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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蓬莱(一) 归来的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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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的路上,有迷离的花朵盛开在浓黑的道旁,虚幻模糊的华坠影渐次染晕在我的眼前,然而左胸膛里跳动的那颗心却已经疲累到了极点。我置身于一片暗香之中,忽然意识到,这是来自宁安府的香味,那熟悉的安魂香缭绕于鼻息,让我的五感渐渐真切起来。
从青的前世之梦中醒来,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宁安府宽大舒适的锦床上,空气中的闷热,隐隐显示出盛夏的气息。我伸出自己的右手,透过手指的缝隙去看窗外的树影,这现世的宁静美好,雕窗画屏,与远古的苍莽辽阔形成鲜明的对比,然而眼前的这一片秀雅景致对我来说才是真实存在的现实。
我身边围聚着左昀,珊,红,阿墨和叶笙,大家一起围在我床边的这般模样倒有点像对我的遗体告别似的。我其实觉得,我实在对他们欠下太多,这些家伙应该巴不得我死了才好,省得这一世命里被我牵连。然而见我醒来,他们仿似比自己死而复生还要开心,一张张憔悴的脸上终于绽开了笑容。
其他人也就罢了,就连平素妆容无比精致的珊也未施粉黛,和左昀一起靠在床尾守着我。我心里一颤,嘴上却忍不住挖苦道,珊,你今日怎的这般萧索了,莫不是真以为你七哥我再也醒不过来了?
珊一撅嘴,狠狠掐了一把我隐在被褥下的脚踝,咬牙切齿道,你要是真的醒不过来,我掐也要把你掐醒。
我吃痛地缩脚,环顾一圈,却发现竟无一人站在我这边,大家都是一副严肃而愤怒的表情,看来我这一次是真的很让他们担心了。左昀难得地站在珊身后,低着头一句话也没有说。毕竟我是为了救他才身陷迷沙瀚海,若我真是就此死去,他只怕一生都不会宽恕自己了。
这时候,阿墨静静地转身去案上为我沏了一盏茶,端到我床边来。他仍是那个精致如瓷娃娃的少年,这么多年来,眼眸依然漆黑而深邃。仿似懂得我的苦和累似的,在我看完前世那一场大戏之后,他只是如每日清晨我醒来时一般,安静地为我奉茶。
他说,师父,你累了,喝口茶吧。
这一刹那,我忽然有一种错觉,仿佛他端给我的是一碗忘川之水,喝下去,便可将前世尽忘。然而我忘得了么?即使是真的遗忘了,我也还是在千百年后把过往全部找了回来。
我笑着对他说,梦醒之时,不宜饮茶。虽然这颗心仍是空空荡荡的,在那双黑玉眼眸的面前,却分外宁静柔软起来。
阿墨轻轻点了点头,将茶盏放在几上,又转身去博山炉旁添了一道沉香。梦醒之时,宜点沉香。
叶笙坐在床沿边,把了把我的脉,然后叹息一般地低语道,你又做梦了?上一次在须臾幻境是三天,这一次你可是睡了一个多月。
梦中只不过短短七天翻天覆地的光阴,现实中竟过去了这么久,我忽然有些后怕,幸好夜想花只给了我终末七天的经历,若是从青诞生于太阴开始慢慢絮叨,只怕现世中我的身体早就湮灭成灰了。
我将右手手背搭在双眼上,有一种无力虚脱之感,我说,和上次一样,一场幻梦罢了。
珊好奇地问我,七哥,你梦到了什么呀?
我笑着摇了摇头,那漫长的前世,哪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道得明的,然而一滴眼泪却从手背和眼眶的缝隙之间流下。我不敢放下右手,因为我的右手背已经全然被泪水打湿。
红问我,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我反问她,想起了又如何,忘记了又如何?
唯有我和她,是一起经历了十万年光阴,一起沉睡了三万年,最后又一起醒来的生灵,从世界伊始的太阳和太阴,我们的宿命就紧紧盘旋缠绕在一起,麒麟和凤凰,终是脱胎换骨并肩走到了现在。然而此刻我不再是麒麟,红也不再是凤凰,我们只是这世上两个普普通通的凡人罢了,前世的一切,与我们再无联系。
前生今世,我兀自走在自己的长路上,只是追寻着长路尽头的光晕中那个看不真切的身影。回首之时,才蓦然发现我的身边一直有她,陪我一路走了过来。而现在,我的身边还有他们,我南宫璟何德何能,竟能有他们这些朋友为我心心挂碍。
崩溃的尧天,倾覆的神殿,梦境中消逝在指尖的是过往的触感,我又何时才能再次拥她入怀?
