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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佛书之会 他可不知何 ...

  •   次日,李家兴下令二十艘船泊在横沙岛,其余解散,各自回去营生。俘虏都关押在无锡漕帮驻处,只有“老大”等一干人,何水莲亲自带上,押回杭州。她恼恨他们差点逼死柳长卿,要替他出一口气,故而想等他伤愈后由他亲自发落。
      一路上,何水莲寸步不离柳长卿。一应事务,如煎药、喂药、换药、包扎,都亲力亲为,不肯假手于丫鬟。柳长卿昏迷中有时会喊出“水莲”的名字,何水莲就握着他的手,轻轻地道:“我在这里。”
      何庆曾进进出出,冷眼看着这一切,不时发出几声讥讽的冷笑。
      到达杭州,何水莲将柳长卿安排在自己家中的上等客房内,嘱咐丫鬟悉心照顾,并延请了杭州城最有名的伤科大夫来为他治疗,所用药材一律要求最好,不惜金银。安排好这一切后,来到漕帮总舵,只见一名帮众送信来,原来李家兴特来报知,太湖帮想要求和。
      何水莲立即召集了帮中首脑,商议此事。有人建议干脆趁势挑了太湖帮,有人说成立太湖堂,分舵就设在横沙岛。何水莲均觉不妥。见何凌风自始至终没有开口,便问:“副帮主有何高见?”
      何凌风双眉一轩,干脆利落地答道:“弃守!”
      众人一听,皆大吃一惊,有人叫道:“什么!你脑髓有没有搭牢?”
      何凌风道:“不错,撤回驻船,弃守横沙岛。太湖广大,水草茂密过人,躲藏极易而攻打极难。所以太湖帮能与我帮多年抗衡,争执不下。这回天假我便,机缘凑巧,才攻破了他们一处据点。太湖帮元气未伤,若再犯险深入未必讨得了好去。在横沙岛设立分舵,有如孤军深入,很容易被他们反攻占领,也不妥。这回太湖帮有意求和,说明他们气焰低了。不如见好就收,释放俘虏,归还横沙岛,与他们订立盟约,以三山岛为界,三山岛以西南,即归他们,三山岛以东北,则为我漕帮地界,互不干涉,不可越界。这样,一则可施恩于他,显得我帮宽宏大度,二则可将两帮多年争执的局面作个了结,停止干戈,互相修好。于双方都有好处。”
      众人听了都觉有理。何水莲道:“与他们谈判之事,就交给你办吧。不过别的俘虏尽可归还,那个‘老大’及其手下一干人,说什么也不能还。这点请与太湖帮讲明白。”

      柳长卿悠悠醒来,已是昏迷了四日四夜。睁眼后,只见几张关切的面孔,一见他醒来,便莺声燕语地叽喳个不休:“他醒了,他醒了!”
      “太好了,快告诉老爷去。”
      “不对,应该先告诉小姐。”
      “……”
      柳长卿见是几个丫鬟打扮的少女,都笑吟吟地看着他。便问道:“请问……这是哪里?”
      几个丫鬟对望了一眼,一个轻轻一笑,道:“这是我们漕帮两代帮主府第。您现在是在我们府上最好的客房里。”
      柳长卿听了,心内寻思:“两代帮主,定是前任帮主何庆曾及现任帮主何凌霄了。她们口中的‘老爷’与‘小姐’该分别是何庆曾与何凌霄。这么说是漕帮救了我。漕帮怎么会知道我被困?是水莲报的信吗?”
      一想起何水莲,不由心神激荡,一阵晕眩冲上来,又昏了过去。

      何水莲安排好何凌风等一干人赴无锡与太湖帮谈判的事宜后,回到家中。她来到柳长卿房门口,却不进去,招招手招来一名丫鬟,问道:“柳公子如何了?”
      那丫鬟答道:“刚刚醒过一次,又昏过去了。”
      何水莲一惊,快步进房,走到柳长卿的床边,见他呼吸和缓,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并未发烧,又搭了搭他的脉,只觉脉象平稳,这才放心。见他脸色仍十分苍白,怜惜之情充满胸臆,仔细地帮他掖好被角,又怔怔地立着看了他一会儿,这才转身出房。
      众丫鬟又对望一眼,均想:“小姐什么时候变的这么温柔了?”

