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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帝都(二) 雪洱把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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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洱把我们带到须臾仙树下,那果然是一棵不同凡响的巨树,树冠过于茂盛使得树下有种黄昏的阴暗,五彩的光围绕着仙树缓缓盘旋上升,在昏暗的背景下分外华丽,犹如梦境一般鬼魅。
雪洱,你竟然把人类带到这里来,真是太不懂事了。
你不知道有多危险,要是他们心怀不轨,想对仙树做些什么咱们刚凝聚好的实体可就又没了。
忽然,四面响起了很多说话的声音,一片嘈杂,接着,一个个身影出现在四周,零星点缀在茂盛的树冠各处,都是一些半透明的灵魂,通体散发着幽蓝色的光。
我内心有些难受,我确实是来带走夜想花的,而我这么做,确实会让他们连这身体也失去,彻底成为一个灵魂。这算是对仙树图谋不轨么?但我必须这样做。
雪洱大声说,诸位请不要惊慌,我只是带这位公子来这仙树下睡上一觉。
好吧,呵呵,这倒是不错。人类,祝你好梦。
又是一片嘈杂,幽灵们一个一个消失了,仙树又恢复了寂静。我心里却很奇怪,觉得那些不怎么善良的幽灵倒是很希望我去睡这一觉似的,这让我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雪洱说,他们有些惧怕人类,对人类怀有戒心,几位莫要见怪,他们不会怎么样的。
我点了点头,转身嘱咐丫头,一个时辰之后,一定要把我叫起来。
丫头拍了拍胸脯道,包在我身上。
我扑哧一笑,瞧她那认真的样子,就好像是个多艰巨的任务似的。我拍了拍她的头,走到树下躺下去。一股分外强大的睡意向我涌来,于是我再也支持不住,闭上眼睛进入一场夜想花为我编织的幻梦中。
全身一片酸软,沉重极了,就像是睡了好长好长的一觉。
我睁开眼睛,一片泛红的晨光投射进房间,熟悉的摆设,熟悉的海潮声,这是在蓬莱,我自己的房间里。
我想起来了,这是我十四岁的那次重伤。上一次任务两人一组,潜入深海屠杀蛟龙,我刚好和阿九分在一起。开始一直都很顺利,但却在即将成功之时横生变故,阿九体力不支差点被蛟龙所伤,我奋力将他推开,于是那个受伤的变成了我。幸运的是,那一咬并未十分精准,在心肺之间给我留下了一丝生路。我被兄弟们抬回了房间,然后昏睡了过去。我在昏过去之前听见阿九的声音,他说,七,你别死,你不死好不好……
我什么都想起来了,在昏睡中,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到自己去了中原,梦到遇见了好多人,好多事,梦到自己爱上了一个叫小然的女孩,梦到自己去南疆求药。
随着神智一点点清明起来,梦中的一切都在脑海里渐渐清晰。一种深切的幻灭之感涌上心头。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那么真实可触的经历,其实只是一场梦境罢了。
我坐在床上,心绪久久不能平复。我的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在被子上,为什么要哭呢?我是在眷恋那个梦境么?可是连我自己也说不上来那是一个好梦还是一个噩梦,我又在眷恋些什么呢?我只是不愿相信自己经历过的那些事情其实都只是虚假的么?
我想起了庄周梦蝶,究竟是庄周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庄周?究竟是十八岁的我梦见了十四岁的我,还是十四岁的我梦见了十八岁的我呢?两边的世界,我竟分不清真假来。
咚咚咚。有人在敲门。我擦干眼泪,回了一声,请进。
一袭白衣,来人是瑶。她坐到我床边,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舒了一口气道,还好,烧已经退了。
我问她,瑶姐姐,我睡了多久?
她说,整整七天呢,可把我吓坏了。这七天又教了不少东西给他们,你自己去找阿九帮你补一补。特别是轻功,那招蹑云决一定要练得炉火纯青,要不然的话,下次任务可就危险了。你要再不走点心,可不是躺个七天那么简单了。
我不好意思地撇撇嘴,回了一声是。只有在瑶的面前,我才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在那边的梦境里,瑶只是小然的一魂一魄,可现在我面前的她却又那么真实。
瑶将手里拿着的几本书放在我案头上,说,知道你爱看书,这就又想办法帮你找了几本来。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闲书还是少看为好,练好功夫才是正事。睡了这么多天了,下床走动走动,活动一下筋骨吧。
我点头,随着瑶出了房间。
我们两人一路来到一处高台上,清晨的海风吹得人十分舒服。瑶问我,你这几天是不是做梦了啊,我听见你说梦话了,念的是“小然”,偶尔还会哇哇大叫。
我点头道,确实做梦了,而且是一个好长好长的梦。然而我却不知是好梦还是坏梦,只是醒来之后还有些想念那个梦呢。
瑶又问,你还梦到了些什么?能告诉我么?
我心里叫苦,有些话实在是不能说出来啊,难道我能说她在梦里差点杀了我么?
见我一脸窘迫的样子,瑶也就不再追问了,反而自言自语起来,我有的时候,觉得梦境连通着另外一个世界,而我们在那个世界中活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我低头不语,仔细揣摩她的话,觉得有那么些道理,再次回想那个梦境,还是不愿相信那么真实的感觉竟然都是假的。所谓庄周梦蝶,谁又能说得清梦中的一生和醒来后的一生孰真孰假呢?
