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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蓬莱(二) 翌日,一个 ...

  •   翌日,一个盛夏的午后,我们三人决定不告而别,悄悄离开。
      策马缓步在花团锦簇的长安街道,市井的喧嚣浮华如潮水一般冲刷过我,而我只看到了风中纷纷扬扬的落花。
      来到长安城门,却发现览儿在那里。她一身明黄的衫子,一向挽髻戴冠的一头长发,此刻只如乌瀑一般倾泻而下,腰间竟还系着一柄长剑,活脱脱一番江湖儿女的打扮。她现在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初遇时的她,如果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走江湖的少女,那么现在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吧。只可惜,生在了宫阙王家。
      然而,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时候一心向往着自由的金丝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就不得不去承担。这真是一件很难的事,我们都在其中寻找一种平衡,既要对得起自己,又要对得起人间。
      我策马缓步到她身边,说,览儿,师父教给你的都还记着么?
      她点了点头,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终生为父么?对她而言我到底是什么呢?父亲,兄长,还是所爱之人?也许,我都是吧。然而现在的她在爱里走过一遭,最后又把我归还到父兄的位置上。
      这一抹耀眼的明黄亮色,刺痛着我的双眼,似乎在告诉我以后都不会有机会再见。从南疆回来的时候,我知道我们还会再见面,可是这一次,我知道再也不会了。也许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以最初的姿态,来向我作最后的道别。
      你做我师父吧。
      记忆里还是那个活泼娇蛮的小女孩,在南疆朦胧的山岚之间,认了我这个宿命的师父。
      我向她一躬身,策马出城。
      别了,览儿;别了,长安。

      在客栈马厩拴马时忽然有一只漆黑的信鸽飞来,在我们头顶盘旋。洛君左昀吹了个口哨,鸽子飞了下来,停在他手臂上。左昀面色凝重,一边取下鸽子腿上绑着的竹筒,一边喃喃道,竟然让玄玉送信,难道出了什么大事?
      一见信上的字,左昀的脸刷地白了。
      我忙问,发生什么了?
      我们得尽快赶回洛阳。左昀说着,将纸条递给我。
      信上草草地写着一行字,看得出传信之人十分焦急,那行字是——宁安被围,速救。
      叶笙也凑过来看到了内容,失色道,怎么会这样?红、珊、阿墨他们……
      我将纸条收起来,解开马绳,即刻翻身上马。
      我们三人都不再说话,只顾着日夜兼程地赶回洛阳。这种感觉我曾经有过,在从秦川赶回长安的时候,那一次览儿和阿墨被敌军控制,九死一生。那时我就曾发誓,绝对不会让我们在乎的人们受到伤害,可是现在,他们再次因为我陷入危险之中。
      其实我早已想到宁安府处于暴风中心,早晚有一天会出事,但没想到竟然这么快。被人操控利用的感觉再次浮上心头。这一切都太巧合了,夜想花的秘密被揭露,左昀造访宁安府,伽蓝之门打开,赴西荒寻找夜想花,黎览被南宫璃劫走,宁安府被围,一件事接着一件事,一环扣着一环,这让我感觉我们所有人都在按着写好的剧本做自己该做的事。
      难道是他?不不,不可能,从祭坛被破坏的那天起,他就不可能到这个世界上来了。可是除了他还会是谁呢?这种洞悉一切的完美掌控不可能是一个凡人能做到的。我心乱如麻,像有千万道火焰反复炙烤,恨不得自己还是当年的麒麟,能千万里瞬息而至,即刻回到洛阳。
      而在我的身旁,左昀和叶笙面如死灰,对于他们二人而言,珊和红亦是各自生死相系之人。左昀自不必说,一向是把珊看得比自己还重要的,而叶笙,即使自己仍未察觉,可此刻的神色却和左昀别无二致。

      我们赶回宁安府的那天,正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的夜晚。然而满月的清辉下,午夜的洛阳南华巷仿佛被鲜血洗过,浓重的血腥味一路蔓延进深深的小巷,越往里越发粘稠,巷壁上处处都是大片鲜血,暗红的血迹在月色下分外惨绝。这些肆意蔓延的血迹,仿佛记录着不久前一幕幕惨烈厮杀的景象。我完全可以想象,这里发生了一场怎样的恶战。
      我们三人一路狂奔至南华巷尽头,只见宁安府的牌匾落在门前,早已被人践踏不堪,那扇朱门上有一大片血迹,仿佛一碗新研的墨水洒到了宣纸上,门后传来的是浓烟,还混合着烧焦的味道。
      终究还是来晚了。
      左昀上前去一脚踹开大门,眼前的景象真让我怀疑自己是在梦中。这片大火几乎已经消散,只留下一片废墟呈现在我们眼前,然而余焰如红莲一般盛开在各处,仍在黑夜里寂静地焚烧着。
      倾水阁没了,天一坊塌了,绯云小筑被烧得面目全非。伶人的歌唱,青衣的妆容,还有缭绕在整个院子里的茶香,全部都不存在了。江湖人称“华美精致到虚假”的宁安府,在这个夜晚,灰飞烟灭。
      进得内院,只见红倒在池边亭子里,孤独地躺在这一片火海之中。她双眸紧闭,脸色惨白如死,这一刻我根本不敢想象她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办。
      叶笙比我更先一步赶到她身边,轻轻扶起她,让她靠坐于一旁的立柱,左手搂着她的肩,右手颤抖着握住红的脉门。
      我深呼吸一口气,低声问他,红怎么样?
      叶笙脸上神色稍安,对我说,暂无性命之虞,不过若是我们再来晚一步,可就难说了。
      我向叶笙点了点头,然后将右手抵在红的身后,将柔和的内力传输给她,助她稳住心脉。此刻她的头虚弱地靠在叶笙肩上,叶笙轻轻地搂着她,却并不僭越一分一毫,然而那样的眼神,分明是看着自己挚爱之人的眼神。那样的眼神,我曾经在小然的眼睛里看到过,所以很清楚。
      左昀和珊的相见,是在缘来之前,然而叶笙和红的相见,却已在缘尽之后。叶笙公子一颗朗朗之心日月昭见,只是红不得见罢了。此刻红受此重伤,我心里痛苦万分,然而叶笙的心里只怕比我更要疼上数倍。
      若说此时仍有人比叶笙更焦急,便是左昀了。在我和叶笙助红恢复的这段时间里,他数次出入火海,疯了似的将宁安府里里外外找了数遍也未能寻到阿墨和那一席绯色的身影。满月下,除了火焰灼烧引起的木梁断裂的声音外,便是左昀的声音一直固执地回荡着,珊?珊?你在吗?你在哪里?
      约摸一炷香的时辰之后,红缓缓转醒过来,看见我和叶笙守护在她身边,终于露出一抹虚弱的笑容。叶笙长出了一口气,伸手帮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仍是如怀雪抱月一般轻轻搂着她。
      我问她,红,我们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宁安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阿墨和珊怎么不见了?
      红缓缓开口说,是蓬莱的人,昨晚他们突然袭击了宁安府,我和阿墨本想将他们阻在巷口,拼死也不让他们踏进宁安府一步。然而敌人人数实在太多,我们还是被一点点压制到了宁安府门前。然而阿墨硬是以自己的身体挡在门前,即使浑身剑伤,站都站不起来,也仍是一步也不肯退缩。到最后他已经失去了神智,便将剑插在地上,撑着自己站着,仍然死死守着那道朱门。
      说着,红流出眼泪来。我想到门前那大片的血迹,几乎将整扇门铺满,那便是阿墨曾经在那里誓死奋战的痕迹。阿墨向来安静,没什么存在感,然而我知道他将我这个师父看得比一切都重要,为了守住一个宁安府,竟然不惜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我为人一世,只收了两个徒弟。我时常觉得自己对不起览儿,然而我又何尝对得起他呢?
