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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国(二) 第二天白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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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白天,我在客栈好好睡了一觉,晚上便出发前往那恶霸的住处,开始一场真正的刺杀。
刺杀之前,按照惯例,先作了一番调查。那恶霸姓赵,是扬州知府的亲戚,所以在当地颇有些势力。虽是大户人家,护院人数不少,但和行乐阁比起来,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而那张姑娘被关在东院的一间屋里。
时机成熟之后,我悄悄潜进赵府,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到他的房间,那人正在书桌边查账。我只用了一招便将他刺倒,且我选择的是一剑封喉,因为我并不想听他的临终遗言。看他默默地倒在血泊里,我木然地站在一旁,这才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杀人。并没有什么惊慌和诧异,也没有快乐或是痛苦。我只想快些结束这一切,似乎快一些我就能更快地忘记,回到客栈喝几口酒,还可以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我感觉眼睛有些晕眩,头脑缺血,突突地疼,心里安慰自己可能是白天没吃饱饭,身体却逃也似的从窗户跳了出去
这时,背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声,爹!我转回头去,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张脸。
那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手里还拿着一串糖葫芦,他看到了他爹爹的尸体倒在血泊中,巨大的惊恐印刻在眼眸里,死灰一般的脸如一片废墟,那是世界崩塌之后的废墟。也许他是来找他爹爹为他讲故事的,也许他是给他爹爹送糖葫芦的,也许有无数个也许,但是我亲手将这些可能全部摧毁。幸运的是,他并没有看到我,否则我并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如之前一直在蓬莱接受的训练一样,把他也杀了。
我希望能在这世界上做一些事,而我同时也拥有做很多事的能力,比如轻易带走一个人的生命。很多人会觉得我是对的,有些人可能因为我的做法绝处逢生,进而改变一生的命运,然而总还是会有一些人,也会因为我而改变一生,朝着相反的方向。
可以这么做的我,真的能这么做么?
在那一刹那,我的脑中一片空白,突然忘记了一切,忘记了自己在哪里,忘记了自己是谁,我什么都没有了。
后来发生的事情,我已经有些记不得了,灵魂仿佛离开了身体,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不过最后我还是把张姑娘顺利救出来,带到她爹身边,然后让他们去投靠左昀,让左昀保护他们。
我依稀记得父女两人哭得一塌糊涂,朝我磕了九个响头;依稀记得自己跌跌撞撞跑出城,跑进城外树林里;依稀记得自己滚下一个小山坡,昏了过去。
迷迷糊糊地不知过了多久,再次睁开眼睛时,绿树蓝天白云,而脑中一片真空。这一天,躺在扬州城外树林中的我,一无所有。
那日在茶肆里喝茶,从那杯绽青所倒映出来的景象里,我看见瑶站在对面屋顶上,那身影,我永世不会认错。我知道,她是来追杀我的。主人终究还是不肯放过我。虽然早已猜到会派人追杀,可还是没想到会是瑶亲自来杀我。我到底是希望如此呢,还是不希望呢?
我知道,她已经追了我一路,如果要动手,时时刻刻都能取我的性命,而她却迟迟不肯下手。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我决定在死之前到处走走,好好看看这片我曾经朝思暮想的山河。
第二日,我作别了张氏父女两人,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便让马儿自己选了一个方向,一人一马,就这么缓缓地出发了。
我出了扬州,顺着长江一路往西,逆着滔滔的长江水,向着它的源头走去。
我见着长江河道越来越窄,沿岸人的口音也是变了又变,不知不觉就从海边深入到中原腹地。可是,瑶,一直追在我身后,就像猫捉老鼠,饶有兴致地跟在自己的猎物身后,并不急于下手,直到把猎物追到穷途末路。我想我已经逃不掉了,所有的反追踪的招数都用过了,我自己也知道这只是徒劳,它们都是瑶教给我的,又怎么能够瞒过她的眼睛呢。
继续往西走,两岸地势忽然变得险峻挺拔,我想我已经来到了传说中的巴东三峡,来到了巴蜀一带。此时的长江已经算不得大江,它成为一股湍急的流,奔涌在峡谷底部。
这一路走来,我逆流而上,而每一滴水与我擦肩而过,永不再见,它们有它们的命运,在水流的推搡与揉挤中浮浮沉沉,也许只有破碎在礁石上才会有停歇的时刻。
而峡谷中的风,生于无形,止于无形,从生到死都无法被人所见。但它所到之处一片生机天籁。风就这样忽然而起忽然而去,它带来的东西随着它的离去而永远消逝,不会留下一点点痕迹。那么我呢?我走的时候是否也会是这样呢?
也许,我不过就是流过这山川的一滴水,或者拂过这大地的一阵风。若有来世,倒不妨在河流边做个听风者。
这个时候,我会站在极险极窄的栈道上,深谷里有哀长的鸟鸣和凄厉的猿啼。抬头时有孤鸟飞掠过窄成一线的天空,钻进峡谷上空绵软的云雾;低头时江水湍流,巴蜀少女们就在江流边浣纱。
我曾经无数次幻想,如果自己不是被瑶姐姐捡到,而是被一户普通人家收留,那么人生又是什么样子的呢?也许会成长为一个普通的农村汉子,娶一位娴静的浣纱女子。可是人生无法重来,我的身世那般奇特,想来也是不太可能作为一个普通的农人活着的。
有一次听瑶姐姐无意中提起,十六年前,曾有一次东海海浪滔天,八道水龙卷冲天而起,在东海上环绕了七七四十九日。第五十天,八条水龙终于消失,长天澄碧如洗,而我被冲到了蓬山脚下。所以,瑶姐姐一直说我从海上来。
我无奈地叹气,真是不知道自己这条命到底是怎么个奇崛的孽障。不过,转瞬又悲哀地想到,不管是怎么个孽障,再过不久也是要被瑶收了去的。
“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我行至巫山神女峰下,想到了曾经在书里看过的神女的传说,她顺着长江而下,日出时在巫山行云,日落时在高唐行雨。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在我不远处,几个客商也在歇脚,听他们交谈的内容,说是要往剑阁去。我忍不住凑过去询问这个剑阁是怎么回事。其实我只是觉得剑阁这个名字兼具剑气与风雅,比左昀的什么行乐阁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我本以为剑阁是个比剑的场所,却没想到竟是个关隘的名字,是闻名天下的剑门关的别称。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说的就是它。
其中一个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摇摇头说,小兄弟,你还是别去剑阁了,非要去的话就绕道走吧。
我问,这是为何?