这个时候有人来到我们身后,转回身去,是阿九来了。
瑶笑着把他招过来,说,阿九来得可真是时候,趁今天没什么新的课业,给七补补课吧。我这会儿还有些事,就先走了,六那家伙也受伤了,我得去看看他。
瑶走后,阿九红着脸向我道谢,七,谢谢你救我。
我摆摆手道,不用谢,要是没有你,我也死过好几次了。这是大实话,我虽然天赋很高,但常常为着一些闲事荒废练武,在蓬莱这样的地方,稍不留神就会死个透心凉,若不是几次蒙阿九出手相救,我早就是泉下野鬼了。他几次救我也是拿着自己的命在赌,所谓生死之交不外如是,他有危险我是一定会挺身而出的,即使丢掉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那时候,小十也常常来照看我,我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月亮的时候,常常能听见她对着大海空灵的歌声。小时候的她就已经出落得水灵动人,日后想必是位绝代佳人。
那么,我这就开始教你蹑云决吧,你看好咯,是这个样子的。阿九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只见他真气上提,双足一弹,踏着陡峭的岩壁直上崖顶。
果然是初学啊,速度太慢,功力尚浅。我暗暗摇了摇头,忽然心里一惊,意识到我会这些功夫。梦里的我已经十八岁,轻功早就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再低头看看自己仅仅十四岁的身体,实在是很不习惯。
我意识到,那真的不是一个普通的梦境,除了身体,我已经变成了十八岁的我。那么如果我现在做一些不一样的事情,是不是后来的一切都会改变呢?我的人生是否会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呢?
其实已经有所改变了,此时的我已经不是当时那个我,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我没有经历过的,它不是记忆,而是一段新的未来。一切的一切,因为一点小小的改变而翻天覆地。
我忽然觉得,我必须要回到那棵须臾仙树下,再去睡上一觉,才能找到答案,或者说做出选择。但是此时的我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莽撞的少年。
三天之后,我找到瑶,委婉地向她提出自己的想法,决定去中原历练。
瑶听了大吃一惊,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她谨慎地问我,你真的怎么想?
我郑重地点头,说,主人要是不相信我的实力的话大可让他自己来检验一下。瑶,请相信我吧。
瑶深吸一口气,说,我觉得你疯了。
又三天之后,我顺利见到了主人,他肯出面来见我,大概也觉得我疯了吧。他一身黑色披风,戴着面具,还是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你就是那个七?
是。
听瑶说,你已经对自己的武功有了足够的信心?
我想是的。
那么,就来和我过几招,让我看看你是否真的有你自己认为的那样厉害吧。
主人,如果我得到了您的承认,您是否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我说,我要去中原。
我可以答应你,不过,要是你没有足够的实力,我会将你当场格杀。
那么,请吧。
当主人默不作声地将剑插回鞘中的时候,我知道我成功了。我将全身的重量压在剑上,还能勉强站得起来,虽然血滴答滴答地流个不停,但好在都不是致命伤。而主人的面具上也留下了我的一道剑痕。
我喘着气说,主人,我是不是……
他没有说话,转身默默离开了。等他走后,我再也支持不住,倒在地上。我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我果然又去了中原,但却是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法。
夜里,阿九来帮我包扎伤口,我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他。听到我的这个好消息后,阿九惊讶得叫了起来,连我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没有任何的是是非非,我竟然就这样踏上了旅途。是不是任何事情只要重来一次,都能顺利很多呢?
我通过窗户望出去,刚好能看到海崖边的那棵巨树,伸向大海的树枝被银白色的月光照亮,那是那一边的世界里,我和阿九告别的地方。阿九问我,你在看什么呢?他老是喜欢问我这个问题,而我的反应永远都是笑着摇摇头,不说话,这一次也不例外。他也不再多说什么,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掩门而出。我痴痴地望着树和月亮,整个晚上。
半个月后,我来到了中原。也是夜晚,也是那弯月亮朗照着沙岸。我缓缓走在沙岸上,不再狂奔大喊。
这一个世界中的我,和我活着的这一个世界,和“那一个”相比,不是好太多了么?没有长江边的那场追杀,瑶还是我的师父,小然还在山谷里的某处平静地沉睡着,没有我的出现,她便不会醒来。而更重要的是,只要我找到是谁向中原武林透露了夜想花的信息,并将其阻止,那么雪国里的一切悲剧都不会发生了。
没有我的出现,左昀还是会结交很多朋友,红会找到另一个人去见证她的生命,叶笙则会悬壶济世一辈子。
太完美了,一切都太完美了,我为什么不就活在这个完美的世界里呢?干嘛还要回去再做一场梦呢?
然而我想起了小然,心里一阵绞痛,我忽然发现那个世界的一切我竟然都可以放下,唯有她例外。从来不认识她,我真的可以接受么?就算我去雪国找她,还能要回那两年的点点滴滴么?还有,我真的可以逃避那边的责任躲到这里来么?
