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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国(三) 连吃了一个 ...

  •   连吃了一个月的番茄炒蛋后,我终于忍不下去了,含蓄地对小然指出,食物有可能不够了,我要去采购一些食材。其实内心里只是想要改换伙食罢了。也不知道小然天天吃同样的东西,为什么能毫无感觉。
      听完我的话,小然放下碗筷,带我去了旁边的一间小仓库,打开门一看,我只觉两眼发黑,眼前分明是整整一仓库的番茄和鸡蛋。就这个量来说,吃到明年春天也是没有丝毫问题的。
      她说,够的。
      我扶额,吞吞吐吐地表示,我作为一个还在恢复的病人,只吃一种食物是会营养不良的。
      她像恍然大悟似的,右手握拳在左手上轻轻一砸,说,我都忘了你现在是肉体凡胎。说罢,伸出双手,一缕金色的光芒缓缓缠在她手上,包裹成一个椭球形。
      我不知不觉张大了嘴巴,这等超自然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眼前,觉得简直像做梦一样,武功高强者确然也能将剑气聚集在剑上,便如我的汐,但那剑气仍然是不可见的,这等实打实的光芒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我正以为小然要运功发个什么大招轰掉一座山头的时候,那光芒散去,她手里赫然托着一个白菜。
      她说,你想要吃什么,我造给你便是,你不要走。
      我的嘴巴仍然张得老大,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微微一偏头,茫然地望着我道,这皇天后土,四海八荒,日月星辰,三界六道,乃至于十万万生灵,都为我所造化。今次不过造棵白菜,竟把你惊成这个样子。
      我再次觉得大脑不够用了,恍惚间却只问出一句话来,我也是你造的么?
      她摇了摇头,说,除了你,还有红。只有你们两个,是这天地孕育而出的生灵。
      我还想问更多的事情,小然却将食指靠在我的唇上,说,不要再问其它的了。眉眼间,有一丝淡淡的忧伤。我点头,吻了吻这只造物的手,又凑过去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小然的脸一红,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双手不自然地紧抱着那颗白菜。那副娇憨的样子,却让我的心重重地一跳。低头看向她怀里那颗白菜,觉得怎么看怎么扎眼。
      我上前一步,夺过那颗白菜扔到一旁。
      她惊道,你干什么?
      我撇撇嘴,说,吃醋了还不行么?
      她不明所以地环顾一圈,然后说,这里又没有第三个人在,你吃谁的醋啊?
      一时间我竟无言以对,总不能真的说我吃了一颗白菜的醋吧。偏偏小然还以不依不饶的眼神望着我,像是非要我答疑解惑似的。找不到台阶下便不下了。把心一横,我将她一把拉到身前,抬起她的下巴,深深地吻了下去。
      这是我第一次亲吻女孩子,而且还是自己亘古以来深爱的女孩。这个吻温柔而漫长,我一直抱着她,想就这样到地老天荒。直到后来她有些喘不过气来,我才不情不愿地将她放开。
      她双颊滚烫,站在原地傻呆呆地缓不过神来。我微微一笑,这个样子,也很好看。
      晚上,我做了一道拿手的醋溜白菜,小然吃了一口,皱眉道,好酸。我尝了一口,果然有些酸,大概是醋放多了点吧。

      三个月后,我的身体终于全然恢复,然而无意中瞟了一眼小然的铜镜,却是“菱花镜里形容瘦”。原因不做它想,只是因为饿的。
      刚开始发现小然有造化之能的时候,我还满怀憧憬地幻想过我俩物质充裕的幸福生活,后来才悲哀地得知原来因为某种原因,小然的能力已经丧失无几,这个简陋的小屋子便已经是她的极限了。虽然蔬菜的供应源源不断,但她却没有能力变出动物来,是以,我已经是三月不知肉味了。
      本来这并不是个严重的问题,这个地方虽然极为寒冷,但仍然是有野生动物出没的,以我的功夫打个猎简直是易如反掌,然而难就难在小然死活也不允许我离开一步,随时随地必须在她视野范围之内。
      曾经有一次,我本来计划趁洗澡的时间偷偷溜掉一小会儿,谁料我刚从澡盆里起身,小然就站在了我面前,大声道,不许跑!
      我万万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一时间脑回路有些打结,就这么赤条条地站在她面前。她的脸刷地通红,赶紧退出门外,还不忘在门外欲盖弥彰地补充一句,我什么都没看到!