待得众人退出房间,我才放下右手,一阵凉风穿廊过亭而来,拂过翠竹,拂过画屏,吹得我脸上的水渍凉凉的一片。
几天之后,我的身子终于恢复了些元气,然而还没等我多得几日清闲,一阵马嘶尘起,皇家的羽林军便策马哒哒地冲进了南华巷中造访我的府第。当我合衣缓缓步出画屏的时候,只见十二个羽林卫的少将整齐地列在堂下,这情景,竟和那时我被请入皇宫时一模一样。而当先的那位少将,便也是当年败于阿墨手下的那一位。多年不见,他也变得成熟稳重了许多,不复当年的年轻气盛,假以时日或可成为国之栋梁。
少将向我抱拳道,南宫先生,别来无恙。
我好整以暇地抖了抖白衣,又轻呷了一口茶水,问他,怎么,皇太女殿下想念我这个师父了么?
他笑了,说,这倒不是,陛下派我来府上叨扰,是来邀先生参加她的登基大典的。
我手一抖,差点打翻茶水,没想到时光流逝得这么快,南疆初遇时那个娇蛮可爱的小丫头竟然就要登基君临天下。虽然那日离开帝都之时便知道几年之后她就要登基,只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还是有些唏嘘。
我接过那黄绢圣旨,上面只有一行短短的字。
师父,我要登基了,希望你能为我见证。字迹清秀却处处流露出力度和锋芒。几年不见,她的字已经变了,那么她的人呢?
记忆中的那一晚,她在九层观星楼上唱着一曲《长安子夜歌》,一身盛装凌风而舞,远处烟火绽放,将整个帝都照得华光璀璨。就在这荼蘼繁华的光影之中,她一步一步向我走来,双手狠狠地抓着我的衣襟,泪如雨下地问我,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呢?
我的心忽然一阵抽痛,时隔多年,现在的她,对我又是何种心意呢?
除我之外,左昀和叶笙也接到了圣旨,他们二人作为一代国手皆在上宾之列。本来我也想带上阿墨,他们师兄妹也是多年不见了,然而左昀却提醒了我,现在整个江湖都盯着宁安府,之前是由于我们几大高手加上个医仙叶笙一起镇守,他们才不敢轻举妄动,这番我们四人一走,只留下珊和红两个女孩子,他很不放心。我心下一琢磨,便将阿墨留了下来。
一日后,我们三人简单地收拾了行囊,策马前往帝都。
这一路春草连绵不绝,渐行渐远还生,一直延伸到长安城下,帝都,还是一如既往地繁华喧嚣,声潮直冲上高远的蓝天。向城门卫兵出示了圣旨,我们三人便被一路护送着进了皇宫。
天子高坐明堂,观四时轮转兼十二月令,感天地之化,行人世之功。眼前的她端坐在御座上,皇袍加身,高冠挽髻,眼角斜挑,双唇殷红。她既着男装又化艳容,是一种介于男性和女性之间的摄人心魄的美,虽未说话便已成一段气魄,浑然一派天子威仪。
她看叶笙的眼神是喜悦的,就像看见了自己多年未见的哥哥,但看到我时却是五味杂陈,眼中有沧海桑田枯荣起落,金銮殿上,我甚至不敢和她对视,有意无意地移开了视线。
行过一番必要的礼节之后,我们就被带出殿去,宫女引着我们转进东宫,她为我安排的住所竟然是当年她还是皇太女,而我还是太女少傅的时候,我们住的地方。
故地重游,然而我站在自己曾经的房门前时,却迟疑了。阔别数年,朱门上已裂开了些缝隙,从缝隙中隐隐可见当年的岁月悠悠。我终于伸手推开了门,吱呀一声轻响,一副过于熟悉的光景出现在我眼前。
屋子里的摆设丝毫未动,纤尘不染,砚台里还浸着墨水,沾了水的笔端放在一旁,一本《易经》就平放在桌上,而且是翻开的。我这才想起来,自己离开皇宫的那一个黄昏确实是在读《易经》,并且已经磨好墨,洗好笔想要做一些批注。只是还未来得及,马车便到了,载着我和阿墨出了城。
这一切就好像主人只是去屋子外面散步,很快就会回来一样。我站着这里,一瞬间忘了自己忘了时间。
宫女在我身边小声说,陛下吩咐我们保持屋子的原样,一点都不能改变,连砚台里的墨都要日日磨好,毛笔也要日日洗好。陛下常常一个人到这间屋子里来,把宫女侍卫们都屏退了,在里面待很久才出来。