我尝试说服自己留下来,然而心里却隐隐觉得我是必须要去的,我在这边并没有归属感,我是属于那边那个悲伤的世界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也许只有回到那棵树下才能做出最后的选择吧。
我本想去扬州行乐阁瞧瞧左昀,却忽然想到此时的左昀也是十四岁,还在黄山学艺呢,至于行乐阁更是无从说起了,于是,便折道去了附近的秦淮河。
一来到秦淮,我便有些后悔,果然是烟柳繁华之地,走不出几步便被几家勾栏的老鸨扯来扯去,搞得我有些心烦意乱。虽说男人生来好色,但我见过小然的绝世容姿之后,天下其他女子是再也看不上眼了。欣赏水平一不小心被拉得太高,导致凡俗之事再无可动心,这也算是一件悲哀之事吧。
我被逼得无可奈何,便压低了斗笠,埋头走到了江边,想着此处总该清静一些。一川烟波浩淼,几艘画舫荡漾,歌声远远地传来,这才有了几分我心中该有的秦淮风致。
这时,一艘小船缓缓靠近岸边,船头的女子一袭红衣,黑发如瀑,手中一把俏琵琶。我笑了,来人竟是红。不知道这边的世界中,红遇见了什么事情,竟然离开了剑阁,来到了秦淮河上。
我们隔江而望,红开始弹奏了起来。这首曲子如行云流水一般,而女子翻指如飞,竟有一番磅礴的气概。
我情不自禁地吟诵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我和她,曾相识,未相识,几度相识,生生相识。
她朝我们这边看来,朝我会心地笑了,说,好一个相逢何必曾相识。
一个微笑,如同一朵蔷薇的开放。眼前的她还很年轻,韶华正好,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完全没有剑阁见到她时那种凌厉的感觉。
我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姑娘可是有什么疑难杂症?
她霍然一惊,问我,你认识以前的我么?
我想了想,其实是认识以后的你,只不过实在难以解释,便将就着点了点头。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你能告诉我我是谁么?她高兴得快要哭了。
我迟疑道,我只知道你的名字叫“红”。
红,红…...她将这个字默念了好几次。
我对她说,洛阳霁天阁二公子是个名医,也许现在的他还没那么有名,但这天下若还有人能治好你的病的话,便只有他了。
她大喜,向我作了一揖道,如此,就拜托你引见了。
即便是在这边的世界,我也不应该低估红死缠烂打的功夫,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路线竟强行被她折了个大弯,直向北边的洛阳而去。我心中大为后悔,觉得不应该在云梦泽畔搭她的话的。有些人是看到就要躲的,我偷偷地将红列为了这类人中的头号危险人物。
再次来到洛阳霁天阁,这一次的霁天阁,人来人往十分热闹,江湖人士有什么伤病都爱往这儿跑,阁内的每个弟子都忙得不可开交。
我向门口两个童子行礼道,久闻霁天阁二公子医术精湛,特来寻医,烦请通报一声。
童子却狐疑地上下打量了我一会儿,说,二公子还没出师,不曾治过病救过人,你们是从何处得知我家公子的?
我笑道,在下是二公子的知交旧友。
童子点了点头,说,原来是公子的朋友,有请了。
跟着童子进了阁去,只见一位青衣佳公子自药房缓步而出,步步行来便有好闻的药香扑面而来。
阁下是?叶笙一脸不解地看着我。
旁边的童子禀报道,公子,这人说是公子的朋友。
对啊,叶笙,我们好久不见了。还不等叶笙说话,我便把他拉到一旁,悄悄地向他说明了事情的原委。
听完此话,他释然一笑道,原来如此,有病人指名来找我求医,不能不救。果然是菩萨心肠的叶笙,答应得十分爽快。他又对那童子说,这位朋友我的确许久未见了,这次他有所请求,叶笙定要相助,我这就为这位姑娘看病,你先退下吧。
红嘴角含笑地望着叶笙道,叶二公子真如上好美玉,风度翩翩。
虽然知道红的性情直爽泼辣,而且脑子又是一根筋,却不曾想竟一根筋到如此地步。第一次见面就说出这样的话,说得含蓄一点是夸奖,不含蓄一点便是调戏。一时间,众人都很尴尬,叶笙更是涨得脸通红,红晕透过白皙的双颊,连我这个男人都有些心动。红说得不错,果然是上好美玉。
叶笙嗫嚅道,姑娘说笑了。然后急忙转过身去为我们带路。
将我们带进一间颇为雅致的偏厅,听完红向他说明病情,叶笙陷入了沉思,抱着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红再也沉不住气了,出声问道,公子,请问我的病能治么?
叶笙叹了口气,说,治是能治,只不过……
还未等他说完,红便忽然跳将过来一把扯住他的袖子,笑道,公子果然厉害,钱的话虽然我现在身上的银两可能不多,但总会分期付给你的。你若一定要一次还清的话,我也可以先借钱。说罢,看了我一眼。我连忙端起茶盏假装喝茶。
叶笙看她拽着自己的袖子,双颊通红,语无伦次道,别、别,医者向来是不求什么回报的,你先听我把话说完。说着,就要把手往回扯。奈何他毫无武功,又怎能敌过红的蛮力呢?
两人拉拉扯扯,竟呲啦一声扯断了袖子。一时间,整个房间都安静了,只有红拿起手里那截袖子,喃喃道,袖子断了。叶笙一翻白眼,有些站立不稳,一旁的童子连忙扶住他,急切问道,公子你怎么了?
