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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帝都(一) 我将那人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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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那人从雪里刨了出来,那是一个八岁左右的男孩子,虽然还有一口气在,却受了很重的伤,尤其是头部受到了重创,就算以后能醒来恐怕也会有很严重的后遗症。他的双颊雪白,几乎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不知为何,那时我心中所想的,全是要救活他。
我不敢再耽搁,立刻带着他一路往中原寻医。一路上,每隔半个时辰我就要以自己的内力护住他的心脉,仅凭这一丝丝的气息,一路坚持到了中原腹地,古城洛阳。
之所以来洛阳是因为霁天阁就坐落在这里,这个霁天阁云集了中原乃至天下最好的大夫,也是这孩子求生的唯一希望所在。
那一天之后,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重复同一个梦境。我梦到小然在我眼前渐渐消失,我拼命地追,耳边却响起了雪崩的巨大轰鸣,还有人们的惨叫声,他们迎面向我奔来,滔天雪浪在后面穷追不舍地涌来,把大家都埋葬了。每一次,我都全身冷汗大叫着从梦中醒来。
我的人生从那以后便同时负着淋漓的鲜血和如山的责任,而这个漫长的事情,就从救活这个唯一幸存的孩子开始。
此时是寒冬,中原的梅花开了,点点殷红缀在白雪之间,煞是好看。洛阳冬日高远的蓝天下,红梅映雪,这番景致,便是中原。
然而赶到霁天阁时,整个宅子都飘荡着白绫,进进出出的人脸上都挂着泪痕。一片肃杀惨淡的样子,让人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寒。
我四下打听了一番,原来阁主和大少爷都死在了雪国山谷里,并且不光是霁天阁,各门各派都有重要人物一去不回,此时的中原武林,被一片巨大的阴云笼罩着。然而这个时候我却不能站出来承担这一切,我还带着那孩子。至少要想办法把他治好之后,我才能无牵无挂地面对整个中原武林的敌对。
虽然明知不合时宜,但为了孩子的性命,我还是硬着头皮进了宅子。
霁天阁毕竟是治病救人的地方,虽然是在非常时期,但也并没有把我们逐出门外,反而还颇为友善地为我和孩子安排了一间厢房。
然而三天之后,除了每天有丫鬟来送菜之外,再也无人过问。虽然我也知道,这个节骨眼上确实是没有人有心情为孩子医治,但眼看着孩子的伤情一天天严重起来,我是再也无法等下去了。
这天,我为孩子传完功力之后,就准备去外面绑个大夫回来,强迫他看病。不料刚推开房门,就见一位青衣公子站在门外,看起来像是正要进来,那公子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草味,并不苦涩,很是清香。公子向我作揖道,在下叶笙,为老阁主的二子,也是现任阁主。这几天阁内一片混乱,怠慢了兄台,更怠慢了病人,实在是抱歉之至。
我心下大喜,能惊动医术闻名天下的叶家二公子叶笙来为孩子治病,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叶家掌管霁天阁已有数代,数代之间虽然中原武林早已更迭多次,但叶家招牌不损反增,而据说这一代更是出了一位旷古烁今的医学奇才,一双回春妙手冠绝天下,正是这叶二公子。
我向他回礼道,如此有劳了。然后急忙将他引进屋里。
二公子坐到病床边,右手搭脉,眉头却越皱越紧。我心下十分着急,但看着他始终不说话,也不敢出声询问。转眼间,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叶笙终于抬起了右手,将孩子的左手放进被子里盖好,抬头对我说,虽然理论上还有救,但实际上……话没说完,便摇了摇头。
我心下大急,连忙道,你只要告诉我实情就好,在下绝无过分的请求。
叶笙沉思了一会儿,点头道,孩子的伤势十分严重,必须要南疆大理国内一种特殊的药草才能起死回生,但这药草只在书籍上有所记载,并无人见过,根本无从寻找,所以……我开一副续命的药方,着下人每日喂孩子服下,大概还能续三个月的命吧。实在抱歉,在下能力有限,无力回天。
我向叶笙深深作了一揖,将他送出屋外,内心却翻江倒海。
我虽然不通医术,但在蓬莱翻看了众多医书,耳濡目染也略知一二。我在路上为孩子把过脉,到底是什么情况心里有数,二公子一代名医不至于如此难于判断。方才二公子为孩子把脉用了那么长的时间,其实并不是因为孩子的脉象过于微弱,难于把握,而是他自己心里在做着剧烈的心理斗争。
他所说的南疆药草确有其物,但他唯一说了谎的便是其实他知道那种药草是什么样子的,但他作为新任阁主,面对风雨飘摇的中原武林,有一大堆事情要去处理转圜,实在是脱不开身,于是在这孩子的性命和整个霁天阁之间,选择了后者。
我没有任何理由责怪他,他只是做了一个普通人会做的最普通的选择,并且大多数人会毫不犹豫,他至少还经过了长久的徘徊。
然而我还是无法接受这个结果,因为在我的心里,没有任何东西比人的生命更重要。所以有的时候为了救人,不得不出一些下策。比如绑架之类的事情,偶尔做一做也是可以的。
晚间,我先将孩子带出霁天阁,找到一家普通的医馆,扔下一百两银子,将药方交给抓药先生,让他照方喂孩子吃药,向店家承诺三个月以后我一定会来取人,然后又折返霁天阁。
我轻易避过所有人来到叶笙的房外躲在假山后面,虽然已是深夜,但依然灯火通明,从窗外可以望见二公子还在阅读医书。真是个好大夫——我心下由衷地赞叹。
接着,公子揉了揉眉头,吹灭了油灯。我从窗户翻了进去,叶笙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来,就被我一指点到晕穴,一翻白眼就此晕厥。我将他扛在肩上,迅速离开了霁天阁。
叶笙啊叶笙,你将来一定会感谢我的。
连夜出了洛阳城,叶笙转醒过来已经是两天以后的事情了。这家伙只要醒过来就大吵大嚷个不停,虽然走的是山间小路,但我还是怕被霁天阁弟子发现。
虽然是医学世家,但由于叶家世代和武林人士打交道,更是救了不少江湖重要人物的性命,所以江湖名望很高,门下弟子也多有些武功底子,甚至还出过一等一的高手。江湖传言,霁天阁弟子,既可救人,亦可杀人。
此刻霁天阁的众多弟子一定在四处寻找,所以我不得已只得再次点穴让他睡过去。如此四五次之后,我估摸着已经离开了洛阳地界,而穴位封锁过多对身体不好,于是便解了他的穴,改用麻绳绑着。
然而没想到这家伙表面上是个一点武功都没有的翩翩公子哥儿,实际上却很能闹腾。虽然已经没什么挣扎的力气,嘴上却还是嚷嚷,我叹了口气,将一个纸团塞进他嘴里。即使是这样,他仍然咿咿呀呀地闹着,精力旺盛没个歇止。
为了让他安静下来,我开始一点点跟他讲我的故事,也许我的经历还是颇为曲折,他一听就不再吵闹了,我也就不再堵他的嘴巴,后来甚至连绳子也不绑了,我知道他不会再逃走。虽然他内心一直在犹豫,一路上也不停闹腾,但我知道,他其实也是想救那孩子的,只是我帮他做了决定。作为医者,他生来就有一颗父母心,这是与生俱来的烙印。
我一路行到了极北之地,一片冷杉林中却有藏不住的杀气,我师父果然就在那里……
然后呢,然后呢?
