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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戈壁黄沙 风暴越来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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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少林寺果然派了首徒前来,还携了方丈的亲笔信,说明少林寺从来未有过什么“藏宝图”,更谈不上失窃。黑白两道都有不少人来参加“佛书会”,武林门附近街巷一时拥塞。
“佛书会”后,何水莲果然代表漕帮把佛经赠给了柳长卿。柳长卿珍爱非常,成天坐在斗室中研读,不闻外事,连何水莲都想的少了。
这日,何水莲鼓足勇气,推开了何庆曾的房门。
何庆曾手中正转着两只钢球,见她进来,问道:“什么事?”
何水莲咬了咬嘴唇,道:“爹,我不想当帮主了!”说完抬起头直视何庆曾,心想:爹爹一听此言一定勃然大怒,自己气势上不可先输了,否则后面的话更无法开口。
不料何庆曾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冷笑道:“嘿嘿,又是为了那小子?”
何水莲微一迟疑,道:“不是,是我自己不想干了。”沉默片刻,又咬了咬嘴唇,道:“还说呢,柳大哥现在都不理我了。”
何庆曾“哦?”了一声,感兴趣地道:“他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了?”
何水莲点一点头,心道:“爹爹的心思真是敏捷,什么事情都是一猜就中。”
何庆曾想“嘿嘿”冷笑两声,一见她黯然的神色,倒是一时不忍。心中却暗喜:“我本来还在发愁,怎么劝你不要迷恋这小子呢。小丫头片子被我宠坏了,要是犯起倔来,我这作老子的还真收拾不住。何况他甘心为你而死,叫你抛了他,这话还真说不出口。这下倒好,你们两自己闹僵,省了我的事了。”当下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莲儿,别发愁。他不要你,咱们还不要他呢。他算是什么?爹随便就能给你找个武功、人品胜他百倍的少年英侠来。”
何水莲低着头,沉默不语,心中却浮现起柳长卿修长俊美的身影,想起他的所有作为,只觉柳大哥容貌学识、品格性情……无一处不好,哪里还会有人品比他更好的人?武功高又如何?自与柳大哥交往来,他话虽不多,却似给自己打开了一扇窗,看见了以前从未得见的另一番天地。那里藏丰典蕴,深湛悠远,回首再看江湖风波,已觉殊无意味,甚至有些厌倦了。
她这一番思量都被何庆曾看在眼里,知道一时说不服她。换了个话题道:“他都不理你了,你还辞职作什么?”
何水莲道:“爹,不关他事,我是真不想做了。你放过我吧。”
何庆曾脸色一寒,带了几分愠怒,道:“要是我不答应呢?”
何水莲仰头道:“爹!你强留我没意思!我心思不在此,若强居此位,漕帮每天有多少要事,要是我一个心不在焉,下错一道命令,你一手开创的大好基业岂不毁于一旦?!”
何庆曾用锐利的眼光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喟然长叹了一声,道:“你不想干就不干吧。唉!”说着转过身去看着窗外。
何水莲没想到父亲这么快就答应了,一时喜疑交集,叫了声:“爹......”
何庆曾黯然道:“你兄妹二人,凌风沉稳有余,狠辣不足,令他守成不错,创业就不行。本来看你是个好苗子,原指望漕帮在你手里进一步光大,谁知道,真是‘女大不中留’啊!唉……!”
沉默片刻,转过身来,脸上又恢复了平日的威武神色,冷笑一声道:“嘿嘿,不过你也别高兴的太早!”
何水莲惊道:“啊?”
何庆曾道:“我不来罚你,可国有国法,帮有帮规。帮规第五条怎么说的?”
何水莲背道:“若帮主有昏聩无能,倒行逆施,荒唐专断等情形者,可由副堂主以上首脑合议废除……”
何庆曾道:“不错!第八条是什么?”
何水莲道:“帮主任职不满三年,若非重大原由的确不能继续出任,擅自辞职者,按废除论……”背到这里不由声音开始发颤。
何庆曾道:“嘿嘿,你任职多久了?”
何水莲低下头道:“半年都不到……”
何庆曾哼了一声,道:“对废除的帮主,帮规是怎么说的?”
何水莲道:“第九条规定,终生不许任副堂主以上职位,还有……杖责五百。”说到这里不由脸色发白。
何庆曾冷冷地道:“嘿嘿,你知道就好。”
何水莲心中盘算着,自己辞职的理由对自己是很重大的,但对漕帮来说,无论如何也算不得“重大原由”。五百大板打在屁股上可不是闹着玩的,眼下之计,只有装娇作痴,看能不能骗得爹减免点。于是拉着何庆曾的一只袖子摇了两摇,瘪着嘴道:“要打五百啊!爹啊,还不如你一掌打死女儿算了……”
何庆曾冷笑道:“你撒娇也没用。不依规矩,不成方圆。都象你这样想干就干,想不干就不干,我漕帮成了小儿过家家了!”
何水莲见父亲一眼识破了自己的心计,好生无趣,撒了手立在当地生闷气。
何庆曾看了她两眼,道:“帮规是人执行的。嘿嘿,爹教你个乖,你去问问下一任帮主吧,看他能不能放你一马。”
何水莲大喜,叫道:“谢谢爹爹。”三两步跑了出去,心想:“爹爹到底还是疼我的。他让我去求哥哥,哥哥还能不帮我吗?”