我在一旁强忍住笑意道,你家公子这是给气的。这会儿红将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我这厢倒乐得清静,于是心里好好感激了叶笙一番。
叶笙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喝了口茶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正色道,姑娘这病,乃是由于先天脑部有气血淤积,压迫了大脑,导致记忆系统紊乱,渐渐演化成了现在的间歇性失忆症。这病虽不致命,但却药石罔效,唯一的办法就是遭受什么巨大的刺激,才能自行化开淤血。
红皱眉领悟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什么意思?
叶笙扶额道,简单地说,就是在下无能为力。
虽说叶笙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但红再次使出了她死缠烂打的绝技,仍赖在霁天阁死活不走,她自己耍赖也就罢了,还非要拉上我。不知不觉,竟在此地逗留了半年有余。
半年来,红便似个跟屁虫一般紧紧黏在叶笙身后,青衣和红衣总是寸步不离。开始时叶笙还会红着脸找各种理由支开她,后来便放弃了,习惯之后竟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了。
这一天,红却突然不见了。本来我没觉得有什么,一个大活人消失个片刻上街买个东西什么的也很正常,可是叶笙却在整个霁天阁转悠,逢人就问有没有见到红,嘴里还自言自语道,那家伙跑到哪里去了?
过了午时,霁天阁里却突然闯进了不速之客。一群人提着长刀直接冲了进来,瞬间便制住了阁内的诸大夫童子,情况有些不太好。
我想了想,现在不明敌人深浅,还是先观望一下的好。
一个褐衣中年男人缓步走进来,大声叫嚣,谁是阁主?
叶笙缓缓上前,淡然道,家父和家兄都不在阁内,阁下有何贵干?
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番,轻蔑地说,就你这么个小娃娃,也敢出来说话?
大胆!不得对二公子无礼!小童子忠心护主忍不住出声大喊,一把长刀却冷冷架在他颈上。
蒲言。叶笙轻轻喝住童子,转身对那人道,在下叶笙,霁天阁二公子。
那人摸着胡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救人的本事跟你父兄比起来如何?
叶笙略一沉吟,回答道,虽不及父兄,不过也算见多识广,遍阅医书。
那人冷笑,如此,便请叶二公子跟我们走一趟吧。
叶笙冷然道,镇龙帮在江湖上多行不义,霁天阁早已有规定不救贵帮人士,叶二怕是不能跟你们去。
褐衣男子神色渐冷,抽刀便向叶笙砍来。谁料叶笙竟动也不动,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就在长刀即将砍下之时,却有一把袖剑将其格开,原来是那叫蒲言的童子不知何时已然击杀了他身边的刀客,赶过来保护叶笙。
一时间,阁内童子纷纷亮出袖剑,整个霁天阁内打成一团。我观察了一会儿,觉得是个势均力敌,只不过霁天阁这边还要保护不会武功的诸位大夫,怕是要吃些亏。
而叶笙这边,蒲言虽然功夫不错,但并不是那褐衣男子的对手,再加上保护叶笙,很快便要坚持不住。我的手按在汐上,觉得差不多可以出手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竹签射来,扎在那褐衣男子的手背上,男子吃痛大喝,鲜血直流。我心想,这回又不用出手了,果然她总是抢我风头。
只见门口立着一个红衣女子,手里拿着一串冰糖葫芦。她就站在那里,却没人敢动了,那气势,有一种睥睨天下的威仪。她向叶笙晃了晃手里的冰糖葫芦,笑道,这一串是给你买的。
混蛋!褐衣男人提刀攻向红,红轻轻一个转身便躲了过去,几步闪到叶笙跟前,将冰糖葫芦递给叶笙,说,是你喜欢的那家铺子的。叶笙接过糖葫芦,嘱咐了一句,自己小心。
红转身走向那人,严肃地说,他是我的,你不能带走。这时,听到这样一句不和时宜的表白,霁天阁诸童子脸上的表情煞是好看,仿佛生吞了一只虫子。再看向叶笙,他却比那些童子更镇定些,似乎并没有那么诧异,而是饶有兴致地望着红。
正在满堂哗然之时,长刀已横扫而至。红向后一个空翻,手无寸铁却游刃有余,红衣翻飞如凤凰起舞。几招之内已然占尽上风,不多时,一掌将那男人击出数丈,胜负已分。男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带着手下仓皇逃走了。
红回过头来,笑盈盈地望着叶笙。叶笙柔声道,多谢姑娘出手相救。红却几步蹦到他跟前,几乎要将自己的脸贴在叶笙脸上,她说,我救了你,是不是可以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我也不是白吃白喝一无是处的,你看,我会武功,可以保护你。
和我想的一样,红是真的喜欢上了叶笙。换作是别的女孩子,大概会忸怩造作许久,再时不时搞些小暧昧去试探对方的真心,这个姑奶奶竟然叫我直接去问叶笙。虽然知道她只有一根筋,但也太粗了些,谢天谢地她还知道找个旁人去问,而没有直接揪着叶笙的领子问他。我当年爱上小然是千万年的宿命推使,合当相爱,他们的情况却不同,妾这边浓情蜜意,郎那边道是无晴却有晴。这等风月事我也是一点经验也没有的。
本来已打算拒绝,红却许诺要在洛阳最有名的酒楼千羽楼请我一顿饭,我便开心地答应了。
其时正是霁天阁一处极有情调的别院,月色朦胧,竹影婆娑,院里盛开着紫色和白色的小花。我虽然不怎么懂风月,不过环顾四周景致也算是花前月下了。
扶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叶笙的衣摆拂过道旁小花,在月色下款款而来。
他问我,不知璟兄邀笙来此赏月所为何事?