      我低声问,那他现在人呢?
      红说,那时我已然身负重伤,只是倒在地上,看着阿墨奋战到了最后。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杀掉阿墨的时候,却忽然有个穿黑斗篷的男人出现,说了一句“这个孩子还有很大的利用价值”,便将阿墨带走了,然后我便也失去了意识。
      红惨然一笑,继续说,本来我以为终究是守住了宁安府没让他们踏进来一步,心里还有一丝宽慰,没想到再次醒来的时候,却发现宁安府已是一片火海。我心如死灰,便挣扎着走进来,想着和宁安一起葬身火海也算是个善终。
      她和阿墨独自面对蓬莱的众多高手,两个人都是身负重伤,到头来想到的却只是要守护这座府邸。我抵在红背心的右手颤抖着,这是一副瘦削的背脊,这样清瘦的女孩子却在那个夜晚挑起了那样的重担。
      我有些哽咽地说,你们本不必如此。
      红抬头望着我,于是满月映在她一双明眸之中,你我都是命里坎坷漂泊之人,本来一生都不该有一处安稳,然而那年是你在南华巷中救下我,给了我这样一个安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然将宁安府看作了自己的家,将你们看作了自己的家人,这对我来说,是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的牵绊。可是这次我没能守住这个好不容易才有的家,璟,我对不起你。
      我闭上眼睛,于是眼泪终于可以不用夺眶而出,我只是说,别再说了,好好运气养伤。
      叶笙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吞吞吐吐地说了一句,红姑娘,虽说我知你心里执着,可你现下伤成这样,我……
      红即刻反问他,你待怎样?
      然而叶笙还未来得及说话,左昀在找了第五次后再次回到了亭中,见红醒了,便即刻扑过来,问,红姑娘,你可知珊去了何处?
      红看了一眼左昀,低头道,几天前她便不告而别,我并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左昀没有说话,眉头却紧皱了起来,我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南宫珊本来就是蓬莱剑仙,而且还是蓬莱主人南宫珣的亲妹妹,她的突然失踪恰恰就发生在宁安被蓬莱血洗之前,很难让人不怀疑她的立场。
      这是什么?此时红忽然从袖中抽出来一纸信笺,狐疑道,这是什么时候放到我身上的?
      我低头一看,只见信封上五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南宫璟亲启”,正是阿九的字迹。看来是他在红失去神智之后放入她袖中的,这是写给我的信。
      我正要拿过去看,叶笙却抢先一步接过信封,将信纸抽了出来,里里外外地翻了一遍,然后才递给我。我心下一暖,他这是在检查有没有毒,做这件事时,他是冒着自己先中毒的危险的。
      我将信纸展开,只见字迹血红,那上面写着,白露时节,八百里云梦泽畔,木叶萧萧,焚香以待。
      这时候,我手上却忽然如滚水烫伤一般剧痛,我即刻扔掉那封信,右手指尖却是有一条黑色的阴影顺着经络缓缓向上蔓延。
      有毒!左昀即刻出手为我封住右手上的经脉。
      叶笙大惊失色,这封信我已经仔细检查过,并无下毒的痕迹。
      我苦笑,说,这毒我十年前就已经中了,只是一直潜伏在身体里没有发作而已,我猜这信是以曼珠花汁写成,与桫椤果最是相抗,故将十年前的旧毒引了出来。
      红倒抽一口冷气,那毒难道是?
      我点点头,说,没错,正是春水秋山。
      红不再说话,叶笙也不再说话,只有左昀疑惑地看着我们,问,这毒怎么了?
      我望着脚边的那纸信笺,低声说,此毒无药可解,留给我的时间,只剩三个月了。
      身上缠着春水秋山之毒的,这世上恐怕只有我和阿九两人,他若真要害我,让他人代劳写信即可,然而这封信却是他亲手以曼珠花汁写成,那么他应该也和我一样,春水秋山发作,只剩三个月的寿命。当年我将桫椤果一分为二,给了彼此生命,然而十年后他却以曼珠花汁给了彼此死亡。
      这盘棋下得这样大,看来他也已经累了,我和他对坐在山河众生这浩大棋局的两边,已经到了决胜负的时刻,于是他将沙漏倒转,逼着我和他进行最后的了断。
      正在我出神间,左昀忽然一把掐住我的双肩,怒喝道,怎么可能,你可是南宫璟啊,怎么可能就这样死去?
      我不回答,他便又转身质问叶笙,叶笙,你倒是说句话呀,这天下没有你不能解的毒对不对?
      叶笙不敢看他,只是低下了头,说,若有解毒之法,即使是赔上叶笙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左昀反复呢喃着这句话,缓缓后退几步,靠着旁边的柱子跌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天空。
      哈哈哈哈,他忽然笑了,笑得声嘶力竭,笑得撕心裂肺,就如同酩酊大醉一般。
      左昀,人终有一死。却是我出声安慰他。
      哈哈哈哈,你竟然就要死了,哈哈哈哈,你南宫璟竟然真的就要死了!
      左昀,别这样……红低着头,狠狠地咬着下唇,自己却也不停地流泪。
      哈哈哈哈,你南宫璟死了,谁来陪我喝酒?你说啊,谁来陪我喝酒!你这家伙,即使想死也没那么容易!就算你死了,我也会去黄泉路上揪着你的领子把你抓回来!
      叶笙伸手想要拉他起来,他却像是没看到似的,自顾自地哈哈大笑。
      够了,别笑了!我内力暴涨,顿时在亭中激荡开来一圈气浪。我这一声大喝之后,亭中再次安静了下来。
      左昀终于不笑了,他将头往后一靠,像是虚脱了一般抵在柱子上,只是望着我。那双平素总带着笑意的狐狸眼此刻染上了深切的悲伤,眼中有泪水滚滚而出,落在地上,落在衣襟上。
      沉默中,叶笙的拳头狠狠地砸在朱红立柱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一拳,又一拳。三拳之后,他背对着我跪下来,不愿让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红也跪坐起来,将他的头揽入自己怀中,泪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叶笙的长发上。
      我不敢再面对他们三人,于是兀自离开了亭中,躺在这座八角亭子的顶上,望着这轮本应象征着团圆的满月。珊失踪,阿墨被蓬莱带走,而我身中不治之毒,曾经在这方亭子中欢聚的六人,竟已寥落至此。
      我这才意识到,我就要死了,这一次,是真的要死了。
      然而我心里却并没有什么旁的感觉,只觉得这一生我追求的东西靠活着无法求得,那么也许靠死亡才能求到,所以就此一死也未尝不可。只是身边这些朋友们的牵绊很是割舍不下,引得我此刻眼泪也不停地流。
      那么阿九又是怎样的想法呢?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亲手写下那封死亡的邀请信的呢?他给了我们两个人死亡,又是想靠死亡得到些什么呢?
      眼前的这轮满月,他是不是也在看呢?