他咂了咂嘴,说,你可不知道,剑阁有个疯姑娘,专找年轻英俊的小少年的麻烦,搞得他们崩溃至极,有好几个发誓以后再也不来蜀郡,还有一个差点跳了崖。
我心下大奇,不过是个疯姑娘,怎么这么厉害?
那人说,你有所不知,那疯姑娘虽然疯疯癫癫,武功却厉害得很,那些小少年打又打不过,赶又赶不走,才被逼到那般境地。他左右看了看,故作神秘地凑到我耳边,说,听说啊,十六年前剑门关曾经着了大火,大火整整燃烧了七七四十九日,那硕大的火焰犹如一只火凤凰凌空而舞。第五十天火自己熄灭了,人们走进废墟,竟发现一个小女婴。那个女婴就是……
那个疯姑娘。我帮他补充道。有趣有趣,那位姑娘的身世竟和我如此相似,想来也应该是一个奇崛的孽障。说不定,我们俩前世还有所牵连。如此一来,更是非要会会不可了。
到了剑门关,一座城陡然伫立在群山之间,虽然不大,但由于房子皆依山而建,显得分外奇美险要,两山之间一座山门,一个牌匾高挂其上,上书“剑门关”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我一抬头,见一红衣女子正坐在城头上,一截白玉般的小腿闲闲地搭下来,如瀑的黑发并未束起,就这么散落着,却也并未显得凌乱。女子未妆而艳,比起那些打扮精致的大家闺秀和小家碧玉们美得更加惊艳。剑阁的房屋大多色调偏冷,整个城是青灰色的,那姑娘的红衣便在周围一片冷色调中显得格外惹眼。那种红色,让我有一种一闪而过的熟悉,隐约觉得这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只属于她的红色。这种仿佛来自远古的美感,让我觉得,她身上的这抹红曾经红透整个天地。
这么美丽的姑娘竟然是个疯子,实在是可惜了。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对方看了很久,这已经属于不礼貌的行为,不过对方也在毫无顾忌地看我,我反倒觉得此时先移开视线的就是示弱了,于是就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我们两人就在这城上城下这么大大剌剌地对望着。
直到我眼睛盯得几乎流出眼泪,脖子也开始酸痛的时候,那姑娘终于起身,落在我面前。她皱着眉头说,你怎么看着我就像要哭的样子,莫不是脑子有病吧。
我觉得心口一痛,几乎要吐出一口血来,眼睛流泪还不是因为和你较劲死活不肯眨眼睛。不过这句话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来的,于是我脑子里千回百转,想着怎么才能编出个正常的理由来。
还没等我说话,那姑娘哈哈一笑,大声说道,还是说对我一见钟情了?
我再次觉得心口一痛,抱拳道,姑娘说笑了,在下只不过觉得姑娘有些像一位故人,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这是我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最好的理由。
那女子忽然收了笑容,惊道,什么?你认识我?
我忽然间觉得有些后悔,急忙改口道,不不,不认识,只是有些像罢了。
事实证明,我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是最差的理由。自从我说出那句话来,那女子就像着了魔一般,一直问我是不是以前见过她,我的那位故人是什么样的,现在又在哪里。
我实在不胜其烦,准备开了轻功逃跑,可是就在城门口,一席红衣飘然而落。我心口再次一痛,在心里默默道,这就是所谓的自作孽不可活。
红衣女子面带怒色道,公子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这是往哪里去呀。
我轻咳一声,作了一揖,姑娘,在下真的不认识姑娘,在下还有急事,请姑娘不要再纠缠在下了。
女子沉默地低下头,低声道,你走了,我又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不过这样也好,我从来都是一个人……
我有点讶异,觉得这姑娘身上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于是,犹豫着说,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急,在这剑门关留个几天也是无妨的。
女子抬头,脸上是极为开心的笑容,她说,你给我起个名字吧。
你,你没有自己的名字么?
我不知道,因为我不记得了,他们都叫我疯姑娘,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我想要自己的名字。
我迟疑了片刻,缓缓吐出了一个字,红。
蜀中的盛夏,很是有些燥热,忽然吹起一阵粘稠的风,女子的红衣在山门投下的阴影中烈烈飞舞。
我和红一同去往集市,路上我才得知,原来她并不是疯了,只是患有严重的失忆症,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病,把之前的事情尽数忘记。那些少年在山门前邂逅这样一位风华绝代的女子,过一段时间她却又不记得他们,于是他们伤心不已,才会发誓永不再踏入蜀中,甚至还有人寻短见。
这其实,并不是她的错。
一路上听着她断断续续的描述,再加上我自己的补充,才终于拼凑出这个完整的故事。
唉,我们到底是要去哪里呀。
喏,已经到了。
我带她来的,是一家玉器店,虽然不是什么有名的玉店,不过以我现在身上的银两来说,也只买得起这样的首饰了。我向她招手,让她自己过来选。她倒也毫不客气地选了最贵的一对白玉镯子,戴在手上衬着雪白的肌肤和红衣裳,确实很好看。
我赞许地点了点头,然后掏出银两来。
她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问道,你要送我这对镯子?