      柳长卿再次醒来,房里已不那么叽叽喳喳。只一个丫鬟坐在角落杌子上打盹。他转动目光将房内摆设打量一番,只见头上一顶天青绫罗锦帐,室内居然是一色的紫檀镶螺钿家具,显得甚是气派。正打量间,一个丫鬟开门进来,手捧着一只碗。到窗前,见他睁着眼,愣了一愣,笑道:“柳公子醒了?正好,该喝参汤了。”
      柳长卿一听“参汤”,不由一怔,心想这是大补之物,并非一般伤药。问道:“在下一点小伤,何劳贵帮如此慷慨?”
      那丫鬟笑道:“对一般客人当然不会如此。但柳公子怎好和一般客人比……”
      正说到这里另一个丫鬟走进来,伸出指头捅了捅她,那丫鬟便住口。后来的丫鬟道:“我们小姐吩咐过的,柳公子是为我们漕帮受的伤,因此要不惜一切代价医好,否则对不起贵派,伤了两家和气。”
      此时原先打盹的丫鬟也站了起来,道:“柳公子,你就别客气了。你昏的这几天,我们都不知喂你喝下多少碗了。”
      柳长卿见此,只好说:“烦请转告何帮主,多谢她如此盛情,在下受之有愧。”几个丫鬟交换了一下眼神,又相视一笑。
      刚喝完参汤,一个丫鬟来道:“老爷来了。”只听“铎、铎”脚步声响,一个老者双手反背,踱了进来。柳长卿一见,不由暗吃一惊:只见他双眼精光闪烁,显然内功深厚,须眉如剑戟,虽然梳的很整齐,仍是一根根地挺了出来。身着一袭绸袍,但掩不住一身的虬节。柳长卿想要坐起,不料刚一用力,牵动了颈中伤口,一阵剧痛,使他不由轻“啊”了一声,又垂回枕上。一名丫鬟见状忙上前道:“柳公子请勿动,若再迸裂了伤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柳长卿只好对何庆曾道:“何老帮主,恕晚辈不能见礼了。”
      何庆曾道:“呵呵,好说,好说!”他一开口,柳长卿又吃了一惊。原来他声音极洪亮,一说话,整个房间都似乎共鸣起来。柳长卿心中微觉有趣:“看来他在房间中说话,也如在运河上喊号一般。”却见何庆曾说完这句后便不开口,也不寒暄,也不动问柳长卿伤势,只盯着他看,上上下下地打量。这样其实甚为无礼。柳长卿被他看得极不自在,浑身上下如生毛刺,又不好开口问他。他看了一回儿,回头嘱咐众丫鬟道:“好生伺候柳公子。”众丫鬟齐应道:“是。”他便转身出去了。
      柳长卿莫名其妙:“他怎么这么看我?这种看法,简直象丈人相女婿一样!”
      他可不知何庆曾正是来相女婿的。此时何庆曾正在想:“这小子有什么好?瘦弱得来吃不住我一拳头!把莲儿迷得那么神魂颠倒?”

      七、八日后,柳长卿能下床略微走动。又过了几日,能在何府花园里走走。他几次三番想去孩儿巷找何水莲,告诉他自己没有死,无奈一群丫鬟随时阻止。这个道:“小姐吩咐过,务请柳公子完全伤愈才可出府。”那个道:“小姐叮嘱过,请柳公子稍安勿躁,不可随便乱走。”好容易到得门口,又有家丁拦住道:“小姐千叮万嘱,不可放柳公子出去,务请安心养伤。”柳长卿被弄得啼笑皆非,心想:“漕帮待客,怎的如此细致,简直有点婆婆妈妈了。”然而他自小没被如此重视过,在泰山派一向是默默无闻,他若不出声,别人也不会来过问他。念及漕帮的盛情,心内也颇为感动。如此被软禁般地将养了一个多月,再加上何府不惜钱财,各种珍贵药材如野草般用来,他伤势基本平复,已无大碍。期间泰山派诸人来探望过一次,说了些闲话。秦伯钟见他颈中伤痕甚是凶险,心内暗暗吃惊,问他是怎么回事,柳长卿只淡淡一笑,道:“没什么。”
      当日在太湖畔何水莲痛悔自己不该隐瞒身份,恨不得立时将真相和盘托出。此际柳长卿就在自家养伤,她心中却复生怯意。又想:“现在柳大哥伤势未愈,告诉他,会不会让他心情激荡,影响伤势?还是等他彻底好了再跟他说吧。”于是这一段时间进出自家门反而小心翼翼,不与柳长卿照面。每天不下十次地向丫鬟打听他的状况,偶尔见他在花园散步时,躲在树丛后悄悄地看一会儿,也甜意在心。

      这天何水莲正在聚义厅处理事务,想到与太湖帮已立下了盟约,从此两不相涉,心中甚是欣慰。正在此时,门外一阵叽叽喳喳说笑声,走进来一群少男少女。何水莲一看,都是自小一起玩大的表兄弟、堂姐妹们。当中一个十四、五岁的名倩倩,就是孩儿巷舅舅的女儿。他们一进来就七嘴八舌地道:“哟,成了大忙人了,就忘了我们老朋友了?”“你说,你都多少辰光没和我们一起玩了?”“贵人多忘事嘛。”倩倩眼珠一转,道:“贵人多忘事倒也罢了,只怕是重……”何水莲一听到这里哪容她说完,从桌后一个筋斗翻出去,伸手捂住了她的嘴,把那句“重色轻友”硬给捂了回去。倩倩挣扎出来,笑道:“好了,好了,你武功高,我怕了你了,行不行?莲姐,我们今天一起出去玩吧。大家都说这段时间没你,好没劲道。”何水莲笑道:“玩什么呀?”倩倩道:“我刚买了个好球。这样吧,咱们先到我屋里拿球,到吴山顶上去鞠蹴吧?”众人齐声叫好。何水莲原也是爱玩的,此时兴致上来,想到漕帮无甚要事,柳长卿的伤势也已基本痊愈,兴高采烈地被他们簇拥而去。