      蓬莱先是以览儿为引伤我右手,接着又劫走阿墨,最后还留下带毒的邀请信,这摆明了是一场针对我的杀局,我不想拖累那三个人,便只身来到洞庭。
      然而好不容易有机会欣赏这番平湖秋景,洞庭上的人却是比黄叶还多。我心里觉得奇怪,即使是旅游旺季也不该有这么多人啊。
      仔细一看,发现他们几乎都佩戴着武器,面色严肃冷峻,倒像是江湖人士。整个洞庭边上,花花绿绿的衣服,千奇百怪的兵器,还有各种奇葩狰狞的造型,看得人大开眼界。我心想,原来这就是江湖,我是不是也应该换个奇葩的兵器再配个更奇葩的造型呢?
      我拉住旁边一个人,问,这里为什么这么热闹啊?
      那人白了我一眼,问,你是哪门哪派的啊?
      我嘿嘿一笑,说,无门无派,独闯江湖而已。
      那人撇着嘴角轻蔑地说,我看你还很年轻,不过没想到连这都不知道,这可是江湖上十年一次的武林大会,每次都在洞庭湖上的剑庄召开,江湖上有名望的人物和几个大派都会来,听说是要推选武林盟主。
      他还告诉我上一次武林大会是在十年前,那次盛会讨论的是如何毁掉夜想花。那时他还只是个青年,跟着他师父第一次来洞庭剑庄,他师父在会后意气风发地跟着队伍去了雪国,却再也没回来。所以这次,他要为十年前的浩劫讨一个说法。
      说法么?当年那场浩劫的缔造者现在就站在他眼前,而我也是来向江湖讨一个说法的。
      来洞庭剑庄瞧热闹的江湖中人虽多如牛毛,但有资格真正踏上剑庄高唐台的却只是寥寥数十位知名人士。我作为宁安府的南宫璟,不巧正是这样的一位知名人士。我挥挥手作别了那位路人,便在他惊愕的目光中,踏上湖边一艘小船,渡去湖心高唐台。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九月白露,八百里洞庭湖上,果然是木叶萧萧。湖中心人少了许多,便终于得了分兴致欣赏眼前这难得的美景。
      也许我这一生与水有缘,当我看到一汪浩瀚的水面时总会觉得别样地快乐和亲近,甚至有一种莫名的归属感。浩如东海,急如寻川,轻灵如洱海,幻妙如秦淮者都可使我整日思之念之,忘记生之所在。
      所以当那八百里的云梦画卷徐徐在我眼前展开的时候,我已经忘记了呼吸。此前见过洱海,被那汪湖水所感动,而今到了这云梦泽畔,更觉得天地之间唯有湖水悠悠、云涛漫漫。
      至于那高唐台遗迹,更是有着一段风流往事。古时楚王带着一帮文人来到这里,邂逅神女,宋玉作下《高唐赋》《神女赋》流传千古。历史之外,大泽和高台穿越过光阴的迷雾,依然相依相对,伫立在此时此刻,与我相逢。
      老船夫将船驶离湖岸,漂泊在八百里云梦泽上,秋日的白云蓝天倒映在湖水中,我的小船竟像是云中一帆。
      湖畔有漫天的黄叶飞舞在蓝天中,勾勒出秋天的干爽敞亮。人说一带风景如画,风物向秋潇洒,而其中潇洒得最为决绝的,便是那些飘落的黄叶。
      舞于天,葬于水,一半还之天地,一半让将人间。
      这是黄叶,也是我。
      隔着大湖,依稀可以看见许多精致的画舫从四面八方向剑庄驶去,不一会儿便围聚了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各式的船只停靠在湖岸,挤挤挨挨的,甚至有了秦淮河的糜艳风致。然而秋天的云梦,草木如远古洪荒一般粗犷而凄黄,在这样的背景的映衬下,秦淮一般的精致糜艳竟有了一丝苍凉的美。
      到得岸边,老船夫用缺牙漏风的口齿问我,先生,回岸边的船要预订么?包来回的话可以打折的。
      我笑着摇了摇头,说,不了,我此去怕是回不来了。
      老船夫不解地看着我,我望了望眼前的高唐台,缓缓补充道,我这便要去一人独挑天下了。

      当晚,我便住进了剑庄,一进院子,就发现左昀将双手枕在脑后,右腿搭在左腿上,舒舒服服地躺在院子里的树下。黄叶窸窸窣窣地落了一地,有几片落在他描画着云纹的白衣上。
      他向我眨了眨眼睛,说,我没告诉那两个家伙,自己跑过来的。
      我无奈地扶额,心想以左昀的个性,想要甩掉他果然是不可能的,眼下便只能这样将就着住下了。
      住在同一院子里的,还有一位年轻公子,住下的第二天,我在院里和他不期而遇。他一见到我,首先被我的剑所吸引,拧眉道,这剑的做工倒有几分像是蓬莱的仙剑。
      我拱手道,公子好眼力,在下正是师出蓬莱。复姓南宫,单名一个璟字。
      不料,那公子竟然刷地拔出佩剑,对我说,果然是蓬莱,都到这里了还不放过我吗?动手吧!语毕挥剑向我攻来。
      我一边格挡,一边说,我对公子并无恶意,此前也从未见面,为何要追杀公子?
      那人大喝一声,怒道,你们暗杀了我爹和我哥哥,篡夺我青城派,现在反而不敢承认吗?
      我心中大惊,却深知此人悲痛欲绝,绝不可能听我解释,只能出手点住他的穴道,卸下他手中的剑。
      他立在原地动弹不得,目光却恶狠狠地看着我,说,技不如人,我认了,要杀要剐给个痛快的!
      我告诉他自己十年前就已离开蓬莱,对现在的蓬莱一无所知,又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慢慢解释个中缘由,他才终于相信了我。
      我解开他的穴道,要他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我。
      青城派本是蜀中一个小门派,一年前,蓬莱两位剑仙忽然拜访了青城派,一个唤作南宫璃,一个唤作南宫珞。二位剑仙说要教给派众上乘武功,帮助他们渐渐兴盛起来,一跃成为蜀中第一大派,于是当时的掌门便欣然将两个剑仙迎进了青城派中。
      可是一个月后两位剑仙却提出要自任掌门,接管门派,掌门和少主不答应,他们便将两人暗杀了,强行坐上掌门之位。二少主周言仓皇逃出,四处漂荡,这次来到武林大会便是来请即将被推举出的新任武林盟主主持公道。
      我与二少主作别之后,心乱如麻,踱步走回房间,左昀却已在我房里等我了。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
      他依然带着特有的狐媚笑容,对我说,事情变得更复杂了,对吧?
      我问他,你好像知道什么。
      他叹了一口气,说,不过寥寥。我这两天四处溜达,留意了一下,发现很多小门派都行迹诡秘,他们的掌门都隐藏了行踪,与之前的行为截然不同。
      我锁紧眉头,自言自语道,难道这些门派全都被蓬莱控制了?
      左昀点了点头,说,我认为是这样的,
      他们想干什么?难道是觊觎武林盟主之位?我问左昀。
      左昀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不过现在能严密监视他们,必要时与他们对抗的,整个中原只怕只有你我二人。说着,一双狐狸眼在昏黄的烛光下变得深暗起来。既然左昀准备插手这一番江湖事,那么我身上的担子也会减轻很多。
      此次武林大会,大多数人是冲着武林盟主的宝座来的,少部分人是为十年前的雪国惨案讨说法的,这其中既有被蓬莱控制的门派,也有伺机对抗蓬莱的门派,再加上阿九的邀请信,不知他又将在这出大戏中扮演什么角色。武林大会尚未开始,局势已然复杂如斯。
      然而不管背后的局势如何复杂,场面上却只是推选武林盟主一桩大事而已。江湖向来是拿剑说话,理所当然地武功较量占了很大一部分,我与左昀仔细商议了一番,觉得报名者中必然会有蓬莱故人,于是便也双双报上名去。既然已经来淌了这趟浑水,便淌得再彻底些,拔出剑来争一争这个武林盟主又有何妨?

