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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蓬莱(三) 红在须臾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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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在须臾幻境中的那次觉醒只是凤凰阳炎的爆发,而这一次却是真正的涅槃业火!十三万年来,凤凰只涅槃过一次,便是在东海岸边的火山之中,那次涅槃,使得方圆百里尽化灰烬,这一次如果她真的再次涅槃,仙身重塑,这个世界将毁于一旦!
随着这远古的烈焰在高唐台上绽放开来,交战的双方都停了手中的兵器,呆呆地望着半空中的火焰凤凰。
火焰越燃越盛,整个世界开始地动山摇。本来一片澄碧的秋日晴空暗了下来,以火焰为中心凝结为浩瀚而浓重的黑色,红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旋,仿佛天宇被这一股巨力撕扯得扭曲起来。
与此同时,我的身体也起了变化,蓝光开始覆盖在周身,这种感觉,正是水灵渐渐地回到身体里。我和红的力量本就等量地共存于这方天地之间,维持着世界的周息运转,此刻由于凤凰的涅槃业火,使得火灵开始向红聚集,那么与那部分火灵相对应的水灵也会回到我的身体。
随着水灵的抽离,本来平静无波的洞庭湖水忽然剧烈地动荡起来,远处甚至掀起了一波波滔天大浪。
虽然眼前这番景象与三万年前从极苍梧二渊崩溃时的灭世之景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不过若是这样发展下去,很快就会比那时更加严重。
随着水灵的汇聚,我周身的蓝光越来越盛,甚至渐渐地现出了麒麟的幻影来,在四周的浪涛中扬起了高贵的头颅,而空中的红包裹着一层绝美的火焰外衣,在暗黑的天宇下缓缓张开了数丈长的一双火焰巨翼。
这一刻,远古的水火双神再临人世。高唐台上的所有人都像傻了一般,有的人甚至情不自禁地跪了下去。口中兀自呢喃道,神……真的是神……
随着阴阳两股力量的交缠,我和红之间渐渐出现一个八卦图案,这正是我借以对抗红的八卦阵法。由于水火二灵相互制衡,红每得到一分火灵,我便得到一分水灵,同样的,若我失去一分水灵,那么红也会失去一分火灵。于是我和她二人,一个将力量往回拉,一个将力量往外放,犹如拔河一般。一张一弛之间,终于将凤凰的涅槃拖缓了片刻。
然而我深知以我自己的力量并不能完全拖住爆发力极强的火灵,撑不了片刻,火灵便会彻底压倒水灵,于是便借由二灵演化出这方光阵,将这股制衡的巨力分散开来。
我向愣住的在场众人大喊,快来八个人镇守八卦八位,大开周身穴道,尽快将阵法中的郁气散开!
左昀回过神来,即刻跃入阵中的艮位盘腿而坐,一时间,真气对我的冲击缓和了不少。霁天阁也出来了两位高手,紧随其后地守住了坎位和巽位。然而还有五个位置,却是迟迟无人进阵了。
我苦笑道,眼下情形已不仅仅是十年江湖恩怨,而是关乎天地存亡的关键时刻,各位连这个忙都不愿意帮么?
就在这时,一股巨力扩散不及时,顷刻向我涌来。我胸口一滞,一时间,仿佛手上的力道松了片刻,绳索快速被对方拉走,水灵爆炸似的聚集起来。整个天地都开始震颤!
我脑中一痛,三万年前的最后一段记忆浮现在脑海中。
当我赶到神殿的时候,小然已经不在了,和祭坛那永恒不灭的彩光一起消逝在我指尖。尧天沉入大海,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神离开了,这个世界也开始崩塌。
我和红并肩站在空寂之山的废墟上,共看这天地缓缓走向灭亡。此刻的我们,仿佛和以前十万年的岁月一样,只是静静地趴在空寂之山顶端,看着下界的风云变幻,只是这一次,是最后一次了。
远处的大地开始崩溃,天空亦开始倾塌,用不了多久,整个空间都将毁灭,到那时,我和她,亦将不复存在。
红却用一种格外轻松的语气说,终于结束了,我和你,终究是守望着这个世界走到了最后。
我苦笑道,原来这就是结局了,到头来,不管是这个世界,还是小然,我什么都保护不了。
红回过头来笑着对我说,但我们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不是么?
我抬头,望着渐次撕裂的天地尽头,喃喃道,既然终会死去,为何还要活着?既然终会失去,为何还要反抗?
红不解地看着我,我亦回望向她,说,这个世界还没有结束,我们还可以尽最后一次责任。
红失声问道,难道你是想……
我点了点头,向她伸出手去,太阴凝聚在手上,那一团小小的纯银光芒,便是我全部的力量。我说,这个世界可以重头再来,你我的命运亦可重头再来。
红沉默了很久,露出了一抹微笑,她说,这是你欠我的第一千个人情。
说着,她手中凝聚着纯金的光芒,握住了我的手。
片刻的恍神之后,我恢复了神智,再次睁开眼睛时,却见众人以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看着我和红二人,那种目光,难道是敬仰?