她经常一个人来这个房间么?她站在这里的时候是不是和我现在的感受一样,觉得我还在这里呢?她独自站在这里的时候又在想些什么呢?我有片刻的恍然,心里有些空荡,有些事情过去了便是过去了,纵使山川寻遍,难觅当年初心。就如这东宫一隅,即使勉力想要维持当年的样子,奈何终究不是当年。
我这时竟忽然想起了那年南疆雾霭中,公子叶笙为我下的判词。我这一生出世极远,却又入世极深,朝堂江湖两处牵绊,在这之上还有神人之事,生死之事,我心中容纳了太多东西,压得自己都快透不过气来。
听说黎安在那一战之后一蹶不振,很快便告病回家。从那以后,朝政大权已然掌握在黎览手中。虽然还未登基,但黎览已然渐渐显露出了皇的锋芒,大家都说新皇是个很特别的皇,也许会给这个王朝带来巨大的改变。这段时间以来幽居宁安府,暗中追寻夜想花,一直没有关注王政,此时回到帝都,才知道她已经成长为了一位贤明的帝王。
还有半个月就是登基大典,览儿事无巨细一一清点,日日夙兴夜寐。我这个师父却只能默默地跟在她身边,保护她的安全。这一切都那么像四年前览儿十六岁生辰的庆典,然而那是我心里一块永远不愿触摸的隐痛。
没想到连左昀都被拉进了这浩大的工作中。教坊的乐官们纷纷来请教左昀关于大典的奏乐问题,左昀便乐乐呵呵地卖弄起来,说什么早已失传的第六经《乐》其实根本不是经书而就是一本乐谱,记载了所有的音乐变化之章法,如此云云。那些不着边际的话听得乐官们云里雾里。
叶笙便赋了闲,只是偶有太医过来请教方子,倒还算清静。于是,他也便与我一道,时时守护在览儿身边。览儿对叶笙甚是亲近,有些细节甚至叫叶笙定主意,就连登基时要戴的九龙高冠都是叶笙挑的款式。虽然多年不见,但两人很快就热络起来,而对我,览儿却装作看不见,偶尔和我对视,眼中仍然冰寒刺骨,没有任何感情起伏,是以几日来我们甚至没能说上几句话。
只有那么一次,机缘巧合之下,随行的宫女都被遣去做事了,偌大的偏殿只剩我和她两个人,在这样的场面下,装作屋里没有我这个大活人大概也是挺难的事。然而我们依然没有说话,怪异的安静烘托出尴尬的氛围来。不知这是她有意还是无意造成的,但无论怎样她都格外淡定,只是信手从案上捧起茶盏,轻呷了一口。
我忍不住出声提醒,叶笙说这方山露芽性寒,并不适合你的体质,你该多喝些温和的茶水。
她顿了顿,放下茶盏,轻声道,师父,我到底还是等到你提醒我这件事了。
我一时语塞,真不知说什么好,其实早就想说,但几次话到嘴边都被生生咽了回去。原来她一直都知道,只是在等我开口。
我斟酌了很久,缓缓说到,没我在你身边守着你,你要自己多多注意些。若是在以前,揉揉她的头,掐掐她的脸都是正常至极的事情,然而此刻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犹豫再三,只是将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然而她却一侧身,不露声色地躲开了我的手,说,徒儿已经长大了,不劳师父挂心。
她留给我的只是一张格外冷漠的侧脸,就像带刺的蔷薇,容不得他人触碰。她这朵花已然盛开,开得睥睨天下,只是天生生在荆棘丛中,原野上一片尖刺,孤独地捍卫着自己的领土。
自从那晚她从那九层高楼上一跃而下,她就不再是那个随性而为的少女,而是一位肩负王朝的储君,有些事情一旦发生改变,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大概是一生都不会原谅我的。然而我又如何能奢望她的原谅呢?我南宫璟所愿,无非她能放下。我和她七年师徒缘分,七年间我却并未教她许多。纵使不舍,时至今日这段本就脆弱难得的师徒情谊,已然有些缘尽的迹象。
师父,你先回去吧,我有些累了。她别过头,匆匆地遣我走,声线中竟有一丝颤抖。我沉默了半晌,只是向着她的背影深深地作了一揖,静静地退出殿去。
三日之后,便是登基大典。