      三日之后,武林大会将于辰时准时开始。一方黒木擂台已然在高唐台中心搭起,背后悬挂着一面巨大的“剑”字,四周有一圈观战者的席位。这便是眼下的战场了。
      我和左昀踩着点姗姗来迟,慢慢悠悠地绕过人群,走到离入口最远的东北方的座位上。饶是如此,自我二人进场开始,众人的目光便似狗皮膏药似的黏在我们身上,座中顿时议论纷纷。
      那两位白衣男子气度不凡,到底是什么来路?
      大哥,亏你也算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竟连他们二位都不知道?左边的那位是当世乐神左昀,除了一身绝世武功外还有一身绝世琴音,正是天上地下一等一的人物。
      那右边那位呢?
      右边那位可就更不得了了,大名鼎鼎的洛阳宁安府总该知道吧?他就是宁安府的主人,南宫璟。他师出蓬莱,武功深不可测,还曾经是当朝皇上的师父,江湖地位和朝廷地位都极高,虽然年纪轻轻,但整个江湖都得尊他一声先生。
      果然,我作为宁安主人,又曾是太女少傅,蓬莱剑仙,吸引了最多的关注。其次是左昀,他一向不喜参与江湖事,已经云游天下避世多年,此次出现在武林大会,着实在众人意料之外。
      待得我和左昀于一方案几坐定,刚刚喝上一口茶,还没来得及把茶水咽下去,整个会场都喧嚣了起来,看来是有一位大人物来了。我抬眼一看,差点没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这一位大人物赫然便是叶笙,他仍是一身雨过天青的衫子,只是由于出席盛会,便又佩戴了价值连城的羊脂玉坠子。本来就是翩翩佳公子,在青衣白玉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气质高华。
      他一入场,便有大半门派的掌门站起来向他致敬,他们大多都受过霁天阁的照拂,此次闭门不出的叶笙好不容易出席一次武林大会,定是要献一番殷勤,甚至有不少门派的掌门招呼叶笙过去落座。然而叶笙只是微微颔首拒绝,缓步向我和左昀走来。
      我悄悄对左昀说,想不到叶笙那家伙竟然是个香饽饽。
      左昀一笑,说,不然你以为呢?宁安府名气虽大但根基尚欠。霁天阁历任几代阁主皆惊才绝艳,发展到现在已经是江湖地位仅次于剑庄的存在,而叶笙更是在这十年间将霁天阁推向了从未有过的高度。叶二公子现在恐怕是整个江湖上仅次于剑庄庄主莫野的第二号人物。
      正说话间,叶笙走到我们身边,在我右手边坐下。这一番举动,当然少不得又引起了窸窸窣窣的议论。
      想不到叶二公子,乐神左昀,南宫先生的关系竟然这么好?
      他们三人联手,怕是谁也挡不住,这次武林盟主之争,只怕是要被宁安府抢了去。
      除了闲言碎语之外,我们三个往这儿一坐,便感觉到有一圈江湖女子的目光直直地射来,看得我心里起毛。
      为了躲过那些火辣辣的目光,我转过头去问叶笙,你怎么也来了?
      叶笙低声道,我背着红偷偷跑过来的。
      没想到宁安府的三个男人竟然一个接着一个溜了过来,我简直不敢想象红的表情,她该不会对我们三个下杀手吧?
      就在这时,会场再起骚动,一男一女飘然来到高唐台上。
      女子一身绯衣及地,玉血珊瑚箫静静躺在怀中,姿容姣如初花,眼波凉如暮霞,分明便是南宫珊。
      男子玉树临风,潇洒倜傥,一头长发只用一只金环扣住松松地束在脑后,原是二哥南宫珞。
      一对璧人好似天仙下凡,沾不得凡尘俗气。这两人的出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们大概难以想象,世上竟真有这等逍遥神仙般的人物。虽然从小在蓬山孤岛长大,日日与剑为伴,但不知为何我们几个竟个个出落得人模狗样,也许是因为瑶的仙姿从小便端正了我们对美的理解吧。
      左昀一见到珊,便霍然起身,我一把按住他,向他使了个眼色,又摇了摇头,他才又缓缓坐了下来。
      珊向我们瞟了一眼,眼神却极为复杂,她现在和珞一起作为蓬莱剑仙出现,到底是什么打算?我们现在只能静观其变。
      二人向剑庄庄主施了礼,便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他们二人,代表的正是青城派。隔着两张桌子的周言紧紧地捏住拳头,双眼仿佛要喷出火来。
      一炷香尽,时辰已到,座中的闲言碎语暂时停止,众人的视线集中到剑庄现任庄主莫野身上。
      莫野起身,朗声道,各位英雄莅临剑庄高唐台,来参加本次武林大会,阖庄上下蓬荜生辉。大家都清楚,十年来武林盟主之位空悬已久,此次大会,我们便首先要选出一位武艺高强且德高望重的英雄作为武林盟主,统领整个武林。
      虽然庄主的话语有所保留,但众人似乎都对“武艺高强”这一点不约而同,似乎自己就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于是许多无知的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殊不知刀剑无眼,上了这个擂台又如何能全身而退?
      很快,所有参与比武的人都抽好了签,分了组。第一个上场的,便是左昀。
      他的对手是赫赫有名的江南第一公子,沈修。沈公子一个纵身飞上台去,而乐神提着手里的剑,背着沉香檀木琴,不紧不慢地缓缓走了上去。
      这两人都是江湖上著名的美男子,两人的较量自然吸引了台下不少妙龄少女的瞩目。
      互相行过礼之后,沈修先出手了,他的剑法虽然凌厉,但太过于死板,且优雅有余狠辣不足,在实战中会很吃亏。左昀的剑舞得行云流水,四两拨千斤,每次都轻轻一拨,将雷霆攻势消弭于无形。
      看了一会儿我才发现,沈修的招数虽未对左昀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始终极快,每次左昀想要反手取琴,都堪堪被他以攻势阻止。我此刻才想起曾经听到过的江湖上的传言,乐神之所以独步天下,其厉害之处就在于他饱含内力的琴声,只要他开始弹奏就意味着对方的失败。所以沈修无论如何也不给左昀留下机会。
      但左昀的速度我是知道的,他的轻功可是这世上唯一能与我比肩的人,这种速度对于他来说,还是太慢了。
      果然,沈修一剑扫来,左昀足尖一点,一跃而起,凌空一个翻身,终于在空中找到了机会,琴弦拨动,内力伴随着琴声,海潮一般一波波荡漾开来!
      这便是左昀极具攻击力的琴声,能让听者全身真气都沿着经络乱窜起来。这一招极为强悍,能对人造成内伤,并且内力越强的人伤得越重。也正是他的琴声,使得南宫璃瞬间毙命。
      擂台上的沈修持着剑痛苦地乱舞了一会儿,一口鲜血喷出,晕倒在地。左昀缓缓走下擂台,轻松拿下第一场。
      来到台下,我悄声对他说,你下手太重了。
      他朝我眨眨眼睛,说,只是看起来很严重而已,没什么大事,一会儿他就醒了。
      接下来,轮到珊出场了。她上了台,却什么话都没说,手中的暮曲也无丝毫剑气。她的对手也是一位女子,岭南柳家的大小姐柳卿。
      柳卿软着声音问,南宫妹妹果然是倾国倾城,只是不知这剑法跟姐姐比起来又当如何?