      柳长卿心中实在记挂何水莲:“她若知道我没死,不知会如何高兴。”自觉已无碍,避开丫鬟,悄悄溜到门边,施展轻功,从围墙上跳了出去。向人打听了孩儿巷所在,一路寻来,片刻即找到了七十二号。来时兴致冲冲,恨不得立时见到何水莲,及到门前,欲伸手扣环,却一下犹豫起来:“这样来找她,甚是不妥。她家人及邻舍会不会以为我是登徒子?以为她是招蜂惹蝶不检点的女孩?”缩了手不敢扣。然而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想见她的心思又那样急切,已累积了一个月,难道就这样无功而返?正在那里进退两难,忽听门内隐隐传来嘻笑之声,接着“咿呀”一声,大门打开,一群少男少女说说笑笑着走出来,当中一个手拿鞠蹴,星眸秀眉,赫然便是何水莲。柳长卿惊喜之下,脱口叫道:“水莲……”
      何水莲一见他,也是一惊,旋即皱了皱眉,道:“你怎么……”她想说:“你怎么不好好养伤,出来乱走。”然而话一到口边,蓦然想起他还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硬生生收了回去。又想起众兄弟姐妹环伺周围,不敢表现得太热切,脸上摆起笑容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柳长卿曾在心中无数次地想象何水莲重新见到自己时的情景,想象她会如何惊喜,甚至喜极而泣。万万没料到她只淡淡一句:“你怎么会在这里啊”言下之意,好象料定自己必死似的,一腔热情顿时被一桶凉水浇得冰冷。当下一阵晕眩,只想立即转身而去。然而与何水莲曾经西湖谈心、秉烛夜游,两心相契,无论如何不肯相信她已经负心,遂强定了定神,仍道:“是,我这回死里逃生……水莲,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何水莲尚未答话,身后一群表兄弟堂姐妹先炸开了锅:“哇!水莲,他是那个呀?”“水莲,你结棍(杭州话,意指厉害)!一声不响格,骗到个小情郎?”“啥辰光骗到手格?老实讲!”“也不告诉我们一声,太不讲义气了。”“怪不得嘎长时间不同我们一道玩了”……
      柳长卿见这群人态度轻浮,言语轻佻,不由怒气上冲,恨不得立即转身离去。其实这些人本无恶意,但市井浮滑少年,惯爱传播这些桃闻逸事,没事捕风捉影、加油添醋还要讲出些事情来,何况眼前的情景,那是大大的“有事”,岂有不大说特说,说得口沫横飞、眉飞色舞的?哪知柳长卿个性原是极内向而腼腆的,认识何水莲之前,与女孩子多讲一句话都觉为难。这回是何水莲的似水柔情,化解了他心中的壁垒,才头一回鼓足了勇气来喜欢一个女孩子,哪里经得起他们这样“狂轰滥炸”?当下强抑恼怒,又叫了声:“水莲!”
      何水莲心中却也正如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她单独与柳长卿在一起时,对他千依百顺,此刻被一群兄弟姐妹包围着,却犹豫不决。她是知道这群人的厉害的,心想若就这样随柳大哥而去,定会被他们笑话。何况自己在兄弟姐妹中也是素有权威的,从小是个“孩子王”,更觉抹不开面子。果然,倩倩一歪头道:“不行,你格样叫我们莲姐,我们莲姐就同你一道去,不是太没面子了。我们约好今天一起鞠蹴呢。”说着将何水莲的手臂一挽。
      何水莲勉强一笑,对柳长卿道:“是啊,柳大哥,我约好他们鞠蹴了。改天好不好?”
      柳长卿心头气苦:“我为你差点在太湖之中舍命,你今天宁愿与一群浮浪弟子鞠蹴都不肯与我聊聊,当真凉薄之至。”一点头,也不说话,转身就走。
      何水莲却没料到他说走就走,这下心中也急了,追上两步叫了声:“柳大哥!”柳长卿哪里肯回头,一径走了。
      这一变故出乎众人意料,一时都哑了。倩倩上前一步,对何水莲道:“莲姐,他就是你的心上人啊?好象脾气不大好嘛。”
      何水莲一跺脚,回头逐一扫视着一群兄弟姐妹,气道:“你们真无聊!成天就知道鞠蹴、打猎、骑马,不学无术!我不要同你们玩了!”说着把球狠狠地往地上一扔,施展轻功,跃上房顶走了。
      众人呆立当地,都觉无趣。一个表哥说:“他们两自家吵架,关我们什么事,拿我们出气!”倩倩叹了口气,道:“看来我们玩笑真的开过头了。”

      何水莲奔回漕帮总舵,想起无缘无故与柳长卿闹了这场不愉快,真是好没来由。闷闷不乐。心中犹豫:“要不要就此告诉他一切?”正在思量,只见何凌风走进来,道:“凌霄,有人要对我帮不利。”
      何水莲一惊,顿时先将柳长卿之事放在一边,问道:“出什么事了?”何凌风道:“京津、河北、山东、江苏各堂主先后来报,说分舵驻点遭窃。你想,若是普通窃案,怎会如此凑巧?”
      何水莲点头道:“不错,确是冲着我们漕帮来的。可丢了什么东西没有?”
      何凌风道:“奇就奇在这里了。等到发觉,检点一切,却总发现什么都没丢。只是房内一应物件都被翻的乱七八糟。窃贼似乎查看得甚为仔细。”
      何水莲心想:“各分舵都不乏高手,尤其是各堂主,在江湖上都算一流角色。这窃贼能来无影,去无踪,把分舵翻得乱七八糟,绝不是一般宵小。我漕帮什么时候与谁结下什么梁子了?”
      苦思冥想,实在想不出什么时候得罪过哪个高手,要来如此报复。只好对何凌风道:“现在之计,也只有加强戒备,日夜巡逻。晚间巡逻不点灯火,看那窃贼会不会再来。”何凌风点头道:“我看也只有如此了。”

      何凌风一走,何水莲立即又想起柳长卿。心中挂念不下,下定决心:“我这就去告诉他一切。他对我怎样就看他的了。总不可能瞒他一辈子。”当下奔回寓所,径直走进柳长卿的客房,却见客房里哪有他的人影?床上被子叠的整整齐齐,几个丫鬟正在清理房间。她问:“柳公子呢?”
      一个丫鬟道:“他上午回来,就去向老爷辞别,说道伤已养好,没有必要在此再住下去,又说多谢老爷、小姐盛情款待,打扰多日,愧不敢当,搬回武林门总舵和他师兄弟住一道了。”
      何水莲“唉”地叹了口气,颓然坐倒在一张太师椅里。