我要睡了。
再讲一点嘛 ,就一点,然后你们决斗了么?
呼……呼……
我每晚只讲一点,吊着他的胃口,每当我隔着篝火告诉他我要睡了时,他都十分失望,央求我再讲一点,于是我就故意打呼噜装睡,叶笙便也悻悻地睡去了。
当然我给他讲的是经过艺术加工的故事,和现实有一定的差距,明天便该讲我和瑶大战三百回合了。
即便是半真半假,我也只能讲一点,因为过去的记忆只能一点点回忆,那种深切的痛,只能一点点拾起,一次讲太多,怕自己承受不了。叶笙真是一个很好的听众,如同江南雨巷里的青石板,雨水落在上面润了开去,除了青苔不留一丝痕迹。
然而到了后来,叶笙没有了刚开始的激动与兴奋,渐渐沉默了起来,他的眼睛隔着篝火,隔着被火焰加热到扭曲变形的空气,在对面明灭不定。他似乎在想些什么,那样的神情让我想起了自己。
不知道小然现在是否沉睡在某处呢?这个女子给我留下了一世的爱和一身的伤,此生此世都无法消去,每一念及便是深深的阵痛。我知道,我对小然的思念是真正的穿肠蚀骨。
每晚我闭上眼睛,就会看见一个女孩子的身影,浸泡在柔和的光里,我只能看到一个极为模糊的轮廓,但我知道,那是小然,这双眼睛,便是我们隔着阴阳两界的牵绊。我只要静下心来,拼命想她,她便能出现在我眼前,这成为支持我走下去的动力。我不会去叫她,我害怕一出声,那飘渺的幻影就会消失不见。
阿九,你还好吧?剑术可有长进了么?左昀,此刻不知道又云游到了哪里。还有红,两年过去了,她还记得我吗?还记得自己吗?
而叶笙,在我眼前,他是越陷越深了。佛家说,堪不破是为大苦。我想我和我生命中的他们都是堪不破的苦者。明明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可我们义无反顾地出海,并且永远不愿回头。这是一种颇为悲壮的背影,但所幸我们都不是一个人,我们还有彼此的搀扶,明明经历着各自的生命,却一同流浪在虚无的海洋上。
终于有一天,在篝火的另一端,叶笙开口说话了,向我诉说他的故事。
你知道么?其实你把我掳走的那天晚上,我心里一直很难受,犹豫着要不要去南疆为那孩子找药材。我甚至莫名其妙地遣退了所有的侍卫,就像是等着你来帮我做出决定。
我笑了,说,我知道,所以我觉得你应该感谢我。我们用剑的人从来不会那么婆婆妈妈,心中所想是什么便那样去做,不像你们这些名门望族的公子哥儿,为了一个“忠孝仁义”脱不开身。
他说,我现在离开霁天阁,便是玩忽职守,愧对列祖列宗,是为不忠;父亲刚走,我本应戴三年之孝,是为不孝;我这一走,枉顾其它病人的生死,是为不仁;现在霁天阁无人掌管,门下弟子人心惶惶,我却无能为力,是为不义。你可曾想过,你为我做出的选择,让我成为了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
我说,你若不走,便是见死不救,愧对医者济世救人的根本,是为不忠;你坏了刚去世的父亲的原则和名誉,是为不孝;你欺骗自己的内心,虚伪行事,是为不仁;你一意孤行,坏了江湖道义,是为不义。我带你走,正是为了避免你成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
你强词夺理。
你理屈词穷。
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说,你说得对,我辩不过你。
我说,这世间有无数法门,同一件事可有千万种说法,善恶之间亦非不可转变,现在的你对我来说就是大善人,对霁天阁来说就是大恶人,善恶的不同只是对象的不同罢了。
他轻轻一笑说,你出世极远,但又入世极深。
我愣住了,左昀是弃世者,他没能看到我入世的一面,叶笙是救世者,于是他看到了。我忽然很庆幸在我的人生旅途中遇到了这样的两个人,他们能各自看到我的一部分,我从而可以借由他们的眼睛看到完整的自我。
叶笙又沉默了一会儿,开始述说,当年我娘是霁天阁的弟子,与我爹爹相爱,他们带着我五岁的哥哥离开霁天阁游历天下,那时我娘肚子里还怀着我。他们从洛阳出发,走到了洞庭湖边,一路留下美名。可是不久之后,阁子里出了变故,需要他们即刻赶回去,娘当时正要分娩,经不起车马劳顿,便让爹带着哥哥先回洛阳。送走他们之后,娘独自生下了我,但由于缺少照顾,舟车劳顿,加上南方湿热,产后得了红热病,死在了洞庭湖边。而我也被传染,差点夭折。
好在远在洛阳的爹得到了消息,赶过来救我,我才捡回一条命来,但由于幼时重病,身体极弱,终生无法习武。小时候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哥哥练剑,心里很是难过,他是那么强大,而我,随时需要四五个人照顾。这一切,都是我爹造成的。
我常常在想,如果当时爹在霁天阁和我娘之间选择了后者,娘就不会死了。我也常常在想,如果当时做选择的人是我,我一定会选择后者。可这只是我以为罢了,这一次真的轮到我自己做出选择,我却还是犹豫了。
爹这次离开之前似乎就预感到了自己不会回来,他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这一生,只做错了一件事。医者便是如此,一生毫无差错,就因为做错了一件事,便万劫不复。可这又能怎么样呢?因为我、我娘、还有我爹,都是医者。
璟,你睡着了么?