不然我让你选干什么,我在心里嗫嚅着。这姑娘的神经真不是一般的粗,简直可以算作豪放界人士。以前在蓬莱认识的女孩子,不管是瑶还是小十,都是冰雪聪明的女子,头一次遇到这样的傻丫头,还真不知道如何应对了。
她沉思了片刻,仿佛想通了什么,然后点着头说,也好,也好。
难道不应该客气一下么?这么理所应当的样子是怎么回事啊?我的手默默地抖了抖,真不知道那些为她伤情的少年们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我猜错了,事情的真相是被她气成那样的?
我将银两递给满脸笑容的老板,说,麻烦在这对镯子上刻一些字。
老板和红同时开口问,刻什么字?
我想了想,说,左手刻璟,右手刻红。然后转身对红说,这样,你就不会忘记你我了。
红愣愣地看着我,眼睛忽然有些湿润了。奇怪,此刻我又没有和她玩不眨眼的游戏,她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不过,这也许是扳回一城的良机。于是,我学着她的样子调侃道,你怎么看着我就像要哭的样子,莫不是脑子有病吧。还是说对我一见钟情了?
你……红的眼泪瞬间就退了回去,又变成了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我意识到情况不妙,于是赶紧闭了嘴,又去和老板叮嘱了几句。余光瞟向身边的红,凶神恶煞的表情又变成了之前喜滋滋的摸样。这一笑,笑得我的心里也暖了起来。
想当年我以千年玉血珊瑚做了一管箫送给小十,她也没多开心的样子,只是不再对任何人都高傲无比,叫了我一声七哥。当年比较天真,现在来中原长了不少见识,才知道千年玉血珊瑚竟是无价之宝,这对白玉镯子连它零头的零头都及不上,十公主果然是高贵冷艳冰山美人。两相比较一番,还是红这样的姑娘好打发一些。
这边老板将玉镯子拿进作坊里刻字去了,我和红便溜达出来寻了个小酒楼坐了。剑门关地势险要偏远,物资缺乏,故只有一些家常菜色,不过这巴蜀的菜肴却吃得我受用无比,香沉味重,很是爽口。红亦吃得乐呵呵的,一个姑娘家,大碗喝酒大口吃肉,食量竟比我还大。看她又叫上来一坛酒,我心里一紧,不知道自己剩下的钱还够不够这顿饭的。
正在我俩大快朵颐之时,几个黑衣剑客忽然冲了进来,看来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我正准备挪挪椅子找个最好的视角看场好戏,却发现那几个人将我们这一桌围了起来,莫名其妙地从听戏的变成了唱戏的,看来是不需要挪椅子了。
我正在脑子里飞快地寻思这群人可能会和我有什么干系时,却见一个年轻公子摇着扇子走进门来,对红说,姑娘,可还记得在下?然后又看了我一眼,用扇子指了指我,说,这位又是谁?
原来我只是个配角。这么一想,不由得有一丝挫败感,看来只有来一出英雄救女英雄,带着红杀出重围了。何况,那人竟然敢拿扇子那样粗鲁地指我,不教训教训,实在是浑身不爽。
红皱了皱眉,说,你是谁啊?我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吧。
那公子将扇子刷地合拢,眯着眼睛说,姑娘三番五次戏弄在下的真心,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一次,别怪我不客气了。
红夹起一片回锅肉塞进嘴里,头也不回地说,给你一个机会,现在就滚,不然你会后悔的。
大胆!话音未落,旁边的一个剑客大喝一声,拔剑刺来,红伸手用筷子夹住了剑刃。对我说,不好意思啊,璟,我把他们收拾了咱们再好好吃饭。
我嘴上说着好,心里却想,这下真的沦为看戏的了。以她的身手,自然是不需要我动手的。原来这出戏演的是女英雄抢英雄的风头。罢了,我索性坐在一旁吃起了回锅肉,心里想着趁着红现在不得空多吃几片肉。
就在我吃完最后一片回锅肉之前,红已经用一双筷子将六个黑衣剑客全部放倒了。
那公子怒不可遏地扫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黑衣人,终于亲自出手了。他功夫不错,使得一把龙骨扇,且招招克制红,显然来之前是专门研究过的。红手里仅一双木筷子,且处处被克,很快便落了下风。
姑娘,为了赢过你,我日日苦练,专门练习克制你的招数,即便是这样,你心里还是一点都没有我吧。不,你根本就不认识我。如果我打赢你,能否记得我一点点呢?他垂下眼眸,语气酸楚,神色黯然,竟看得我有些立场动摇了。
打赢我?还早着呢。红嘴角轻轻一勾,一个转身,竟从我腰间抽出了汐。一声清冽的龙吟,剑光顿时洒了整室,天地间所有的光华,此刻都凝聚在这把剑上。
蓬莱仙剑。那公子仿佛看得痴了,缓缓地吐出这几个字来,却是一声比一声轻,到最后一个字已轻不可闻。
我轻轻拍了拍红的肩膀,说,我来。然后顺势夺过她手里的剑,一剑挑去。公子伸手来挡,龙骨扇被挑起,四分五裂。
我收剑回鞘,说,别再纠缠了,快走吧。
那公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红一眼,闷哼了一声,挥袖离去。
红愤愤地看了我一眼,说,我自己可以的,我不过才使出了三成实力。我笑了笑,并不答话。我当然看得出来她并未使出全力,只是这汐本身便是一把仙灵之剑,可以和主人的剑气相互融合的,它和我待在一起太久了,只认识我的剑气,如果他人使用会造成剑灵失控,她和那位公子都会受重伤。我其实是救了他们两个。
这时候,红终于发现回锅肉被我吃光了,转头看着我,眼中好似有天火地炎。我僵硬地抽了抽嘴角,觉得大事不妙。
我在剑阁又待了三天,走访了这里所有的郎中,询问红的病情。我当然不指望这些郎中能治好红的病,她的情况绝非一般的药石能够医治的,我只是希望多了解一些情况,好帮她想想办法。
多方询问之后,我推测她的病并不是后天患上的,应该属于一种先天的缺陷。再联想到她奇特的身世,没有谁能在大火中待上七七四十九天而不死的,何况那时她还只是一个婴儿,这其中一定蕴藏着什么关键。也许,解开红的身世之谜,她的病也就迎刃而解了。
于是,我便扯了个幌子,骗她说,我在城外找到了一种珍奇的药材,她的病有治了。
我们连夜赶去当初她被捡回来的那片山林。蜀中月明星稀,蝉声不绝于耳,深山幽谷,唯栈道湍流而已。
行至半夜,我们终于到了那地方。十六年前的大火几乎将这里的树木尽数烧光,现在长起来的树看着都很年轻细弱,稀稀拉拉地伫立着。
你看那是什么?