柳长卿连续研读了几天旧佛经,这天上午伸一伸腰,从房间里走出来。只见一个老仆在院中扫地,师兄弟们都不在。
他微感诧异,向老仆问道:“请问,我师兄弟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那老仆答道:“秦大爷一早带各位爷到前面参加典礼去了。见您正专心读书,叫了您一声您没应,就没打搅您。”
柳长卿点点头,随口问道:“什么典礼啊?”
那老仆答道:“我们漕帮新帮主继任的典礼。”
柳长卿“哦”了一声,并不在意。忽一沉吟:“新帮主继任?新帮主?!……”大惊失色,快步向前院大厅跑去。
聚义厅内,又站了一、二百人。但整体规模,比上次何水莲继任小得多了。半年之内两易帮主,在漕帮并不是什么光彩之事,是以这回没有大请宾客。但一些交厚帮派的首脑还是到场。秦伯钟等人反正就在此间,也被邀请观礼。
闲话少述,只见何水莲取出镀金铸龙铁桨,朗声道:“何凌风接桨!”
帮主传授乃是大事,仪式一点都错不得。虽然眼前是自己的妹妹,何凌风还是不得不跪下去。他双手举过头,正要接过铁桨,忽听“哐当!”一声,厅门被人用力推开,一个急切的声音道:“水莲!”
霎时间大厅里百多双眼睛都齐刷刷地转向门口,何凌风跪在地上,也回过头去,心中惊疑:“这小子怎么知道妹妹的小名?”只见一个青年男子,身材颀长,眉目清俊,神情焦切,急急得走进来。百多双眼睛随着他移动,可他对此视若无睹,眼中只看着漕帮帮主何凌霄。众人心里都暗暗称奇,更有好事者已在肚里作种种猜测,内中不免香艳者有之,肉麻者有之……而最惊讶的莫过于泰山派诸人,均想:“柳师弟大有‘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派头。”只有秦伯钟将前情后事一想,心下暗道:“嗨!我早该猜到了!”
这一下何水莲又惊又喜,又羞又恼。惊喜的是他突然现身,并终于肯用“水莲”称呼自己了。羞恼的是:“你就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出口叫我,让我的面子怎么挂的住……”但一转念,反正此事迟早瞒不住了,何不索性坦然。上回因在众兄弟姐妹间抹不开面子,深深伤了他,这回不能再伤他了。这么想着,柳长卿已经来到了近前,当下对他嫣然一笑,道:“你来了,你先边上站着,等会我跟你说。”
柳长卿急道:“水莲!你这是何苦!”
何水莲又对他一笑,不再回答。早有秦伯钟悄悄走出,将柳长卿拉回本派众中。何水莲收起笑容,肃容道:“何凌风接桨!”
何凌风双手接过铁桨,起身回头面对大众,帮主交接仪式即告完成。何水莲站在他身后,悄悄地向柳长卿眨眨眼睛,做了个鬼脸。
何凌风讲了些场面上的话,什么“承前启后,继往开来”之类,然后叫道:“何凌霄!”
何水莲走到他前面站定,低下头,想到马上要挨板子,不由惴惴不安。
何凌风道:“何凌霄出任帮主,不足三年,擅弃职守,等同废除。按帮规,应杖责五百……”
说到这里柳长卿失声道:“什么!”
何凌风看了他一眼,并不住口:“念其在任期间为漕帮立下三项功劳:其一,联络泰山,两派修好;其二,力挫太湖,订立盟约;其三,佛书盛会,正本清源。每项功劳减免一百,判令杖责二百。”言毕又向柳长卿看了一眼。
柳长卿神色甚是焦急,头上青筋暴出,看看何水莲,叫了声“水莲!”,又回头看看何凌风,抢上一步,似是想说什么,却被秦伯钟一把拖住。秦伯钟把他拉了回去,在他耳边低声道:“这是他帮内部事务,外人不便置喙!”
此时,何水莲已经被几个人簇拥着往隔壁行刑而去。见他如此惊惶的神色,边走边回头向他笑道:“别怕,本姑娘内功精湛,深不可测,两百大棒,只当是给我搔痒。啊哟……”
原来说到最后一句时已经被按在板凳上打了一记。她猝不及防,没来的及运气抵御,不由叫了出来。叫了一声后,怕柳长卿担心,便不再叫,只暗运内功护体。但也只能护住,不敢运功太强,否则一棒打下来即被弹开或干脆震断,就不成其为“杖责”了。
柳长卿听她叫了一声便不再叫,如何不明白她的心意?心中更怀歉疚,一棒棒比打在自己身上还难过。此时大厅上倒有一半人在看着他,尤其是何凌风,目不转睛地注意着他脸上每个神情,心下暗暗纳罕。
两百大棒打下来,饶是何水莲内功深厚,也被打得皮开肉绽,气若游丝。当下不再经过大厅,由何府的人直接接回家中疗养。这边何凌风宣布典礼结束,柳长卿被一干师兄弟簇拥着回到后院客房。众人围着他七嘴八舌问个不休,柳长卿一句不答。
次日一早,柳长卿就去清河坊何府探望。想到那时在此养伤一个多月都不知道水莲就近在咫尺,不由又感叹又好笑。一叩门,开门的家丁就告诉他老爷在客厅相候,请柳公子先去见过老爷。
柳长卿一听如芒刺在背。然而此时也只有硬着头皮进去。一进客厅,只见两边一列各四张紫檀云头扶手椅,每两张间是一张兽脚云纹茶几,森严堂皇。当中一对卷书式的,四方稳笃,更是气派夺人。可是这么多椅子,何庆曾却一张也不坐,反剪双手,在厅里踱来踱去,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柳长卿上前恭敬作揖,道:“晚辈参见何老帮主。”
何庆曾听见他的声音便住了脚,道:“嗯”,以示听见了。回过头,却依然不开口,也不寒暄,立在那里只盯着他看,上上下下打量,目光锐利如刀锋一般。
柳长卿不知他打些什么主意,更是紧张,只觉手心隐隐盗汗。但他暗暗吸气,依旧保持恭敬而立,脸上也尽量维持平静的神色,不露慌张。
何庆曾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倒有些赞赏起来:“我的目光,多少豪杰经不住片刻就惊慌失措。这小子,倒没被我吓倒。”故意问道:“你来作什么?”