      我站在浴盆里,由于□□,打了个寒颤。这个时候我才终于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恨不得一刀把自己捅死。
      从那以后,就连我洗澡时小然都要在一旁守着,只是背对我不好意思转过来。
      我前思后想左思右想,觉得只有在她睡着的时候才能溜掉了。
      这天天色并不好,有些阴惨惨的,像是要下雪的样子。不过天色暗下来,小然便多睡了一会儿,我小心翼翼地起身,准备在她醒来之前就赶回来。
      出门之前不忘翻翻黄历,黄历上说,忌打猎,宜开荤。此刻我脑海里盘旋的全是肉味,于是只看到后半句,完全忽略了前半句,心想果然是个黄道吉日。
      没有想到,在雪地里打猎比我想象的更加困难。由于没有弓箭,便很容易打草惊蛇,我只能凭借轻功,轻踏雪地,将声音减到最小。饶是如此,还是颇费了一番周折,花了小半炷香的时间,才终于猎到一只雪兔。这个时候,蓄积已久的雪终于下了下来,且越下越大,很快就变成了鹅毛大雪。
      我拎着兔子喜滋滋地回家去,半路上想着如果小然醒了发现我不在会不会生气,我又该怎样哄她开心。然而轻轻推开门,床榻上却是空空如也。
      那一刹那,我的心仿佛都停止跳动了。手上一松,雪兔蹭蹭地跑掉了,我却比雪兔更快地扑进雪原中。
      大风伴着大雪一起呼啸在雪原上,把她的脚印,气味全部抹得一干二净。我发了疯似地在冷杉林中狂奔,却找不到她的一丝痕迹。这三个月来,一直是她寸步不离地黏着我,我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从我身边消失不见。我曾经说过不会走的,现在却将她弄丢在了狂风暴雪中。
      我一直找到日落西山,仍然没有找到她,眼看着夜幕即将降临,晚上的风雪会更加狂暴,而且黑暗中我也更难寻找。望着天边的那缕残红渐渐退去,我在心里祈求着,慢一点,再慢一点。
      其间也回过小屋几次,每次都抱着一线希望,觉得她可能已经回来了,甚至在脑海中幻想她嗔怒或者委屈的神情。然而推开门,没有人在,我又一头扎进风雪中。
      夜色终于降临,狂风中那种刺骨的寒冷连我都有些抵抗不住。小然虽有神奇的能力,身体却极为孱弱,我不敢想象在这样的风雪夜,她会是怎样地寒冷无助。她是不是蜷缩在某处,一直等我找到她?我甚至想过,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我是真的会把自己一刀捅死。
      找到她是第二天清晨,那时候,雪已经小了,柔和地飘洒在天地间,晨光熹微,天色是淡淡的蓝。她静静地躺在雪地上,那么瘦小而柔弱,整个人都快被雪埋起来了。
      我冲过去紧紧地抱住她,她的身体很凉,脸却泛起了异样的潮红。她的手虚弱地搭在我肩上,笑着对我说,青,你终于来了。
      我沉声道,对不起。
      她摇头道,是我不好,连累你出来找我。我只是害怕你像以前一样,一走就是一万年。
      我抱紧她,说,我不走,我就在你身边。
      她却伸手摸我的额头,像是要把那里抚平似的,说,你现在这个样子,看着苦大仇深的,像是老了十岁,怎么这么不开心呢?
      我在她耳边道,我怕失去你。
      她本就潮红的脸突然之间更红了,眼睛眨巴了几下,忽然转移话题,别不开心了,我给你变个戏法吧。说着,将双手伸向天空,缓缓翻飞,像是编织一个梦境。
      随着这双造物之手的动作,有金色的光芒缠绕上来,然后盘旋着上升,飘落的雪花一瞬间全部凝聚而来,越来越多,即将聚成实体。
      我静静等待着她要造个什么东西,那些雪花盘旋翻飞,竟渐渐变成了我,飘荡在半空中。
      小然,原来你心心念念的,仅仅是一个我而已。
      她转头问我,像你么?
      我淡淡一笑,说,四五分吧,我应该更加玉树临风一些。
      她嘟了嘟嘴,收回了双手,半空中的那一大蓬雪立即坠落。我立即俯身护住她,于是那些雪全砸在我身上,从领口落进去,冷得我一哆嗦。低头看向她,一副无辜无害的得逞表情,直让人想咬一口。
      也许是察觉到了我神情的变化,她立即警觉道,你想干什么?
      我说,被人捉弄了,总得捉弄回来。说罢,便低头吻上了那娇红的唇。
      一个深长的吻之后,我便立即将她从雪地里抱起来,她这个样子,得赶紧回家暖和暖和。我柔声说,回家了。她轻轻地嗯了一声,便在我怀里睡着了。
      抱她回家的路上,我心里回想着她说的那句话,我只是害怕你像以前一样,一走就是一万年。虽然不知道曾经发生了什么事,但我觉得,自己真是一个混账。
      这一次不过是把她弄丢了一个晚上,我的心就如同千刀万剐一样难受,真不知道曾经我不在的那些万万年的岁月中,她是怎么一个人度过来的。想到此处我终于理解了她为什么不允许我离开一分一秒。换作是我,只怕要打造一副任何人也无法打开的镣铐,把我俩栓在一起,永世不离。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出去打猎了,于是一年后成功地变成了一个素食主义者。

      我近乎于疯狂,近乎于贪婪地享受着和她在一起的岁月,似乎已经等待了太久太久。在后来反复无常的梦里,我还常常梦到这样的情景,梦到远离中原的皑皑净土上,少年和少女并肩行走在雪国深处,我知道,那一定是一种摄人心魄的美丽。又或者,那两年的生活本身就是一场梦境,和我之后经历过的所有幻境是一样的。那些岁月只不过是我的一个幻觉,它因为太过完美、太过短暂而显得不真实。
      我像往常一样,喜欢坐在高处思考一些事情。极致的寂静使耳朵成了我更加灵敏的知觉,我听着风吹过冷杉林的声音,小鹿走过雪地的沙沙声,甚至一片针叶落地的声音。而我的皮肤,第一次感到了日夜和四季的变化,冷热交替覆盖在我的周身,从节气的变化里,我甚至能感知到日月星辰的运转。
      我好似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懵懂地看着这个世界。曾经的我,从未看清它的真面目,在这样澄澈的山谷里,连我自己都开始通透起来。这两年,我什么也不是,只是我自己,我终于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我也终于知道了自己是谁,我是爱着小然的人,不管是曾经的南宫璟,还是她口中的“青”。只要她还是她,我就依然只会是我。在这个尽是虚空的世界中,我找到了她,然后找到我自己。我知道自己在很平淡,但又很用力地活着,和我最爱的人在一起。
      小然总是喜欢叫我“青”,并且无论如何也改不了口,她似乎知道一些什么,却总是瞒着我。那个叫“青”的人,和我有什么联系,又和她有什么联系?
