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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 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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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3年的仲夏,英格兰南部的丛林之中。
西塞姑娘拎着篮子采花归来,盘算着先煮还是先捣,却在自家木屋前方看到了一个陌生人。一身戎装,身形挺拔,肩头还沾着血迹。西塞姑娘迅速躲到屋檐下,猜测这家伙不会是来寻仇的吧。思来想去,自己这么天真善良,肯定是斯莱特林那个家伙招来的仇家。她摇头暗叹家门不幸,从篮子里抓了两把花揉碎,随时准备当做武器扔出去。
背对她站立的男人前进几步,侧身靠在葡萄藤架下,仰脸半阖眼,那段漂亮得无可挑剔的颈部线条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展现出来。早做好接受凶神恶煞正面冲击的西塞姑娘瞬间被对方光影下朦胧的侧面征服。
陌生的造访者静静地待了一会儿,忽然蹲下身拾起一片落叶。落叶到他手里便成了一把里拉琴,他顺势坐在地上,拨弄起琴弦来。那神态分明是专注的,却无端透出一抹漫不经心,就好像,他似乎在弹琴,却不在弹琴。
他在述说他的心情。
西塞姑娘望着他,心中不断念叨太阳神阿波罗的名字。如果这是神话时代,她一定会跪在神庙前虔诚祈祷——能将杀伐之气和优雅感性的音乐结合得如此唯美的存在,找遍奥林匹斯山也寻不到第二个。
金发蓝眸的青年微微侧了侧脸,唇边溢出一抹笑意,若无所觉地低下头继续拨弄琴弦。直到他黑发的挚友站在他身前,向他伸出了手。
西塞姑娘在阴影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心想这么完美的家伙,只有和斯莱特林这种逼格超高的人才能做朋友呢。于是她安静地看他们交谈,心中充满了愉快。
只是等斯莱特林送走他的挚友后,以前所未见的严肃态度叮嘱她:“不要靠近他。”
姑娘失望又疑惑,歪头问道:“为什么?”
【因为所有吸血鬼都惧怕阳光,何况是拥抱太阳。】
萨拉查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还是没把这话说出来,他凝视眼前对自己吸血鬼身份毫无自知的少女,沉声道:“他是教会那边的人。”
听到这个解释以后,西塞重重地低下头,复又猛地抬起,额前的刘海被甩得飞起,露出光洁的额头:“那你和他什么关系?”
萨拉查心想这关系可复杂了,一时半会儿还真讲不清楚,只好拣重点来讲:“从精神上来说,我们是朋友,从身体上来说,他属于我。”
语毕,连西塞都感觉到不妥,以一种极其微妙地眼神看着萨拉查。可事实就是如此,他只不过是总结了一下。
“人渣。”不知脑补了什么的西塞“蹬蹬蹬”跑走了。
被一个小姑娘骂“人渣”还是第一次,萨拉查不禁失笑。
之后的事态急转直下。
飞蛾阻止不了对火焰的向往。
她终将被灼烧殆尽。
仅仅是夜晚,她安静地在床边看他,血族本能被激化。床上的金发青年甚至都没有睁开眼,准确地掐住了少女的脖颈。
瞬息之间,萨拉查出现在场间。但他知道,已经晚了。
西塞被封印起来的血族血脉彻底觉醒,冥河的水也开始沸腾。黑发青年蒙住戈德里克的眼睛,低声在他耳边说:“闭上眼睛,相信我。”
金发青年松开手,交叠在另一只手上。萨拉查抱起失控的西塞,回头瞥了一眼依旧沉睡的友人,踏入虚空。
这是他一生的罪孽,不能被任何人知晓的最深黑暗。六百年前,他没能阻止命运吞噬少女的生命,六百年后,他不想再次重蹈覆辙。他站在血色的冥河面前,冥河就是她的命运。它在不同寻常地震颤躁动,一如西塞岌岌可危的生命。湍急的河水一逝不返,坠入无尽深渊,而源头却已枯竭。
他仰头望向阴沉的天际,与六百年前冷寂的天空似乎相差无几。命运转了个圈,还是到了原点。
六百年前那个深秋,黑发姑娘平静地站在审判她的神官面前,对那个出卖自己的麻瓜情人不屑一顾,骄傲而强大地扬起头,朗声说道:“我此生只爱过两个男人,一个叫戈德里克·格兰芬多,一个叫萨拉查·斯莱特林。”然后纵身跳入圣火里。
那个时候,她不是个被送上绞刑架的女巫,而是个勇敢赴死的圣女。她这辈子干的大胆的事不多。第一次是在雪夜里为了不被修道院人员发现徒步在大雪里狂奔十英里,鼻涕横流眼睛红肿狼狈不堪地摔倒在戈德里克马前的雪里,大声喊:老师,我爸妈早就不要我了,我在修道院里也没有朋友,所以老师,你去哪儿我也去哪儿。第二次是偷偷把萨拉查的所有清醒魔药全都扔了,吓得要死地跟面沉如水的黑发青年说:你不能再喝了,就算你很厉害但是你你你喝太多不睡觉以后连我都打不过信不信。
想想这辈子自己也就这点出息,除了能帮斯莱特林一点忙以外啥也不会,谈了场恋爱,对方一旦知道自己是女巫马上翻脸不认人。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败者,但至少,在死亡这件事上她有选择权。这种小事,就不要麻烦别人啦。
萨拉查赶到的时候就只剩下灰烬。
那么懦弱那么胆小的姑娘,是谁给她的勇气?那个时候戈德里克信心满满地把姑娘交到他手里,说这姑娘在药剂学上的才气注定要让她变成一颗星辰。现在星星还没升起,流星已经坠落。圣主基督,你会为她落泪吗?