我笑着说,没什么大事,只是有些事不便当众说,这里有花有月而且寂静无人,是个风雅之所,想必叶二公子也会喜欢。我心里造作许久,最后还是把溜到嘴边的风月改换成了风雅。
谁料叶笙拧紧了眉头,脸上的神色像是生吞了十只虫子。我正在疑惑时,他却吞吞吐吐地开口了,虽然被红姑娘扯断过袖子,但我真的不是断袖……
那时,我觉得我心里有千万只神兽奔过。
我缓了好半天终于缓过气来,嘴角抽搐道,是红,她说她喜欢你。
叶笙却并不吃惊,微微一笑,说,我知道的。
我继续硬着头皮问他,那你呢,你对她是什么想法?不管他是什么想法,反正我已经想好了要红大出血请我一顿,不然真是亏大发了。
叶笙沉默良久,说,这半年来习惯了她时时刻刻的相伴,觉得心里已经有了她。然而红姑娘的病你我都是知道的,终有一天,她会忘了我。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她便会离开霁天阁,而我仍然是悬壶济世的叶二。相濡以沫,曷不若相忘于江湖。
我不明白,我觉得他和红之间隔着的障碍比我和小然小了太多。他们之间不过是个遗忘,而我和小然除了遗忘,还隔着天地、神人、时间、生死。可对我而言,不管中间隔着什么,我都要爱她,找到她,和她在一起。他是拿不起,而我是放不下。
我对他说,我的妻子在和我成亲的当晚死去了。他抬头,怔怔地看着我。我继续说,失去她的时候,我觉得整个人都被抽空了,仿佛一具行尸走肉,那种撕心裂肺之痛,你永远也无法想象。然而,即使她已经不在了,我还是要在有生之年把她找回来,和她重逢。
他听完之后半晌无话,我拍拍他的肩,回了自己的厢房。叶笙真是个慢热的闷葫芦,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问出来,明日该怎么向红复命呢?
次日一早,我见红独自立在八角亭子下,便过去和她打招呼。佳人临水而立,面上无喜无悲,她问我,你是谁?
我心中一梗,没想到红竟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再次失忆了。
我悲叹一口气,又开始从头向她解释,说得口干舌燥,日上三竿。然而我说的话全部无凭无据,我并不知道她会不会相信我,心里想着还是得打一双玉镯子给她戴着。
她以手支颐望了我半晌,粲然一笑道,我相信你了。
我心下大奇,说,这样就相信了?你也太好骗了吧。
她的手握成了拳头,我赶紧往后缩了缩。不过还好,她还是将手放开了,说,你让我有一种很信赖很熟悉的感觉,我觉得你不会骗我。听到她这句话,我心里还是很高兴的,不论何时何地,她都会无条件地相信我,而我也一样,这是源于长久岁月中的朝夕相伴。
这时候,叶笙也来到了亭子中,我向他使了个眼色,然而他却并没有会意。他递给红一支冰糖葫芦,笑着说,红姑娘,这是你喜欢的那家铺子的。红用警惕的眼神看着他,说,我不认识你。
我心里一凉,觉得依照叶笙的个性,大概会顺势便说认错人了之类的,这段风月就真正地被扼杀在了摇篮中。红这种作弄人的方法,起初黏似小狗,后来冷若冰霜,没有哪个少年郎招架得住,想到在剑阁时惹下的一身骂名,也不是没有道理的。看着此刻叶笙毫无血色的脸,我忽然庆幸自己和她只是抹脖子的好朋友好兄弟,无关风月。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叶笙却忽然上前一步,和红靠得极近,直视她的双眼说,即使现在不认识,以后也会认识的。
放肆!红大怒,一掌便要向叶笙拍去,我正要出手阻拦,那只手却停在了半空。叶笙仍看着她,眼睛眨都没眨。
红收手回身,撂下一句冷话,别纠缠我,就匆匆离开了亭子。
红离去良久,我们两个男人仍怔怔地立在亭中,叶笙对我苦笑,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时至今日,他终于懂得了,可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不觉已经是秋天了,红叶层层叠叠,天空一片湛蓝。这红蓝交织的颜色有些妖艳,然而它们浸泡在清冷的温度里,却没有一丝丝的浮夸,反而在妖艳中秀丽起来。
秋霜欲下手先知,比眼睛更先感受到秋意的却是我的手指尖。当那清凉缠绕在指尖的时候,我才感觉到,秋天是真的来了。也许,把热烈的红色放在爽淡的清秋里,才是最好的搭配吧。
我站在窗边看窗外的风景,心想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大半年了,所谓刹那芳华颜如舜花,不知那个世界里这个梦做了多久。
就在这时,红忽然推门而入,她背上背着个布包裹,对我说,我是来告别的。果然如叶笙所料,她失去记忆后定是要走的。
我心下大为遗憾,本来她是答应要请我吃饭的,不过她已然失忆,这饭是肯定吃不成了。于是我向她笑道,下回请你吃饭,不过我请客你付账。
她愣住,随即开心地笑了,说,一言为定。
不料这时,叶笙却突然出现在门口,眼色深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红冷冷地说,不是叫你别纠缠我么?