      两年的时光疏忽而逝,虽然朝夕相处了两年,我还是一点儿也不知道她的事情和我们的曾经。虽然她一直没有说,但我心里已经将她视为自己的妻子,作为一个丈夫,还是想要知道这些事情的。
      其实我也知道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当下才是最重要的,但也许只有知道了那些过往才能更好地保护她。虽然我们过了两年与世隔绝的生活,但我心里隐隐觉得这种生活并不会持续太久。
      终于有一天,我决定向她询问事情的真相。
      我和小然一起坐在山谷口,身前是中原大地,身后是白雪深谷。
      我指着前方说,我是从那边很远的海上来的。海中有一座山,人们把它叫做蓬莱。
      她说,我知道的,南宫瑶的那一魂一魄里,有你们在蓬莱的所有记忆。不过,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当初你为什么要离开蓬莱?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在蓬莱的时候,身处大海之中,四面八方的海平线就像一个巨大的囚笼,把人困在里面。那种感觉,是你无法想象的孤独。
      她沉默了片刻,眼神无喜无悲地望着远方,语调也无喜无悲。她说,很久以前,我便住在那个海上的囚笼中。而且,一住就是十万年。
      我双手扣住她的双肩,好让她转过来看着我的眼睛,我对她说,小然,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她说,我是一个等你的人,我已经在这世上活了很久很久。在所有的岁月里,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你,等了十三万年。
      我郑重地说,我想要知道事情的全部。
      她咬了咬唇,低声道,你真的想知道么?我怕把这些事情告诉给你,我们现在的时光就没有了。我真的很害怕,因为它来得太难了。
      我双手捧住她的脸,更加直接地看着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我已经答应不会离开你,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我只想知道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为了什么,又要怎样才可以和你一直在一起,你是唯一知道一切的答案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依偎在我怀里,望着远方的山河大地,缓缓向我叙述出了十三万年来,我们的前生今世,以及这个世界的始源和结局。
      十三万年前,神在无穷无尽的时空间中,感到了孤独。于是他创造了一个女孩来陪他,然后又为那个女孩从虚空中另创造了一个新的时空间,让她居住其中,这便是这个世界的由来。
      创世之后,神把自己的一部分力量,交给了那个女孩,让她按照自己的想法勾勒这个世界。于是一片混沌中,渐渐地有了皇天后土,四海八荒,日月星辰,三界六道,以及十万万众生。然而,神给了她力量,便相应地夺走了自由,神亲自在海上造了一座城,将女孩禁锢其中。这个女孩,便是小然,这座城,名唤尧天。
      然而,神和女孩都没有想到的是,竟有两只圣灵从世界的阴阳中自行孕育而生。一只承阳之力,仙灵司火,仙身为凤凰;一只承阴之力,仙灵司水,仙身为麒麟。女孩在尧天城里养育了这两只幼兽,并给他们分别起名为红和青。三万年后,两只幼兽长大了,修成了人形。凤凰化作了女身,麒麟化作了男身。
      后来,女孩和麒麟相爱了。神震怒,决定毁掉这个世界。在那场天地之变中,女孩用自己所有的力量毁掉了神来到这个世界的通道,将神赶出了这个世界。然而失去了神之力的支撑,世界亦将崩塌。于是,凤凰和麒麟将自己的仙身代化为了阴阳二仪,行神力之功,支撑这个世界。
      失去了仙身的凤凰和麒麟陷入沉睡,凤凰栖居于大地之心等待涅槃,而麒麟则沉入大海之心,将自己茧化,用了三万年的时间为自己重塑能够盛放仙灵的□□。凤凰和麒麟本就分别为世界的阴阳二力,所以必将同时苏醒。于是十六年前,大地上火凤燎原,大海上水龙共庆,七七四十九天后,凤凰涅槃,麒麟破茧。
      失去了造化之力的女孩亦陷入沉睡,等待三万年后和他们重逢。
      听完这个漫长而壮阔的远古传说,我终于明白,自己的前身就是故事中那只名叫青的麒麟。同时很多事情都可以解释了,蜀中的那个山洞,便是红的沉睡之所,那天顶壁画,多半也是由她自己所画。
      相比较之下,我还是觉得自己的重生之法比较稳妥,虽然时间长了点,但可以保证这身体万无一失。红的那种方法虽然快速有效,但难免烧的时候火力不均匀,导致□□出现差错,于是一不小心变成了脑部残疾。更何况,她再怎么着急,还不是得等着我一起重生。就像科举考试,慢慢答卷的人和快速完成的人最终都是一起交卷,在智力水平相同的情况下当然是答题慢的正确率高一些。
      我想完这些事情之后,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红燃烧着怒火的眼睛,觉得下次见到她还是装作不认识才好。
      转念一想,自己当年竟敢和神抢人,并且还抢赢了,不由得对自己的前世那个叫青的家伙敬佩有加,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有其前世必有其今生。同时,也下意识地搂紧了怀中人,小然她,可是我赌上整个世界才抢到手的。
      我饶有性质地问她,当年我仙身还在的时候,是不是很英姿飒爽。
      她说,当年你君临四海,红她统御八荒,作为天地双神,自然是比现在要强一些的。
      我遗憾地说,可惜我已经看不到自己当年的样子了。不过还好,你的仙身还在,我才能见到这般的出尘之姿。我真是不知道如何去形容小然的形貌,只能说她是神亲手造出的魅形,无法用尘世的语言去企及。
      谁料,小然的语调却忽然郑重了起来,她说,你和红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重新凝聚仙身的,如果这样做了,这个世界会顷刻崩塌。至于我这身体……我倒希望能像你们一样拥有自己的凡胎。
      我搂着她,脸颊重重地贴着她的颈窝,说,小然,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瞒着我?