我没有回答他,身后的火焰将自己的影子投在沙石地上,我看着自己的影子,心里若有所失。剑客和医者不同,剑客也许一生都在做错事,但只要有那么一次做对了,便可改变一切,甚至名垂千古。我也许不应该这样揣度叶笙,他和我不一样,他心里有着别样的苦。
故事讲完了,我也不愿打扰叶笙的沉思,而他也不愿打扰我,我们二人便怀揣着自己的心事沉默了剩下的这一路。不知不觉到了大理国境内,此时,离开洛阳已经半个月了。
转过一处山丘,视野豁然开阔,一片大湖横亘在眼前,湖后是连绵不绝的群山,山不太高,却有云海缭绕在山间,我们,来到了苍山洱海边。
我们两个人,站在洱海边的草丛里,面对这山水和这天地,忘记了身在何处,忘记了前路迷离。草际烟光,水心云影,见山水之色,悟天地之心。
洱海是一片太大的湖,湖风大得就像海风,但洱海的水却澄澈到了极致,让人捧起来就舍不得归还。洱海边上有白族女子在挑水洗衣,银铃般的欢笑乘着湖风缭绕在我们耳畔。而那两岸的水草,更是长到了半人高,水草的碧绿倒影在湖水里,好似一滴浓墨入水,晕染开去。
在苍山洱海边停留了半日,我们再次启程,叶笙又有些兴奋,他说,山清水秀之地最宜生长狐仙花妖魅灵鱼精,璟,不知咱们此番南行可有仙缘一遇佳人呢?
我心里一麻,公子就是公子,明明就是艳遇非要说得那么文绉绉的。嘴上揶揄道,是啊,女妖精见了你这细皮嫩肉的贵公子,还不赶紧过来吸你的精气?我这一介武人,只好乘机逃之夭夭了。
他说,此言差矣,璟兄风姿卓然,我与你走在一路倒像是童子伴着少爷出行。志怪小说里都是少爷被妖精看上,童子去找道士求救啊。
我笑,我就是那道士,专门解救被困的叶笙公子。
他也笑,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再入深山,这苗疆的山和中原有很大不同,中原人多,贸易兴盛,山川多半已被人踩出了安全的道路来,可这苗疆的山却是纯天然,石头上满是青苔,下过雨后十分湿滑。更有白茫茫的山雾混合着飞瀑激起来的水雾,一片凄迷。湿滑的道路在山雾水露中影影绰绰,不太看得清,要不是仗着我的好轻功,叶笙几番从崖壁上跌落,早已粉身碎骨了。
有白鹿!叶笙忽然大叫一声。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却只见白雾缭绕,并不见所谓白鹿。
云生喃喃道,奇怪,刚才明明就在那里的,难道是我看错了?
我叹道,二公子,你是全唐诗背多了吧?
谁料这二公子并不理会我的挖苦,反而低声吟诵起来,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
我扶额,心想以后再也不跟这些酸公子打交道了,连忙打断他,别别,你先在这里呆一会儿,不要乱动,我去前面探探路,一会儿就回来。
我往前走了一段路,发现前路极其凶险,饶是我也不敢再走下去,不过半柱香的时辰,便折返回来,然而,叶笙不见了。
好你个叶笙,不是叫你不要乱跑么?我登时冷汗涔涔,心里发麻,暗暗祈祷他不要出什么事才好。转念仔细一想,这公子没什么武功,胆子也小,断不敢自己离开,难道真是遇见了什么狐仙花妖魅灵鱼精?
忽然间茶香四溢,越往深处愈发浓艳。山间怎么会有茶香?且香味随着白雾忽起忽散忽近忽远。
我这时才领悟这层层白雾大约便是山中主人的障。越往里走,我的眼睛越有些看不清了,想到叶笙方才所说白鹿,只怕他是早已入了这障中。我仗着自己的内力勉强撑到了现在,但若不赶快找到他逃走,过不了一盏茶的功夫只怕也要死在这山里。
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我心下已有了计较,一点足,便向刚才叶笙说的白鹿出现的地方掠去。我们两人很有可能在看到山间白鹿的那一刻,就入了这一场幻梦中。
一到那处石台上,便觉得白雾蓦地变浓了,我警觉地皱起眉头,这雾浓得不像话,雾里的普洱茶香也清晰可辨,定有什么古怪。我继续往前走,见前面有一处山洞,被遮掩在瀑布水帘的后面,直觉告诉我,叶笙就在那里面。
靠近那山洞,空气里的清香味变得更加浓郁,几乎到了呛人的地步,那洞口阴惨惨的,空穴来风,有些骇人。我将剑紧紧握在手里,神经绷到了极点。
嗒嗒嗒嗒……
一连串脚步声从洞穴深处传来,从那声音听来,这洞穴极湿极深,里面到底有些什么?那脚步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就好像是有人在逃命,向洞口奔来,更加靠近时,能听出脚步声来自两个人。
那一刻我心里无数种假设飞旋而过,怎么会有两个人?其中一人是叶笙么?他在被人追杀么?还是说,被引入障中的不止叶笙一个,还有别人?那他们又为何跑得这般急促?