我顺着红的手指看去,隐约是一个洞口,很是隐蔽。由于这里新生的树林并不茂密,才能被我们发现。
我们对望一眼,互相点了点头,我在前,她在后,缓缓向那洞口走去。
走近一看,才发现竟是一条深不见底的甬道,月光下并不能看清里面的景象。我转身对红说,我先下去看看,没有危险再叫你。
红却摇摇头说,断没有让你独自涉险的道理。说罢,便跳了进去,一席红衣瞬间被黑暗吞噬。我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跟着她跳了下去。
这是一个颇深的洞穴,通道弯弯曲曲,一路磕磕碰碰直往下坠。但好在我轻功还不错,落地之时安然无恙。我又看了一眼红,她应该也没有受伤。
我擦亮了火折,走到我们跌落下来的通道口,往上望了望,这实在是一个很深的洞穴,即使是我也不可能纯靠轻功从原路逃离。再回头看红,她一个人默默地坐在地上,神情格外平静。她笑着对我说,这可怎么办才好,我们出不去了。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坐到她身边去,说,天无绝人之路,一定会有办法的。我想,我不会死在这里的,要死也要死在瑶的手上。
她说,我得的这种奇怪的失忆症,每过一段时间发一次病,有的时候是几天,有的时候是几年。发病之后就会忘记之前的事情,比如自己是谁,叫什么名字。每一次的发病就好比一次重生,以一种全新的姿态活在这个世界上,过去的一切都和我再无关系,曾经这个人是怎样的性格,做过一些怎样的事情,认识一些怎样的人,我都全然不知。对我来说,以前的自己就是完全不了解的另一个人。
她继续说,我一直想要医治自己,却一直找不到办法。我不敢离开剑门关,因为一旦离开这个从小生长的地方,我再次失忆之后,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我也不认识任何人。听说曾经有不少人喜欢我,想要接近我,却只是因为我的容貌,我发病之后,他们却只是纠缠,弄得大家都很痛苦。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想要治我的病,你是第一个,即使我们才认识三天。在我心里,已经把你当成抹脖子的好朋友了。
我打断她,那叫做刎颈之交。
她瞪了我一眼,然后神色又暗了下去,说,所以我真的很害怕,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将你忘记。我很怕我一觉醒来,身处天地之间,记忆里已经没了你的踪影。
我说,我会一直记得你的,我会在你身边一直唠叨,对你说,我是南宫璟,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不信我,我就想办法再次成为你抹脖子的朋友,不管你失忆多少次都一样。
她笑了,眼中有氤氲的雾气,她说,璟,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好。沉默了片刻,又忽然问我,我们素不相识,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没有别人对你好吧,看着怪可怜的。
她一个手刀向我劈来,我赶紧躲开。其实我没有说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在我看到她的第一眼,便有一种意想不到的熟悉,就像我们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那日我们城上城下对望,也并不是因为逞强争胜,而是在那长长的对望中,我仿佛在她眼中看到了千千万万年的风雨。也许是因为前世她为我做了太多,值得我今生这样去偿还。
并且,我在心中隐隐觉得,“红”这个字,就是她的名字,从很早以前就是。
而我自己呢,我何尝明白自己是谁呢。我是隐藏在“七”这个数字,或者“璟”这个名字后的谁呢。
如果我还能活下去,很多事情我一定要去想个明白,很多答案我一定要去梳理清楚,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短短十六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我真的很想活下去。
无论如何,先要从这里出去。否则一切都无从谈起了。
我们顺着甬道继续往深处走去,里面竟是一个巨大的石洞,在火折子暖黄色的光亮下,首先看到的是巨大的天顶壁画,一副波澜壮阔的远古画卷呈现在我和她眼前。
这壁画线条极为简单,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远古的神与远古的战争,这画卷让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它记录的东西,仿佛潜藏在我的记忆深处,是确确实实经历过的。
她说,好奇怪,我觉得这好像是我记忆中的事情,我经历过的。我心里一颤,她竟然和我有相同的感觉。
我们看的是同一个地方,画面的最左端是一座城,一座漂浮在海面上的城,城中最高处凌空漂浮着一个神殿,神殿里有一位女神站在中央,它的两边各有一只神兽,左边是麒麟,右边是凤凰。而女神的背后隐隐约约有一个轮廓,仿佛那才是在阴影中掌控着这个世界的最高的神。
画面一直延续向右,麒麟和凤凰飞翔在大陆上空,大地上水和火交织,再然后便是战争场面,远古的士兵们拿起剑和长矛,攻向那座海面上的城,到了最后,一片混乱的痕迹,仿佛一切都崩塌了,天地重归寂静。
这到底是神话还是确确实实发生过的历史呢?画下它的又是谁呢?