      她继续说,小然这个名字,是后来我自己给自己取的,神最初赐给我的名字,叫做夜想花。我的身体,是神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印记,和他的神力以及那无穷无尽的时空罅隙直接相连。也就是说,只要我的仙身夜想花还在,神就还有可能回到这个世界。
      我吻了吻她的脸颊,说,我会保护你的,和三万年前一样。
      她却摇了摇头说,你和红好不容易做了凡人,我并不想再把你们拖进来。你可知道,像我们这样的仙灵,生来便凌驾于六道之上,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入轮回的。凡人死后便可立即转生,而你们却需沉睡三万年,漫漫时光,沧海桑田,才终于化出凡身。当年我们作为仙灵,已经为这个世界付出了所有。那时,我心里想的仅仅是做一介凡人,和你相守百年,在轮回中生生世世。你可能不相信,对我而言,曾经数万年的光阴,也抵不过我们在一起的这两年。
      我没有说话,就这样一直抱着她,直到夕阳西下,繁星满天。我知道,在这浩瀚天地,漫漫时光中,这便是她唯一的愿望。
      就在我以为她已经在我怀里睡着的时候,小然忽然伸出手指了指天空,对我说,银河。
      我抬起头,头顶横亘着那条银白色的天河。那些天上的亮光,向我的心坎上倾泻而下。

      我觉得有些对不起自己的佩剑汐。在漫长的旅途中,我曾经几次想把它卖掉,它好不容易躲过这样的命运,现在却又一剑挑起众多的事务。砍瓜、切菜、劈柴样样都离不开它。曾经它只有一个作用,便是杀人,现在有了多种用途,也算是迎来了事业的第二春。近段时间,我又给它增加了一个雕刻的任务。
      我开始为了所爱的她做一些事情,一些精细且漫长的事情。我找到了一块冻结了很久的,一人高的大冰块,开始为她雕琢,雕琢她的样子。
      雕刻这件事情,宛如细水流年。有的人在雕刻中表达对美的理解,有的人融入自己对人生的感悟,而我,选择在等待成形的日日夜夜中表达我的爱。为了瞒住她,给她一个惊喜,我只能在晚上做这件事情,只是长年的失眠症,又被加深了。
      我做这件雕塑,是要托付给它一个重大的任务,求婚。既然我这一世只是一介凡人,便理应按照凡人的习俗娶小然过门。理论上来说,应该是要由媒人说亲,两边父母恩准,还要备下彩礼和嫁妆,再选一个黄道吉日,男方八台大轿将女方请进门,然后还要拜天地,入洞房……如此便算是婚礼。
      我想了想,我俩既无父母又无媒人,硬要说的话,也是天地为双亲,光阴为媒人,于是觉得这些都可以省了,直接求婚然后从倒数第二个步骤开始就好。
      至于送什么,也颇费了一番脑筋,太俗的话怕小然不高兴,风雅之事诸如琴棋书画诗酒花我却是一窍不通,不过好在小然也一窍不通。左思右想,觉得雕个她也是不错的。然而比不上她聚雪成形的本事,我只能用剑一点点雕出来。
      我花了半月的时间,完成了我人生中第一件艺术作品。如果,能被称为是艺术作品的话。我围着冰雕转了一圈,觉得有三分像,再转一圈,又觉得有四分像了,多转几圈觉得越看越像。我也知道这其实是心里作用,然而这也不能怪我,小然的神仙之姿,又岂是我这双笨手描摹得出的。
      最后一点工作是我连夜完成的,第二天清晨,我候在她身边等她醒来。心里忐忑极了。
      她睫毛微颤,渐渐转醒,却还有些黏床不愿睁开眼睛,我吻了吻她的额头,对她说,小然,我带你去看一件东西。
      寂静辽阔的冰崖边上,独立着一座神女塑像,默默地望着万里雪原,仿佛有风吹起她的衣袂,将永恒凝固为瞬间。我其实觉得,单看塑像的话还是很不错的,至少很精致细腻,只是远比不上她本人罢了。
      她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她说,你多久没睡了?
      我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她,喜欢么?
      她缓缓点头,眼中竟似有雾气慢慢浮现上来。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哪里惹得她不高兴了,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她说,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说罢,竟过来主动抱住我,将头靠在我肩上,我心下一颤,这还是第一次。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预先想好的台词此刻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笨笨地说了一句,你喜欢就好。
      她说,你知道么,那时你睁开眼睛,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是谁”。那一刻,我觉得世界都崩塌了,十三万年的光阴,等来的,却是一个不记得我的你。
      我揉了揉她的头,却连道歉的话都说不出。
      她抽了口气,说,不过第二句话是,“对不起,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好像爱上你了”。我真的好高兴,觉得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青,我爱你,真的很爱你。
      听到她这样直白地袒露心声,我觉得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嫁给我。
      什么?
      嫁给我。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小然,我要娶你,我要你成为我的妻子,我要我成为你的丈夫,可以么?
      她忽然挣开了我的怀抱,流着泪望着我。那个瞬间,我觉得爱是可以带走的,从生带到死,再从死带到生。
      我轻轻将她揽过来抱在怀里,在她耳边用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嫁给我好么?那时,整个天地都寂静极了,我们能感受到的,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她说,好。
      什么?
      好。
      你说什么?
      好!
      我将她抱起来,原地转了三圈。放下来,觉得不过瘾,又抱起来转了三圈。就在我还想再转三圈的时候,她笑着把我推开,行了行了,晕死了。说着还摇摇晃晃的。我上前一步,于是她刚好跌进我怀里。我一把把她抱住,又是三圈。
      我开心极了,对她说,成亲以后,咱们就去中原好不好?
      谁料,听完这句话,她脸上的笑意却像潮水一般退去。她别过头说,我不想去。
      我急道,为什么?你难道不想看一看自己亲手造的世界么?为什么现在还要把自己关在这里,像个笼中鸟一样活着?
      她一把把我推开,说,你不懂,我怕去往中原之后遇到什么不测,使得封印松懈,夜想花产生异动。
      我沉默了半晌,放低了声音道,小然,你自己也说,我们为这个世界做得够多了,你难道不想为自己活一次?
      她抬头说,想!然后又低下头,可是我不能。
      我柔声道,相信我好么?我一定会想办法带你走的。我要给你自由。
      听到自由二字的时候,她浑身一颤,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对我说,好,我们离开这里。但是以我现在的身体,去那红尘浊世之地,怕是支撑不了多久,所以在走之前,要先去修补一下身体。
      我问,应该怎么做?
      她的眼睛望向身前的辽阔雪原,淡淡道,去神的领域。

      起先我以为这个神的领域应该在很远的地方,比世界的尽头还要遥远,于是几天来一直在收拾行李,已经做好了长途跋涉数年的思想准备。看到我里里外外地忙活,小然却并不说话,只是不明所以地坐在一旁,托着腮望着我。
      我打了个大包裹,沉甸甸地背在背上,心里盘算着先要徒步找到最近的市镇,买两匹马,然后再做下一步打算。我拉起小然的手,意气风发地说,我们出发吧。
      小然疑惑道,去哪儿?