左昀低声说,你们两个,竟为守护这个世界做到这个地步。
我心中一惊,原来由于力量的剧烈激荡,本来只该在我脑中出现的记忆竟然同时出现在了在场所有人的脑海中。
更让我惊讶的是,莫野竟然走入了阵中,缓缓走向乾位坐下,在他的带领下,很快又有四个人入阵,于是八卦八位八条气浪通道终于完全打开。
直到此刻,我此生第一次有了这种感觉,我愿和天下站在一起,天下也终于愿意和我站在一起。
我屏息凝神,将精力集中到顶点,等待,等待,直到一个火灵松懈的刹那,水灵终于开始反扑,就在这一瞬间,手中的绳索被我完全扯了过来。二灵顺着八条通道快速释放,一波波巨大的红蓝气浪以八卦阵为中心激荡开来,离开高唐台,顺着洞庭波涛,缓缓消失在天地尽头。
二灵归还于六合,天地亦重归宁静。天空缓缓恢复了醉人的蓝色,蓝天下,半空中的红缓缓睁开了眼睛,她长发赤红,被火焰余风吹得飘荡如红云,她周身衣物均被燃尽,却有火焰缭绕在光洁的周身。这便是我漫长的记忆中,凤凰御火的样子。与此相同的,我的身上也有剩余的蓝光环绕,翩若游龙。
她唤我,青。
我亦唤她,红。
在十三万年后的今日,重生为凡人的我和她终于都各自找回了自己的记忆,于此时重逢。
她说,十三万年了,你还是会不顾一切地守护这个世界。
我苦笑,这是我下意识就会做的事情,我没有办法不去完成。可是我对不起你,这么漫长的岁月,我欠你的实在太多。
她亦苦笑,整整一千个人情,是不少呢,不知道再来一个十三万年够不够你还?
麒麟凤凰的故事,其实便是如此寡淡,褪去那些以天地异变为底色的壮阔史诗,我和她的交情,不过是相依相伴。
我知道,凤凰业火一旦燃起,便不可能熄灭,虽然在我的阻止下红不会完全涅槃,但仍会重得一个□□,回归婴儿的状态。
叶笙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于是只能向天空伸出手,缓缓走了过去,他说,红,你在吗?
红笑着点了点头,说,我在。
然而,火焰快速覆盖在她周身,形成一个巨大的卵。那个卵缓缓落了下来,下坠的过程中,火焰渐渐消散,落进叶笙怀里的时候,不过是个熟睡的婴孩。叶笙将女婴紧紧抱在怀中。
她的这一生,便这样结束了,也许叶笙是她唯一的遗憾。
我跪倒在地上,红可以瞬间重生,我却不能,若我现在这副□□崩溃,便又要回到东海中茧化三万年。然而残余的水灵蓝光仍然盘旋不去,这是这具身体无法承受的力量。
左昀想要过来拉起我,我大喝道,别过来!现在我身上这至灵之水灵一旦被凡人触碰到,会使其瞬间毙命。
我挣扎着站起来,一步一步缓缓向叶笙和红走去。我将手轻轻搭在红的额头,于是蓝光缓缓离开我的身体,流入红的身体中。随着我的这部分力量,我的神识也会进入红的神识之中,虽然只是一个虚假的我,但或许也能守得她下一世喜乐平安。这已是我现在仅能为她做到的事。
我掐了掐红粉嫩的脸颊,哇的一声,女婴开始啼哭起来。
叶笙问我,璟,你这是?
我说,我和红本就在这天地间相依相伴而生,若我死了,火灵失去了水灵的呼应,她便也要沉睡三万年。现下我将自己的部分力量给了她,足够她醒个千儿八百年的了。
听罢此言,叶笙脸上露出一抹柔和的笑容。也许是害怕自己脸上的鲜血弄脏了女婴的脸,他便以自己的额头,贴在女婴的额头。
我回头望向众人,刚刚经历了一场天崩地裂,高唐台上已有了数道裂痕。古时楚王来此台上,不过是一桩邂逅神女的风流逸事,然而今日一日之间,这台上已经洒下了太多的鲜血。
就在这方古台上,我眼前的江湖中人开始一个个向我单膝跪地,将手中的剑按在自己肩头。这礼节,对一个剑客来说,意味着誓死效忠。我心中油然升起一丝欣慰,此刻,江湖终于认可了我。
一艘小船默默地离开了即墨海港,出海的时候黎明还没有到来。薄薄的黑暗和薄薄的光明交织着,调和成一种似梦似真的颜色。海潮声如筛沙子的声音,无休止地轮回。已经是深秋了,这一片东海是纯净的蓝色,只是漂浮在薄雾和薄光里,蓝得有些凉意。
东海如斯。
我的结局必然是在蓬莱,左昀亦要前往那里找到珊,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到了最后,只由我们二人完成。
天没亮我和左昀便乘船从岸边出发,一路上都是宽敞的海面,除了海鸟和游鱼,并未有任何东西进入我们的视野。
左昀抱着头躺在船头,而我坐在他身旁。
他望着天空,忽然开口对我说,璟,刚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像是这个凡尘世界里的人。你就像是从天上下凡来试探这万丈红尘的仙人,就那样静静坐在行乐阁顶层的横梁上,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我一愣,笑道,我见你时,只觉得是一只修成了精的九尾白狐。不过,现在提这些陈年往事干什么?