      柳长卿回到漕帮总舵客房,众师兄弟见了他都点头打了个招呼,道声:“回来了?”没人多问什么。走进自己原先的房间,只见房间里一尘不染,显是每天有人认真打扫。他在桌边坐下,想起那日与何水莲秉烛夜游,回来晚了,还是秦伯钟来开的门。现在房内一切器物依旧,人事却已全非。那日水莲款款柔情,拳拳关切,三潭印月中旖旎无限。今日自己大难不死,好容易与她相见,却这般地冷漠凉薄。何以如此,实在无法索解。心中对自己道:“我原本也就一个人那样过,现在她不再理睬我了,我还同以前一样一个人过,有什么区别?我本就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她不再喜欢我,又有什么奇怪?”
      多少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如此:碰到不如意之处,吸一口气,淡淡一笑,自己压进心底。多年如此,可是这一着这回却不灵了:想归这样想,脑中却挥不去的是何水莲盈盈的笑影,斩不断的是对何水莲的回忆。闭上眼,水莲仿佛就站在面前,对他嫣然而笑;睁开眼,又仿佛听见水莲轻柔的笑语,在耳边如风铃般响起……
      “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死了好。”脑中这个念头一闪,手就下意识地把剑一拔。剑出鞘时“嚯——”的一声使他悚然而惊,心道:“我这是干什么?准备为她再死一次吗?”这么一想,顿时觉得了然无趣,毫无意义。生既已无味,死亦变得无谓。当下“哈哈”大笑一声,“唰”的将剑完全抽出,一个筋斗翻到房门外,跳到天井中舞起剑来。只觉心中一股悲郁之气难平,“呼呼”地把力都使到剑招上,每一招都拼尽了全力,仿佛与人拼命一般。
      正好秦伯钟从外面回来,一见他这样舞剑,吃了一惊,叫道:“柳师弟!”柳长卿正舞的兴发,哪里听得见他唤。秦伯钟心想:“他这样舞法,迟早会伤身。”当下走入天井,伸手欲去拍柳长卿的肩头。不料柳长卿此时已舞得如癫如狂,浑然忘物,一觉有人来袭,自然而然生出反攻,一招“回首天松”反身向秦伯钟攻去。秦伯钟纵身一跃,使出泰山轻功“凌绝顶式”闪开。柳长卿第二招随即攻来,秦伯钟又一闪,轻巧避开……这样四、五个回合后,秦伯钟想:“不能再让他舞下去。”当下不再躲闪,出掌“泰山岩岩”,掌风浑厚,拍开了柳长卿的手腕,再一招“紧十八盘”缠上他的手臂,轻轻巧巧地夺下了他手中长剑,同时左手也“啪”的一声,拍上了柳长卿的肩井穴。
      柳长卿被拍得一震,如梦初醒,发现秦伯钟正把着自己手臂,茫然道:“大师兄……我做什么了?”
      秦伯钟放下他的手臂,道:“柳师弟,练剑不是这样的练法。师父常教我们,使剑应收发自如,内息应张驰有致。你这样的拼命,迟早会受内伤的。”
      柳长卿惨然摇了摇头,不知该说什么好。秦伯钟又道:“你脸色很难看。要不要我帮你调理一下内息?”
      柳长卿摇了摇头,道:“大师兄,我……”说到这里说不下去,忽然右膝一弯,半跪在地,将头一埋,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下秦伯钟被唬得手足无措。这师弟平日话都不多,这样当着人面放声大哭,真是前所未有的事。当下不知如何是好,慌道:“柳师弟,这是从何说起?有什么事好说啊,何必如此?大家都是师兄弟,还有不帮你的吗?……”
      柳长卿哭过一阵,胸中悲郁之气稍平。听到秦伯钟开口询问,郁闷已极之下,忽然升起强烈的愿望想把心事一说为快。然而话到口边,忽又觉得无论如何说不出。除了何水莲,他从没与人谈过心事,对眼前这大师兄,又素来是敬重多,亲近少,更从没与他说过深的话,只觉实在无法启齿。何况这件事千头万绪,一时又该从何说起?思量了几番,终于一摆头,道:“唉!没什么!”站起身从秦伯钟手里取回长剑,回房去了。
      秦伯钟目送着他的背影,心道:“这小子,不知又想到什么了,这么伤心?一个人的脑子怎么能想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真是无法理解。”摇头叹息了一阵,也回自己房中去了。

      何水莲坐在柳长卿住过的客房内,心里闷闷的。丫鬟唤她出去吃饭也不理睬。天色渐渐暗下来,她心中纳闷:“他今天怎么脾气这么大,一言不合,转身就走?”只听“咚、咚、咚、咚”,一声声沉闷的鼓声。原来酉时已至,鼓楼的鼓敲了起来。何水莲听见鼓声,越觉烦闷。猛然间想到:“他并不知我早就知道他没死,是以今天见他,毫不惊诧。他为我几乎送命,今天见我,我却态度冷漠,还要和表哥们去鞠蹴,一点也没有顾念旧情的样子,定以为我是负心薄幸之人!怪不得……”一想到此,不由全身惊出阵冷汗,心想:“今天说什么也要和他解释清楚。”顾不得已入夜,飞身从窗户中跳出,向武林门跑去。