柳长卿道:“昨日何小姐为辞职受杖责,晚辈特来探望。”
何庆曾“嗯”了一声,又目不转瞬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很喜欢莲儿吗?”
柳长卿吃了一惊。这个问题问到了他的内心,这是他从不愿轻易与人说的。何况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直有“刑讯逼供”之感。但他旋即想到:“这是关键时刻,水莲与我的前途或许就此定下,容不得半点含糊。她为我竟然辞职,我绝不能负她!”当下咬了咬牙,决然道:“不错!晚辈斗胆,肯请何老帮主将水莲许配给我为妻!”
何庆曾万料不到他居然就此求婚,怒气上冲,身形一晃,迅雷不及掩耳扑了过去,举掌向柳长卿顶门拍落。
柳长卿一惊,自然而然向后一退,却觉脚下绊到了什么东西,一瞥间,原来是一张椅子,忙伸手在茶几上一撑,站定了身子,没有坐下去。但这样一来,也没了退路,何庆曾的铁掌如影随形而至,“呼”地拍落下来,在距他天灵盖只有二寸之处凝住了。
值此境地,柳长卿反觉得心中的某些情绪被激了起来,立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何庆曾,毫不退缩。
何庆曾举掌不动,也在凝视着他。只见他脸上惊慌的神色一闪而过,随即恢复镇定,目光明澈湛然,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怨怼。这种镇定使何庆曾愈加恼怒,冷哼道:“我把你一掌劈死,看你还能不能娶莲儿。”
柳长卿淡淡一笑,道:“晚辈的性命是何老帮主救的。再由前辈拿去,那也是理所当然。”
何庆曾听了此话更增一层怒气,心中骂道:“混帐!你说死就死,难道让我女儿守寡不成!”但这话现下还不能说,一说出来就等于答应了。他还想再尝试。当下慢慢压住心头怒火,将手掌移开,放在了茶几上。道:“老夫纵横江湖数十年,全靠这一手绝学:裂云掌。”说着手掌轻轻一按,只见紫檀茶几上“啪”地裂开了几道纹路,旋即“哗喇”,四散倒下。
柳长卿不禁骇然。即使高空拍下,击碎这样结实的一张紫檀茶几已属不易,何况他手掌不抬,仅轻轻一按,就纯用内力将之震裂。柳长卿心道:“何老帮主的武功真是登峰造极……他这时显这么一手干什么?想杀死我吗?那何不刚才就一掌劈下?”只听何庆曾道:“你若答应不娶莲儿,我就将这手裂云掌传授与你,如何?”言必居然起了些患得患失之心,内心深处,竟隐隐有点怕他答应,因为那样一来,此人就是个唯利是图之人,莲儿岂不要伤心失望?却没料到其实自己也已对他起了几分好感。又想:“岂有此理!老子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今天怎会被这小子搞得心神不安?呸!”
柳长卿听了此话不禁哑然失笑,心道:“学武之人,总是以武自珍,以为别人都把武功奉为至宝。怎奈我对此毫无兴趣……就算我百倍地感兴趣,又怎能拿来与水莲作交易?”遂道:“何老帮主的美意,在下心领了。晚辈资质有限,泰山派之技艺,已不胜学之,别派绝学,实无心旁骛……”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更何况,婚姻大事,非同儿戏,晚辈断不敢将之市易,以辱水莲!”
何庆曾一时无话。过了片刻,冷笑道:“哼!你这是在教训我么?”