这一天,天空万里无云,是一片完整而浩瀚的蔚蓝。朱红宫殿静默于蓝天之下,连片而远。这是王朝的中心,这是至高权力的所在,今天,她将正式向天下宣告成为这里的新主人。
清晨,我在东宫为她算了一卦,正好是九五卦象,飞龙在天。
到了卯时,我与叶笙左昀一道换了朝服进入众官之间。我依然是领着我的太女少傅官衔,叶笙临时领了太医总管的官职,连左昀都成了临时的乐坊总管,只不过官衔最低,惹得他一路上抱怨连连。
正殿外,穿着各色朝服的官员们已经按照自己的位置站好,一眼望去,密密麻麻但井然有序。整个皇宫都安静极了,这种极度的安静和眼前宏伟庄严的景象形成呼应,让人感受到皇的无比威严。
四年前的那一个下着霏霏细雨的清明,我和览儿站在黎宁的墓碑前,她说,师父,我已经知道要做一个怎样的帝王,要将我的国家带去怎样的方向。那时我就相信她会是一位很好的皇。
震天的礼炮声打断了我的思绪,随即响起了沉闷而响亮的鼓声,在这壮阔鼓声的伴随下,她缓缓走出了含元殿,出现在朝拜的百官面前。我的位置离她并不近,只能看到她一身金红,龙气逼人。
早些时候告病回家的黎安又出现在黎览身边,现在的他虽然早已不再是摄政王,但毕竟还官拜丞相,是登基大典上的重要人物。在黎安的主持下,登基大典的每一个环节都井井有条,拜祭皇天后土,拜祭列祖列宗,一套繁文缛节走下来也只用了个把时辰。
最后,当所有仪式结束,礼乐声尽数消散,整个皇城重归寂静,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便是新皇宣读初敕的时刻。所谓的初敕,便是新皇登基之时对整个王朝的第一道诏令,仁慈的皇会减免赋税,好战的皇会大肆征兵,而大多数的皇会选择大赦天下。
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黎安躬身向女皇禀告,顺应天时,吿祭礼成,吾皇在上,谨颁初敕。黎安的声音并不洪亮,但在格外安静的大殿外也很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等待着,等待这位女皇的初敕。
女皇没有立即说话,而是抬头看了看广袤的天空,这宫殿外是九水环绕的帝都长安,长安外是沃野万里的泱泱中原,中原外是无边无际的四海连天。
那一天,她站在雨中,面对着黎宁的墓碑,对我说,就请你,静静地看着,见证那一天的来临。
我遵守了诺言,现在我就在这里,静静地见证这一刻的来临。
终于,皇的声音掷地有声,远远传开去,她说,孤尊奉天命,登基为帝,日月昭见,在此立誓。孤当不负皇天后土,不负六合生民,承祖宗基业,开万世太平。即日起重修法度,以此为初敕!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伴随着这山呼万岁,皇城的蓝天之下,图南之翼展翅高飞。
甫一登基女皇便要修法,果然是一位与众不同的皇,黎宁并没有白死,他把希望的种子播在黎览心里,现在已经在整个王朝盛开了第一朵鲜花。
是年为宁安初年,景文帝黎览即位。
登基大典结束之后的第三天,我来向她请辞。进了含元殿的偏殿,只见盛夏的日光透过雕窗洒在案上,新皇却累得在案前睡着了。想必是太过劳累,她睡得连口水都流了出来,这个样子的她,反而显出几分少女该有的娇憨可爱。
我为她披上大氅,觉得她很像她的父君,那位清瘦贤明的前代君王德桓帝。一旦接过了这副沉重的担子,皇便要为这王朝呕心沥血了。
在览儿案前守了一会儿,忽然有人叩门,打开门一看,却是左昀过来了。他说,叶笙在东宫有事找你,似乎是什么急事,你先过去看看,我在这儿守着。
我犹豫了片刻,心想左昀的功夫还是靠得住的,便往东宫去了。
回到东宫,却发现左昀正在此处,我一见他,脸色大变,问他,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他说,你刚刚不是说叶笙有事找我么?