我久久凝望着这幅画,没有任何理由地相信它记载的都是真实的。最后,我的视线落在神殿中那位女神的身上,再也无法离开。那只是一个极为简单的女性轮廓,可我越看越觉得自己深深地陷了进去,再也无法自拔。那种强烈的感觉,我自己根本无法克制。
那种感觉,难道是思念?
我被自己吓了一跳,但这种实实在在的强烈的思念让我几乎流出泪来。
别看了。红的话及时打断了我的思绪,她说,我不敢再看它了,感觉像着了魔似的。这画上记载的东西,毕竟发生在遥远的过去,即使与你我有关,再去追究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我低头细想,她说得对,即使这画上的人物真的与我们有关,也只是在很遥远的过去,我们现在应该要面对当下的事情。
我环顾四周,只见石洞中除了天顶上的壁画外,四壁还画着八幅卦图,其布局实在有些眼熟,很像蓬莱密境处的那八块石头。莫非……
我将火折子递给红,将剑气运到指尖,依照之前的顺序,渐次将剑气射向那些卦图。一时间,八幅卦图一起亮起了火红色的光芒,整个石洞开始地动山摇。
果然……
你怎么知道的?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这家伙首先想到的竟不是在在乱石落雨中逃命,而是先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我现在没有功夫和她解释,何况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只觉得这背后藏着的故事实在过于复杂,现在我们还无法得知。可以肯定的是,我和红,蓬莱,还有这石洞定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天顶的石头纷纷落下,出现一道天光,我拉着红的手一跃而起,另一只手拔剑击碎迎面而来的巨石,双脚踏着落石借力,终于在一线空隙中险险地逃出生天。
我跌坐在草地上大口喘气,却见石洞崩塌之后眼前赫然一个大坑陷落,地面上那些好不容易长起来的树现已经全部横七竖八地埋在乱石废墟之下。若是我的轻功稍差一点,或者运气稍差一点,只怕现在连尸骨都找不到了。以前在蓬莱的时候,瑶对我们的轻功看得最重要,什么都可以不好但轻功必须练到绝顶,现在看来真是很有道理。
我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心有余悸之中,红却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走到废墟边上,兀自望着眼前的一切,喃喃自语道,这里为什么会有一个这样的石洞呢?
我说,难道是古代先民留下的遗迹?心里只觉得可惜了那副壁画,本来也许是解开我和红身世之谜的关键的,现在这唯一的线索就此毁了。
红摇摇头说,我倒不这么认为,你难道不觉得它很像一个安眠之所么?蜀中地处大地之心,地势险要偏僻,不会有外界打扰。
你是说这是一个坟墓?
也许是葬魂之所,也许是重生之地。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面对着眼前这一大片古代遗迹,背对着我,黑发如瀑红衣似火,我并不知道她此刻是怎样的神情。
过了片刻,她回过头来问我,你还没回答我呢,你为什么会知道洞穴中机关的顺序?
我有些迟疑,不过还是把实情全部告诉了她。
听罢,她只是说,你从海上来,我从火里来,我们出生的地方又都有着这样的遗迹,你我二人还真是有缘。
我并不说话,我们两人之间,只怕已经不仅仅是缘分二字可以概括了。我甚至觉得,在这个浩瀚的世界上,她便是我的影子,我们二人的命星相互辉映,一如日月周转不息。
回到剑阁的时候已经是烈日当头,我停下脚步看了看那座山门,又想起了那石洞中的天顶壁画,觉得我要找的东西,并不在此处,我还要继续走下去。
红察觉出了我的异样,问我,你在想什么?
我放低了声音,对她说,没什么,只是觉得,我要走了。
她很是有些着急,问我,这么快就要走?
我点了点头,说,是的,像我这样的人,没有办法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这里并不是我的终点。我知道她并不希望我离开,但于我而言,却是不得已。
她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你还会回来么?
我沉默了片刻,回答她,我不知道,也许是在很久以后吧。
她抬起头,笑如和风春阳,白皙的肌肤在正午的日光下红润动人。我知道,她并不伤心,萍水相逢还是他乡遇故知都已经不再重要了,我与她在此时此地邂逅,剑阁碧水,唯此而已。她没有刻意挽留我,和阿九,左昀他们一样,他们都是我重要的朋友,所以才会放我远走天涯。
她笑着说,璟,真的很感谢你。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我一愣,没有想到她竟会说这个,于是揶揄道,要感谢我的话,就等到下次见面吧,即使你不记得我了,我也会找你讨回来的。
后来我向她说出了实情,其实并没有什么能治病的药草,同时也很自责自己还是没有能够治好她的病,她却只是笑笑。原来她早就知道,她其实也是一个聪明的女子,只是命运让她更加坚强锋利罢了。
我离开剑阁的那天,白玉镯子已经雕刻好了,栈道上依然是熙熙攘攘的客商,只是下着些细润的微雨,山路更加难走了。这便是蜀中的夏天。
她来送我,我们二人都没有撑伞,就这么立在细雨中,山门下。她对我说,答应我,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这样我才能找到自己。
我沉思良久,还是点了点头。
顺着栈道一路行去,走到半路回头望,只见青山之间一点耀眼的流红,而她伸出右手向我挥了挥,白玉镯子华光万千。
出了剑门关一直往北,天气越来越凉,渐渐地大地上有了积雪,再往北走,便是白茫茫的一片了。不知不觉,已经是隆冬腊月,而我身处遥远北国更觉周遭凄寒彻骨。
这景色是我十分喜欢的。天很高远,山峦在远方蛰伏成柔和动人的曲线。那一汪冰雪瀚海,白茫茫无比干净,脚踏在松软的雪地上陷进一半去,若是整个人躺在上面,想必也是很舒适的。
又默默地行了几天,走到了雪原的极深处,这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很是宁静安详。如果说,瑶真要追杀我到天涯海角,那么就是这里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她给了我整整一个月的时间畅游于这片土地,现在也差不多应该现身了。
这一天,残阳顺着远山的雪线缓缓隐没于大地之下,两三颗星子寂寞地挂在天上,身前是一大片黑压压的冷杉林,身后是平静辽阔的万里雪原。
我对那片冷杉林说,师父,不如就在这里做个了断吧,安安静静无人打扰。
黑影里缓缓走出来一个白衣女子,眉眼清冷如雪,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在月光下隐隐绰绰飘飘如仙。那一席白衣,衬着洁白平整的雪地,还真是好看。这竟是我的第一反应。
我看她紧咬着唇,也许是不希望这一天真的来临吧,但我们,毕竟不可能天南海北地继续走下去。
她说,阿七,你为什么不逃了?