他哑口失笑,你竟将我看做一只狐狸?未免有些伤人啊。
我反问他,不然你想自己是什么?
他露出一脸标准的狐狸笑容,说,怎么着也该是个翩翩美少年吧?
我摸了摸下巴,想了想说,这话你该跟叶笙去说,然后你俩什么时候找个时间比一比。
他哈哈大笑,说,真要比那就回去三个人一起比。
听罢此语,我却说不出话了,他也渐渐地收了笑容,我们都知道,我是几天之后就会死的。我心里很清楚,我现在要去做的这件事便是我人生中最后一件事,蓬莱就是我的归所。
沉默了片刻,左昀换了一种音调,低声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两件事情,一是遇见珊,另一件便是遇见你。我们在扬州喝酒的那晚,我曾托付给你一件事你还记得么?
我点了点头。我当然记得,虽然那时我们二人才刚刚见面,左昀便要我见证他的一生。
他回头问我,那么现在,你可以给我一个答案么?
我想了很久,却只说出一句话来,我很羡慕你。
这话是贯穿十年的肺腑之言,我作为南宫璟的这一生,最羡慕的人就是左昀。我放不下的他放下了,我得不到的他得到了。在我心里,只要看他狡黠的狐狸眼轻轻一弯,仿佛这个世界都美好了起来。
是吗?他果然一弯眼角,能被你羡慕,我左昀当算一个幸运之人。
我和他的交情,从一颗瓜子开始,又以这样云淡风轻的闲聊结束。人生在世,漂泊于旷野寒江之上,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如和煦的春阳照耀,于我而言,也是一大幸事。
往生的路上,红有叶笙作伴,我有左昀作伴,终究不算孤单。
好大的雾。左昀忽然坐了起来,指向前方。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条乳白色的线沿着海面铺展开去,绵延至天边,望不到尽头。一个黑色的剪影伫立在浓雾中,虽然离它还有很远,但仍然呈现出一种森然壮阔的美。
美人如花隔云端,海外蓬山真如一位美人,隔着浩淼的烟波迷雾怅然相看。
小船缓缓地靠近那片浓雾,四周慢慢变得迷离模糊起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雾浓得周围什么都看不到了。我和左昀的这艘小船仿佛驶入了另一个幻境世界,完全找不到方向。本来远看还能看到的蓬山,此刻却在浓雾中消失了踪影。
左昀站起来,茫然四顾了一圈,回头问我,现在该怎么办啊?
我一摊双手,我也不知道啊。
左昀下巴快掉了下来,你不是蓬莱剑仙南宫璟么?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回到蓬莱的方法?
我摇了摇头说,我离开蓬莱太早,而且十年来从未回去过,所以并不知道应该怎样回到蓬莱。话说回来,你不是无所不知的洛君么?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左昀怒极反笑,哪有人像你这样不讲道理。
几句玩笑话过去,我心里却真有些忐忑,我现在耽搁不起时间,一分一秒也耽搁不起。春水秋山的剧毒,归去来兮的重创,再加上后来和红的抗衡,换作别人早已死了千八百次了。虽说这具身体是我在海底凝结了三万年才诞生的肉身,比一般人的身体要强悍许多,然而撑到现在,已经超过了它的极限,如果不是靠神识勉强维系,我现在便要在这小船上羽化归去。
小船在浓雾里转悠了半日光景,仍然不见蓬山的半点影子,而且周围没有一个可以参照的东西,我甚至不确定我们是否只是在原地打转。
我正出神寻思间,面前赫然出现左昀的一双俏眼,他凑过来直视我的眼睛,问我,你在想什么呢?
我无奈地一笑,当然是想办法啊。
左昀一脸痛苦的表情,还能有什么办法?摊上你这样不靠谱的家伙,我算倒了血霉了,早知如此,就是你拿剑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跟你出海,总比现在困死在这里要强。
我戏谑地一笑,说,我就不信你放得下珊。只怕我拿剑架在你脖子上阻止你,你也还是会跟过来。
说到此处,我心里灵光一现,这个办法也许可以一试。
左昀,你的琴声最远能传到多远?
他想了想,说,若是将内力混进琴声,百里之外都可听到。
我点头道,是了,你以琴声为引,蓬山上的珊一定可以听到。若是她愿意吹箫回应你,我们便知道蓬山的方向了。
左昀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虽然不靠谱,但脑袋还算好使。然后他又垂下头去,可是珊真的会为我们引路么?