      珊说,多说无益,试试就知道了。
      柳卿继续笑说,姐姐便要来讨教一下这所谓的以气御剑,妹妹可不要手下留情哦。
      珊轻蔑地一笑,说,对付你还用不着以气御剑,不过我不会手下留情的,十招之内定胜负。
      柳卿的笑意消失殆尽,脸色铁青地说,你欺人太甚!
      珊却没有再说话,只是挥剑而去,甫一出剑,这极为华丽精妙的剑法,顿时引来座下一片惊叹。本来我们蓬莱的剑法就以潇洒如行云流水,浩荡如天河漫漫而闻名,珊这个幺蛾子,还总是要把剑挥得更加好看,如同舞蹈一般。这样也好,至少看她跳这一支剑舞也是一种享受。我无意中瞟到左昀含着微笑的狐狸眼,心想他该不会是想要看珊舞剑才老是跟她打架的吧?
      稍一分神,座下一片抽气之声,我回神望向擂台,只见珊已经将柳卿逼到了擂台边缘,然而这时,柳卿竟然一扬手射出了数枚柳叶镖,左昀再次霍然起身!
      柳叶镖便是他们柳家的独门暗器,速度极快,二人又距离极近,即使是我和左昀也无法避开,珊一定会负重伤,若那柳叶镖上有毒的话更是性命堪虞。柳卿自知自己的剑法远不如珊,便抓住了珊高傲轻敌的弱点,故意现出颓势,以待突施暗手,出其不意地克敌制胜。
      然而只见暮曲飞旋,将那数枚柳叶镖吸入剑气之中,然后一挥剑,柳叶镖反而射向了柳卿,将她击下擂台。
      这一刹那实在太快,眼睛几乎看不清发生了什么,柳卿就已然中镖倒地。观战人群中有大半都站了起来,有几个武林泰斗交头接耳,议论着珊最后那一招。
      又见昔我往矣。继我在雪国和秦川上使出逝者如川,这还是十年后蓬莱绝技第一次展现在武林众人眼前,它一出现,便成为了全场议论的焦点,这剑招,已经超越了他们对剑的认识范围。
      珊缓缓地转身下台,以一种复杂的目光看了我们这边一眼,却仍是什么话也没有说。左昀目送她走向擂台对面,然后才重新坐回了椅子。
      接下来我、周言、珞都顺利击败对手,进入下一轮。今日天色已晚,第二轮明日再战。

      晚间,我来到二少主周言的房间,他正坐在床边拭剑。明日他的对手便是杀父仇人南宫珞。
      面对这样一个热血青年,任何拐弯抹角都是徒劳无功的,于是我便开门见山地说,周言,明天的比试你还是弃权吧。
      他拭剑的手突然停了下来,问我,为什么?
      我实话实说,南宫珞不是你能打败的对手,你会死的。若你信得过我,就弃权把他交给我,我会打败他的。
      珞是当世仅存的四位蓬莱剑仙之一,实力并不输于我,而周言的实力只是一般,两人过于悬殊。并且,我也清楚地知道,珞是不会手下留情的,就像当日的璃一样。他们都是杀手,绝不会让对手活下去。
      没料到,周言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对我说,我来到这儿,就没想过活着离开。
      我以前一直都是胆小鬼,从来都在爹和兄长的庇护下活着。这一次,我要自己站出来,让那些所谓的剑仙知道,我们青城派的志气还在。
      我沉默了半晌,低声说,可你真的会死。
      话音刚落,他便刷地一剑挥来,剑气吹得我鬓发飞扬。他以剑尖指着我,一字一顿地说,我可以死,但不能不拔剑。
      我竟无话可说了,因为我自己也是这样的人,又如何能劝说另一个人不去奋战呢?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便会为了她拔剑,我一定要再次见到她,这是任何事情都无法阻拦的。
      虽然我知道这是他必须要面对的事情。可是第二天当我看着周言走上擂台面对一个比自己强大数倍的对手的时候,依然无法置身事外不为所动。
      竟是周言先出招了,他以全力攻向南宫珞,全然不考虑后续体力不支的问题,将全部力量瞬间爆发出来。这一招本有雷霆之势,整个擂台都有些微微的震动,然而当他全力攻去之时,珞甚至连剑都没拔,只是微一侧身,右掌击在他胸口,周言顿时倒飞而出。
      然而他竟将剑插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剑痕,终于是在擂台边站住了脚步,没有即刻摔下擂台。只要被打下擂台就算输,所以他拼死也要站在这方擂台上。其实我倒希望他就那样输掉,而不是再继续打下去。
      他以剑撑着自己勉力站起来,口中却喷出大口鲜血。结结实实地挨下珞那一掌,他已然受了内伤。
      然而他只是用袖子拂去唇边的血迹,然后笑着说,果然厉害,不过,还没完呢!话音刚落,他便又提剑冲了过去。
      这一次,珞拔剑了,他连环三剑,不仅卸了周言的剑势,更让他胸前又多了三道深深的血口子。
      双方实力过于悬殊,这已经不是一场较量,而只是单方面的碾压。这时候,座下的武林人士已经失去了观看的兴致,开始闲聊起来。然而我却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擂台,双手握拳,越握越紧。
      我看着他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站起来,全身到处都是剑伤,白衣几乎被鲜血染红。这是一个人的傻,也是一个人的勇气。
      不过是十招的功夫,周言已然是浑身鲜血奄奄一息,然而他仍未失去神智,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南宫珞,向他狠狠道,再来!
      珞一勾唇角,拔剑挥去,此时剑上已有剑气,他是想以这一剑杀掉周言!
      虽知不应插手,但我仍然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周言就这样死在擂台上,于是一点足飞上擂台,格开珞的剑,然后指尖一点,击中周言的晕穴,让他暂时晕过去。
      我对珞冷冷地说,二哥,胜负已分,你不必下杀手。
      珞收剑回鞘,说,阿七,十年不见想不到你还是和当年一样心软。你从来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剑客,这样的你,会死在我的剑下。说这话的时候,那张俊美的脸上虽然没有任何表情,却还是流露出了磅礴的杀气。我也毫无顾忌地回应他的眼神。
      从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开始,我和他们就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我早就知道我们会因为各自不同的信仰而拔剑相向,而现在已经到了面对这宿命的时候。

      然而左昀和珊的宿命,似乎来得更快。第二轮的第二场,便是他们的对决。
      一支箫,一丝弦,本来都是音乐的神灵,能打动人心的传奇,可是现在,箫中之箫与弦中之弦却要进行生死对决,他们又该如何出手呢?
      二人缓缓上台,却都没有带剑,只是负琴怀箫而来,仿佛只是刚刚跋涉千里,来赴一场山水故人之约。
      左昀问珊,你为何要独自离开?