柳长卿道:“晚辈不敢。”
何庆曾叹了口气,略缓和道:“莲儿曾经骗你在前,害得你受了偌多苦处,差点连命都送掉,你竟然对她不记恨么?”这固然是进一步想拒柳长卿之计,在他心中,却也确有这样的疑问。
柳长卿听了不由一怔,反视自己内心时,想起的却只是何水莲的拳拳关心、款款温情。他自小读孔孟之书,在藏经阁又饱读了些佛经道藏,什么“仁恕”“戒嗔”之类教条早已深奉心里。自那日起,思前想后好几天,待确信她是真心之后,早已不再记恨。之所以没去找她重修旧好,只是想起她是个叱咤群豪的帮主,心底还是颇有点陌生,无法接受。待到何水莲辞职,震惊之下,再也顾不得许多,蓦然觉得自己对她有了许多责任。太湖之事,早已放在脑后了。
这些都是他心中极柔极深的感觉,雅不欲诉诸于口。是以并不回答,只是不由得一笑。
这样也等于回答过了。何庆曾一直在打量他,见此,略有些诧异:“这小子,这么轻易就不记恨莲儿了?要换了我,被莲儿这样作弄,差点丢掉小命,绝不能如此善罢甘休,说不定一辈子再不理她都有可能。这份胸襟,倒强过了多少江湖豪杰……唉,罢、罢、罢!不想我何庆曾英雄一世,女儿却要许配给这么个文弱书生!”想到此,长叹一声,道:“她由丫鬟陪着在花园散步,以活血化淤。你去吧。”柳长卿如逢大赦,道:“多谢何老帮主。”又是一揖,作礼而出。
花园对他而言也是熟门熟路了,当下不需人带路,自己走了进去。
此时晨曦未散,花园中葱郁的树木都似蒙着一层轻雾。何水莲穿着一身宽松衣服,一头长发如瀑,披在肩头,由丫鬟搀着慢慢走动,看起来便如林中仙女一般。那丫鬟一见柳长卿,嘻嘻一笑,道:“柳公子来了?正好,我扶不动小姐了,劳驾您扶一下。”说完也不等柳长卿答话,双手一放,一溜烟地跑不见了。何水莲离了人扶还真站不住,身子一晃。柳长卿忙过去扶住。何水莲冲他一笑,道:“这些丫头,一点规矩都没有。”
柳长卿怜惜地看着她,道:“水莲,你何苦辞职,我……”说道这里停了口,不知说什么好。
何水莲微微一笑,轻声道:“柳大哥,我要是管好了漕帮,但却失去了你,岂不太得不偿失了。”
柳长卿摇摇头,微叹了口气,道:“事已至此,我会待你好的。”
何水莲心中一甜。她知道虽只是这样淡淡的一句,却已是他一生一世的承诺,只觉心满意足,将头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肩上。
柳长卿略一犹豫,双臂微用力,将她拥入怀中。何水莲并未推拒。这是两人第一次相拥,彼此都感觉到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只是柳长卿内心深处,隐隐却还有一丝茫然之感,只觉怀里的水莲,似真似幻,如云如雾般让人捉摸不住。
此后数日,柳长卿每天都来何府探望,陪何水莲在花园走走,与她说说闲话。何府上下人等早已把他当姑爷,甚是热情恭谨。只何庆曾偶尔碰见他,还要审视般地盯着他看,露出一两丝揶揄的笑容。之所以如此,其实除了柳长卿并非他理想中的女婿外,还因为他早年丧妻,与一双儿女相依为命,相较之下,还是对女儿更宠爱些,内心深处,不觉间早就将女儿当作了妻子的化身。此刻女儿被眼前这不起眼的小伙子迷得神魂颠倒,一颗心早就被完全占据,被他从身边夺走只是迟早的事,岂有不醋意上泛,嫉妒在心的?值此境地,柳长卿颇觉尴尬,也只有恭敬作礼。
闲谈中柳长卿自然问起何水莲当初怎么会想到在武林门外设局。何水莲也不隐瞒,微笑着告诉他那日在泰山梅林,听他吹笛,从此心里就有了他。柳长卿听了唏嘘不已,油然而生“知音”之感。他直到此时,才真正开始接纳了眼前这作过漕帮帮主的“水莲”。
如此七八日后,何水莲已基本平复,行动无碍。这天两人在花园散步,柳长卿道:“水莲,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何水莲奇道:“哦?是什么?”
柳长卿道:“那本宋版佛经里,真有一份地图。”
何水莲一听此话吃惊非小,忙用食指竖在唇上,示意他轻声,又向四周环顾一圈,道:“小声些,此话若被外人听见,漕帮麻烦又不小了。你详细说说,怎么回事?”
柳长卿道:“那佛经曾经过修补,但年代久远,又已破旧。那日我试着用先父所传的古籍修补之法重装。谁料刚拆开缉线,从书脊中飘下两张小纸来。”
何水莲道:“那两张小纸现在何处?”
柳长卿道:“我又重新缝回书脊里了。但是我放大摹写了一份在纸上。”
两人走到花园最高处的一座石亭里。这里站高视远,若有人近前立即就看得见。确证四周无人后,柳长卿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来,铺在石桌上。只见那张图分上下两部分,自然是分别对应两张小纸了。上面部分自兰州起始,一路向西北而去,横贴祁连山脉,经武威、张掖、酒泉,出嘉峪关,直到一个名叫安西的小镇为止。柳长卿道:“这条路,倒正合了古丝绸之路。”只见上面有些地方密密麻麻地点满了小店,有些地方有密密地画了小三角形。何水莲奇道:“这是什么意思?”柳长卿道:“密集的点是沙漠,三角形是戈壁。这条路,可不比江南的水暖温乡。”
下面部分比例放大,却是从安西开始,向西南而去,约有二百里路光景。从图上看,沿途经过了一些市镇,最后路线止在一处,此处图上专用朱笔勾出,甚是醒目,但即没标地名,又无相应说明。
何水莲道:“这里那么郑重其事地标出,会有什么呢?”