      黄昏后,柳长卿又在院中舞剑。这次虽也全力施为,但已不象上午那样拼命。秦伯钟见了,也就随他去。几位师兄弟在廊下看着,点评议论:
      “这一路松风剑法,当初师父教时说要有云松般矫健的气势。当时我就不明白,出剑就是出剑,顶多是出招快一点,怎样叫作‘有气势’。今天见柳师弟这样一舞,才知道‘气势’是什么意思。”
      “是啊,师父常说舞剑到后来,应该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我想,人就是人,剑就是剑,人是活的,剑是死的,怎么能合而为一?现在见柳师弟这样舞着,剑便象长在他身上,成了件活物。想来这就是‘人剑合一’了。”
      秦伯钟背着双手,微微一笑,道:“须知舞剑的最高境界,尚不是‘人剑合一’,而是‘人剑俱忘’。”
      众人大感兴趣,宋乐山道:“大师兄,怎么叫做‘人剑俱忘’?”
      秦伯钟道:“‘人剑俱忘’,就是无人念、无剑念,乃至无敌念,一心澄明,随机而动,发乎自然,和乎天道,不攻而攻,不守而守,敌人一近身就自然而化,发出最合适的招式来。到达这样境界,无疑功夫倍增。唉,但不是所以人都能达到此地。除天赋须高外,还要此人心地清明,天真未泯。否则若羁于世间劳碌,如何能够‘人剑俱忘’?柳师弟正有此潜质,他若用心练武,不出三年,门内无人可及。可惜,不知他为何偏不好好习练,却在故纸堆中,无用之处大花功夫!唉……”说着摇头叹了口气。忽然一转念:“他若用心练武,不出三年,这大师兄、未来掌门之位,岂非非他莫属?嗨!我怎么起这样的念头?”
      宋乐山听得大获收益。忽道:“那现在若靠近他,岂不危险的很?”
      秦伯钟正色道:“不错!尤其你们两个本与他伯仲之间……”说着指了指吴良泉与宋乐山,道:“若贸然靠近,柳师弟必生攻击,你们未必接得下,难免受损。或他为了顾及你们,猛收招式,则必然伤及自身。所以若不是功夫比他高的多,千万别近前!”
      宋乐山点头道:“不错!一入门师父就强调,运气如御水,宜缓收急发。若突然间猛收内力,无异自戕,轻则内伤,重则丧命……”说着面露惧色。
      正在议论,忽一名漕帮帮众来报:“各位爷,我们帮主来了,正在客堂相候呢。”
      众人一听,忙向客堂走去。秦伯钟向柳长卿看了一眼,心想:“此时叫他他也听不见。由他去罢。”
      何水莲在客堂站着,见一众泰山弟子走进来,并无柳长卿,也不诧异,拱手道:“列位光降漕帮,敝帮招待不周,简慢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秦伯钟也拱手道:“哪里,哪里!何帮主拨冗来访,我师兄弟不胜荣幸。”
      双方又讲了些客套话。何水莲开口道:“前月贵派柳师兄为我帮之故被太湖帮所伤。我帮甚是过意不去。现下他伤势是否已完全平复?可否让我一探?”
      秦伯钟微感诧异:他刚从你家养伤回来,你就来探视。这漕帮待客,也忒热情了些。回道:“这个当然可以。他现正在后院,我陪何帮主过去看他。”
      何水莲道:“不必了。我自己进去就行。”顿了顿,道:“我欲向他询问有关太湖帮的情况。”秦伯钟点了点头,心想,这的确外人不便予闻。又皱了皱眉道:“我怕柳师弟现在状况,未必能清楚地回答何帮主的询问。”
      何水莲一惊,道:“他现在是怎样状况?”
      秦伯钟道:“他上午回来,不知遇见什么不顺心的事,一个人在院中如拼命般舞剑,被我制止了。下午自顾自关在房门里不知做些什么。及到黄昏,见他似乎醉过酒,现又在院中舞剑。”
      何水莲听得暗暗心惊,脸上却不动声色,道:“这个不妨,我自有道理。”
      秦伯钟道:“那就请何帮主移步后院去探视柳师弟。”何水莲又向众人拱手致意,向后院而去。秦伯钟忽然想起柳长卿现在会自动出招,想提醒何水莲时,“哎”了一声已自不及。他忽又哑然失笑,心道:“我这可不是多虑了么?何帮主何等功夫,怎会接不下柳师弟的招式!幸而刚才没提醒她,否则倒似我看不起她一般,甚是不妥。”