我摇了摇头说,我已经不想逃了,如果你真的想要杀死我,那么来吧。
其实这一路上,我都觉得我不会死,我跟自己打赌,赌她不会杀我。从前我也经常和阿九打赌,十有八九都是我赢,因为我只会打极有把握的赌。然而这一次,在这场以我自己生命为赌注的豪赌中,我是真的一点把握也没有。和她朝夕相处十六年,我还是不懂她。
她说,你还有别的什么想说的么?
我说,今晚你的样子,真美。
她垂下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这确然已是我最后想对她说的话。
这就是将我带大,给了我一切的瑶。这一晚我第一次这样肆无忌惮地看着她,看着她乌黑的头发长及腰际,看着她一成不变的白衣在雪地里纤尘不染。我忍不住上前一步,这个距离我们都太熟悉了,既不会太远也不会太近,它其实就是一把剑的距离,她如果出剑,那么可以直接割裂我的咽喉或者洞穿我的心脏。
我笑着对她说,那么瑶,你自己决定吧。
下一秒,我听见了长剑出鞘的声音。
当那剑的寒光反射着月光射进我的眼帘,我看到了自己的眼神,那是一种完全信任的眼神。原来,我在那一刻曾经是那样彻底地信任着她。
可是,我输了……
那柄长剑直直地向我刺来,我下意识地将右手搭在剑柄上想要拔剑招架,然而我终究还是放下了右手,于是她的剑洞穿了我的心脏。
如果是别人来杀我,即使是必死我也要把对方打到半死不活,可是来杀我的人偏偏是她。反正我都一定会死在她的剑下,那么又何必伤她呢?我自己都不知道,原来,我到死都不愿意拔剑伤她。
我在这个世界上是如此地孤独,曾经把她当作自己的神明一样,可是我错了,在放我和杀我之间她还是义无返顾地选择了后者。席卷而来的雪原,席卷而来的白衣和席卷而来的剑上月光,这一场彻彻底底的白,就是我的葬礼。
天道、修罗道、人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
我想起十四岁那次受了重伤,瑶坐在我床边为我念书,那个清晨,东海上的霞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她的白衣上,圣洁无暇。我吃吃地看着她,什么都忘记了。察觉到我走神,瑶拿起手中的书,敲了敲我的头,嗔怒道,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我揉揉头,说,在听在听,说的是六道轮回。
瑶合上书本,白了我一眼说,我看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一时语塞,只能岔开话题,师父,我死后也会入六道轮回么?
她说,十万万众生都逃不出人间六道,只是每个人的归属不同罢了。像阿七这样善良聪明的孩子,死后是会入天道的。
我还是不太明白,问道,那六道到底是什么呀?
这一刻,我想起了那时的对话,她说我死后会魂归天道,然而,两年后竟然也是她亲手将我推入六道之底的地狱道。坠入地狱道便要受十八般酷刑,而这十八般酷刑忽然在极短的时间里全部施加到我身上。
她一剑一剑地挑断我全身的经脉。我倒在雪地里,痛感渐次从身体各处传来,鲜血从各个地方流走,双手双脚都动不了了,只有眼睛还能睁着,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挥剑的女子。我不知道此刻自己的眼神在她看来是怎样的,是愤恨,还是无奈,但我其实只是想看着她,因为我知道,我在死之前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也许人临死时真的会产生幻觉,我看到了蓬莱,看到了寻川逆川,看到了我和阿九一同坐在大树上,看到了左昀和他的琴,看到了红和她的手镯,看到了小时候,瑶手把手地教我练剑,而我笑着叫她,瑶姐姐……
天上开始下雪,落在肢体上凉凉的,很快我的尸体就会被这场雪掩埋吧。然而这片凉意到底是血还是雪我已经分不清了。
至此,我的身体终于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酷刑,终于从剧痛里获得喘息和挣脱。疼痛和冰凉都已感觉不到,我终于失去了意识。
……六道轮回,生生不息,是为生之苦痛。这是那时,她回答我的话。
我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醒来,唤醒我的,是全身近百道剑伤传来的剧痛。深切的痛感通达四肢百骸,让我浑身酥麻,嘴唇不住地颤动。身上温暖的被褥告诉我,我没有死在雪地里,而是很幸运地被人救了。空气里飘浮着的一丝香味混了身上鲜血的腥甜,让我越发地口干舌燥。我微弱地吸着空气,贯穿肺叶的伤使我不敢大口喘息。
脑海里定格的画面,是漫天飞扬的大雪,穿透阴冷的天空,降落于雪白的大地。清丽的少女站在我三丈之外,手中的长剑染着我的血。整个过程,她一句话都没有说,我也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周身一颤。