      我抓抓头道,你说的那个神的领域啊。
      小然扑哧一声笑了,说,你真以为靠人类的双脚能走到么?
      我心里油然升起一丝挫败感,红着脸问,那应该怎么办?
      她正色道,那个地方实际上是一个深邃无垠的石柱巨阵,那巨阵里包罗万象,玄幻离奇,稍不注意就会迷失在时间与空间之中,回到过去,前往未来,甚至去往别的空间,十分危险。
      听罢,我呆呆地说,好厉害。
      显然我没有抓住重点,小然一翻白眼,继续说道,你真的想好了要去么?进去再出来,可能已经不是现在的这个世界了。
      我握住她的手,说,我现在孑然一身,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哪个世界都无所谓。她轻轻一笑,便有天然一段娇憨浮上双腮。
      来到门口雪地上,小然捡了一截小树枝,开始在雪地上画起画来。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法阵,中间是太极二仪图,周围写了一圈古老的咒语。
      阵法完成之后,小然将我拉到正中央,无声地望了我一眼,我向她点了点头。她闭上双眼,开始念一串古老的咒语。一时间,圆形巨阵竟亮起了光芒,
      我忽然产生一种双脚离地飘荡在半空的晕眩感,刹那之间,周遭的一切开始旋转变形起来。很快地,又是一股坠落的失重感,待我回过神来,却已然漂浮在半空中。
      眼前是一片完全的白色,世间除了白色再没有其他的色调,无边无际的白铺盖了视野所及的一切,我和小然手拉着手,一起漂浮在这片白色中。我现在身边还有她,却已然感觉到一种浩大的寂静,想到神独自面对着这永恒的虚无,心里竟有些同情他了。
      小然对我说,现在,我们已经在世界之外了。你害怕么?
      虽然不想承认,但仍然点了点头,我现在终于知道,原来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就是虚无。我手心里渗出汗水,紧紧握住她的手。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握住的东西。
      她说,我们要去的地方,是神创世之时遗留的空间碎片,他的些许力量还保存在那里。那个残骸是开天辟地之时的一个时间定格,只有空间的延伸,而没有时间的流转。说罢,伸出手在面前的虚空中轻轻一挥。
      随着她的动作,整个空间仿佛被撕扯开,我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吸了过去,眼前的空间极速后退,一个新的世界向我当头罩来。
      这是白茫茫无边无际的云海。前面凌空漂浮着一片石林,很大的一片,挤挤挨挨,好似九重天上的天兵天将列阵待发,每一块巨石都有整个蓬莱那么大,那些成林的参天石柱,雄伟地耸立在云海上,从外望,竟望不到尽头。日月倚在云海两端,照耀着云海和石林,圣光璀璨。然而最为神奇的是,整个世界都是静止的,彻彻底底的静止,果然是一个时间的定格。
      这是我所见过的最为壮观的景象——神的遗迹,神的领域。
      是我在做梦吗?不是,我很清醒,再没有比现在更清醒的时候了。
      小然说,天地初生之时,阴阳二力轮转,清气弥散四野,浊气汇聚中央。那些石头后来形成了陆地,云气则变成了天空和海洋。你看东边的金光和西边的银光,那不是日月,而是太阳之力和太阴之力,你和红就是从那里诞生的。
      我望着眼前的景象,仿佛有一只远古麒麟兽踏云海而来。那是记忆还是幻觉我已分不清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一千年。
      自从进了这个空间,我再也感觉不到饥饿和疲惫,再也没有白天黑夜,再也没有时间流逝。时间不存在了,竟然是这样令人痛苦。
      我们要找的,是神的力量,就在我以为永远也找不到的时候,它竟出现了。仅仅是一团金色的光,小小的,安静地浮在我们面前。只是望着这古老残骸,便觉得一种压倒性的力量从我身上碾了过去。这是神留下的力量,她是他所造的,她只能靠他留下来的力量来加固仙身。
      小然下意识地拉住我的手,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握住那小小的光芒。
      我眼前一黑,亘古的纯黑中,忽然出现了一团光晕,那是世界伊始,射进虚空的第一缕光。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了,那竟然是个少年的声音,一种冰凉到极点的声音,是真正的不掺杂任何感情。
      醒来吧,夜想花。
      我要你爱我。
      我爱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也理应爱我。
      可是,你为什么不爱我呢?