柳长卿笑道:“或许真是个大宝藏也未可知。”
何水莲也笑了起来,道:“也说不定是武功秘笈呢!宝藏、秘笈,这两样东西是江湖中人最眼红的,为了这两样,杀人放火,什么都干得出来。”
柳长卿叹口气,摇摇头,甚是不以为然。
何水莲寻思:“此事若泄露出去,难免又给漕帮与柳大哥惹来一堆麻烦。不如就此把这张地图毁了,斩草除根。但不知那里到底是什么,总归不安。”忽然间心血来潮,道:“柳大哥,要不我们两去打探一下?”
柳长卿奇道:“我们两?”
何水莲道:“不错。事先连我爹都不告诉,只跟他说我要出去一趟,大概两、三个月才能回来。他对我放心得很,不会来管我的。”
柳长卿笑道:“这个自然,你漕帮前任帮主出巡,哪个宵小敢来太岁头上动土。”一句话讲得何水莲倒有些不好意思,想起当初自己隐瞒身份之事。又问:“不知你方不方便?”
柳长卿又笑了笑,道:“不妨,我和大师兄讲一下。他们知道我随漕帮前任帮主行走江湖,还有不放心的吗?”
何水莲脸蛋微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数日后,两人骑马向西北而去。一路上悠闲自在,倒似游山玩水一般。穿过安徽、河南、陕西诸省,不一日来到兰州。柳长卿笑道:“往后的路,可没那么好走了。有一件事,不知你怕不怕?”
何水莲奇道:“什么事?”
柳长卿道:“戈壁上的风沙很大,你的芙蓉秀脸要给吹粗糙了。”
何水莲听了此话怔怔出神,用手抚着自己的脸,仿佛在设想脸被吹糙了会是什么样子。柳长卿见随口一句笑话,她倒当真了,不由好笑,在马背上伸出手去摇了摇她的手臂,道:“嗨,逗你玩儿的。咱们又不在这里呆一辈子,一回江南,两、三个月不就养回来了。”
两人向西北而去,渐渐的,青绿日希,黄褐日重,路边经常是一滩一滩的石头。这里自古被称为“河西走廊”,南贴着祁连山脉,北接低矮山地,也有一些地方同浩瀚的沙海连成一体。一边是崔巍雄浑的山峦,一边是乱石匝地的戈壁,偶尔遇见一丛低矮的柽柳,鲜红似火,又如沧海变桑田时遗落的红珊瑚,点缀在路边,给四周景物添了几许生机。何水莲只觉眼界大开,惊叹不已。
两人一路西进,不一日已过了张掖,向酒泉而去。路面上石头遍布,加上时有陡坡,颠簸难行。这一日,他们临近一陡坡前,忽一阵风,卷起漫天的沙子,吹得两人睁不开眼。他们忙下了马,背过身去,片刻后,风更大起来,不光是沙子,连大大小小的石头都从坡上沿着地面隆隆地滚向前方,仿佛一群被魔力驱使的精灵。“不好,遇见沙尘暴了!”此念一闪,柳长卿立即拉住何水莲蹲了下来,风沙中眯缝着眼望去,并没有什么可以避风的地方。两人只好运起内功,抵御打在背上的石块。柳长卿在这当口,不由想起岑参的诗句:“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风暴越来越大。两匹马早已颤栗得如两片风中的树叶。忽然间,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飞来,正砸在何水莲的马的右眼上。那马惊嘶一声,人立起来,两蹄向何水莲当头踏去。柳长卿一抬头看见此景大惊,呼道:“水莲,小心!”何水莲抬起头,不假思索,扬手一掌“翻云覆雨”,“砰”地一声,结结实实打在马胸脯上。那马一声悲鸣,已受重伤,却一时不死,两蹄仍向何水莲踏落。柳长卿冲上一步,拔剑“唰”地割断了它的咽喉,飞起一脚,将它踢了开去。那马在石砾地上滚了一滚,便即气绝。
两人喘息片刻,惊魂甫定。何水莲道:“唉,可惜了一匹马。”柳长卿亦摇头叹息。何水莲一回头,忽然叫道:“哎!你那匹马呢?”柳长卿一惊,暗道:“糟糕!”四顾一看,只见风沙莽莽,哪里还有马的影子?原来他刚才关心何水莲,冲上来拔剑相助,自然而然放掉了缰绳。那马早已栗栗如惊弓之鸟,恨不得拔腿逃跑,一觉缰绳松了,立即撒开四蹄飞奔,趁着风沙,早已不知去向。
何水莲大急,一纵身就要施展轻功去追,柳长卿一把抓住她道:“追不得!狂风之中,沙石蔽日,要是追迷了路,岂不危险之至!”