      珊垂头道,现在的蓬莱需要我,珣是我唯一的亲哥哥,他要我回去,我便不能不回去。
      左昀怒道,可是你们现在所做的事情,是有悖于天地之理,人伦之常的。
      珊的声音更低了,我也知道,可他终究是我哥哥。我们从小相依为命,他要我做什么,我是一定会去做的,所以有的时候,即使不愿意我也会为他杀人。她顿了一顿,接着说,包括你,左昀。
      左昀苦笑,说,若你南宫珊今日真要我的性命,便来取吧。
      说罢,左昀一甩衣襟盘腿坐下,天下无双的妙手抚上琴弦,开始演奏起来。珊立于对面,将玉血珊瑚箫轻靠在唇边,箫声呜咽着流出箫管。
      我愣住了,这两人都没有在音乐中掺杂丝毫的内力,仅仅是在演奏而已。珊终究是舍不得杀左昀的,即便是伤他也不愿意。
      这一刻,古琴国手与洞箫国手在此合奏,他们即兴而作的乐律不知不觉中完美恰合,成为一曲辽远的天音。
      这空旷悠扬的曲子,仿佛使我回到了雪国,看见横贯长空的白色天河连接着雪原的首尾,而怀中的女孩伸出手指着天空,对我说,银河。
      我和小然之间,是求不得的永世挚爱,叶笙和红之间,是失去和遇见的交错,而左昀和珊之间,是一种彼此为对方而生的默契。在第一次见面的画舫上,他们就知道今生今世非伊不可。
      一曲终了,满院寂静。无人鼓掌,因为无法鼓掌,无人胜出,因为没有输赢。
      他们缓缓走下台去,左昀回到我身边,珊亦回到珞的身边。二人隔着高唐台无言对望,仿佛只是为这一曲合奏而来。

      左昀与珊以出人意料的平局收场,于是第二轮过后,只剩下了我与珞,最后的决战,就在我二人之间。
      珞拔出他的剑,而我也将汐紧紧握在手中。这一场战斗,我们二人都必须拼尽全力,一方稍有不慎,便会死在对方剑下。我已经十年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战斗了,沉寂已久的少年热血似乎又要沸腾起来。
      珞先出招了,在一个眨眼的瞬间,他就出现在我面前。
      好快!我向后一闪,堪堪躲过长剑的横扫,但那凌厉的剑风却依然划破了我的前襟。他丝毫不给我喘息的机会,又反手上挑一剑,我举剑格挡,却被剑气逼退,向后连退几步。烈日下,我额角开始冒汗。
      我不敢有所保留,将剑气尽数释放,汐在我手中微微颤抖,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达成这样的共鸣了,它一定很兴奋吧?
      觉醒的汐十分雀跃,我也被它所影响,开始主动进攻。
      早年的修行生涯中,珞就以剑气著称,而我以快取胜,到了现在也还是如此,虽然他的剑气非常充沛,但我动作极快,他的攻击并不能有效地伤到我。反过来,剑气在进攻之余护他周身,我也找不到丝毫反攻的机会。
      十余招过后,整个擂台已经被我们劈得四分五裂,尘土飞扬。
      这一番剑与剑的巅峰对决将我们二人都逼到了极限,再这样打下去,就算打到晚上只怕也只是个平局。
      然而就在这时,我的右手忽然一阵抽痛,先是璃伤我右肩,再是春水秋山之毒郁积在右手,虽然被左昀暂时压制,但此刻我调用剑气太多,刹那间整条右手经脉不堪重负,真气崩溃,再这样打下去,这条右手很快就要废掉。
      我的剑招被突然袭来的剧痛影响,速度慢了下来,珞抓住这个机会,长剑大开大合如行云流水,刹那间排山倒海的剑气向我压来。我心里一凉,他终究是使出了归去来兮来给我最后一击。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看破红尘,遁出人世,才能知天地之心,蕴己身之气。
      此刻长剑乘风踏云而来,这一招是将自己全部剑气刹那间激发出来,形成一个剑气的绝对领域,瞬间击溃对手。珞的这招归去来兮,便是蓬莱仙剑以气御剑之道的极限。
      我剩下的力量已经不足以挡下或者躲开这一招了,唯一的办法便是直面剑气,以进攻抵御进攻。
      逝者如川!
      如果说归去来兮是剑气的极限,那么我的逝者如川便是蓬莱仙剑速度的极限。
      我和珞都已经使出了自己最后的绝技,成败就在这一招之间!
      当是时,剑气如狂风席卷而来,我只能屏息凝神,在暴风中随着剑气调整身形,将全部心力集中在汐上,一剑划开洪流,直奔风眼而去。
      右手的剧痛,剑气击打在身上造成的内伤,我都毫不理会,只有将自己全部托付给手中的三尺青锋我才能完成这招逝者如川。也正是这不要命的一招才一次又一次将我从绝地救了回来。
      当狂风息止的时候,我的剑已经刺穿了珞的咽喉,他缓缓地倒了下去,在寂静如死的高唐台上传来一声闷响。
      我缓缓拔出汐,向后退了一步,就这样仰天倒了下去,口中的鲜血不住地涌出。
      天下间没有谁能生生受下归去来兮的精纯剑气,我浑身剧痛,只怕五脏六腑都被剑气震坏了。
      我心里一阵空虚,本来就是要死的,只是这下子死得更快一些罢了,现在的我,恐怕只有十日可活了。整个身体割裂般地疼痛着,死了,也许就不痛了。
      整个擂台被我和珞全毁,一片废墟之中,周围的人全都站了起来,说不出一句话来,比昔我往矣更加铁血玩命的归去来兮和逝者如川同时出现在他们眼前,使他们对剑法的理解又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一片肃穆之中,倒是左昀和叶笙跳进了废墟,左昀想要拉起我,叶笙却伸手制止了他。我一边吐血一边笑着说,你现在拉我,只怕我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左昀又急又气,却只能一剑狠狠地插在地上,没进一半去。
      我又在地上躺了一会儿,自断几处筋脉,仅仅保留住几处运气的大穴和檀中气海,回光返照似的缓缓站了起来。
      叶笙一把扣住我的脉门,说,你把自己大部分身体都弃了,犹如活死人一般,却还要留下几处气穴,你还要继续挥剑么?
      我喘着气低声说,若我拿不起剑来,才是真的活死人。
      左昀一气之下揪住我的衣领,怒喝道,为什么总是你?身中剧毒,右手几废,现在又将自己变成了活死人,你还嫌自己做得不够么?
      我一时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这样生气,只是反问他,不然呢?
      你!左昀眼眶发红,手上渐渐掐紧了我的衣领。
      我低声道,我不怕死,我只是怕来不及,我有最后一件事一定要去完成,有最后一个人一定要去重逢。所以,我必须拿起剑来,继续走下去。
      左昀深吸了一口气,忽然露出一抹笑意,你果然还是你,十年来一点都没变。不过老子实在看不惯你一个人承担起所有的事情,这最后一段路,我陪你走下去。
      不远处,珊缓缓地扶起了珞的尸体,我知道,她这是要带珞回蓬莱。我们这十个孩子,生在蓬莱长在蓬莱,最终亦将死在蓬莱。璃和珞死后,后山上的十夜冢便只剩下七、九、十这三个空位了。总有一天,我也会被安放在一方写着“七”的矮矮的墓碑下。那时候,我不是青,不是璟,仅仅是作为蓬莱的阿七而死去。七是我的编号,亦是我的名字,是我这一世的最初和最后。千百年后,将没有人知道这个毫无意义的数字下葬着一个谁。
      我们目送着珊消失在高唐台上,左昀并没有追上去,他知道,此刻珊是一定要回蓬莱的。正如珣不惜在我们二人面前现身,也要亲自出现在长安城的茶馆外,将璃带回蓬莱。对我们蓬莱的孩子而言,葬回十夜冢才是生命真正的归所。活着的同伴将会指引着那条魂归之路,带亡魂回家。
      直到那一席绯衣消失许久,会场依然寂静如死,只有秋风带着飞旋的叶子,飘荡在高唐台上空。

      沉默了许久,寂静中忽然响起了几声掌声,剑庄庄主莫野抚掌叹道,真是一场震古烁今的战斗,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蓬莱剑术,老夫在有生之年可算开了眼界。
      我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说,承蒙抬爱。
      可是……莫野忽然眯起了眼睛,那双老练深沉的眼睛里流露出危险的气息。
      左昀冷声道,可是什么?