      紧接着,那团光芒极速退却,声音也渐行渐远,我很想追过去,然而还没等我发出声音,他已经离去。
      一个晕眩,我又回到了现实中。也许是因为和小然拉着手,我才看到了这些幻觉。然而神的力量岂是其它生灵能触及的?在无穷无尽的时空间中,现在过去和将来全部挤压叠加在一起。那几句话,有的在过去,有的在现在,有的在将来。这才是神的领域。
      小然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来说,这个力量被我抽走,这个空间罅隙快消失了。
      什么?我还没来得说出一个字,整个世界都天旋地转起来。我紧紧握住小然的手,我们两个人仿佛身处飓风中,又仿佛身处大海深处的巨大漩涡。然而我们这一次毕竟是在天上,撕扯着我们的不是水流,而是风流,比水流更加强大的风流。
      也不知过了多久,风流停止了,脚下一个落空,我和小然两人跌落了云海。
      再醒过来时,我们已经躺在了小屋外的雪地上,身上却是毫发无伤,时间也是分毫不差。
      小然低声道,你刚才看到的景象,是我刚有意识时第一次见到神,他就存在于永恒寂静的对面,那团唯一的光芒中,作为超越这个世界的力量存在着,是他给了我意识和灵魂。
      我将她揽入怀中,半晌无言。
      也许在千万年相伴的岁月里,小然也对那个冷漠少年产生感情了吧,但终究她只是一个“人”,对于人世的渴望,战胜了时间和永恒。
      她失魂落魄地呢喃道,神造出了我,要我爱他,可是他给我了灵魂,我便无法爱他。于是,他便不再爱我,不再爱这个世界了。
      原来神真是无所不能的,对于他来说,这个世界的意义是那么微乎其微,不喜欢了就可以随时将它摧毁,然后再造出一个世界来代替它。
      不过至少有一个东西是神也无法左右的,就是生灵的思想。他无法操控我们在想些什么,正如他无法让小然一直爱他。既然有他掌控不了的东西,那么他就不是绝对万能的存在,就是可以反抗的。而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生灵,甚至每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都有了机会去获得不同的意义。

      从神的领域回来之后,我们二人便开始着手准备成亲的事情了。以我的意思,择日不如撞日,越快越好,可小然翻遍了黄历,把日子定在了十天之后。虽说十天并不算长,但对我来说却是度日如年的。
      十天里,小然将屋子里里外外都贴上喜字,看了又看,又扯下来换个位置贴上,是以十天里每天喜字的位置都不相同。我看着她扯了又贴贴了又扯,觉得时间过得分外漫长,十天真如十年。
      所谓的婚礼,古时又称昏礼,便是要在黄昏进行的。于是十天后,在那个小然精心挑选的黄道吉日,一个下着大雪的黄昏,我和小然举行婚礼。
      黑云压过夕阳,在苍穹上燎原万里。夜色笼罩了天宇,茫茫雪原中,昏昏暗暗的一片,显得分外孤寂。红黑割裂的天空,呈现出不祥的悲壮光景。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天空投向大地,无穷无尽,仿佛要将人世间的一切尽数埋葬。
      如果说夜想花真是一个诅咒的话,那么从这个时候就已经开始了。然而此刻小屋里点了暖黄的灯光,仍是一片新婚的喜庆。
      原来小然非要把时间定在十天后,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在这段时间里背着我精心造了两套大红喜服。她将喜服捧到我面前的那一刻,我真觉得这大概是这世上最美的喜服了。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穿红衣,小然也是。她还贴心地罩了红盖头,将那绝世的容颜隐藏在盖头之下,挠着我的心,让我恨不得即刻掀开。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一切都和寻常人家的婚事完全相同。
      行完三拜大礼之后,便可以掀开新娘子的盖头了,我伸出手去轻轻捧住红盖头,小然低着头,有些怯怯的。
      就在这时,一股狂风呼啸,前厅的门豁然被吹开了,风雪直吹进后堂来。心下一阵寒冷,我放下盖头,安慰小然说,没事,我把门关上就好。说罢,来到门前。
      在远方的红光黑云下,一大群人策马提剑而来,黑压压的一片,至少有上千人。那一瞬间,我的心寒冷如铁,瞬间又变成了杀手南宫璟。
      我关上门,去厨房的案板上拔起了汐,今夜,它又将做回它的老本行。
      小然揭开盖头问我,怎么了?她的声音颤抖着,应该也发现了事情的异样。
      我一把将她拉起来,只来得及说出三个字,我们走。
      然而才走到门前,便有流箭如雨落下,同时马蹄声,金戈声,铁箭声排山倒海一般涌来。
      太晚了。
      我心如死灰,却仍然将剑术运用到极致,抵挡着射进屋里的箭雨,将小然死死护在身后。只片刻,三波箭雨落下,已将小屋扎成了刺猬。
      这些箭并不是普通的士兵射出来的,其力道之雄浑,轨迹之精准都表明敌人是武林中人,且功力都在中上水准。此刻我心中有千百个疑问,但是却只能屏息凝神格挡飞箭,敌人人数众多,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心里其实知道,逃跑是不可能的。然而我不能败,我的身后还有我挚爱的女子。
      这时候,飞箭暂时停了,门外马嘶尘起,我知道,他们已经把小屋包围了,现在我和小然已是瓮中之鳖,敌人便不急于进攻了。
      剑庄莫朗携中原武林前来拜会,不知阁下可否开门一见?
      我在中原的时候曾听说过当今的武林盟主便是剑庄的莫朗,外面的千人想必也是中原武林的精锐力量,想不到这次的敌人竟是整个中原武林。我心想,待在小屋里闭门不出一定是个死,出去会一会他们还可能会有一线生机。他们本可以直接攻进来的,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即刻收网,这其中说不定会有什么转机。
      小然紧紧攥着我的袖子,我却将袖子抽出,摸了摸她的头,勉力露出一个笑容嘱咐道,我去去就回,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要出来。说罢,推门而出。
      我向面前众人拱手道,今日是在下与妻子的大喜之日,各位不知是何原因不远千里来刁难我们。在下自问并没有做出什么有愧于心之事。
      看到我的大红喜服,当先那位老者略有一丝惊讶,随即亦拱手道,莫朗并不知今日竟是二位新婚之日。
      我环顾四周密密麻麻的铁箭,冷然一笑,虽说远来是客,不过这份厚礼我们可承受不起。
      莫朗继续说,蓬莱剑仙南宫璟,两年前在江湖上惊鸿一现便失去了踪影,想不到竟然出现在这雪谷之中,你也是为夜想花而来的么?
      听到最后一句话,我心中一沉,原来他们是为小然而来。我仍故作镇定道,携妻归隐避世而已,并不知夜想花为何物。
      莫朗却道,夜想花为世间至恶之物,甚至有毁天灭地之能,事关天下存亡,还请阁下交出。中原武林并不想与蓬莱交恶,若阁下肯将其交出,莫朗以武林盟主之名担保阁下周全。
      我心下大惊,他们竟然连我的身份都已得知,不知道对夜想花又了解到了什么程度,若是让小然造出一朵花不知能不能糊弄过去。
      正在我寻思间,莫朗大声道,还请夫人跟我们走一趟。一语落地,便有一片拔剑的刷刷声。
      看来,他们是什么都知道了。我心如死灰,惨然一笑道,南宫璟今日与妻子同生共死。虽说不指望活着走出这片雪原,不过璟自问武功不弱,杀个百八十人也是不在话下的,想死的就先上来!