何水莲急道:“可是,食物和水都在它身上。”
柳长卿道:“不妨。这里并非绝域,沿路最多走上一天,就会有村落。我们到时再买。唉,都是我太不小心了。”
何水莲无奈道:“柳大哥,休如此说。”一跺脚,恨恨地道:“想不到我纵横江湖十数年,今天栽在两头畜生手里。”
柳长卿听她说得老气横秋,虽身处困境之中,仍是忍俊不禁,安慰她道:“你是运河上的帮主,到了这石头缝里都榨不出水的地方,当然如蛟龙被困。”
两人只好又蹲下,相拥相靠着,抵御风暴。这场风暴约莫持续了一个时辰,才慢慢减弱,最后,当风沙总算停止时,两人一下都瘫坐在地,如同虚脱。
对坐了一会儿,柳长卿吸口气,站起来道:“起来继续走吧,这样坐着不行的。”何水莲苦笑一下,也吸气站起。
没有了马,两人只好携手向前走。太阳从上方当头照下,照得人几乎目眩。何水莲一只手被柳长卿牵着,半嘟着嘴,道:“唉,我口好干啊。”她曾经率领群豪,指挥若定,然而不知怎么,在这个“衷心藏之,何日忘之”的“柳大哥”面前,竟是一味只想作小女孩状。
柳长卿实在也不比她好过,听了此话,回头向她温和一笑,道:“口干了?你等等。”说着走到路边一丛柽柳旁,摘了一把,稍微甩了甩沙土,递给何水莲道:“拿在嘴里嚼嚼吧。嚼出些汁液来,总好过什么也没有。”
何水莲微笑接过,忽然间想到个主意,又采了一大把柽柳条,编成两顶帽子,与柳长卿一人一顶戴上。果然感觉好些。柳长卿笑道:“可见天无绝人之路。在这样贫瘠的地方,还有柽柳,能给我们遮阳、解渴。”
何水莲对她嫣然一笑,正想答话,忽见远处有一条青绿色的带子,细细的,横贯沙地。她奇道:“那是什么?”
两人好奇地向前走去,渐走渐近,看清楚了,原来不是带子,竟是一条很小的河,只有两尺来宽,蜿蜒流过。何水莲大喜,就想奔过去,柳长卿却道:“奇怪!这条河地图上怎么没标?”
一闻此言何水莲也觉不寻常,止了跑,两人来到河边,柳长卿蹙着眉,蹲下去仔细查看。
何水莲见那河水色作青碧,清澈见底,心中喜欢,忍不住掬了一捧,送到口边欲喝。柳长卿一回头,叫道:“喝不得!”一个箭步冲上来,推开她的手。但终归迟了一步,何水莲已咽了一口下肚。
何水莲疑道:“怎么了?这水有毒?”
柳长卿急道:“不错!”
何水莲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你也太多疑了吧?谁会来这种人迹不到的地方下毒啊?”
柳长卿急得连连扼腕,道:“不是人为下的毒。《水经注》云,‘张掖以西二百里许,有水色绿,时隐时现,饮之则气闷壅塞而亡。以牛乳、豆浆灌之可解’”
何水莲惊疑不定,道:“水晶柱?哪里的水晶柱上有字?”
柳长卿“唉”了一声,无心与她解释,心中飞快地动着念头:“这毒平日容易解的很,用牛乳、豆浆灌下去就行了,现在却哪里去找牛乳、豆浆?!”苦思无计,急得直如热锅上的蚂蚁般走来走去。
何水莲微微一笑,想安慰他一句,忽然觉得一阵气闷,呼吸似乎有点不畅。
柳长卿立时发觉她神色有异,奔过来握着她的双肩,道:“你觉得如何?”
何水莲道:“我……”只觉气闷的感觉越来越强,胸口渐渐如堵了一块石头一般,而且那石头还在越长越大。她往口里扔了一颗犀黄丸,毫不起效。盘起膝来想运气逼毒,却连呼吸都不畅,如何运气?她心里暗暗叫苦:“难道我今日就要死在这里?”一阵恐惧,扑进柳长卿怀里。柳长卿紧紧地抱住了她。何水莲只觉呼吸越来越困难,每吸一口气都要费很大劲,当下强定了定神,道:“柳大哥,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柳长卿将她略放松,看着她,道:“你说。”
何水莲道:“答应我……我死……后,你要……好好……活下去,不能……寻死!”
柳长卿一怔。何水莲此时,提出这样的要求,再自然不过。但她若死了,自己能否做到不去寻死,实在殊无把握。当初误以为她负心时,自己就动过死的念头,如果真的永远失去了她……
何水莲看出了他的犹豫,几乎是厉声道:“你……不能死!你是我……这一辈子……好不容易……找到的……最珍贵的……你不能……在我死后……毁掉我最珍爱的东西!”