他却一脸悲伤地说,同样是忘记,你和璟那样要好,对我却如同陌路。
听罢此言,我心里一惊,心想他莫不是吃醋了。然而我有苦难言,和这家伙相识十三万年,想不觉得熟悉都难。
红白了他一眼,怒道,无聊,快让开,别挡路。然而叶笙却像双脚生在地板上似的,动也不动。红抽了一口气道,你不走我走。说罢转身从窗户翻身而出。怎料叶笙却也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火红的枫林中。
我迟疑了片刻,也追了出去,现在的红很不稳定,怕出什么大事。然而那只是个场面上的理由,我心里其实只是想看到这故事的结局罢了。
叶笙身体孱弱,哪里能追得上红,很快那袭红衣便消失不见。青衣公子立在枫林中,大口地喘息着,豆大的汗珠如雨而落。这一路狂奔对他的身体其实是很大的负担。
我藏身于树上,却不急于现身,因为我知道其实红并未走远,她的气息就在不远处的枫林中。
叶笙忽然跌倒在地,呼吸声极其嘶哑浓重,似乎就快喘不过气来。这时候,一抹红影出现,一把扶住叶笙。红将手按在他背心,用内力助他调顺气息,声音终于不再那般冷漠如刀,病弱成这样还敢来追我,若我真是一走了之,你岂不是要把命交待在这里?
叶笙此时极为虚弱,却仍握住她另一只手说,我只想着要把你追回来,便什么也顾不上了。
红却出人意料地就这样让他握着,像你这样乱来,迟早有一天会出事。
叶笙笑了,说,你曾经说你会武功,可以保护我。
红的脸上微微泛红,喃喃道,我竟说过那样的话?
叶笙忽然郑重道,红姑娘,叶笙虽然没有能力治好你的病,但若你愿意留在霁天阁,叶笙愿意照顾姑娘一生一世。
听罢此话,红却忽然站起来,退开几步冷然道,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到头来还是离不开你的霁天阁。说着,一股强大的内力忽然自她体内点燃,我心里一沉,觉得大事不妙。
磅礴的内力和空气摩擦,竟形成一圈圈飘舞的红色光流,直如火焰一般。小然曾经说过,我的阴之力属于绵密柔和型的,而红的阳之力却是霸道爆发型的。眼下这种情况已经有些失控,阳之力从她的神识中唤醒,若是好的结果,则可在高温中把脑袋烧通,若是不好的结果,阳炎继续爆发触及仙灵的话,只怕红是要重聚仙身,将天地毁于一旦。
刹那间,火焰如红莲绽放,将她整个人包围起来。我握剑冲了上去,心里想着必须要立刻斩开火焰,让红离开这片阳炎。
然而这大火却是有灵性的,每当我挥剑想以剑风吹开火焰时,那火焰却又聚拢来,燃烧得更厉害,把四面八方防卫得滴水不漏,与它周旋了一会儿,竟然找不到任何机会。
我开始喘气,觉得自己完全不是这火焰的对手,或者说,这情况根本不是我作为一个凡人可以控制的。
住手!这是叶笙的声音,我转回头去,还没反应过来,他便冲进了大火中。
叶笙,你疯了!我大叫,想冲进去救他,然而火焰在那一瞬间冲天而起,增强了好几倍,风吹动着火焰剧烈旋转,直上天际。我忽然脑中一痛,这情景有些似曾相识,远古的大地上,暗黑的天宇下,盛放的巨大红莲和冲天而起的火焰旋风,这便是凤凰涅槃。
幻觉只是短短的一瞬间,我揉了揉自己被火焰熏得流泪的眼睛,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大火中,叶笙把红紧紧抱在怀里,用手抚着她的头说,别闹,我跟你走。女子便如温顺的绵羊一般不哭不闹了。
我只想着劈开火焰压制住红,却没有想到将她唤醒,让她自身收起阳炎。那一刻我才发现,叶笙是那样疼她爱她。
火焰渐渐散去,枫林里,三个人默默相对,红的衣服几乎被烧尽,场面有些尴尬,于是叶笙脱下自己的青色外衣,覆在红身上。
在那样的大火里待过,两个人却都几乎毫发无损。红不愧是火焰神祗,竟能在意识失控的时候,还能凭借本能将火焰控制得这般恰到好处。
她忽然看着我笑了,和此前的她都截然不同。这个她,笑得美艳绝伦,笑得傲视众生。她对我说,青,好久不见。
又是这个名字,青。我心中一动,看来她不仅把脑子烧通了,连前生的记忆都想起来了,现在我眼前的这个她,是那远古大神,天地洪荒时便诞生于太阳的凤凰。
太多的困惑和不解在我脑海中纠缠,太多的话想对她说,最后却只说出四个字来,好久不见。
她说,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想要问我,但你的记忆在那片深海之中,如果你真要回想起来,就自己回去寻找吧。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秋日的晴空,说,我要走了。我觉得,她不像是对我说的,更像是对那片天空说的。
我看向一旁的叶笙,他走到红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他们二人相视一笑,这世界里再也容不得第三个人。
我疑惑道,叶笙,你这是?