鲜红色的花朵轻轻地飘荡而下,旋转着落在我的肌肤上。原来,那不是鲜花,而是鲜血。血滴扩散开来,将我融化。
幻觉……
好疼,我疼得嘴角一抽,再次陷入了昏迷。
在我失去神智的那一刻,我确信有一只纤细的手抚上了我的脸颊,暖和的温度从掌心传来,就像黄泉路上一盏暖黄的明灯。
我在那黑暗的海洋中永无止境地沉溺下去。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关于蓬莱的梦。
我三岁开始习武练剑,五岁显示出了过人的天赋,八岁那年就已经是同辈中的翘楚。然而我却常常故意将自己弄伤,因为只要受伤瑶就会过来陪我。
十四岁那次重伤,三个月之后我才能下床,三个月之间瑶常常亲自给我炖汤做补品,那时我真恨不得躺个十年,或者就这么一病不起算了。
然而好日子还没过够,瑶就把我从病榻上赶下来催我练功了。我原本以为我作为一个九死一生,大病初愈的病人大家都应该照顾我一点,没想到一交手竟然人人都不留情面,大概是觉得平日里被我欺负惯了,终于找到个机会能压我一头,大家都有些兴奋。
我心下很不甘心,看着同辈们嚣张的样子很是不爽,就偷偷拉着瑶让她教我一些厉害的招数。因为我这伤要半年才能全好,总不见得就这么任由那群家伙嚣张个半年吧。
那时已经是深秋了,院中的梧桐叶打着旋儿纷纷落下,瑶听完我的请求,笑着用指尖戳了戳我的额头。
这一招,是阿七你独有的招数。本来想过些时日再传给你,既然你这么心急,那就现在教你吧。看好了。瑶握剑在手,运气于剑,我只见眼前一道白影一闪,回神之时瑶已经出现在我身后,手里还握着我的一撮头发。
我少年时颇为心高气傲,在速度上一向很是自信,然而瑶刚才的那一剑,我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了,一时间,不由得有些既挫败又兴奋的感觉。这便是我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绝技,我打心里喜欢这一招,觉得这样简单直率的一剑正适合我。
我问她名字,她想了想说,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就叫逝者如川吧。
那个下午,我便一个人在小院中苦练。其它的剑招我总是一学就会,然而这一招却总是差上最后那么一点。然而我总觉得不甘心,累得倒在地上又爬起来再练。
后来我才知道,以我当时的轻功,勉强练这一招是几乎不可能的事。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一招绝技,瑶本来是准备在我们十六岁时才传授给我们的,她现在说要教给我,其实只是想挫挫我的锐气。
然而不明真相的我,就在那个下午,在那个铺着黄叶的小院把这一招练成了。
第二天,我被分配去和四哥对打,过了百十来招之后,我使出逝者如川,瞬间反败为胜。小十和阿九在一边不停地拍手叫好。大家看着重伤初愈就有如此能耐的我,对我的崇敬又高了一层,我心里痛快极了,仿佛站在了人生的制高点上。
课业结束后,我在回廊上遇见了瑶,于是故意和她擦肩而过,心里想着总得有一句表扬,奈何瑶笑了笑,却什么都没说。我不甘心,晚上一直找寻机会,终于又一次假装巧遇了瑶,我坐在回廊上,瑶迎面走来,我还故意咳了咳,觉得这回总不能无视我了。
瑶缓缓走到我身边,再次戳了戳我的额头,笑着说,干得好。
月光下,我的心就这么化了开。
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瑶的呢?我已经不记得了。从我有记忆开始,就对她分外亲近,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理由。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脸红了,只觉得被她这样戳额头显得分外别扭,一句话也没说,扭头就跑掉了。偷偷转过头去,却见瑶的身体渐渐透明,消失在了风中。
我浑身一颤,从梦中醒了过来。
也许是因为失血太多,我的身体虚弱已极,再加上经脉尽断,即使没死现在也形同废人。我试着调动自己的手脚,发现它们都不给我面子,想坐起来更是不可能,现在我的身体还能用的,好像就只剩下一颗脑袋了,于是我睁开了眼睛。
我的身边坐着一个人,一个白衣女子。她人坐在床前,头却枕在我肩上,应该是在睡觉。我想要转头去看看她,没想到却把她惊醒了,她睡得太浅了。
她抬起头唤我,只有一个字,青。
这声音穿越长久的光阴,强大的思念让我的心防在这一刻决堤。有那么一刻我出现了幻觉,觉得自己躺在一张水晶大床上,躺在一座神殿里,一个华美到虚幻的背影站在窗边,远古时代磅礴的朝阳透过巨大的窗户射进房间,洒在她身上,那是一种不可触及的神圣。
我看着她,就这么深深地看着她,仿佛多少年失去的光阴,都想要在这深长的注视中补偿回来。那感觉有点像第一次见到红的时候,但此刻却完全不同,我心里吹起的狂风,是此前从未有过的。
仿佛我跋涉了千万里的长路,经历了千万年的光阴,全部只是为了在这里见到她。
我问她,你是谁?