无论如何,我必须护得叶笙周全。我握剑立在洞口旁,静静等待着。
来了!
首先出现在洞口的却是一抹跳脱的明黄,如同黄鹂鸟儿飞掠而过,扑入山岚之中。那是一个小女孩,个子矮小,用“黄毛丫头”四个字来形容再合适不过。女孩率先跑了出来,头上的珠花都散落得差不多了,十分狼狈。跑到洞口,见外面是飞瀑悬崖,退无可退了,情急之下便躲到我身后来。接着便是叶笙,他比女孩更加狼狈,一跑出来看到我,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然后直接扑倒在我身后。两个人跪倒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叶笙一边喘着气,一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来,快……跑……
随着黏润的身体摩擦岩石的声音,追着他们跑的东西终于出现了,紧跟在叶笙后面的,是一条巨型蟒蛇,蟒蛇的头颅几乎可以吞下整个人。我出剑上前,一剑划到蟒蛇下颚,它吃痛往回退了一截,但又迅速向我咬来,这一退一进可谓风驰电掣。蛇进攻时习惯将整个身体盘起,然后极快地弹出,它攻击之时必须万分集中,不可被咬到分毫,而当大蛇卸去力道的瞬间,便是反击的最好时机。
大蛇一晃脑袋,再次向我扑来,我用剑顶着它的前额,被推出了半空,然后再用剑一划,整个人借力跃得更高,半空中,我右手挽起剑花,心里想着,就这一招将这凶物正法了吧。
青儿,不要!这时,一个清越的女声自洞里传来。听到此声,大蛇立刻缩了回去,而我也只能一翻身,轻轻落地。从洞里湿润的茶香中走出一个碧衣女子,长裙及地,恰似草尖上才方凝结的露珠,缤纷清华。但她整个人在山雾中显得苍白飘渺,不甚真实。女子走到大蛇跟前,用手缓缓抚了抚它的头,似是安抚一般,大蛇晃了晃脑袋,一甩尾巴,乖乖退回洞里去了。
女子目送大蛇进洞,转身向我们施了一礼,赔罪道,小姑娘,两位公子,实在抱歉,青儿以为你们贸然闯入会有害于我,所以才奋力抵抗,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一旁的小女孩冷哼了一声,奋力抵抗?我看明明是想吃了我们两个。
我心里有些好奇,这小姑娘最多不过十岁,这样小小的年纪,说起话来怎么如此老气横秋。我忍不住上下打量,女孩一身明黄衣衫,做工精细华丽,身材虽说矮小,眉宇间却有一丝挡也挡不住的英气。
她似乎发觉我在打量她,没好气道,你这家伙,看什么看?别以为你救了我就可以如此无礼,本皇……本姑娘可不是好惹的。
我只好拱手道,不敢不敢。心里却道,我倒了八辈子霉了才会看你这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那边厢,叶笙公子又与那绿衣女子寒暄了几句。
姑娘可是一个人住在这山洞里?
我在找一个东西,找到它之前我无法回去,便只能暂且在这山洞里住下了。
你一个姑娘家住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如我们帮你想想办法。
公子你来到这山中又是何故?
我是来寻找一味草药的。
哦?不知是何种草药,小女子常住山中,或可相助一二。
书上记载,此草名为“山间”,生长在湿润阴冷地带。
原来是山间草,公子不必担心,这种草药在这儿不算稀罕难找。如此,可否请公子为小女子传书一封,回来之后我便带你们去采摘山间草。
有机会做那传说中为龙女传信的柳毅,在下荣幸之至。
什么龙女柳毅的……公子……公子说笑了……
姑娘我……我没什么别的意思……
那么,就有劳公子了。
请问姑娘要我带信给何地何人呢?