叶笙拉着她的手对我说,我要跟她走。这孱弱的公子露出了从未显示出的坚定眼神。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终有死去的那天,而红作为神灵却可以不老不死,然而,至少在再次涅槃之前,作为人彻彻底底地爱一次,红大概是这么想的。
我复又垂首,笑着叹了口气,却是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我知道,突然闯入这个世界的我,现在所能做的只有祝福。
有些话是我憋在心里,无论如何也不敢说出来的。叶笙,还有人在南疆等你,等着和你相遇。然而我能怪他么?这个时候的他根本没有和雪洱见面。
所谓缘分,先遇见的便是缘分,后遇见的只能是有缘无分。
我将剑插回鞘中,空气中残留的烈火烧过树叶的味道渐渐被秋风吹散了,枫林又是一片清宁。我向他们二人深深作了一揖,拂袖走出这片枫林。
那时候,他们相伴归去,袖手天地。在这一个故事里,这就是他们的结局。红曾经有一个惊天动地的过去,现在,却得到了一个安稳的凡尘。想必这也是她最盼望的结局。
不久后,我离开了霁天阁,在去往南疆的路上,听见有人说,霁天阁二公子叶笙不知所踪。我策马而去,抬头望了望远方的群山,心里想着,从此这天地山水都将是他们畅游的天下。
一路继续西行,长江水再一次地,在我亲眼见证下越来越窄。仿佛故地重游,这一路走来每一处的景色都让我唏嘘不已。
我拼命地思念着小然,却始终没有勇气去雪国找她,因为我们的相遇就是一切悲剧的开端,我宁愿将这份感情暂时留存在心里,然后去那一边,完成我该做的事情。
离开巫山,这一次却没有向北,而是向南。苍山洱海,再次出现在眼前,再往前走些路程,便到了须臾仙山。
这一次入仙山,十分安静,没有白鹿,没有茶香,也没有魅灵。
这个时候的须臾仙树还没有得到夜想花的力量,还不足以使雪洱她们那些魅灵现出实体来。然而她在某处看着我么?她心里依然记挂着她的皇兄么?这一次,叶笙已经和红一起风归云隐,她这南疆魅灵又会遇见一段什么样的姻缘呢?
循着记忆里的路线,绕过曲曲折折的山路,那棵梦幻般的仙树再次出现在我眼前。
庄周梦蝶,做梦即是醒梦。
我走到那棵树下,困意袭来,意识有些模糊不清。我觉得自己就像回到了小时候,瑶搂着幼小的我,在蓬莱的树下,在东海的涛声中,酣然入梦。
晚安。
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丫头。她见我醒来,立刻扑倒在我身上,带着哭腔说,师父,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醒过来了。
我问,我这一觉睡了多久?
叶笙无奈地回答道,整整三天。
我问,不是说一个时辰之后一定要把我唤醒么?
叶笙苦笑,什么办法都用过了,可你睡得就像死人一样,怎么喊都醒不来。我心里一阵寒意,想到睡前那些魅灵的话,觉得很是有些后怕。
我抬起头望向仙树的树冠,一片炫目的流光溢彩。然而去幻境里走过一遭,我便能在须臾仙树成千上万散发着幻光的树叶里,看到它那与众不同的光线,夜想花。我能看到它,我们互相呼唤,找到彼此。
但我知道,我不能在此时摘走它,否则那些本身就是由怨气积聚而成的魅灵,会更憎恨这个世界,进而酿成无可挽回的后果。我垂头沉思,一时间却也想不出一个万全之法。
然而有些时候,当人还在犹豫的时候,世事的变化会帮人做出迫不得已的决定。
我还在思索着,树冠的光忽然颤动了一下,像是受到了什么扰动,紧接着,大地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那巨大的动地之力几乎让人站立不稳,两侧山上的碎石也纷纷滚落下来。
然而比地震更为强烈的是灵力的波动,魅灵们都在疯狂地尖叫,雪洱紧捂着心口,难受已极的样子,须臾仙树的树叶无风自动,哗啦哗啦疯狂地摇摆着。
在地震的轰鸣声,魅灵的尖叫声和树叶的沙沙声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在混乱中抬起头,只见黑云笼罩着上空,连最后一丝天光都被遮蔽,山中已暗如黄昏。
接着,一个圆形光阵出现在空中,然后渐渐扩大,笼罩住整座仙山,金光如箭雨射下,被射中的魅灵顷刻灰飞烟灭。
一道巨大的光箭从天而降,洞穿了雪洱的胸膛,将她死死地钉在地上。我眼看着这一幕,一瞬间,有一种被深深刺痛的感觉。这似曾相识的情景让我一时间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此情此景,多么像那个时候的我和小然!那个时候的我,跪倒在万里雪原上,心爱的人在自己眼前消失,连抱着她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眼睁睁地看着她飘散而去。
我觉得自己脑中一片轰鸣,只要有什么事情让我想起她,我就会失去所有的理智。
我冲到须臾仙树跟前,左手按在树干上,一种奇异的共鸣从手上传来,我知道,这是木属性的夜想花的力量。