      一进后院,就听见呼呼风响。立在廊下看时,柳长卿舞得如痴如狂。何水莲心中酸痛,眼里不觉地垂下泪来。她走上前一步,想叫声“柳大哥”,却不由得先哽咽起来。
      柳长卿此时全神贯注,灵台空明,真已达到“人剑俱忘”的境界,一觉有人靠近,立即生出反应,剑尖一转,就向她攻去。待猛然警觉,定睛一看,是何水莲时,大惊之下,哪里顾得师父的训诫,猛吸一口气,足下一凝,长剑一定,硬生生收住攻势。他本已内力贯注全身,发挥的淋漓尽致,突然间猛收招式,所有劲力自然立时返回自身,等于受了自己全力一击,霎时间五脏六腑气血翻涌,横冲直撞,“哇”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何水莲大惊,失声道:“你何苦……”眼见他脸色惨淡,神情痛苦,似乎随时还会再吐血,情急之下,再也顾不得什么,出指如风,点了他身上期门、章门、天枢、气海几处穴道,又双手在他肩井穴上一拍,内力缓缓下注,帮他平抑气血。
      柳长卿气血稍和,左手一翻,握住了何水莲右腕,问道:“你会武功?”
      何水莲无言地点了点头。
      柳长卿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究竟是什么人?”
      何水莲含泪道:“事到如今,我还能再瞒你么?为了掩藏我的身份,已经几次三番伤到了你。你等会儿,我帮你理好内息,去你房间里,坐下我慢慢告诉你。”言毕也不等柳长卿回答,走到他身后,一手按他百会,一手按他命门。柳长卿身材比她高大半个头,百会在头顶,她伸长了手臂才够到。柳长卿见状,只好盘膝坐下。何水莲半跪在他身后,缓缓输入真气。柳长卿只觉她真气绵绵密密,似乎比自己师父也不遑多让,不由暗暗称奇。
      过了片刻,柳长卿气血已全理顺,何水莲仍不停手,又运气在他五脏六腑转了一圈,这才收势。柳长卿站起,只觉五脏六腑似被熨过一般,甚是舒服。当下回过头,满腹狐疑地看着她,道了声:“请。”
      何水莲见他目光充满陌生之意,语气又甚是客气,心里暗暗难过。低眉垂首,一声不出地随他向房间走去。忽然想到:“要是他那些师兄弟见到我这样随他走在一起,不知会作何想法?”她曾单独与柳长卿在西湖游船上呆到深夜,又曾与他日夜同船直到无锡,那时都觉自然而然。现在随他往一斗室去,不知怎么,心里竟有些惴惴不安之感。
      开门进屋,柳长卿掏出火石火摺点亮了灯。何水莲眼前一亮,蓦然看见墙壁上挂着一副人物画,画中人眉纤目秀,樱桃小口,身着一袭水红纱衫,衫上绣着朵朵莲红花朵,宛然便是自己。只是脸上神情温婉,嫣然而笑,却比自己平常柔和得多。她见画中人惟妙惟肖,活色生香,似乎就要走下来一般,不由看呆了。柳长卿顺着她的目光,见她正呆看着那副画,苦笑一下,道:“好看吗?那天我在武林门外,运河之畔,见到的就是这样一朵水莲。”
      何水莲听他语气略含怨怼之意,心中愧疚,低下了头,随他来到书桌旁坐下。只见书桌上乱七八糟堆满了写过字的纸,一支饱蘸过墨的笔胡乱横在砚台上,笔上一滴墨滴了下来,在桌面上形成老大一个墨斑。那些纸最上面一张写的是:

      “拟把疏狂图一醉
      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衣带渐宽终不悔
      为伊消得人憔悴”

      字迹龙飞凤舞,几不可辨。
      何水莲自认识柳长卿后,对诗词渐感兴趣,看的渐多。此时造诣,已比初上泰山时高了一筹,一见这半阕词,立即读懂了其含意,心里更是难过。低了头默然不语。
      柳长卿也找了把椅子坐下,道:“好,现在,你可以跟我说了吧?”
      何水莲吸了口气,惨然一笑,道:“我就是漕帮帮主。”
      柳长卿默然不语。本来他万万料不到自己娇婉玲珑、温柔可人的心上人竟是叱咤群雄,威震一方的大帮帮主。然而刚才见识了她的深湛内力,再听这话已不觉如何吃惊。呆坐半晌,涩然道:“那么何帮主,你几次三番戏弄在下,到底用意何在?”
      何水莲听了此话大吃一惊,抬头道:“我、我几时戏弄你了!”
      柳长卿道:“你一开始就是戏弄我。你堂堂漕帮帮主,怎么会斗不过几个小小毛贼?!”
      此话何水莲无法辩驳,沉默片刻,咬着嘴唇道:“可是,我对你,我对你都是一片真心……”说最后几个字时低下了头,声音很小。
      柳长卿摇了摇头,似是不肯相信,站起来,眼望着窗外,道:“你连名字都是骗我的。你说你叫水莲,可是据我所知,你的名字是何凌霄。”
      何水莲急急地道:“我没有骗你。水莲是我的小名,只有至亲好友才能这样叫我的。”
      柳长卿猛然回过头,盯着何水莲道:“那么在太湖之中呢?你就袖手旁观,眼睁睁地看着我中毒、被擒、最后不得不横剑自刎?!”
      这话又是何水莲无法辩驳的。她本来已为此事愧疚万分,深深自责,此时更是说不出话,低着头,良久良久,才黯然道:“唉,本来我计划的很周详的,还安排了我爹亲自救你……原以为那天辰时就能救你出来,没想到我爹竟然——”说到这里蓦然住口。柳长卿等了片刻,问道:“竟然如何?”
      何水莲低声道:“他竟然遇到无法预料的变故,没能及时赶到。”
      柳长卿苦笑一声,道:“嘿,应该说他老人家赶到得太及时了。再迟半步,我就没命了。”
      何水莲默然不语。忽然间,明白了父亲那天躲在树上一个多时辰不肯出手的用心:“爹爹那时已含了考察之意,他未必全然不赞成这门婚事的!可现在,可现在……”
      柳长卿慢慢又坐回椅子里,眼望窗外,始终不再看何水莲一眼。何水莲只觉心中千言万语,想和他说,此情此景,却又如何说的出……
      灯火摇曳,几只飞虫飞进来,“啪啪”地撞在灯罩上,来回爬了一圈,找不到空隙,又飞走了。夜风越来越凉,从窗户里悠悠地透进来。两个人始终没再开口说话。
      不知何时,传来“梆梆”更声。一更了。柳长卿转过头来,道:“起更了。夜深不便,何帮主请回吧。”
      何水莲心头酸楚,想起那夜与他共游三潭印月,直过了二更,也是他催促自己回去。可那天何等温柔,今日这般冷淡,真如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想起来,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何水莲凄然站起,从袖中拿出一瓶理气归元丹,放在桌上,道:“你又为我受了内伤,……这里有一些伤药,你……记得每天服两粒。”
      柳长卿待要拒绝,一抬眼看见她眼中殷殷关切之意,心中一动:“她这样的神色,便如那天在西湖游船里一般。”一念不忍,拒绝的话便没说出口。
      何水莲道:“我走了。”见他又偏过了头,一点也没有挽留的意思,心中无奈。转身欲去,又回头道:“上午那些人,都是我表兄弟表姐妹,……我们从小一起玩大的,他们……从来就那样口无遮拦,言语无状……我……替他们向你道歉了……”说着敛衽行了个礼。柳长卿仍是毫不理睬。何水莲心中万分无奈,转过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忽又想起一事,回头道:“对了,那个太湖帮‘老大’等人已经被我捉起来了。你看怎么处置?”
      柳长卿此时双臂支在了桌面上,额头埋在手中。听了这话,头也不抬,挥了挥右手,了无兴趣地道:“放了吧。”
      何水莲愕然道:“放了?!他们差点逼死你,我恨不得把他们碎尸万段,怎么能这样就放了?”
      柳长卿抬起头,苦笑一声道:“就算把他们都杀了,对我现在也没任何好处了。”
      何水莲见再无话可说,万般无奈,走了出去。回到客堂,泰山派其余诸人还在那里坐等。遂强打精神,与他们寒暄作别。却不回家,独自走到前面聚义厅,自己日常理事的地方,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只觉往日温柔,尽化泡影,柳大哥真就不要我了。一时悲怨上来,就想去找太湖帮“老大”等人晦气。但一转念,想到柳长卿那一句“就算把他们都杀了,对我现在也没任何好处了。”——换言之,“就算把他们都杀了,也挽不回柳大哥的心了。”念及此,不由怔怔地落下泪来。