一定会的。我对左昀说,她想见你的心,和你是一样的。
在眼睛已经失去作用的时候,耳朵就会变得格外灵敏。这片雾虽然能障住人的眼睛,却不能阻止声音的传递。
左昀盘腿坐在船头开始抚琴。潺潺轻灵的琴声,成为穿透迷雾的一缕曙光,伴着左昀深厚的内力传递到这片浓雾的彼岸。我和他一起静静地等待着,这种等待让人窒息,如果等不到的话,我们将葬身在这片迷雾里。
箫声,箫声!
激荡的箫声隔着海面奔涌而来,不会错的,这是珊的箫声。她果然听到了左昀在这一边发出的信号,只有他们能以这样的方式交流。虽说我不懂乐律,但也能听出这箫声中的狂喜。
终年不散的大雾,终年不变的沧海,蓬莱在呼唤,呼唤着有人能去到那里,将三万年前残留的余孽彻底终结。
穿过这片迷雾,就能找到阿九。
顺着箫声指引的方向缓缓前进,耳边渐渐响起了水声,这声音伴随了我整个漫长单调的童年,我知道,这是寻川逆川的声音。
很快地,浓雾渐渐地淡了,我抬起头,一座宏伟梦幻的山体扑面而来,那些古老的苍松白桦,那些悬挂在山壁的流水飞瀑,那些隐藏在山麓里的回廊小屋,十年来一成不变。
我们将船靠在蓬山脚下,左昀抬头喃喃道,这便是传说中的蓬莱仙山,它比传说中还要瑰美。
我说,走吧,他们已经等我们很久了。
少年时代的残影似乎就奔驰在我面前,他在我前面带路,指引身后的我奔向我此生最后的宿命。我的眼前,渐次出现那些熟悉的场景。我们师兄弟比试练剑的庭院,瑶为我们传授功课的阁楼,甚至,还有那棵我与阿九并肩看月亮的巨树。在身边擦肩而过的,是无数次上下的栈道,无数次练过轻功的峭壁,还有无数次瞭望过的大海。
我能听见寻川直坠入海底的巨大轰鸣,多年来回响在我无眠的夜里的声音再一次真切地敲击我的耳朵。
这就是蓬莱,仙山蓬莱,我这一生开始和结束的地方。
阿七,你还太小,还有很多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在得出答案之前,一定要活下去。
从那以后,很多年过去了,我也奇迹般地一直活到了现在。那个时候总想着要去中原寻找我的答案,却没想到命运指引着我回到蓬莱,最后的答案也就在蓬莱。
我和左昀循着箫声一路飞奔,最后来到了幽谷之下,十夜冢之前。
珊盛装跪在那十方矮矮的墓碑之前,其中的七个,已经有人长眠。旁边一缕细细的飞瀑嬗变如檀烟,风吹过,便有水幕如烟飘来,凉凉地浸过我周身。
这片十夜冢便是我少年时代的血与泪,此刻再次出现在我眼前,仍然使我的心抽痛着。曾经与我共同练剑的兄弟姐妹大多已经离我而去,现在剩下的人,也要和我拔剑相向。
我走到珊的身边,和她一起,向那十方墓碑拜了三拜。
左昀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们,这是他不知道的,属于我们的过去。所以他大概也不会理解,为什么珊会不顾一切地回到蓬莱。
珊缓缓站起来,拔出剑来,七哥,左昀,我不想与你们为敌。可如果你们要与蓬莱为敌,或者对我哥哥不利的话,我便会向你们挥剑。
左昀缓步上前,对我笑说,璟,这是我和她的事。
我点了点头,只是默默地望着那只九尾白狐带着笑意向他的心上人走去。
虽然在宁安府中两人时常打架,不过却没有一次动真格的生死相搏,高唐台上的那一次,两人也未动手。然而此刻,三尺青锋沉吟,杀气已然磅礴荡漾开来。
珊先出手了,对手是左昀,她丝毫不敢懈怠,一上来便是毫无保留的以气御剑。剑锋横扫而去,虽未真正伤到左昀,剑气仍然划开了他的衣襟。左昀疾步后撤,然后旋转身形反攻而来。
两人交手过太多次,彼此都太过熟悉,双方都很清楚自己无法战胜对方,也不会被对方打败。
一时间,白色和绯色两道身影飞旋缠绕,双剑相击上百回合,竟然互相没得到半分好处。
我们都很清楚,双方若真要分个胜负,只能是在珊使出昔我往矣的时候。蓬莱绝技一旦使出,便意味着已经是最后定生死的时刻。若左昀能躲过或者接下那一招,便能取胜,反之,则会立时丧命。
在他和她的宿命里,这一招他迟早是要接下的,所以左昀一直在等,等那一场迟来的风华绝代。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左昀一个收剑回身,然后右足一点,整个身体如飞燕回旋,挽出一道优美的弧光,长剑脱手而出,直扑珊而去。这一招是我从未见过的,这是左昀专门为珊准备的一招。
珊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将剑向自己射来,于是暮曲飞旋,一道银光圆轮出现在她身前,这正是昔我往矣!