听到这句话,她忽然面如死灰,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紧紧地抓住我的袖子,低下了头。我看见她这个样子,觉得整个世界的星辰都陨落了。
我赶紧用全身的力气对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说,对不起,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好像爱上你了。
即使已经什么都忘记了,还是会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就爱上她,后来我想,这就是我的宿命,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曾经的青是这样,现在的南宫璟也是这样。
青,你……她话还没说完,突然重重地扑倒在我身上,把我抱得紧紧的,我颈上一凉,觉得有眼泪顺着我的脖子流下。
我一时有些慌乱,胡言乱语道,你没事吧?我虽然现在这个样子,不过既然已经醒了,就没那么容易死了,你可别哭啊,看你哭我心里好疼。
她抬头看我,虽然哭得一塌糊涂,不过还是美得惊心,她说,别走。
我笑着点点头,说,好,这次我不走了。我心里知道,天下之大,她便是我的终点。
也许当一个人遇见自己的宿命之人的时候,什么东西都可以放下,什么东西都可以拿起来。不管是生命无法承受之重,还是生命无法承受之轻。如今的我,也算是死过一次了吧?这次死而复生是我的一次重生么?如果之前的十六年活得乱七八糟,那么接下来,就让它重新开始吧。
过往的一切,就让它随风散去,南宫璟,的确已经死在了大雪中。现在的我想要做的,仅仅是陪在她的身边。
这个女孩,有一个很简单但很好听的名字,叫做小然。
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似乎是北国万里冰原中的一个小木屋,全然与世隔绝,竟没有一点与外界的联系。受伤在床的这段时间里,家务活全部由小然一手承担,我看她屋里屋外地忙活,觉得心里又开心又愧疚。开心的是我俩的生活简直就如夫妻一般,愧疚的是那般仙灵之姿的女子竟然在做这些寻常人家的姑娘在做的事情,让人觉得很对不起她。
躺在床上,浑身被裹成了个粽子,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看着她。刚开始的时候,她还会觉得不习惯,不过到了后来,已经能够在我的注视下做任何事情。包括把一个简简单单的番茄炒蛋做成黑乎乎的一片。
我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她愣愣地看着我问,笑什么?
我说,笑你啊,难道这屋里还有第三个人?
她反应迟钝地看了屋子一圈,发现确实没有第三个人在,才恍然大悟似的撩起袖子走过来,像是要揍我的样子。
我闭上眼睛,正准备脸上挨一个巴掌,那巴掌却是很久都没有落下来。我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去看她,发现她坐在了我床边,用手轻轻抚摸我的脸颊,脸上带着纯洁如雪的神情对我说,以后再欺负你。
我心里想着,你什么时候欺负我都可以。嘴上却说,等我好了,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一语刚落,小然便端了那盘黑乎乎的番茄炒蛋硬往我嘴里塞。一边塞,还一边问我,好吃么?
我叫苦不迭,却只能回答说,好吃。
她竟然这样就相信了,说,多吃点。
我好不容易把一盘番茄炒蛋哽下去,心想等我好了一定包办所有的家务活。一是心疼她瘦弱的身体,觉得那小身板儿实在是弱不禁风,二是再这么吃下去,迟早得被她毒死。
小然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些草药,胡乱一煮就逼我喝,被她这样折腾,我的身体竟然还日渐好了起来。她得意地觉得肯定是她的草药起到了神奇的功效,我却不忍心拆穿她,对我来说,番茄炒蛋的作用更大,早一天起床,就能少吃一盘番茄炒蛋。在那些草药和番茄炒蛋的双重刺激下,半个月后,我已经能够下床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全身的经脉竟然自己续上了,我得意地想,我果然不是什么凡胎,说不定上辈子还是个什么神仙呢。一旦有了这样的觉悟,不管我的身体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也就都不奇怪了。
我刚一下床,便立刻接管了家务活,好让小然一边歇着去,谁料她还非要来跟我抢着做,一时间整个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我做的第一顿饭,便是番茄炒蛋,一盘红艳艳黄澄澄的番茄炒蛋。以前在蓬莱,向来是我们十个人轮流做饭照管伙食的,后来人越来越少,我也就越做越多。我除了剑术精进之外,厨艺也一不小心拔了头筹。先是小十,然后是阿九,最后大家都不做饭了,于是煮饭大任就落在了我一个人的肩上。我走了,他们大概还会想念我的厨艺呢。
不管怎么说,当我把这盘番茄炒蛋端到小然面前的时候,她的眉毛跳了一跳,吃了一口之后,又跳了一跳。踌躇了半晌,终于开口说,好吃。
看到她真心喜欢的样子,心里就莫名地柔软了,于是伸出手去戳了戳她的额头,说,以后再煮给你吃。
谁料她却蓦地抬头,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说,以前也有人对你做这样的事情对不对?
我心下一凉,想起了瑶。我心里清楚,我对瑶的亲近和对小然的感情是截然不同的,然而我曾经确实对瑶有过那样的感情,此时在小然的注视下,竟然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来。
她用那双晶莹的眸子望着我说,她叫南宫瑶。
我的心止不住地颤抖,脱口问道,你怎么知道?
然而她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手,问我,你喜欢她吗?
我将视线移开,拼命捕捉心里那丝飘忽不定的感情,然而还是得不出答案。我叹了口气说,喜欢她也罢,不喜欢她也罢,不管我如何,她都要杀我。
谁料,小然却摇了摇头,说,她怎么舍得杀你,她对你下那样的重手,只是为了让蓬莱相信你确实已经死去,好让你逃过他们的追杀。在伤你之后,她便自杀了。
什么!我大惊失色,呆呆地望着小然,情不自禁地问她,你如何知道这些?
小然看着我,云淡风轻地说,因为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我一时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低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她说,十六年前,在你重新降生于这个世界的时候,本来我也应该醒来的。可是这之前却有人拿走了我的一魂一魄,塑造了南宫瑶。南宫瑶自杀之后,那一魂一魄回到我的身体,我才能够醒来找到你。那一魂一魄回来之后,她的记忆也带给了我,所以我才知道这一切。
我还没来得及好好理解这段信息量过大且语焉不详的话,小然便拉着我的手按在她心口,说,伤你的时候,她的心好痛,比杀了她自己还痛,我能感觉得到。
一时间,满腹的疑问都暂时地消散了,我之前心心念念的瑶,原来只是她的影子,我之前对瑶莫名的亲近,全部都是因为她而存在的。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只能将她拉过来,紧紧地拥在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