      公推武林盟主只是本次大会的第一件大事,这第二件可还没说呢。莫野的嘴角挑起一抹难以捉摸的阴险笑容。
      我心下一冷,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莫野继续说,众所周知,十年前中原武林的一大批精锐前往极北之地的雪国寻找传说中将会灭世的夜想花,希望将这巨大的威胁扼杀在摇篮中。然而,那一去却再也没有人回来,而夜想花也不知所踪。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年,但那场浩劫给中原武林带来的巨大伤痛却无法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淡去,大家难道就不想为自己死去的至亲之人讨个说法吗?
      他的话引起了人们一致的赞同声。就连我身边的叶笙也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他的父兄便也是死在那场雪崩之中,这么多年来,虽然从未表露,但我知道他并不是不想追查那桩旧事。
      会场中有人出声道,可是那场浩劫没有一个幸存者,而且事情已经过去了近十年,只怕没那么容易查清楚了吧。
      并非没有幸存者,那唯一的幸存者在不久前终于被找到了。莫野说着,拍了拍手,便有剑庄弟子从旁而出,中间被他们押着的赫然便是阿墨。
      此刻阿墨形容枯槁,遍体鳞伤。他本就受了重伤,现在这副样子,不知在剑庄受到了怎样的折磨。那双一向清亮的眸子此刻毫无神采,像是被人勾走了魂魄。这样的症状,很有可能是被人施了离魂之术,这术能完全操纵人的精神,使受术者完全听由施术者摆布,甚至能勾起脑中潜藏的记忆。由于此术过于灭绝人性,而且对人的精神伤害极大,多年前就已经在江湖上失传,没想到莫野竟会对阿墨施用这等禁术。
      混账!眼见得阿墨受到□□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我心中怒火顿时熊熊燃起,想也没想,大喝一声,即刻拔剑攻向莫野。
      虽然我身负重伤,但由于整个身体只留下气穴气海,反而可以将剑法发挥到极致,一剑横扫而去,便有千钧之势,瞬间将莫野的剑斩断。作为一个将死之人,我毕生的剑法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此刻我自身仿佛就是一柄利剑,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正待我一剑削去他项上人头之时,他却将一旁的阿墨一把拉了过来挡在身前,我只得即刻收剑,汐的余风将周围一圈剑庄弟子砍倒在地。
      卑鄙!我怒气更盛,正准备挥剑再次攻去。左右两手却忽然被人架住,回头一看竟然是左昀和叶笙。
      我大喝道,你们干什么?快放开我!
      叶笙亦大喝道,你冷静一点!你现在这个样子,就像一个只会杀人的疯子!
      我心中一凉,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什么,现在的我,就和当年那个抱剑坐在雪崖边上的少年一模一样。那时我一身红衣似火,双目赤红,活脱脱便是修罗降临人间。此刻我肉身已毁,剑气反而凌厉数倍,足可横扫千军,若是真这样发展下去,或许便是修罗再临人间。若不是左昀和叶笙制住了我,后果不堪设想。
      仔细一想,本来被蓬莱带走的阿墨此刻却落在了剑庄手里,想必剑庄早已在蓬莱操控之下,若我此时大开杀戒,成为众矢之的,却是正中阿九下怀。
      见我终于冷静下来,莫野将阿墨放开,对他说,孩子,说吧,把当年的事情全都说出来。
      中了离魂之术的阿墨显然是被强行唤醒了大脑深处的记忆,他在全场人的注视下面无表情地开了口,于是雪国往事从他口中缓缓吐露出来。

      这一段尘封十年的漫长故事终于讲完了,是的,这就是一切的真相,我一直向天下人隐瞒的真相。
      我没想到,最先向我问话的竟然是叶笙,他站在我身边,格外平静地问我,这一切是真的么?
      我找不到任何为自己辩解的理由和说辞,只说了一个字,是。
      叶笙闭上眼睛苦笑,你竟真下得去那样的杀手。他秀眉紧皱,说出这句话来如玉沉寒潭,直坠深影。
      我亦苦笑,说,就在那一天,新婚的那一天,我失去了我最爱的人,我的新娘。
      这故事的另一部分,是阿墨口中不曾讲出的,我的故事。然而事已至此,已经再也没有隐瞒的必要,我抬头望了望清澈而辽远的现世晴空,便在这八百里云梦泽的高唐古台之上,将夜想花的前生今世,我和小然从尧天到雪国十三万年的生死交错,世界的初始和终焉,全部道来。这一段故事很长,我讲完的时候,白云已经变换了姿态,悠悠地飘远,仿似往事如烟,随风而散。
      神以世界为笼,只为囚住心中一人,我亦为了她反抗神权,将世界的阴阳轮重新塑造,然而那人却终究还是挣脱了笼子,挣脱了这人世的牵绊,消失在这世界的某处,与任何人再无挂碍。人说天若有情天亦老,于我而言,却是要勘破这方情天。我献祭仙身重堕凡尘,不求一个超然的永恒,只求一个切实的瞬间。佛经里说,盲龟浮木再难相逢,机是花发今年枝。然而花开必有花落时,我不畏惧花落,却始终执着于花开。
      场上寂静了半晌,莫野抬高了音调,冷然道,如此荒谬之事,你以为能骗过天下人?分明是为自己洗罪的托辞!我轻蔑地一笑,我自诞生于太阴开始,来此世上十三万年,救世灭世都不在少数,我的善恶罪罚,还轮不到你来评判。
      自从青的回忆回到脑海,代代的枯荣起落在我心里积累成灰,打那十三万年的漫长光阴走过,我真的已经不在乎区区一世的对与错。我所在乎的东西,本来就在这个世界之外,甚至生死之外。眼下的这些凡尘俗世,又与我何干呢?
      我朗声对在场众人道,夜想花并非是什么灭世的凶物,只不过是一条神人之路,然而这条路不能打开,否则一旦神再次降临,世界便会顷刻毁灭。十年前之事,是由于蓬莱的阴谋,使得当时的武林中人误解了夜想花的真实面目,才酿成了后来的悲剧。
      我顿了一顿,继续说,本来小然死了,即使毁掉这个世界对我而言也是无所谓的,然而我却一定要将夜想花重聚,将她带回现世。这便是我想要做的一切。我可以肯定的是,蓬莱也想要得到夜想花,然而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我却不得而知。
      该说的话我都说完了,现在到了他们自己作出选择的时刻。以剑庄为首的被蓬莱控制的门派,自然不会相信我说的这些无凭无据的话。在这些大门大派的带领下,很多人依附了过去,刹那间形成了一边倒的局面。
      在飘渺的三界大义和近在咫尺的深仇大恨面前,更多的人选择了后者。这其实也在我预料之中,人生一世太过短暂,他们往往只专注于当下的恩怨,至于遥远的过去和遥远的未来,都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这一场赌局,双方都已摊牌,将选择的机会交给天下人,不过这结局很明显是我输了。
      也罢,即使孤身一人,吾亦往矣!
      然而这时左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麒麟,神君,有意思有意思!不管你曾是守护天地的远古大神,还是别的什么,我只知道现在你南宫璟是我左昀毕生的挚友,无论如何,我都和你一起战到最后!