大理皇宫,国主泽端。
我们再次上路了,往大理国都方向而去。那个明黄衣服的小女孩一定要和我们同去,几番劝说无效之后只好带着她上路了,然后她“慷慨”地告诉了我们她的名字,黎览。实在不是个好听的名字,更不像是个女孩子的名字。我在心里这样想着,而一旁的小丫头一路吵吵嚷嚷、蹦蹦跳跳,无片刻稍停,更是让我越发无奈——怎会有这么刁蛮的女孩子。
我也问过他们当时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到山洞里去的,两人却都说记不得了,只是回过神来就看见洞里盘旋着一条大蛇,吓得拔腿就跑。我心下微微有些忐忑,但随即被强行压制下去。我决心送完信就去采药,然后立即离开,这是个是非之地,片刻也多留不得。
好在黎览加入我们之后,给我和云生两个无聊少年平添不少生机活力,我压抑的心情总算好了些。过了几日,小露几手之后,丫头更是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一个劲地说要拜我为师。我不胜其烦,只好口头上支支吾吾地应承下来。丫头得了便宜,立马改口叫师父,一声更比一声甜,叫得我后悔莫及,叶笙那臭小子却早已在一旁笑弯了腰。
然而每当我们问及她的来历,丫头便闪烁其辞,前后矛盾,只说自己是中原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长期被压抑在家,实在受不了了,于是偷跑出来,到这南疆异域闯荡闯荡。我听后虽然没怎么信,但仍然觉得有些滑稽,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就这么不听话,将来接管了家业可还了得?还是温文尔雅的二公子靠谱些。但丫头的身手可算不错,虽然和十岁的我相比还差得远,但比江湖上走方卖艺的粗浅功夫又高了好几个层次。小小年纪,衣着华贵,一身武功,魄力不凡,肯定大有来头。
这会儿,我们在山路边小歇,丫头便又跳进溪流踩水去了,自得其乐,好像完全不知道累。
我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小心,卵石滑得很,别摔倒了。
叶笙笑了,说,我看你倒是真把自己当师父了,挺不错的,你这一身俊俏的武功,找个徒弟传了也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我又好笑又无奈,不知说什么好,只得摇了摇头。连我自己都有些惊讶,自从遇见丫头,我天天都在笑,背负着那么多债和业的我竟然还能笑得这么开心。丫头的出现,像是一阵风,吹去了我心里的阴霾。那时,我坐在溪流边的草地上,看着那黄鹂鸟儿,心想,你若永远不要长大,该有多好。就像风在大地上吹,而水在浪花里飞,丫头在这青天白日下爽朗地笑着,这样就足够了。
三天之后的子夜,我们终于走出了山谷,大理皇城远远地伫立在前方,考虑到深夜不宜拜访,于是就在山脚下草草歇息了。
初晨的清风拂过我的脸颊,让我醒了过来,一场幻梦终是到了抽身的时刻。
平整的草地,和煦的朝阳,哪里还有深山幽谷的痕迹?然而叶笙的怀中却还揣着那封信,连空气中残留的香味都和山里一模一样。起身,回望,远方的雾岚中隐隐还能望见山的痕迹,那是女子编织的幻象么?她到底是谁?或者说,她到底是什么?而叶笙,紧紧攥着信笺,脸上是分明的怅然若失。二公子也许是情窦初开了,但我心里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虑,总觉得我们已经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再也无法挣扎出来了。
天啊!丫头大叫起来,那么大的一片山竟然不见了,那个漂亮的姐姐该不会是妖怪吧!
我心中暗叹,真是个臭丫头,干嘛要把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大声喊出来呢?特别是在叶笙的面前。
我弯下腰来,一手抚着她的头,这样的高度刚好可以让我直视丫头的眼睛。我说,丫头,我和叶笙哥哥接下来的路可能十分凶险,你还是不要跟着我们了,等到了皇城,我们去帮你找一支可靠的商队,让商队带你回中原吧。
不料,丫头竟然气得满脸通红,一双大眼睛噙满了泪水。她猛地投入我怀中,边跺脚边撒起娇来,不要不要,人家不要和师父分开!绝对不要!
我拍着她的头,一个劲地安慰,丫头的眼泪却还是源源不断地喷涌出来。我实在害怕她哭得休克过去,只得答应道,好吧,随你了,别给我添麻烦,不听话的话立刻把你打包寄回去。一听这句话,丫头立刻破涕为笑,眼泪立马止住了,末了还不忘添一句“我就知道师父舍不得我”来给气得半死的我再捅上一刀。小女孩这种生物绝对是杀伤力最强的物种,我出生到现在整整十八年,终于发现了这条真理。若我以后真要开宗立派,一定将这句话写在武功秘籍的封面上。
此刻应该有叶笙疯狂的笑声的,我转过头去看他,却只见他还在握着那封信怔怔出神。啧啧,真是个痴儿。
顺着古道继续向皇城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的,让人心惊肉跳,我觉得自己正走在这南疆古国最大的秘密中,一只阴谋的手正欲攀上我们三人的咽喉。
你们是中原人?为何来到皇宫?这儿不欢迎你们,快走快走。说话的是卫兵长,满脸横肉,盛气凌人。
叶笙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道,在下帮人捎带一封信,定要面呈大理国主。
陛下岂是尔等中原蛮人说见就见的?再不离开这里,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卫兵长不由分说,粗鲁地将叶笙往后一推,叶笙一个趔趄,我闪到他身后一把扶住他,才避免了当场跌倒。
你!你干什么!你们这些大理人才是真正的蛮子!丫头上前一步,挡在卫兵长面前,双手叉腰。
男人一看竟是个小女娃娃,哈哈大笑起来,中原男人就这么弱不禁风?站都站不稳,受了委屈还要拇指大个女娃娃来出头!我看啊,中原那皇帝老儿……
你胡说什么!还没等他说完,丫头便已经动手了,在那汉子腰际轻拍了一掌,汉子便连连向后倒退三步,差一点摔倒。
哼,不知是谁,站都站不稳!丫头得势不饶人,挖苦那汉子,头骄傲地扬着。
你,你……大伙一起上啊!卫兵长手一挥,另外又有四个守门的卫兵跑了过来,将黎览围在中间。丫头依然是双手叉腰,用十分高傲的表情环顾了他们一圈。
叶笙有些急了,在我耳边低声道,丫头不要紧吧?
我笑着摇了摇头,说,丫头的深浅我是知道的,对付这几个人完全不是问题。你应该担心的是,要是他们被揍得太惨了,事情可不太好收场。
话音一落,那边就开始动起手来。果不其然,丫头三下两下便把几人撂倒在地,打得他们爬都爬不起来。
这个时候宫门洞开,从里面涌出一百来号人,将我们三人团团围住。看到这阵仗,丫头还是有些害怕了,默默退到我身后。
怎么回事?为何如此喧哗?一个身着青铁甲胄的白发老者策马来到我们跟前,虽然已不再年轻,但早年驰骋沙场的风霜却留在了脸上,不怒而威的气势更是震住了整个混乱的场面。
启禀相国大人,这几个中原人说要见国主陛下,我们想要拦住他们,起了一些争执。卫兵长一瘸一拐地走到老者马前,向他回话。
老者冷哼一声道,这个样子叫做起了一些争执?被一个女娃娃打成这样,真是丢尽了我们大理的脸!那卫兵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羞得满脸通红。老者继续说,我看,这卫兵长你还是不要当了。男人的头埋得更低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大概是没想到自己逞了一回强竟然酿成了这样的后果吧,黎览急道,不不,他还是很厉害的!我在家里学过不少功夫,又有许多师父教我,不是每个中原女娃娃都有我这样的身手的。
老者笑道,姑娘不必求情,不敌你便证明他能力确实有限,不配皇宫西门卫兵长的头衔。说起来,三位因何缘故要面见陛下呢?