然而就在朝歌离珊只有一尺,即将被暮曲的剑轮粉碎的时候,左昀的手亦赶到了,他竟是握住了朝歌,于是剑势停在他的手中。
昔我往矣本是借力打力的一招,此刻朝歌上的剑气消散,暮曲便也软软地落在了地上。
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结局,我摇头叹了叹气,果然是左昀才做得出的事。他方才将剑射出之时,不过是为了骗珊使出昔我往矣,接着他便急追朝歌而来,将朝歌及时止住。这一招虽然简单暴力且十分乱来,但若没有臻于化境的轻功却是万万做不到的。就连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复制这一招。
他竟是在两人均毫发无伤的情况下结束了这一切,所以我说,我很羡慕他。
珊兀自愣在原地,左昀却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将朝歌插回鞘中,然后一把搂过珊的纤腰,深深地吻了下去。一时间,珊的脸颊红了个透。
一个深长的吻后,左昀笑问,这是我自创的,叫今我来思。你觉得如何?
珊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红着脸说,什么怎么样,耍赖的招数罢了。
左昀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抚着她的秀发,柔声道,啧啧,别不承认,明明便是今非昔比。
眼见得嘴上落了下风,珊的小脾气又上来了,一时间红晕退去,脸色铁青地想要推开左昀,说,谁说今非昔比了?来来来,咱们再战三百回合。
左昀手上一用力,再次将珊揽入怀中,笑道,还打什么打,快跟我回黄山。顿了一顿,又说,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了。
看到二人这番模样,我心中一暖,然而这番幸福却是属于他们的,我仍然什么也没有。
一管箫声呜咽,五十弦催晚更,才别寒舟孤寺,又逢伽蓝山门。琴箫相伴,终此一生。
我缓缓地转身离开,顺着栈道向上走,左昀的因缘已了,而我的仍然未尽。
寻川坠落之处,逆川归来之处,整个蓬莱的最高点,我知道他在那里等我,
瑶,你是否还记得,小时候我常常坐在蓬莱之巅眺望大海?
瑶,你是否还记得,那赤色的朝阳从海平面上升起的一刻,从极东边的沧海吹来浩大的风?
瑶,你是否还记得,我喜欢眺望大海,而阿九喜欢在阴影里望着我?
我知道你一定记得,但你一定没有见过阿九以我当年的姿势抱膝坐在我当年一模一样的位置。
我到观云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情景,时光仿佛从未前进,永远停在了我们的少年。
我的脑海里竟然浮现出了一段对话,如果现在还是我们十六岁那年,便应该是这样一番对话。
你回来了?怎么样,一切都还顺利么?
嗯,遇到点麻烦,不过没什么大事。话说回来,你怎么突然有兴致像我一样望海了?
我只是想看看,是什么样的景象能让你像着了魔一样,日复一日地陷进去。
那你认为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只看到了一片虚无。不过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你才疯了一般想从虚无中看出些存在来吧。
我从这段假想的对话中回过神来,我知道,现在已经不是当年。
身子一跃,我从观云台飞上山顶,落在阿九身边。此刻他一身黑衣,抱膝安静地坐着,遥望着眼前浩瀚的东海,眼神柔软而安静。现在的他,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阿九。
他没有抬头看我,只是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我亦轻声道,你怎么也像当年的我一样,喜欢坐在这里眺望大海?
他微微一笑,说,你不知道吧,从你走后我就养成了这个习惯。我想知道,当年的你想看出些什么。
我问他,那你呢?你又看到了些什么?
他摇了摇头,缓缓开口道,我什么也没看到。就和这个世界一样,我在这个世界上什么也没看到。自从看到了那双眼睛,我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我疑惑地皱起了眉头,什么眼睛?
他回过头来望着我,说,主人的眼睛。
我想起了我曾经看到过的神的眼睛,那种浩瀚而巨大的压迫,那种席卷万物的空灵,让我崩溃发疯。那感觉我现在还记忆犹新。
他继续说,你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任何语言在它面前都是那么苍白而卑微。如果非要对它作出描述的话,只能用四个字,神的眼睛。在看到那双眼睛之后,我便觉得,这个世界,还有我的生命全部都是没有意义的,全部都太过渺小而短暂,近乎于虚无。
我淡淡道,所以从那以后,你就想让自己成为神。
他一愣,随即笑道,阿七,你真是太了解我了,了解得甚至让我有些害怕。从小时候起,你就那么强大,那么聪明,那么优秀,我永远只能在阴影里看着你。但我从来不在乎这些,我也从未想过要变得和你一样强大,可是那一天之后我对自己存在的意义产生了怀疑,我害怕自己死的时候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我想在这个世界里成为永恒的存在,而不会被死亡带走。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强,不仅要超越你,还要超越他。
我知道,他口中的那个他,就是神。我也想要超越神,然而我选择的是反抗神,阿九选择的却是成为神。我们两个到底谁对谁错呢?也许这个问题永远也不会有最终的答案。然而现在,有一件事情能够确定,就是我们都需要夜想花的力量来完成自己的道。
所以这就是你做这一切的理由?
你觉得太可笑了么?