      说罢,拔剑出鞘,一道剑气荡开,面前的雪地上霎时出现一道弧形的沟壑。此刻我的怒气和必死之心将剑气逼到了极致,在我剑气的压迫下,面前众人的马纷纷慌乱后退。一时间竟无人敢说话,无人敢上前。
      勒住缰绳之后,莫朗翻身下马,提剑走到我面前道,得罪了。
      很好,武林盟主亲自来战,正合我意。我将剑平平举起,直指他眉心。
      雪风中,老人以雷霆万钧之势向我攻来,我挥剑格挡,心中慢慢琢磨出他出剑的套路来。虽然每一剑都极为凶狠,但大开大合之中力度有余而速度不足,这种以攻为守的剑法若不能立时置对手于死地便会渐渐显露出破绽来。我的速度快出他许多,他并没有机会伤我分毫,然而我也不急于反攻,静静等待一击制胜的时机。
      终于,他的出剑慢了下来,右侧露出了极大的破绽,我出手如电,直向他肋下刺去。曾经作为杀手被训练长大,我并不会什么所谓的招式套路,我只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先发制人,什么时候应该后发制人。一旦杀招出手,便毫不犹豫置对方于死地。
      他身形立即后退,然而我的剑却如影而至。就在这时,一支箭射来,我不得已撤了剑势去格挡,但剑气仍将莫朗逼得连连后退数步才稳住脚步,我的剑气已使他受了内伤,不能再战了。
      当今的武林盟主竟在二十招之内败下阵来,中原武林众人一片哗然,有些隐隐的骚动。莫朗无奈笑道,蓬莱剑仙果然名不虚传。
      这时候,莫朗旁边一个高个子一挥手,立时便有数十人围了上来。一对一打不过便要采取人海战术了么。虽然早已料到这种情况,我心里仍是不屑。
      只见那数十人围着我转圈,看似凌乱实则极有章法,想来应该是个什么剑阵。果然,他们齐声开口道,昆仑剑阵前来讨教。
      我不等他们出手,便攻入剑阵之中,朝着最薄弱的一环刺去,这便是要占先机的时刻。这剑阵也确有几分厉害之处,攻守兼具,如海潮一般一浪推着一浪,十分绵密,竟是要活活拖死敌人的招数。我以一当千,自然不能和他们耗上太久,许是看出了我急于破阵,他们便更加注重防守。
      我心下着急,只得以身犯险,故意露出极大破绽,其中一人果然受我引诱挥剑而来。我一个转身,将全身空门大开,将全部心力专注于剑上,直向那一人攻去,舍弃防守而换来速度的极限,正是逝者如川。我一离地,身后便有数十道银光向我追来,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我终究还是靠轻功快了一步,刺倒那人破出阵来。
      人群又是一阵哗然,隐隐听见有人说,想不到他败了莫庄主后又这么快就破了昆仑剑阵,听说这剑阵可是天下无敌的,此前还从未有人从剑阵中走出来。最后那招实在太快,眼睛还没看清他便已经破阵了。
      中原武林中人都太依赖于不切实际的花花招数,不能灵活变通。他们不知道我们当年在蓬莱,是怎样舔着血从生死线上活下来的。
      然而,我唯一低估了的,便是人心。那眼神凶狠的高个子知道正面败不了我,竟下令射出火箭,他知道,我最怕的便是这个。
      漫天火雨席卷而来,顷刻之间小屋便燃起了熊熊大火,小然还在屋子里,我必须回去救她。一个转身间,便有几声尖锐的呼啸,几支箭飞射而来,我只能停步格挡,然而还未有任何喘息的时间下一波已然来到。
      箭雨漫天,我竭尽全力旋转腾挪,然而连战两轮,体力消耗过大,且忧心还在屋里的小然,一个恍神间,一支箭洞穿了我的小腿,我右腿一软单膝跪倒在雪地上。这一刻,面前的几支箭已经无法闪避。
      就在我以为必死之时,忽然一道无形的墙出现在我面前,几支箭软软地落在雪地上。我回头,却见小然一身大红嫁衣站在门口,身后是烈焰火海,她在向我微笑。
      这时,一支箭从我耳边擦过,那支地狱之矢越过我直扑向我身后的女孩。
      要是我的生命,停止在这一刻该有多好,但是时间是不会停止的,更无法逆流,这种绝对的不可抗性,使得人们喜欢回忆那些生命的转折点,慢慢地想每一个细节,然后想,要是我当时更聪明一点,或是更强大一点就好了,事情就完全不会是后来那个样子。我也无法摆脱这种软弱,所以也常常在想,我当时更快一点就好了。
      然而此刻的我终究只是一介凡人,我只能亲眼看着那支箭洞穿了她的心口。
      我扶住小然,她一抬手,面前赫然出现一道高百尺绵延数里的无形巨墙,将那些人和我们完全格开。我知道,这已是她最后的力量。
      我将她横抱起来,轻轻吻了吻她的鬓发,像是害怕自己最珍贵的宝物被摔坏了。我笑着低声对她说,小然,我们走。然后,奔向屋后的雪原中。
      背后的熊熊大火仿佛要烧穿远古的冰盖,仿佛要烧破漆黑的夜空,仿佛要烧落惨白的月亮,而我此刻只能带着她向远离那大火的方向狂奔。
      怀里的女孩一直在咳嗽,并且越来越虚弱,她伸手拔掉自己心口上的箭,却没有血流出来,只有光芒自那伤□□出。我在辽阔的万里雪原上拔足狂奔,此刻我所能做的,只有拼命地逃跑,逃跑。
      小然,你一定很痛吧?然而当我低头,怀中的她却一直微笑着。山谷在身后越来越远,那一晚,雪国在大火中化为灰烬。口口声声说要守护她,然而却什么都做不到。这是我一生中最软弱无能,最孤独无助的时候,如果我那时也能有足够强的力量,那么也许我就不会失去她。
      狂奔了半个晚上,火焰的赤红看不见了,兵刀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四周回归寂静,于是又只剩下雪和寒夜。
      寂静中,只能听见女孩虚弱的喘息。她说,青,我快不行了,放我下来,有些事情必须要告诉你。
      我依言停步,将女孩放在雪地上。
      小然仍然带着虚弱的微笑望着我,她全身被温润的光包裹着,心口受伤的地方,开出了一朵美丽的光花,夜想花。
      小然,你不会有事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把怀中人抱得更紧,但是这触感却渐渐变得不真实起来,让我觉得她就快要消失了。我害怕极了,此生第一次,自己最重要的人就要离开我了,我害怕得大脑一片空白。
      她拉过我的手,将我的手放在其中一片花瓣上,一种极为柔和的力量自手上传来,钻入我的身体消失不见。
      她喘着气说,夜想花,共有五片花瓣,分别对应五行的力量。我剩下的力量只够把其中水的那一片给你,其余的,就快要消散开了。青,你一定要把花瓣全部找回来,一旦落入他人手中,便有可能使神重新降临人间。
      我问,那个时候你会回到我身边来吗?