叶笙沉吟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了信,众人的目光都投向它。我还是第一次仔细观察那封信,银丝印花的信封,中间是红色洒金衬子,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泽端吾兄亲启”。
那女子竟然是大理公主,大理国主的亲妹妹吗?我有些吃惊,忽然明白了这几天叶笙一直魂不守舍心绪不宁的原因。这个漩涡,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还要深。
怎……怎么可能……老者一脸巨大的惊恐,握住缰绳的手竟然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几乎要从高头大马上摔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翻身下马走到叶笙跟前,下意识地要去拿那封信,叶笙却警觉地后退一步,将信揣回怀里。
老者自觉失礼,拱手道,公子可否告知,此信如何得来?
叶笙说,实在抱歉,我不能告诉别人,只能告诉大理国主。
老相国狠狠盯住叶笙,似要把他的心透视个遍。叶笙亦无所畏惧,不卑不亢地递出回敬的目光。
我在心里默默为叶笙喝彩了一句,好样的。不是每个锦衣玉食的公子,都能和纵横沙场一辈子的老人平等对视,除非他有足够强大的内心,和足够坚定的信念,而这一切,是半个月前的他想都不敢想的。这一路行来,也见过不少人情世故,体弱多病、足不出户的二公子惊人地成长着。
二人的目光交灼了许久,老相国的威势渐渐减弱了,惊恐的神情再次出现在脸上。他低声说,好吧,我带你们去见国主陛下。
老人转身向皇宫走去。苍铁一般的宫殿流露出杀伐的气息,似乎有一些沉睡的往事就要苏醒了,尘封多年的秘密,扑通扑通,在帝都的胸腔里不安地跃动着。
我望着前行的老人,把心一横,快步跟了上去。
参见陛下。
我们三人行了礼数,丫头有些不情不愿,嘴里嘟囔着,我堂堂…..后面的话音低了下去,听不清了。我轻轻叹了口气,嘴边流出笑意,心想,真是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真以为自己能漫天过海,可是轻易就能被人识破身份。无论如何,此番我们三人搅进这浑水已是十分凶险,可千万不能被人发现她的身份,否则只怕还要横生变故。
三位不必多礼。听相国说,你们带来了一个很特别的东西,呈上来吧。大理国主高坐在御座上,四五十岁的年纪,脸颊瘦削,透露出王者的清朗气度。
云生拿出信,呈到他面前。
帝王接过那封信,一道惊雷自脸上划过,将他原来的风姿劈得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和老相国一样的惊恐。
陛下,此物乃是小生偶得,不知陛下是否和其主人有所……?
它的主人,就是我的妹妹,雪洱公主。可是,她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我抿了抿发麻的嘴唇,不过那女子并非凡人是早已料到的事,倒也不至于过于吃惊。为何已经死去的人还能以常人的样子出现在我们面前呢?就算死后怨魂不散,也没有能力凝出实体的。我心里忽然有了一种猜想,这猜想让我欣喜若狂。
罢,这件事三位不必再管了。今日先在宫里住一宿,明早我就派人送三位回中原。帝王草草嘱咐完毕,便略显疲惫地离开了偏殿。
奇怪,如此着急地下逐客令,他在担心什么?又在害怕什么呢?
大理的夏夜有着些许的燥热,蚊虫飞舞的声音一直萦绕在耳畔,吵得我本就纷乱如麻的心绪越发濒临崩溃。
实在是睡不着。失眠的病症自多年前在蓬莱立坟时就已落下,又遭雪原冰雕一事得以加强,现在,几乎已经成了我不可治愈的顽疾。我睡不着的时候,喜欢到外面走走,两年前那个决定命运的夜晚,我就是这样走着走着,遇见了树上的阿九。老是喜欢回忆过去,也算是我一个多年来的习惯吧。我又想起了红,她的记忆,又遗失在生命的哪里了呢?
转过一处回廊,就见云生和丫头一起坐在廊边。我会心一笑,原来大家都睡不着。
这时,一个小宫娥跑了过来,对我们说,皇妃娘娘听说有中原的客人来访,想请三位前往品茶。三位既然都还没睡,请一定屈尊造访。
我心里还没拿定主意,就听见云生说,早已听闻普洱的大名,今晚若有缘得品一盏上好普洱,实是人生一大幸事。
宫娥道,如此,便请三位跟我一道去吧。
一路由宫女引着穿廊过亭,整齐挂在檐下的橘红宫灯似一条长而柔软的飘带缠绕在皇城的颈间,有一种魅惑迷离的美感。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甩甩头,想让自己清醒过来,再定神往前看去已来到了一处颇为精致的别院。
平静无波的湖面上卧着一座古朴精致的石桥,桥上站着一位美人,含着娇笑望着我们。不再年轻的女人仿佛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酒香,力道十足。
引导我们的宫女向她行过礼,默默地退走了。
我们被她引进屋内,里面已经陈列好了茶桌茶具,新开的沸水咕噜咕噜地冒着泡,茶桌边燃着一炉香,摆设可谓细腻精致。
皇妃坐到茶桌对面开始泡茶,笑着对我们说,这是二十年的普洱,三位不妨尝尝。眼前这个女人可不是凡人,她虽然尽显妖媚柔弱之态,但还是不能掩盖一身武功,而且双手有些地方泛出青黑色,想是多年用蛊用毒所致,这一点叶笙比我看得更清楚,我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他微微点了点头,看来我们的判断是一样的。茶桌对面的她也察觉到了我们在窥探她,眼神若有若无地瞟过我,带着一丝凌厉的杀气。
我说,早就听说普洱茶是越老越好,这二十年的极品普洱果然香气四溢,品位不凡。
话到此处,我自己被自己吓了一跳,这似曾相识的香味,不正是那日在山洞口,弥漫在空气中的味道吗?