不,你和我很像。意义本身便是一个最大的理由,它可以让你我这样的人去做任何事。
人类的存在终究是太卑微了,也许以另一个角度看待这个世界,所知所得都会变得截然不同吧。为此,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阻挡我。阿九一边说着,一边缓缓站了起来。
在语言已经失去作用的时候,就只能站在我们各自的立场,为自己的信仰而战。
东海的潮汐经年不歇,这一刻,潮与汐终于是要决战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几位故人的实力都让我大吃一惊,不管是珞不可思议的剑气,还是珊出神入化的箫声,还是璃毫无破绽的身法都已经在我之上,那么身为蓬莱主人的阿九呢?
我一直都没有和他正面交手的机会,不知道他的剑法已经精进到了什么地步,而在长安的茶馆外他却已经躲在暗处观察过我所有的剑招,杀手出身的我们都知道高手交手之前情报有多么重要,现在的情势对我十分不利。所以我只能静静地等待他率先攻过来,再想办法后发制人。
他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笑容,潮向后一划,犹如猛兽蓄势,紧接着,他身形一纵,瞬间就出现在我面前。
好快!这速度竟然比向来追求神速的我还要快!我不敢有丝毫大意,将神经紧绷到极点,挥剑勉力格挡他如同狂风暴雨一般的攻击。然而我渐渐有些吃不消,他的剑实在太快,连我的眼睛都不能看清,这速度已经超越了人类的极限。
我现在完全被压制,场面上处于下风。我无计可施,只好向后一退,勉强得了一个喘息。然而这一瞬间,阿九的真气立刻充盈到剑上,并且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瞬间爆发。以气御剑虽然能以内力激荡起周围的气流增大杀伤范围,伤害力很高,但其幅度却是很小的。珀的这一招已经不仅仅是以气御剑,其中还包括了珊以箫声扩散开一个巨大的内力笼罩范围的奥妙。
我心中暗叫不好,原本以为拉开距离之后能稍微弥补一下速度上的劣势,可没想到这大范围的以气御剑竟然让我再也不能靠近阿九。我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要是再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我就会死在他的剑下。
我正在思考对策之时,怎料阿九忽然收了剑上的真气,直扑我面前,一剑扫来,贯穿我的右肩,冰凉的剑与血肉相缠,感觉不到强烈的痛感,却让我的右手瞬间失了力气。我强忍住疼痛,连人带剑向后一翻,阿九紧握住潮,于是剑将我的右肩生生划开。
这一跃我用的力道不小,落地之后还向后滑出一段,顺势落到下方的观云台上。
速度,内力,身法,这剑法三要素他已经完全超越了我。现在的他速度之快,内力之强,身法之精妙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璃用尽全力伤我右肩,珞更是让我身负重伤,逼得我自断全身大部分经络。阿九步步为营,便是要在今日将我逼到穷途末路,不得不左手握剑。我的左手藏着四片花瓣,此刻我若想要战胜他,便不得不借助夜想花的力量,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得到夜想花。
如此的深谋远虑,蓬莱主人南宫珣,你果然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躲在我阴影里的阿九。
血滴答滴答地拍打在大理石地板上,长剑也叮铛落地。我的右手使不上一点力气,连剑都握不住,这只手已经彻底废了。
阿九轻轻落在我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提剑指着我,落日在他身后,俨然一尊审判之神。
阿七,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千万不要用左手握剑。
我想起了当年瑶对我的嘱托。是啊,这么多年来我从未用过左手,除了瑶,没有人知道我的左手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被神吻过的左手,这是瑶曾经的赞叹。
当年学艺的时候,瑶曾经教过我们左手剑,但由于大家都很不习惯,最终作罢。只有我,当我的左手握住剑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这只手就是为了挥剑而生的。于是,我在一个夜晚偷偷找到瑶,用左手与她拆招,最终击败了她。我从未用过剑的左手第一次用剑就击败了剑术之神南宫瑶。
从那以后,瑶就禁止我使用左手剑,她说,除非你有必须要保护的人。她知道,我的左手一旦握剑,那便相当于死神的宣判。
然而自从夜想花进入我的左手,我便再也不用左手使剑,因为这样做会使得灵力波动,有再次失去夜想花的危险。
明知道这正是阿九希望的事情,不过现在,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不由得轻轻苦笑,用左手拾起了地上的剑。也许,这就是命运吧,命运迫使我以自己最强的一面与他进行最后的决战。
他见我拾起剑来,便不再等待,即刻又向我攻来,我轻轻挑开他的剑尖,从天罗地网一般的剑雨中抓住唯一的缝隙将冰冷的剑送了进去,刺进了他玄黑色的衣衫。他即刻止住攻势,凭借身法,一个旋转卸掉我的剑势,避免受重伤。他不再像之前那样胸有成竹,轻轻地拧起了眉头。
我缓缓拭去剑尖上的血,说,阿九,我曾对你说过,剑法无外乎速度,内力,身法这三者。你在这三方面都已经超过了我,可还有一样东西我比你强,那就是对剑法本身的领悟。这么多年了,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蓬莱仙剑吧。
话说完,我以攻代守,第一次拔剑出击。除了进攻犀利之外,阿九的防守也做得很好,几乎不给人任何可乘之机。然而,如果对手是我的话,另当别论。
剑法之极境,臻于心法。心的强大,便可映射到剑上,成为世上最强大的剑。阿九太执着于超脱,而最终不得超脱,就连剑法也终究陷于笨拙。而我,我经历过的所有的沧海桑田早已在心里沉淀,这天下,这诸生,早已化于我心间。我这一生所有的思考与追寻,所有的意义与领悟,所有的努力与挣扎都在此刻,汇进陪我一路走来的汐。
长剑飞旋,一路挑开阿九所有的防御,以潇洒的姿态大开大合,最终逼得他跟不上我的速度,就在对手失去有利身形的一瞬间,便是杀手直取目标的绝佳机会。
汐没有任何犹豫,直刺向前。阿九,刚才我已经感受到了潮里“我即为神”的霸道,那么在汐也刺进你的右肩的时候,你是否能明白我的想法呢?