      柳长卿此时却也思绪潮涌。一时想到往日在西湖上的种种柔情,两心相契,立时想和她重修于好;但随即想到她再也不是西湖游船上那个温柔婉约,善解人意的江南少女,而是指挥群豪,坐镇一方的江湖帮会首脑,感觉顿时陌生,还带了几分畏惧。一时想到她的殷切关心,绝不似作伪,何府疗伤,无微不至,今夜临走还赠药叮咛,实不该怀疑她的真心;一时又想她堂堂一帮之主,怎么会垂青于我这毫不起眼的无名之辈?难以置信。何况以开始就是她设的局,何以如此,更是无法索解……想得心神紊乱,毫无头绪,抬眼透过窗户看见院中一株大海棠的树枝把夜空划得支离破碎,不由苦笑:“你又何苦让你爹来救我?当时那一剑若刎了下去,我到死都幸福无比,又怎会受现在这等煎熬?”

      何水莲独自闷坐,也不点灯,在黑暗中默默垂泪,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忽听瓦面上极轻的“咯噔”一声,象是有猫走过。“这里从来无猫!”此念一闪,立时想起白天何凌风所说各分堂相继失窃之事,当下不及出门,直接从座位上一个“乌龙盘柱”急纵而上,穿破瓦面立上房顶,果然一个黑影如一只狸猫般向后院窜去。何水莲喊一声:“有贼!”施展轻功追去,只见那黑影身手灵动,仿佛贴地而行一般,心念一动:“莫非是他们?”那黑影移动甚捷,忽左忽右,何水莲几次伸手都快碰到他,被他不知怎么一闪,就扑了个空,不由暗暗着急。
      那黑影一猫身,从围墙上向后院屋顶溜去,刚要及对面房檐,忽眼前白影一闪,一个人突然跃上房顶,挡住了他的去路,顿时吃了一惊。他虽听见何水莲喊了声“有贼”,但心想等有人出来拦截,至少也要片刻之后,哪料到此人说来就来,简直象事先埋伏好在此一般。他反应甚速,左足在瓦当上一点,就合身向右扑去。但何水莲需要的正是这片刻迟缓,当下追至,伸足一勾,那人扑地向房下坠落。何水莲手一伸,把他拉了上来,顺手点了他身上、腿上的几处穴道。那人“扑通”倒在屋顶上动弹不得。
      原先拦住这盗贼的正是柳长卿。他在房中思绪万千,难以成眠,一听何水莲喊“有贼”,立即跃上房顶相助,刚好拦了这盗贼一下。
      当下两人对看一眼,都不说话。月光斜照着何水莲,柳长卿见她脸上泪痕尚新,似刚刚哭过,微感意外。想说些什么,又找不到话,顿了一顿,道:“你还没回去?”
      何水莲黯然点了点头,咧开嘴冲他一笑,道:“我下去了。”说完拎起那盗贼的后领,从房顶上跳了下去。柳长卿暗叹了口气,也自回房。