皇妃的神色忽然一黯,二十年前,正是雪洱出事的那一年……
我看见叶笙的双手不自觉地抖了一抖,他颤声道,二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若是方便,还请皇妃告知。
他果然对那死而复生的小公主很上心啊。要是从前,他对妖鬼之物肯定是嗤之以鼻,但其实,人、鬼、妖都只是这世上挣扎存在的生命罢了。存在的大美,有时会穿透隔阂诞生大爱,譬如我和小然。世间万物,爱恨痴嗔,不过是寻找一种灵魂的陪伴和庇佑吧。我闭上眼睛,想念着小然。
皇妃又重烧一壶水,开始讲二十年前的事。
二十年前,先皇驾崩,朝野上下一片混乱,泽端他伤心过度,再加上连日劳累,便病倒了。泽端当时的病十分严重,已经危及生命,幸亏一位老大夫说有一种药材可以医治此病,但中原之地盛产此药,我们这里却甚是罕见。去中原采购药材耗时太多,泽端的病拖不了那么许久,雪洱公主心急如焚,不顾劝阻,孤身一人去山里寻这味药材,却不料出了意外,失足跌落在深山里。也许是雪洱的心意感动了上天吧,泽端的病竟然不治而愈了。
意外?我心里一声冷笑,真的是意外么?
叶笙没有说话,看上去似乎也不太相信。就连丫头,也表情平淡。
看到我们三人如此,对面的皇妃也有些意外吧,她也许没料到,我们这三个人,可是个个都有些来头,不是那么容易被欺骗的人。心机这种事情,少用或不用为好,特别是在聪明人的面前,会露出自己的马脚。我几乎已经可以肯定,雪洱二十年前的死,与这个皇妃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皇妃也不再说话,似乎发觉到事情脱出了她的控制范围,正在进行下一轮的盘算。说不定想要偷偷在茶里施蛊下毒,将我们三人就此灭口。但好在我也精通此术,又有一位神医在旁,想要成功是不可能的。
一盏茶,喝得杀机四伏,各怀心思。有些人,一辈子机关算计,但是在别人看来,却如同跳梁小丑一般可笑。
我估摸着已到丑时,宾主之戏演得差不多了,便向身旁二人使了个眼色,就此告辞便罢,今后的事今后再说。
然而告辞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尖叫。听那声音,是从西边传来的。
怎么回事?我们四人都暂时放下了各自的心思,一同走出屋去,见到门前刚好有个宫女跑过,我拉住她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如此慌张?
宫女喘着气说,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西苑那边有人坠楼了,我也正赶过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帮得上忙的。
一听西苑两字,皇妃便立时面如土色,一把推开众人,向那边奔去。我们三人对视了一眼,拉上宫女,也往西苑赶去。一路上看见好多人慌慌张张往那边赶,还有好多御医,看来坠楼者是个身地位崇高的人。路上侍女告诉我们,西苑是原来雪洱公主住的地方,公主出事后就被封了起来,任何人不准进去,这次竟然有人坠楼,十分蹊跷。
只见前面一处高楼伫立在夜色里,但看上去十分陈旧,果然是尘封许多年了。楼下围着一众宫女侍卫御医,照得灯火通明。
我们挤进人群,看到那人的样貌,我心里一个激灵,而丫头更是情不自禁地掩口叫出了声来。
竟然是老相国。
皇妃立刻扑在老人身上,惨叫一声,爹!
老人留着最后一口气,只对女儿说了一句话,她回来了,我们都逃不掉的。说完,便双眼大睁,瞳孔涣散开来,表情十分惊恐,像是在临死的最后一刻,又看到了什么东西。
爹!皇妃抱住老人的尸身,泣不成声。
怎么回事?国主的声音响起,人群让出一条路来。泽端看到这一幕,也有些站立不稳,但毕竟是国君,立刻便恢复了冷静。
他说,婉儿,节哀吧,我会让人彻查这件事的。
皇妃转过头来,泪眼迷蒙地望着丈夫,说,没有用的,这一定是她做的。陛下,雪洱公主已经死去二十年了,一缕怨魂却还在祸害人间,不如把这件事交给臣妾,臣妾想办法超度了她吧。
泽端闭目沉思了一会儿,像是十分不舍、又十分不忍。但最后还是开口道,也罢,就让雪洱她魂归极乐,去她该去的地方吧。然后又对我们说,三位,实在是对不住,竟让三位卷入宫廷旧事之中。为三位的安全考虑,这里确实是呆不得了,明日尽早离开吧。说完,便一拂衣袖,转身离去了。
又一次下逐客令啊。我望着男人的背影,叹了口气。再看看眼前的女人,还在哭,一时半会儿肯定是冷静不下来了。
自觉处境尴尬,我们三人便也知趣地回房了。
一夜之间竟然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们无人能够睡着了,便一同进了我的房间,各寻一处安静地坐下,一夜无话,直到天亮。
次日清晨,我们便自行离开了宫殿,再往那处深山幻境走去。一天前走这段路满怀忐忑狐疑,一天后心情更是压抑沉重。原以为只是一段为美人送信的奇遇,却没想到横生出这么多枝节,知道了那么多不该知道的秘密。这便是江湖事啊,勾心斗角,疑云重重,我十分地不喜欢,只求了结这桩事,便离开这乌烟瘴气的地方,去这天下的某一处清净清净。但这天下之大,可还有清净的所在么?再加上我背的这一身债,我不由得眉头紧锁,心头再也得不到一丝畅快。
人生在世,并不一定能按照人自己的想法活着,很多时候都事与愿违。我自觉憎恶这些权力斗争,但是却又不得不因为某些原因而深陷其中。苦恼啊苦恼,这种感觉,又让我感受到了约束和孤独。在雪国里的两年,竟是我一生再也不可得的自由。
我长叹一口气,心里若有所失。
听到我叹气,丫头问,师父,怎么了?