眼前出现幻觉,我能依稀看到小然站在山巅,俯瞰鸿蒙的大地,仰望混沌的苍天。整个世界被赤红和玄黑两色割裂开来,仿佛是整个世界的烈火,抑制不住地燃烧,想要燃尽那片最初的黑暗。
女孩的衣衫在狂风中烈烈飞舞,她的背影是那么美丽,那是我朝思暮想的背影,我的小然。女孩忽然转身问我,青,你想要怎样的世界?然而我却无法回答她。
于是她一扬手,一道强烈的光划开整个世界,也让我在那道强光中回归现实。
我睁开眼睛,一圈强大的光将我和仙树环绕在里面,这是夜想花和仙树一起迸发出的灵力。
那光圈渐渐上升,所过之处从天而落的光箭尽数消失。光圈上升至高处,在天空中和那道光阵重叠在一起,仿佛一双巨手想要挣脱束缚。
这远古的神力岂是那南荒咒术能抗衡的?伴着一阵从中心向四面八方激荡而去的大风,那诡异的光阵终于碎裂开去。
强光渐息,我知道,夜想花的那片花瓣已经进入了我的身体,一种强烈的筋疲力尽的感觉让我跌倒在地。然而我只是有些疲惫,那些魅灵却受了重创,只怕坚持不了多久就会消散而去。
我一边喘气,一边心念电转。这是一种极为强大的封印术,而且一定是由许多咒术师共同催发的,否则不会有方才那种撼天动地的效果。
我想到那诡异而妖艳的王妃,相国死时她心存怨恨,说过要将亡灵超度,这多半就是她的杰作。
这时,有魅灵说,公主,我们把剩下的力量都给你。此言一出,千千万万的魅灵纷纷响应,流水一般旋转着飞来的灵体渐渐汇聚在一起,那些光如萤火虫般环绕着中间的少女,太多太多的光点又好像银河缓缓地流动。雪洱即将消失的身体竟然又渐渐真实起来。
她的臣民和她在一起,予她以重生。
当那些光全部消融之后,仙树下又恢复了安静,雪洱睁开了眼睛,此时,作为一国公主,她的身上背负着千万亡魂的期待。
雪洱回头看了一眼叶笙,眼中仿佛有眼泪流淌,她却眨了几下眼睛,生生将那若有若无的泪光含在眼里。
雪洱笑着对我们说,三位,无论发生什么事,千万不要离开须臾幻境。
是该了断的时候了,我静静看着这位大理公主,一种沉着与坦然出现在她脸上,与之前清纯之气截然不同,这是一位公主为国赴死的样子。
这种神情像极了一个人,就是一直黏在我身边的丫头。我低头,发现丫头正对我笑着,像是在告诉我,雪洱接下来要做的事,我们只需要静静见证。
雪洱轻念了一段咒语,面前的景色如水一般流动变幻,一时间,山分两旁,幽径忽现。
然后,她踏上那条分山而出的窄路,向外面的皇妃和一干咒术师走去。
雪洱一路走去,没有回头,在她身后,幻境之山倏然合拢。
记忆中还有一个红色的背影,那是凤凰的背影,如火一般热烈。而这一抹碧色的背影,虽然柔弱渺小,但却温柔如水,也如水一般上善至美。
这两个女孩,都和叶笙的生命有着交集。在那一个世界,故事写下美好的结局,而这一边,却走向了另一个尽头。
我总是阴差阳错地成为她们的见证者,我知道那个时候叶笙也在看,他心里又在想什么呢?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们并不知道,只是几天后,在古道旁的一个小驿站里,听茶客说起这个故事的最终结局。雪洱公主的魅灵重现于世,与皇妃斗法,使得皇妃功力尽失,自己却也魂飞魄散。接着十年前公主离奇死亡一事被揭露出来,皇妃便是幕后主使,国主得知真相,赐死了皇妃。
叶笙捏着手中的茶杯,什么话也不说,似乎那茶杯是什么稀世珍宝,非要细细把玩一番。只有我知道,他心里经历了一番怎样的沧海桑田。
公子与魅灵的邂逅,若是被说书人听了去,想必也是一段佳话。只是这故事的结尾,有些凄美罢了。至少对雪洱来说,她这一生当是无憾了。至于叶笙,在这个世界上,他还有一个一生一世要去走完。
过了许久,久到一片远天而来的白云飘过了苍山山头,叶笙终于放下了茶杯,回头望望远山,轻轻吐出一句话,希望那大理国主能对得起雪洱,做个好君王。
我说不出话来,我知道他一定也已经发现了,那所谓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泽端皇子,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而那心狠手辣的皇妃,也只不过是他手中一个可怜的棋子,一个被权利和爱情迷惑了心智的女人,没有利用价值之后就被灭口了。
然而雪洱是不知道的,我和叶笙都默守着这个秘密,让她安心地离开这个世界。至于大理,这个远在南疆的小国,有一个君主总是好过没有的,只是不知道这个手段狠辣的君主会将大理带向何方。
我望望身边的丫头,笑说,皇太女殿下,您该回宫了。
她并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自顾自地叹道,没想到皇权之上竟有这么多的血雨腥风。到了这个时候,她也不再掩饰自己的真实身份,语气有些沉重。
我拍了拍她的头,转头看向云生。青衣少年靠坐在窗前,苍山映水,落入他低垂的眼帘。那个时候叶笙的样子,我一直牢牢记在心里。
一盏茶了,我们三人上马东去,背后的山峦渐渐远了,淡了,消失在云间。
来时苍山洱海,去时洱海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