然而,在最后的一刻,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既不危险,又不嘲弄,甚至没有无奈,没有喜悦,他仅仅是笑了,我完全看不懂地笑了。
他说,阿七,你始终会输给自己的善良。
我心里一惊,剑势略微一滞,就在这一瞬间,潮绽放出冲天的光芒,一道光束直冲上云霄,浩瀚的气海将我吹上半空。
这是夜想花的力量!
我还在半空,光芒再次暴涨,极盛犹如煌煌烈日,这强大的力量将我远远推了出去,让我直接飞出了观云台,从寻川直坠而下!
我看到他的最后一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光芒中他的形象和尧天的那位神简直一模一样。
水龙衔着我,以千钧之力冲向大海,巨大的轰鸣让我浑身剧痛,从未有过的巨力锤击着我的身体,我知道自己就快要昏厥,但我不能这样昏过去。虽然之前也常常有这样的坠入深海的经历,但这次是寻川,传说中无人可以在寻川的巨大水流中生还,我知道,此刻一旦昏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了。
落入大海之后,水龙的余力依然推着我,推向大海深处,我的意识一片模糊,
从寻川跳下去,如果不死,游进逆川再重回蓬莱之顶便可获得重生。
为什么呢?
信不信由你,也没别人这么说过,只是我自己这样想,你难道不觉得这个过程很像神话里所说的轮回么。
轮回么,是不是经历了轮回就可以获得重生了呢?
脑海中回响起瑶曾经的话语。逆川,是的,顺着逆川一定可以回去。
我展开了龟息之术,在水里拼命地游,但是由于只有左手能够划水,游得甚是缓慢。即使落日还洒在海面上,海底却是一片昏暗,我不知道自己游了多远,也不知道还要游多远,甚至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游。
我从来都不相信命运,但这一刻,我只能把自己交给命运来安排。
左手上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感觉,我抬起左手,手心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缓缓地覆盖了周遭的一切。不知是现实还是幻象,周围的水流尽数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这一片白色的光芒,我仿佛站在一条长长的甬道中,意识有些模糊不清。
我知道,这便是那条路,神人之路。
这时候一个人影缓缓出现在前方。小然?是的,那是小然!她远远地站在我面前,华美的衣衫浸润在白色的光芒中,亦真亦幻地荡漾开去。
那是世界初始的光之海洋,甚至在尧天出现之前。
我听见有人在说话,是神在说话,他说,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踏上这条路的人,将永不能回到这个世界,如果有一天你终将离开我,那么就从这条路走吧,去到一个没有我的地方,成为真正的你。
这时候,小然缓缓回过头,笑着向我伸出手来。我一步一步地向她走了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小然说,我们走吧。
这一刹那,幻象消失,我被一种似水流,又似狂风的介于有形与无形之间的力量托着冲破海面,飞上天空。
我破水而出,在高高的天空看着这个辽阔的世界,再也没有一种自己被它束缚的感觉。这是我曾经梦寐以求的感觉,但我真正得到它的时候忽然有一种极度的恐惧,忽然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是了。
我落了下来,再次落在观云台上,整个身体发出淡淡的微光,夜想花的力量遍布周身。
我忽然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就像多年前在海底将桫椤果一分为二的时候。原来我一直都错了,我的立场和阿九的立场从来都不能分割,我们只能一起死去或者一起活着。
最后的最后,我还是选择将自己完全地托付给手中的剑,于是夜想花的力量也附着在了汐上,我就这样被白光包裹着,直刺而去。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逝者如川,前生今世于此刻一齐呼啸而去,如长风过眼,大江东流。
阿九的剑上亦起了白光,他一剑横扫而来,这简简单单的一剑,却有千钧之力,足可开山断水。我知道,这便是譬如朝露。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对我和他而言,人生几何?人生几何!