不好!
我们二人同时反应了过来,这是一招调虎离山,对手通过精湛的易容术分别扮作我和左昀的样子,将我们支开,只怕是要对览儿不利!我们即刻赶往览儿所在的偏殿,进得门去,却已不见人影。
我们走到西边窗台上,发现这里有脚印,左昀说,他们从这边走的,快追!
我却一把拉住他,跃上屋顶,往东边而去,边跑边说,这脚印是故意留下的,对手可是蓬莱,反追踪术当世无双。不过好在我也师出蓬莱。
左昀摇头叹气,如果可以的话,我真不想与你们这些怪物为敌。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对手应该是善于易容的南宫璃,虽然她的轻功和剑法在我们几个同辈中都算不得上乘,若论暗杀,却是无人可及。她是天生的暗杀者,生来就懂得伪装和利用,常常不动声色地杀掉比自己更强大的敌人。这世界上只有她的易容术能骗过我的眼睛,我实在是太大意了。
一路追出了长安城外,脚印却凭空消失了。璃不惜冒着被我们追上的危险,也要抹除脚印,果然是经验丰富的暗杀者。脚印消失之处,路边有一茶馆,我决定过去问一问。
店家,你刚才有没有看到有一个女子带着人从这边经过?
哎哟,客官,这驿道上全是马,哪有女子呀。您要喝杯茶歇歇脚么?
左昀说,不,不用了。然后凑到我耳边轻声说,赶快追,别耽误时间了。
我对他一笑,然后向老店家说,也好,麻烦给我们倒点茶水润润嗓子吧。然后在旁的一张桌子坐下。
老人笑着点了点头,斟上两杯茶递给我们。我一把握住老人端茶的手腕,笑说,老人家,你的手腕倒是纤细得像个少女。
老人眼色骤然变冷,手腕一翻,将手中的热茶向我泼来,我将她向后一推,顺势拔出剑来。左昀也拔出长剑,与我背靠背。茶馆里的茶客纷纷拔剑,将我们围了起来。看这个样子,应该都是蓬莱的后辈,我们只怕是中了他们的圈套。这连环计一环扣着一环,目的只怕是要引诱我和左昀入网,实在是可怕。
璟,我小看你了。老人的声音忽然就变成了妙龄女子的声音,她摘下面上的人皮面具,甩了甩秀发,露出俏丽的小脸,果然是璃。接着她又脱下老人的衣服,玲珑身段展现眼前。璃虽然不若珊一般精致不可方物,但却极为灵秀。腰肢细如春柳,眉目淡如檀烟。紫裙贴身,勾勒出姣好的弧度,腰间一串琉璃斜挂,在高开叉的裙口落下一串绿色的穗子。
美人如斯,让人不忍移目。若是曾经,还可对月言欢,然而此刻,稍有不慎我便会死在她的剑下。
我用剑指着她,说,同样的计我绝不会中第二次,快把览儿交出来!
她,哈哈,她已经死了,我只不过是抱着她的尸体走了这么远的路你们就真的追着跑进我的圈套里来了。璃笑得阴寒刺骨。
我强忍住自己的愤怒,强敌当前决不可大意,也许她说的并不是真的,只是扰乱我们的话,我也一笑,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而且,今天死的是你不是我。
你要见她的话,就到后面柴房去吧,你死了之后我也会把你的尸体扔在那里,把你和你的览儿一起烧掉。话音一落,浩荡的剑气便如游龙出渊一般,缠绕在她的剑上。
我对左昀说,你对付剩下这些人,我来对付她。
说罢,我也以气御剑,向璃攻去。我二人皆以蓬莱剑法相互拆档,几十个回合下来战了个旗鼓相当。
出剑挡剑之间,我对她说,我虽然不知道你们到底要做什么,但你们必须收手。
珣要做的事是这世上最伟大的事,只可惜没有人能够理解。七,要是你现在投靠到我们这一方,我们还是以前的好朋友。
不用再多费唇舌了,道不同不相为谋,现在只能靠刀剑说话。
就在这时,我再也无所保留,将所有真气贯注在汐上,与璃双剑相抵。我们二人激荡出的真气将周围的桌椅全都震碎了。
这一波蓬莱剑法挥舞如舞蹈,潇洒飘摇,仿似晓月共寒,海浪未止。在日月流转之间,望着海潮退去涌起,这不就是记忆中的蓬莱吗?蓬莱剑对上蓬莱剑,这还是十年来我离开蓬莱后的第一次,我已多年未曾打得这样酣畅淋漓。
璃一剑刺来,虽然凶狠,但全身空门大开。我凭借极快的身法晃过她的剑,汐划过一道弧度,直攻她左肋。她身子一弯,像柳叶一般拦腰半折,堪堪躲过汐的横扫,然后向后一个翻身,又挽起一轮剑花,一点余地都不给我留下。