而现在她在他怀里,奄奄一息快要死去。她已经成了魔药学史上的光耀晨星,却要七天七夜坠落深渊。原来这才是命运,无论怎么努力,她还是要成为他手心慢慢枯萎的花。
萨拉查低下头,瞳孔猩红,他面无表情地割开了颈动脉。
始祖的血融入冥河,连河床都在震颤。在一分钟不到的时间,丧失了身体三分之一的血液。萨拉查抹干净西塞脸上的血迹,身上散发王权者的气息。血族圣地在苏醒,要向这位尘世的王致敬。
“我以血族初代皇帝该隐之名下令,冥河倒流。”
本该流向深渊的水急速倒退,回归复位。西塞缓缓睁开眼睛。
“这就是我的命运?”
萨拉查默不作声。
“我已经知道所有事情啦,”西塞快活地笑着,“命运这种东西就像水,只能改道,不能逆流的呀。”
她感受着黑发青年越来越低的体温,知道他在不停耗血为自己续命。只是这种事情有什么用呢,等到始祖的血流完,她还是要死的呀。
“你是想抛下戈德里克跟我一起去死么?”西塞捂住了他的颈动脉,“你快要比我还像个死人了。”
萨拉查沉默而强硬地把西塞的手挪开。
“你你你信不信我去叫戈德里克!”
“不信。”
“你你你我我我,放我下来。”西塞涨红了脸,“你不要小瞧我。”
萨拉查挑眉,把她放下来,似乎是想要看看她想怎么做。
西塞往前走了两步,忽然非常安定地回头,朝他微笑,然后纵身跳进了冥河里。冥河迅速把她吞没,就仿佛命运轻易把她吞噬一样。
整个血族圣地都感觉到了王权者的震怒,连天空都要弯下腰来臣服。萨拉查看着与斩断了与西塞联系重新向前奔腾的冥河,心里很安静,他甚至在想,果然是失血过多,连抓住她的衣角的能力都没有。
他该怎么向戈德里克交代,那个被金发友人视若珍宝的姑娘,在他手里死了两次。冥河断流,天空落雨,那是王权者空空荡荡的内心里无声的悲伤。
萨拉查回到驻地,戈德里克已经在静谧的烛火里等他。金发青年什么话都没说,拔剑出鞘抵在脖颈上,澄净的蓝色眼眸闪着洞彻人心的光。
“我什么都不知道,除了你失血过多,还在脖子上开了道口子以外。”戈德里克平静地安抚被这个动作惊得一下子瞳孔紧缩的黑发友人,“所以我在问你,你要喝吗?”
萨拉查用沉默表示拒绝。
“我在问你,你要喝吗?”利刃已经在脖颈上割出一条血线,戈德里克眼神冷冽。
在那一刻,萨拉查清楚地知道如果他不回答,那把剑就会割开戈德里克的喉管。
“不。”
戈德里克没有收回剑,或者说他开始的目的就不是逼问结果。他把剑柄塞到对方的手里,毫不惧怕疼痛地向前走了一步。
萨拉查迅速挥开剑,然而那上面已经沾染了金发青年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迹。他迎上戈德里克的目光,忽然明白了他这么做的理由。
他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西塞身上,不接受任何反对意见,就像刚才没有给出任何选择的戈德里克。他又想起西塞死前信誓旦旦地说她要找戈德里克,或许在那生与死的瞬间,她确实做到了。她穿过冥河,浩淼大陆,把愿望告诉了唯一一个可以制止他疯狂的人。
“姑娘不愿意,你怎么能逼她呢?”连西塞的面貌都未曾一睹的戈德里克淡定地给自己脖子止血,“像你不愿意咬我,我除了色|诱你也没强迫你过啊。”
戈德里克什么也不知道,就像他先前说的那样。他以为艾米丽·普林斯已经死在了六百年前,那个叫西塞的姑娘只是另外的一个好姑娘,一个萨拉查不愿意她死的姑娘。萨拉查有些无从开口,因为对方什么都不知道,他也不想让他知道。
于是场间沉默。
戈德里克向前抱住了萨拉查,按着他的肩膀往下压,把他推倒在床上。萨拉查觉得那双凝视他眼睛里有万千星辰升起。
“这种事情太多了。”戈德里克在他肩头喟叹,“如果明天我们即将为敌,把剑刺进对方的胸腹里,就像我们初见时候的不死不休……我会边哭边把你杀死——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人生很多没办法的事,就算再牛逼也没用。但假设你愿意在死前给我一个救赎的微笑,表示你并不难过,并愿意原谅我。我会哭得很凶,然后跟你一起笑。”
西塞朝他微笑,毅然赴死。那确实是拥有再多权力都碰触不到的前方。萨拉查长长地叹了口气,环抱住趴他身上的金发青年。
“谢谢。”
“我都调整好姿势就等你咬,你他妈竟然只想睡觉!”戈德里克愣愣地被萨拉查放到旁边,震惊地说道。
黑发青年揉了揉友人的头发,说:“你有问的权利,我也有拒绝的权利。”
“我就没见过你这种食物送上门求咬都不咬的吸血鬼。”戈德里克忿忿地转了个身。
萨拉查微笑,闭上眼入睡。
半夜,月光如水,萨拉查推开门扉,戈德里克正在门前的空地上做祷告,为那位他素昧平生的姑娘低声祈祷。乌云满布的天空下起了雨,萨拉查刚想伸出手唤他回去,却看到了那座金质的基督十字圣像上,雨水落在他的眼睛上顺着脸颊流下来。
圣主基督终于落泪。
萨拉查突然就笑起来,他淋着雨朝无尽夜空望去,重重云幕后一颗星辰正破开黑暗带来光明——那是启明星的光,那是西塞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