两道光芒冲撞到一处,两柄剑分别刺入对方的身体。两个人,都是一剑穿心。这时候,夜想花洁白的光芒彻底包裹了我们二人。
我感觉得到,夜想花正缓缓离开阿九的身体进入我的身体,剑上的光渐渐消散,我的身体却没有流出血来。
夜想花终究还是选择了我,或者说,她终究还是选择了我。
这一刻,我把自己变成了夜想花。
这一刻,南宫璟真正地死去。
眼中看到最后的画面,是十四岁的阿九,跪在我身边,一边哭一边对我说,阿七,你别死,你不死好不好……
那时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失去了意识,不过现在我想起来了,那时我在心里说的话是,好,我答应你,我不死。
可是这一次,我想要说的却是,对不起……
我睁开了眼睛。绵延不绝的沙岸面对着深蓝的大海,一轮皓月悬挂在天上,照耀着海岸边利剑一般伸向远方的峭壁。
我躺在地上,全身却无丝毫感觉,就连触感也没有。当我抬起双手,发现自己的双手是透明的,月光透过它们,再透过我的身体洒在沙滩上。
我已经死了,或者说,这个世界的南宫璟已经死了。那么现在出现在这里的,又是什么呢?
我起身,只见一个黑色的影子站在我身边,穿着披风戴着兜帽,他和我一样,全身透明,只不过我是白色的虚无而他是黑色的虚无。
我不得不相信,他就是神。曾经无论如何也看不清的神,现在竟然已经被我看清了。他戴着兜帽的脸留给我一个轮廓,但仅凭这一点点轮廓,我知道他是谁。
阿墨。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口吻,他说,终有一天你会来到这里。
童年时代的梦境,原来并不是过去,而是未来。
我不知如何平复现下的心情,只能勉力说出一句话来,阿墨,竟然是你。
他说,那年的那场雪崩,这个孩子其实已经死去,我只不过是借了他的身体,再次来到这个世界上。
我问他,这一切,都是你在操纵着的吧?瑶是你用小然的一魂一魄造的,你让瑶教我剑法,让我去中原,让阿九看到你的眼睛,你再借阿九的手完成这所有的一切。
他摇了摇头,说,不,师父,你错了。在这个孩子的身体里,我只是阿墨,只是你的徒弟。瑶确实是我造的,我只是希望有她一魂一魄的陪伴。至于阿九,我不过是让他看了一次我的眼睛,后来的一切却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
那么,夜想花呢?
你其实早就知道,它仅仅是一条路,不过并不是一条归来的路,而是一条离开的路。我并不需要借由它的力量重回这个世界,只要我愿意,什么时候都可以。夜想花本来是我送给小然的礼物,让她可以借此挣脱我的束缚成为与我并存的存在。
离开的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现在得到夜想花的你已经和我一样了。你已经成为神从这个世界超脱,但你也因此失去了死亡,你的灵魂将永远漂浮在广阔的时空间里,你什么也不是,孤独将永远伴随着你,你的存在就是一切,然而一切都是虚无。
我说不出话来,我想要重聚夜想花,我做到了,可代价是我自己成了神。我得到了一切,同时也失去了一切。世人皆欲猜测天地的起源,人伦的奥秘,可这又如何猜测得来,除非付出永世的代价,自己化身为神。
阿墨继续说,不真正成为神,是不知道全知全能有多痛苦的。你我将沉浸在这种痛苦中,永无止境。
我问他,那么作为阿墨活着的时候,你开心么?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话,而是说,我最快乐的时候就是在高唐台上,以这孩子的身体,体验了一次死的感觉。他的□□的崩溃让我不得不从那躯壳中脱离,那脱离的过程虽然很短但至少在那一刻我失去了意识。
我想哭,哭不出,想笑,笑不出。我终于明白了小然当年在尧天所说的话,死是神送给人的礼物。
我问他,我睡了多久?
他说,大概一千多年。
我心里忽然一空,记忆还那样鲜活着,现世中的时光却已在我失去神识的瞬间流逝了上千年的光阴。
一千年时间,故人早已不再,也许就连白骨都已散在这天地之间。我忽然觉得可笑,我方才那样追究那一生一世的前因后果,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觉醒来,他们都走了,只留下我一人面对无穷无尽的虚无。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沧海桑田之间,我已一无所有。
但至少,她还在你身边。阿墨幽幽地说过这句话,指向我身后海岸边的断崖。银白的月光下,崖边依稀是一个绝美的女子剪影,我知道,那是小然。
夜想花重新开放的时候,我们将重逢。
睡吧,当你一觉醒来,我还在你身边。
我得到了她,却失去了一切,然而只要她还在这个世上,我就不会忘记我是谁。
我回头,却发现阿墨已经消失了,他有他的世界,我有我的。
人在面对一片彻底的虚无的时候,还有意义吗?
我不去想这个问题,至少她还在我身边。
梦中出现太多次的场景终于成为现实,我不顾一切地向她奔去。
小然在断崖边唱歌,熟悉的歌声在月下沧海辽远地回荡,尧天,蓬莱,都已经不在了,但至少我们都还在,并将一直存在。
假如我只剩下了你
还有什么不可以忘记
其实我们一无所有
除了生命浅浅的轨迹
假如我只剩下了你
就让一切都随风而去
除了天空和大地
能为生存作证的只有时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