这一番交手过去,我心里忍不住赞叹,她虽然速度不快,但身体极为灵活柔软,能做出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极限姿势,攻防一体,浑然天成,如水流一般不可切断。这便是璃的剑法,如十年前一样,抽刀断水水更流。
此刻我不由得分神去关心左昀的情况,从双方交手到现在已经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对手虽然是蓬莱后辈,但人数众多,那些少年杀手们使的又是亡命之剑,丝毫不吝惜自己的生死,在这样强大的攻势下,左昀实在有些狼狈。我们现在在场面上处于劣势,而且这场较量一旦变成消耗战,输的一定是我和左昀。
我不得不铤而走险,暂时不理伺机而动的南宫璃,闪身到一旁去支援左昀,为他左右各挡开一个人,创造出空间。此刻只有左昀得出空档坐下弹琴,才能同时牵制住茶馆里的数十人来。
就在这时,璃果然挥剑直刺而来,但让我没想到的是,我已经做好了接招的准备,她的目标却是左昀。
璃剑花狂舞,一柄剑竟似分成了千万柄剑,如雨幕一般坠落。我心里一凉,春秋代序,这是璃的绝技。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春秋代序,草木盛而衰,衰而盛,落英缤纷,芳华遍地。我们五人各自的绝技中,璃的春秋代序最为华丽,一旦使出,寒剑生花,丛丛并起。剑花朵朵绽开,敌人的鲜血便也随之四溅开来。
不愧是南宫璃,她果然看准了这决定胜败的关键时刻,毫无保留地使出了绝技春秋代序。
就算琴声的领域成功张开,但不会在瞬息之间扭转璃的剑势,左昀一定会死在她的剑下!仓促间我将他向后一拉,自己挥剑迎了上去,然而我的剑势已经卸了力道,不能完全抵消璃的千钧之力,于是她的剑刺破了我的右肩,鲜血四溅,一股生疼让我牙关一紧。
更要命的事,璃这一剑刺得极准,刚好划破我右臂的经络,于是附在汐上的剑气立刻减少一大半。
最要命的是,我那一拉用力过猛,左昀的琴竟然掉落,被璃一脚踢出了茶馆,摔落在道边。
真是被你害死了!
我这是救你!
少废话了,走!
我二人旋转身形跃出茶馆,左昀一把抓起他的琴,然而在强行冲出来的时候,我们身上又或多或少挨了几剑,一时间,鲜血浸透白衣,活脱脱成了两个血人。
左昀笑说,你们蓬莱还真有两下子,竟然能让我伤成这样。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话说到最后一句,左昀开始抚琴,随着这激荡的琴声,一波波内力宣泄而出,茶馆里的人忽然都开始倒地哀嚎起来。乐神左昀极为擅长乐律,在伽蓝之门前已经有所见识,此刻他根据五音十二律布下的这方奇阵已经开始发挥效用了。
方才左昀没有时间弹琴,于是选择了布下这阵法,在茶馆五行八卦相对之处放下音核。
他曾经给我看过那种小小的东西,只有米粒大小的金色圆球,乍看之下没有任何异状。左昀说,它们能与他琴声中的内力相互呼应,将那内力成倍地放大,当在合适的位置放下这些小东西之后,它们的声音合在一处更是百倍地加强,能让阵法里的人受到严重的内伤。由于这攻击来自于琴声中的内力,避无可避,甚至无法反击。
几轮交手之间,左昀已经把音核放在他们每个人身上,就算跑出茶馆也还是会被那无声之声攻击。
刚才我们的颓势有一半是演出来的,一方面是要尽快逃离茶馆,逃离那可怕的陷阱;另一方面是把一直与我交手的璃引到左昀身边来,好在她身上放音核。
南宫璃飞身而出,落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来,然而还是艰难地直起了身子。她不明所以,想要坚持再战,但是现在就算我们不还手,她也会很快内脏破裂而死。她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一剑挥来,却丝毫没有力度没有章法,只是划了个弧线便落了下去。
我有些心软,说,璃,认输吧,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她忽然笑了,又一大口血吐了出来,她说,我不认输,我要为珣战至最后一刻。
说到珣的时候,她的眼神再无杀气,纯然一种女性的温柔。
原来,璃深爱着珣吧?