我摇头道,没什么,只是不喜欢皇宫罢了。
没想到,丫头脸上的笑意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她埋下头去,低声说,我也不喜欢,而且是很不喜欢。
我不再说话,原来这小小的丫头,也和我同病相怜。
再次走到那里,幻境又出现了,一座青翠的山。
我们顺着原路返回,回到那山洞洞口,雪洱一袭碧衣站在那里,那么真实,断不会让人想到她身上发生的一切。
你们回来了,小女子也该履行诺言了。说完,她将手上握着的一支草药递给叶笙。
叶笙接过草药,喃喃道,我们都知道了。
雪洱却并不惊讶,像是早就已经猜到了。
叶笙接着说,你是被害死的对吧?
雪洱垂下头去说,有些事情,还是少知道一点的好。你们是采药救人的,既然药已经采到了,就该回去了,留在这里太危险。
告诉我吧,我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叶笙的语气却是少有的铿锵有力,不容置疑。
云生这是明知刀山火海在眼前却还往里面跳啊,这个他和当初为了保全霁天阁而对孩子见死不救的那个他判若两人。我在心里早已把叶笙当成知交好友,好友想去做的事情,我即使知道很凶险,但也不会强行阻拦,我只会默默在他一旁护他周全。
想起几天前的一句戏语“我就是那道士,专救落难的云生公子”不觉有些唏嘘,竟是一语成谶。
雪洱犹豫了良久,终于开口,说出那段陈年往事的真相。
那年父皇驾崩,他死前写下遗诏预备将皇位传给二哥却未昭告天下,见过那遗诏的便只有大哥、二哥和我兄妹三人。大嫂为了让大哥夺取皇位,先设法害死二哥,又以大哥生病为由诱骗我去采药,把我推下山谷。大哥毫不知情,一个月内我和二哥相继死去,他便在悲痛中坐上了皇位。
果然如此,事情和我所想的几乎不差。云生垂下头,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他抬起头来说,雪洱,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所以还留在这个世间么?
雪洱咬了咬下唇,说,我想让大哥知道陪伴在他身边的女人是个蛇蝎美人,并且想时时监视着那个女人,不让她对大哥有什么图谋。然而之前的二十年我只是一个怨魂,好比这个世界的旁观者,完全无法介入到其中。然而前段时间我们这些魅灵赖以生存的须臾仙树突然变得比原来强大了好几倍,竟然让我们在这个幻境中凝聚出了凡人可见的实体,我便施了法术,诱惑小姑娘和云生公子到我的山洞里来,想让你们帮我传信。而现在,我把事情的真相原原本本地写在信中,大哥也已读完,我的心愿已了,没有必要再眷恋这个世界了。
叶笙问,可你为什么要害死老相国呢?老相国昨晚坠楼身亡了。死状就像是中了什么幻术。
雪洱摇头道,我没有害死他,也许他觉得心里有愧,死于自己心里的阴影吧。我不会做那样的事,虽然我知道皇妃的谋划相国也有参与,但他为大理征战多年,功勋卓著,我不会因为自己的一些恩怨仇恨对这位守卫着大理的老人有所不利,就算是为了大理人民我也不会这么做。
叶二公子微微一笑说,要是以前的我,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报自己的私仇,并且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可是现在我才发现这是多么的可笑。雪洱,遇见你,我才照见了一个更好的自己。
雪洱脸颊绯红,忸怩道,若是我晚生二十年,遇见公子,定要常伴公子左右。
叶笙一听,双颊也倏地红了,拱手道,承蒙公主抬举,叶笙能在这深山云翳里遇见公主,已经是三生幸事,怎敢有所僭越。
雪洱脸上潮红退去,转为一种凄然的神色,低声道,雪洱此生与公子结下死后缘,不知来生有没有这个福分与公子在人世重逢。
在人世重逢么?叶笙和雪洱有这般的无奈,我和小然又未尝不是呢?我们还能在人世重逢么?人死后,又真的是投入轮回,而不是就此湮灭么?
虽然知道不合时宜,但我仍然插嘴道,我曾在秘术孤本中读到,这须臾仙树,乃留驻时间的仙树,幻境中的一二十年于人世也不过是短短的一瞬。
真的么?竟有这等神奇之事?丫头惊奇地问我,有些不敢相信。
我但笑不语,只是静静地望着雪洱。雪洱缓缓点头,说道,只要在须臾仙树下睡去,就能在梦境中获得极短或是极长的时间,也许一觉醒来外面已经沧海桑田,也许梦里的沧海桑田只是现实的一个弹指。
我正色道,公主可否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请求,让我也在须臾仙树下睡上一觉?
雪洱迟疑道,公子可要想好了,一旦睡去,这时间的流逝可是无法估量的。
我郑重地点头,表示心意已决。这须臾仙树和和那神的领域有极为相似的地方,很可能就是神在创造世界时留下的遗迹。而与之前那遗迹不同的是,那里只有空间,而这里只有时间。这样的领域能够让时间轮回,让阴阳倒转,而其核心力量也许就是神的力量,或者说,夜想花的力量。听雪洱说前段时间仙树的力量突然增强了好几倍,很有可能夜想花的花瓣就藏在仙树里,而不进入幻境中的世界,是无法找到它的。
为了小然,我有着必须去时间之境里走一遭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