柳长卿仍在迟疑,何水莲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袖子,带着哭腔道:“别死!求求你!不要死!不要死!求求你!……”
柳长卿心下不忍:“她这样的求法,倒好象快要死的不是她,而是我一样。”当下慨然答道:“好!我答应你。”
何水莲心头一宽,只觉气闷之极,眼前一黑,就此不省人事。
不知什么时候,何水莲头脑渐渐恢复活动,只觉口中血腥气极重。睁开眼,渐渐回忆起晕倒前的情景,第一个就想到柳长卿。略一转头,发现自己正枕在柳长卿的左臂上。她立即翻身坐起,却只见柳长卿仰天而卧,右手搭在胸口,胸上一片血迹。她一颗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心道:“这怎么说?难道柳大哥不守信义,到底做出来了?”手瑟瑟发抖,颤巍巍地伸到他鼻孔下面一探,幸而还有呼吸。当下大喜,双手扯住他的衣服两下一分,却见他胸口肌肤完好无损,一点伤痕也没有。何水莲心头诧异,略一思索,已知就里,拿起他本来垂在胸口的右手,果然见腕上一道伤口甚深,兀自向外渗血。当下忙给他点穴止血,敷金创药,包扎好。又拿起他的左手,腕上一般也有一道伤痕,却已经凝结了。原来他的左腕垂在沙地里,沙被风吹得堆上了伤口。这沙颇有止血功效,竟将他的血止了。何水莲轻轻地给他拂去浮沙,重新敷上金创药,也包扎起来。
眼见日头西斜,何水莲担心柳长卿,一时竟没去想自己中的毒何以解了。俯身抱起他,心想:“必须尽快赶到有人烟的地方。”施展轻功,向前奔去。奔了一阵,只见天色渐渐暗下来,四周仍一片荒漠,没有一点人烟的迹象。她心想:“这样跑下去不是办法,需捱过这一夜再说。”当下找了个背风的沙窝。又想:“失血的人最忌缺水”趁着天光未散,去四周采了一大捧柽柳来,将柳长卿抱在怀里,坐在沙窝中,把柽柳枝放在口中细细地嚼出汁水,口对口渡入他口中。
这一夜何水莲不敢入睡。夜晚荒漠冰寒刺骨,何水莲运起内功御寒,并将两手一贴柳长卿的命门,一贴他的大椎,运用真气在他脏腑各处游走驱寒。中间停下来休息一下,嚼一嚼柽柳汁,喂入他口中,再接着运功……这一夜,何水莲只觉比平生一年都长。好容易捱到东方渐白。第一缕阳光射来,沙漠上气温渐暖。何水莲抱起柳长卿又展开轻功飞奔。渐渐的,阳光越来越强,何水莲只觉口干舌燥,全身酸软,心想:“这样跑下去,恐怕不等到有人烟的地方自己要先虚脱了。”摸摸柳长卿的额头,只觉发烫,不知是发烧了,还是太阳晒的。她知道受伤的人若是发烧,最是凶险,心中更是焦急。当下吸一口气,凝了凝神,采了许多柽柳枝,胡乱结成一副担架,将柳长卿放了上去。上面也铺了一层,给他遮阳。取下腰带缚在担架一头,腰带另一端搭在肩上,如拉纤一般向前拉。遇到石头多的地段,怕颠簸了他,又连担架抱起走过去……
直到下午,何水莲总算拖着柳长卿来到了一处村落。一直到踏进树荫,感觉到遍体清凉,她才确认自己看到的不是海市蜃楼。只记得用尽了所有力气高喊了一声“救命啊!”就此晕了过去。
两人被抬进农舍,灌下一点水后,何水莲便即苏醒,立刻跑去看柳长卿。那家的主人见她如此急切的样子,笑着告诉她:“不碍事的,象他这样的我们见得多了,歇一歇就好咯。”何水莲心绪稍宽,这时才忽然想到:“咦,我中的毒怎么会解了?柳大哥伤的蹊跷……”
傍晚时分,柳长卿也醒了。他这次受伤远比那次太湖自刎为轻,补足了水份后,便即苏醒。醒来第一眼见到的就是何水莲坐在床边,殷殷关切的脸对着他。
柳长卿似乎微微一怔,定了定睛,欣喜道:“水莲,你活过来了!”兴奋中仍透着虚弱。
何水莲气呼呼地道:“我当然活过来了,可你……”说到这里眼中不觉垂下泪来。
柳长卿似乎甚是高兴,道:“太好了,果然管用。”
何水莲心中一怔,什么“果然管用”?旋即又哭道:“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出尔反尔!你答应过我的……”言到此一阵哽咽,说不出话。
柳长卿见她又气又急的样子,微微一笑,伸出手去握了握她放在床沿上的一只手,柔声道:“别生气,水莲。我没有对你食言。你想想,我真要寻死的话也不会割手腕了。”
何水莲心想此话倒也不错。问道:“那到底怎么回事?”
柳长卿轻吸了口气,道:“你晕过去后,我反倒冷静下来,总觉得事情还不到毫无转机。于是拼命想,牛乳和豆浆到底有什么特质,能解此毒,有没有可以替代的。想到二者都是浑浊稠密的液体,灵光一闪,想起一物或可代替。”
何水莲忙问:“什么?”
柳长卿微笑不答,虚弱地举起缠着纱布的手,在何水莲面前晃了一晃。
何水莲顿时明白,失声道:“血?!”
柳长卿虚弱地一笑,点了点头,手臂又垂回床上。
何水莲为之一震,道:“你!你居然冒这么大的风险!要是这个方法不灵,或是我没能及时醒来,你还有命么!”