我这才想起来,在很早以前,大家一起在蓬莱习武的时候,乖巧沉默的六就常常偷看阿九,我与阿九混在一处,有时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如同怯生生的小兔,躲在深深的草丛里。爱上一个人便是这样吧,他的信仰成了自己的信仰,他的梦想成了自己的梦想。
这时候,璃已经再也站不起来了,她吐出的血在驿道的沙土上沁出一大片暗红,让人心疼。
忽然,一道黑影从茶馆后面蹿出,如一片黑云骤然降落,笼罩住奄奄一息的璃。
那张熟悉的侧脸,是阿九。潮与汐的主人,终于在此刻重逢。
那晚,我们在树下分别。他留在了蓬莱而我前往中原,下山路上,月亮将我的影子拉长,而他仍然倚在树枝上,我们从此便走上了两条相反的道路。
十年过去,他的侧脸变得硬朗起来,如刻刀削成,那一身黑斗篷,竟与曾经的蓬莱主人毫无二致。而那双漆黑的眸子,更是变成了我看不明白的深邃。匆匆十年光阴呼啸而过,他已变得我几乎认不出来。我甚至不愿意相信,眼前这个漆黑而寒冷的男人,就是幼时那个温柔善良的阿九。
我不知说什么好,只是轻轻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阿九。
在他的面前,我仿佛还是当年的七,他也仿佛还是当年的九。
左昀紧握住手中长剑,冷然道,原来他就是蓬莱主人,南宫珣。
璃开心地笑了,一边笑,嘴里一边涌出血沫。她已经耗尽了体内所有的鲜血,整个人轻得像一张白纸。
她问他,我为你死了,你会伤心么?
他没有说话,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只是伸手拈下沾在她头发上的一颗小金粒,用真气震碎了,那就是音核。
没有得到回答,璃笑得更为凄美,我为你死了,你会伤心吧……话到了最后,几乎轻不可闻,那不是个问句,而是个肯定句。也许他到最后都没有回答她也是一件好事吧,这样,至少她还能欺骗着自己死去。蓬莱剑仙南宫璃,死在了挚爱之人的怀中。
珣抱着璃的尸体站了起来,左昀做出防备的架势,我却只是站在那里,汐也很听话地不带一丝杀气。他没有向我们攻过来,而是转过身去,准备要走。
他回过头,对我说,七,我在蓬莱等你。
我回答他,我一定会回到蓬莱,在那里和你将一切做个了断。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跃到拴在茶馆边上的一匹黑马上,解开绳子,绝尘而去。那匹马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交手双方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
左昀怒道,这么容易就想走?接着便要提气去追。我一把拉住他,摇了摇头,说,先找览儿要紧。
来到茶馆后面的柴房,览儿果然在里面,她还活着,只是被人绑了手脚,堵了嘴巴。我过去帮她解开绳子,喃喃自语道,果然,他们并不想真的加害于览儿。
左昀问,你早就猜到皇上还活着?
我点点头,回答,我看璃的衣着纹饰有些凌乱,显然是览儿一路都在挣扎留下的痕迹。
左昀哀声道,可怕的洞察力。
我忍不住挖苦他,你也很可怕,只怕外面躺着的那些人,到死都还在想自己什么时候中的毒吧。
我到现在才终于确定,他们的目的根本就不在览儿,而是在我。我按住自己负伤的右肩,那时璃已经使出了春秋代序,我和左昀没有作好招架的准备,本来不可能全身而退,然而璃却只是伤我右手,并不取我性命,这又是为何?
这时候,览儿身上的绳索都被解开了,她一把抱住我,双手仍然如四年前那一晚一样抓着我的领口,只不过,这一次并不再撕心裂肺地掐着衣领,我是将我轻轻拉了过去,在我耳边低语,师父,你终于来了。
此刻她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冰释前嫌的温柔。也许她终于将过往放下了,又或者她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恨过我,这段时间以来的她只是走不出多年来盘旋在心里的心魇罢了。
我拍拍她的背,柔声安抚道,没事了,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