      璟,我相信你。叶笙也说话了,声音沉润而笃定,父兄之仇虽仇深似海,但这仇却不该向你报。你肩负天地,受累良多,叶笙虽无用,但能与你一起走这最后一程,也是一大快事。
      霁天阁表了态,便有少数对蓬莱有所积怨的门派站到了我这边。一时间,情势终于开始有些缓和。
      见此情形,莫野开始有些焦躁,本来以我们这方的实力,我、左昀再加上霁天阁门下弟子,真要打起来也不一定会输,现在又多了些帮手,实际上已经是对我们这方有利的局面。
      然而我万万没有料到的是,身为天下第一大派剑庄庄主的莫野竟会再次拿阿墨的性命向我要挟。莫野自己的佩剑被我一剑斩断,他便从旁抽出一把剑来,再次架到阿墨颈上。
      我大怒,喝道,你要是敢对阿墨怎么样,我一定将你碎尸万段!
      莫野冷冷一笑,南宫璟,你若是不希望这孩子就此丧命,拿你自己的命来换便是,武林与乐神和霁天阁并无仇怨,你也大可不必拖累左昀公子和叶笙公子。说罢,手上的剑又加了力道,瞬间便有一道伤痕出现在阿墨雪白的颈上,殷红的血珠顺着剑锋滚落。
      我冷哼一声,这就是你们所谓武林人士的手段?拿一个无辜的孩子的命相要挟?
      南宫先生你身为蓬莱剑仙,当今武林无人能直缨其锋,我这样做也算是为中原武林将损失降到最低。你若就此自尽,十年间恩怨尽了,双方均无伤亡。我相信南宫先生也是深明大义之人。
      左昀再也忍不住了,刷地拔剑而去,我即刻出剑格挡在他身前,向他摇了摇头,说,阿墨还在他手里。左昀深呼吸几口气,终究是将剑插回了鞘中。
      一旁的叶笙抱拳上前道,十年前之事实在是错综复杂,并且确实是南宫夫人身死在先,这笔血债不是这样就能算清的,以天下大义来看,现下的当务之急乃是集武林之力扳倒蓬莱,才能换得天地安稳太平。
      叶笙说的这番道理十分浅显,大家心里其实都清楚明白,然而十年间蓬莱已经将势力深深渗透进了整个江湖,以剑庄为首的各大门大派其实已全在蓬莱掌控之下,又岂是此刻几句虚言能够改变的?
      阿九隐藏在幕后苦心谋划十年,现在终于开始收网了,我们这几条网中鱼竟无半点机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态按照他写下的剧本一步步发展下去。
      莫野不再说话,手上的剑却又深了一分,也许是太疼了,阿墨竟然皱了皱眉头渐渐转醒过来。那双黑眼睛终于恢复了神采,只是更加虚弱下去,似乎只剩一口气息。离魂之术附体时,他尚能站着,此刻术法消散,他却虚弱地站都站不起来,只是抬眼望了望我,然后喃喃地吐出两个字来,师父……
      我微微一笑,说,十年前,是师父对不起你,害你家人尽丧。不过现在我一定会保护你平安。
      然而阿墨却只是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然后说,到此为止了。话音刚落,他便似突然有了力气,反手抓住莫野的右手,将剑夺了下来,往自己的劲上狠狠割了下去。莫野大吃一惊,收手回身,而我即刻冲上前去。
      然而终究还是晚了一步,那一刹那,少年颈上喷涌出的鲜血洒在我的发上,脸上和白衣上。那一个瘦小的黑色身影,就这样缓缓倒了下来,躺在我怀里。他的唇边,还残留着最后的那个笑容。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会是他最后的结局。这么多年来,阿墨一直无欲无求,心中所想之事不过是做我的影子默默地站在我身后。这样温柔善良的孩子,本不应该为我和江湖之间的恩怨流血牺牲。
      我的眼中还流着他的血,泪水却已然夺眶而出。他的鲜血在我眼中粘稠着,刺痛着,和着怒火在我心里肆意蔓延。
      我将他缓缓放在地上,然后拔剑向莫野攻去。我说到做到,阿墨既死,我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刹那间,高唐台上一片刷刷的拔剑之声,一场乱战就此开始。我一心只想取莫野性命,便直向他一人挥剑,他自知不是我的对手,便只顾着拼命躲闪,还不时抓一个旁人挡剑。然而此刻我已经杀神附体,顾不了许多,将眼前的障碍一律格杀。
      本来以现在势均力敌的情势,最忌讳没有计谋地乱来。只是我现在急火攻心,全然没有顾忌周围的情况,对左昀在身后的调度视若不见,汐直追莫野而去,不知不觉中已然被数人包围。
      我心下稍稍镇定,那群人开始变换位置向我攻来,原来我是被引入了一个阵中。破阵之事我也不是没有做过,在雪国之时,号称天下第一的昆仑剑阵就被我以逝者如川破解掉了。
      眼下这剑阵比之那昆仑剑阵还差了一些火候,然而我却长时间无法破出。本来破阵需要的是冷静的观察,和足够的耐心,这也恰恰是我现在最缺少的东西。
      一个恍神间,四周的剑抓住机会一齐向我刺来,我右足一点,飞上空中,落下之时正好踩在剑尖上,于是再次借力,一跃而起。
      飞至半空,却见渺渺湖面上一叶扁舟缓缓荡来,船头立着一个红衣女子,却不是红又是谁?
      然而此刻,由于我稍一分神,未发现莫野早已守候在我落地点进行截击。于是我只能堪堪地扭转身体,勉力躲过那一剑,一剑扫回之时,力道和章法尽失,完全落了下乘。
      此刻我独身一人身处敌方包围圈中,无人掩护,周围又全是当今武林的第一流高手,这一个露出空档的瞬间,便很有可能命丧当场。我把心一横,硬是扛着这一番颓势,想要慢慢后退,和左昀汇合。即使不能成功脱出,只要能撑到红加入战局,对我而言也是极有利的。
      然而就在我即将突围之时,身后突然一剑扫来,我回身,却只见一道青色身影挡在我面前,一串血珠在我眼前迸溅而出。这一剑本不是什么难以破解的招数,若不是我不管不顾地冲入敌阵中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谁都可以来救我。只是,这个人决计不能是不会武功的叶笙。
      然而此刻,穿过剑雨赶到我身边的,恰恰便是叶笙。他手中无剑,便只能以自己的身体为我挡下这一剑,于是这横扫的一剑,堪堪划过了他的双眼。
      我心中霎时一片冰凉,滚滚的鲜血从叶笙的双眼流出,瞬间便覆盖了那张精致如玉的脸。我知道,他的这一双眼睛,便是就此失去了。
      那一刻我甚至希望叶笙不要为我挡下这一剑,我这身体早已伤痕累累,又怎会在乎再添一道新伤?这世间失去光明的人虽不在少数,但这个人却万万不该是叶笙。这样一个光风霁月的男子,若是就此不见满庭芳华,该是何等的遗憾!
      我扶住他,沉声道,叶笙,你不该来救我。
      叶笙却只是微微一笑,璟,你已经受了太多的伤,受了太多的苦,我早已决心和你一起背负。左昀有能力和你一起并肩作战,叶笙却只能为你分担一道伤痕。
      叶笙啊叶笙,你说要和我一起走这最后一程,这就是你选择的方式么?你的这双眼睛,我南宫璟有何资格可以承受?
      叶笙……红轻轻地唤他,她刚踏上高唐台,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叶笙双目被毁,只能笑着向她伸出手去。
      这一刹那,火焰冲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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