柳长卿淡淡一笑,道:“哪管得了这许多!当时我只想着,有一线希望也不能放弃。”
何水莲顿时心情激荡,含泪道:“柳大哥,你……我都记不得你这是第几次为我伤身舍命了。你对你自己的性命太不珍惜。当初我爹爹就对我说过,说你动辄舍命,劝我不要……可我……”泪流满面,说不下去了。
柳长卿眼见她说的诚挚无比,心中感动,不顾身体虚弱,用力坐了起来,将她两只小手握在自己手里,又伸右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珠。不知怎么,这个动作忽然让他想起了十一岁那年用袖子替母亲擦泪的情景。然而一种温暖的感觉旋即升了上来,他道:“水莲……你说的我懂了……以前,我对自己的性命是不太在乎,因为我总觉得自己微不足道,活不活着都没关系……但,现在有你在一起,我怎还会如此?……”
何水莲眼中泪光一闪,忽然显出很郑重的神情,一刹那间仿佛又面临千百帮众,准备发号施令。她斩截地道:“不是为我!柳大哥,宝贵的是你自己,应该珍惜的是你自己!柳大哥,我书读的不多,但我始终认定,人不能被自己打倒!越不如意,越要活得精神!柳大哥,你答应我,以后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你都要珍惜自己!”
柳长卿忽然有点怔住。看着眼前这娇美的水莲,心中顿时升起些敬佩。他知道,这个要求与其说是答应她,更应说是对自己的承诺,是以吸了口气,下了下决心,郑重地道:“我答应!”说完一笑,举起右手,将小指在何水莲面前一竖。
何水莲伸出右手小指与他一勾。见郎君总算明白了自己的一番心意,眼中仍含着泪,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这个小村是戈壁上的一个绿洲。祁连山上的融雪沿山势流下,渗入地底,悄悄汇聚在这里的地下,并涌成了两眼泉水。故而虽然四周是荒凉的砾漠,这里却青郁葱茏,满眼碧翠,让人不由想起武陵桃源。两人自那一席谈话后,越觉心意相通,幽微相印,偶尔相视一笑,也胜过了千言万语。携手徜徉在这世外福地,均觉十分安宁和乐,实在没有必要再去探什么宝藏。
然而都走到这里了,断没有无功而返的道理。三天后,两人不无遗憾地告别村民,又向前路而去。
一到市集,吸取教训,买了两匹骆驼。骆驼素有“沙漠之舟”之称,行路虽不如马迅速,在这荒漠戈壁上,却比马稳便的多。
数日后,两人总算来到了距地图终点最近的一个小镇。他们拿地图向当地人询问时,人们均毫不犹豫地给他们指点方向。两人对望一眼,均想:“看来这绝不是什么秘密宝藏,否则不会尽人皆知。”
驱骆驼前往,远远就看见一面极长的山崖上分三、四层开凿了数不清的洞窟,远望过去,仿佛一座大村镇。两人见总算到了目的地,甚是兴奋,系好骆驼,展开轻功,几下就奔了过去,一个一个洞窟看过来。这一看,只把他们惊得目瞪口呆。
窟内有众多佛、菩萨塑像,窟壁上有灿烂的壁画。佛像个个神情逼真,姿态自然,惟妙惟肖,壁画金壁辉煌,流光溢彩,何水莲只觉打出生起就没见过这样美丽的东西。江南山川秀丽,但与这里璀璨的风格截然不同,不由看得眼也花了,神也呆了,腿也木了。柳长卿更是兴奋不已,指着一幅幅壁画评论道:“你看,这幅飞天彩带凌空,飞扬流畅,色彩艳极而不俗,若非盛唐,何有如此气象。……这一幅却笔致柔弱,章法拘泥,大概是弱宋之作。还有这一组菩萨,画得古朴率真,应该是早到北朝的作品了……还有这里……”何水莲听他这么一说,更是看得兴致漾然。
两人备了干粮与水,入夜就随便找一窟席地小睡片刻,天亮了继续看。这样直看了三天,数一数,竟有八百余窟之多。这天,总算把所有的窟都看完了,两人又疲倦又兴奋,相视一笑,双双坐到地下,均觉费尽千辛万苦,跋涉戈壁荒漠前来,甚是值得。
休息一会,何水莲笑道:“这里好得很,但不是什么宝藏,若那些江湖汉子来了,恐怕要大失所望了。”
柳长卿兴奋犹未退尽,道:“水莲,这是真正的宝藏,无价之宝,稀世奇珍,比什么金银珠宝都珍贵得多了。不过你说得对,要是这张地图落在那些草莽之辈手里,他们来此一看,定会大为失望。若失望一阵回去也就罢了,就怕碰见性子不好的,气恼之下,乱砍乱砸,甚至放起一把火来,这个宝库难免毁于一旦。”言及此不由面露忧色。
何水莲一听,也道:“是啊,绝不能让这地图落到他们手里。要不,我们把地图烧了吧。”
柳长卿听了此话不禁莞尔,心想:“水莲江湖气未除,遇到事首先就想到个‘烧’字。”遂道:“烧不得。若这么一个地方湮没无闻,得不到妥帖保护,也不行。这样吧,我们物归原主。”
何水莲奇道:“物归原主?”
柳长卿点头道:“嗯。我想过了,那本宋版佛经本是三宝之物,据为己有甚是不妥。我们先把佛经和地图一起还给曹溪宝林南华寺,再回杭州。这样也可顺便瞻仰一下六祖讲经的道场,好不好?”
何水莲赞同道:“好啊。回杭州我再带你去看看那位落水老和尚的坟。唉,不知他是怎样一位高僧。”言毕不胜叹惋。
窟外,明月在天,清辉无限,照得一脉山川如烂银打就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