      她说,当所有花瓣重聚的时候,我们将重逢。
      我点头道,我一定会带你回来,这是一个永生永世的约定。
      她虚弱地一笑,然后喘着气对我说,夫君,我困了。说完,便无力地倚靠在我怀中。
      是了,今日是我们成亲之日。她着了精心准备的大红嫁衣,行了三拜大礼,与我结为了夫妻。然而嫁衣鲜红,红妆艳艳,却也是我们诀别之日。
      我对她说,睡吧,当你一觉醒来,我还会在你身边。
      她就要走了,然而我却清楚地知道我无法挽留。她要去到属于她的地方,那不是我能够触及的。然而我知道岁月再长,也长不过我与她的牵绊。让我们在一起的东西远比神意和命运更强大,任何东西也无法带走它,包括时间,包括死亡。即使我们的存在和意识都已经寂灭,但它也会依然存在,比这个世界本身更长久。我们从未说破,也无须说破,我们都懂得,从一开始就都懂得。在这个浩荡的宇宙里,我们找到对方,然后找到自己,即使不在同一个时空中,我们的存在也相互印证,以爱作为维系。
      小然笑了,开始唱歌,那是一支远古的歌谣。
      假如我只剩下了你
      还有什么不可以忘记
      其实我们一无所有
      除了生命浅浅的轨迹
      假如我只剩下了你
      就让一切都随风而去
      除了天空和大地
      能为生存作证的只有时间而已
      歌声消散的时候,女孩的身体也已经化作了片片光花,如那些忧伤的萤火,飘散进无边的黑暗,而那剩下的四片花瓣,如同逆流的流星,飞上暗黑的天宇,消失在天的尽头。

      第二天黎明,我抱剑独坐在一处雪壁边上。两侧山势如覆盆,如虎口,正是一个天然的雪葬场。此刻我的心里,只剩下一头猛兽在咆哮,那猛兽的名字叫“暴怒”。
      那些中原人终于找了过来,拥在山谷下,望着山崖上的我,却不敢贸然攻上来。
      来得正好,等你们很久了。
      天道无知,我罹其毒;神道无知,彼受其福!
      我仰天狂笑,双手颤抖。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理智完全丧失,愤怒占据了我的大脑。此刻我只想做一件事,把他们全部毁灭。
      全部,毁灭!
      长剑铮然出鞘,我站在那雪崖高处凌风而舞。无形而强大的剑气四处激荡,那些人拥挤在山谷里,却被剑气压得动弹不得。我边挥剑边怒吼,剑风越舞越盛。霹雳一般击在四周的雪山上。整个山谷犹如地震一般,轰鸣震耳,大地颤动。一时间,大风起兮云飞扬,朗朗白日都被雪雾遮盖了过去。
      有人反应过来,运起全身内力咆哮道,快撤!快撤!快离开这里!然而,那话音却被随之而来的滔天雪崩彻底淹没。
      当是时,白色巨浪以摧枯拉朽之势,如万龙奔腾一般向谷中涌来,绝望的悲鸣与刺耳的尖叫一起夹杂在震天巨响中。雪浪急速下冲,降至谷底之时又如一面高墙一般再次高高跃起。雪浪余势未减,转瞬之间已经追到奔逃之人,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后部一点点被吞没。
      我站在高处,长发与大红衣衫猎猎飞舞,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那些奔逃的蝼蚁,不知为何心里却没有一丝复仇的快感。只有一种感觉,就是虚无。
      一股剧痛尖锥般地刺进大脑,让我一阵晕眩,跌入浩浩雪浪之中。
      我神智还在的最后一刻,只见雪浪滔天,阵阵轰鸣萦绕在苍穹。我知道,雪崩已将整片山谷完全掩埋,顷刻之间,数以千计的生命在白雪中灰飞湮灭。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冰雪紧紧包裹着周身,思绪走得异常迟缓。运气推过全身,筋脉又渐渐活络了起来。
      咚咚……咚咚……微弱的心跳无比清晰地回荡在我耳畔。
      全身剧痛,心空得就像万里荒原,刚才发生的一幕幕在我脑海中闪过,然而我心中唯一的感觉依旧只是虚无。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出冰雪。周遭是惊人的安静,只有灼白的阳光被白雪反射,刺得人眼睛生疼。这种纯粹的安静几乎让我相信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只是做了一个梦,我和小然顺利成了亲,她正在家里等我回去。
      然而这安静并不是一种祥和的宁静,而是一种灭绝了生气的,让人崩溃的死寂。我忽然想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在刚刚过去的那个清晨,这片分外宁静的白雪,埋葬了数以千计的生命,而这一切都是我的双手造成。
      我静静地坐在雪地上,天地之大,唯我一人。
      这时候,旁边忽然有一丝微弱的动静,我扑过去,那是一只孩子的小手,在白雪中如柔弱的小兔。
      就像在无边无际的万里雪原中发现了一支萌发的绿芽,我握住那只手,还有一丝温度,还活着。
      我双手紧握着那只手,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在雪地里,融化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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