      漕帮值守的帮众早就被惊动,此时都集在聚义厅,点了灯,见何水莲提了个人进来,齐问:“帮主,出什么事了?”
      何水莲道:“没什么。来了位梁上君子,已经被我拿下。你们各归各位吧,我要和这位朋友单独谈谈。”众人应道:“是”,四散而去。
      何水莲摆了张椅子,将那人放在椅上,解了他上身穴道,腿上穴道却不解,让他无法移动。自己在桌后坐下,问道:“看阁下的身手,应该是鼓蚤门的吧?据说贵派向来是无宝不至,不知敝帮有何宝货,能入你们大方家的法眼?”
      鼓蚤门是江湖上一个集偷窃技艺之大成的门派,据说始祖就是宋代梁山好汉鼓上蚤时迁。门中弟子个个穿堂入户,如入无人之境,开锔破锁,如探囊取物。也正因为如此,寻常珠宝珍玩他们根本不放在眼里,所偷之物不是独一无二的无价之宝,就是意义重大的关键文物。漕帮值钱的东西当然不少,但何水莲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能引动他们的兴趣。
      那鼓蚤门弟子哼了一声,道:“告诉你也不妨。江湖上都说你们漕帮吞了少林寺的藏宝图,里面关系着大批的金银财宝。我想,不义之财,人人有份,凭什么让你们漕帮独吞……”
      何水莲听到这里皱了皱眉,伸掌在桌上一拍,恨声道:“藏宝图,藏宝图,又是藏宝图!”这才想起这段时间一心记挂着柳长卿的伤势,太湖帮“老大”等诸人还没审问过。当下喊道:“来人哪。”一名帮众应声而至。何水莲道:“把太湖帮那几个人带上来,我要夜审。”帮众领命而去。
      那鼓蚤门弟子被她一拍桌子,倒吓了一跳,便不再说。何水莲道:“那么敝帮各分舵的失窃案,也是贵派所为了?旁人料必也没这样的身手。”那弟子哼了一声,给她来个默认。
      太湖帮诸人被带了上来。那“老大”这回不用教,先趴在地上把头磕得咚咚响,连道:“帮主饶命,帮主饶命。”
      何水莲喝道:“起来!我问你话,你老老实实回答,我就不杀你!”
      “老大”诚惶诚恐道:“是,是。”站了起来。
      何水莲道:“那日你说我漕帮偷了少林寺的藏宝图,是谁告诉你的?”
      “老大”道:“我们帮里都这么说。我听一个兄弟说,一天有个人来找我们帮主,说他自己本是你们帮的一个小队长,要向我们帮投诚。他说他亲眼看见您怎么把一个少林寺的老和尚打死,抢了他身上的藏宝图,还把他的尸体扔在运河里,讲得活灵活现。又说他当时向您进言,说你们帮规是不许欺负出家人的,您不听,还把他打了一顿。他气不过,就跑我们帮来了……”说到这里那鼓蚤门弟子插口道:“不错,我也是这样听说的。”
      何水莲恍然大悟,问道:“那个人可是姓赵,名叫赵通?”
      “老大”道:“对,对!”
      何水莲吸了一口气,苦笑道:“列位,你们都上了奸人的当了!这赵通是本帮弃徒,因触犯帮规,滥伤无辜被敝帮逐出,故而怀恨在心,颠倒黑白,挟私报复。”当下将那天的情形简单说了说,又取出那本旧佛经,道:“所谓‘藏宝图’,就是破烂流丢的这本佛经。”
      鼓蚤门弟子与太湖帮诸人面面相觑,半信半疑。何水莲见状,又道:“若真是少林寺高僧,又怎能轻易被我打死?少林寺又何以这么长时间不来与本帮交涉?”
      众人一听这话,不由又多信了几分。那鼓蚤门弟子盯着那本旧佛经,忽然“咦”了一声,拿在手里小心翻了翻。何水莲奇道:“怎么?”
      那鼓蚤门弟子脸上又露出不屑的表情,道:“没什么,果然不是藏宝图。”又把佛经放下了。
      何水莲叹了口气,道:“烦请传谕江湖,澄清事实,说本帮并无什么藏宝图。”说着走过去拍开了那鼓蚤门弟子的穴道。那弟子没料到她这么轻易就放过了自己,喜出望外,向何水莲一拱手,纵身从屋顶的破洞窜出。
      何水莲冷冷的目光从太湖帮诸人脸上逐一扫视过去。众人胆战心惊,不知她会如何处置自己。何水莲心头凄苦:“都是你们这些家伙,先是害得柳大哥重伤,现又使的我们行同陌路!可是柳大哥说了要放你们走,这叫无可奈何!”当下喝道:“你们也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别让我再见到你们!”说完回过身去背对着他们。
      太湖帮众人一听之下,都不敢相信她已放过了自己,反倒面面相觑,呆在当地不敢移动。何水莲听背后并无响动,又喊道:“还不快走?!还等我改变主意吗?!”
      那“老大”听她最后一句已隐隐带着哭腔,不由诧异:“放我们走就放我们走呗,哭什么?难道你舍不得我们去?”自己也知道绝无可能,伸手一拉众兄弟衣服,一行人忙忙地走了。

      次日一早,何水莲召集帮中所有首脑商议此事。因事关重大,连何庆曾都被请来坐镇。众人一听何水莲述说原委,立即破口大骂赵通不是个东西,都说若再见他,定杀不饶。
      何水莲道:“杀他容易,只是现在谣言已传出去,天下各门各派都道我漕帮有什么藏宝图,明偷暗抢的,漕帮再无安宁日子了。今天请大家来,就是请大家商议个对策。”
      众人一时都沉默,只觉此事十分棘手。过了片刻,一位副堂主林志超道:“要不我们来个釜底抽薪。”
      众人都问:“怎么个釜底抽薪法?”
      林志超道:“他们不是说我们有什么藏宝图,并秘密收藏么?我们索性给各门各派发信,澄清事实,并光明正大请他们来看这本佛经,搞一个‘佛书会’。”
      众人听了,一时无语。另一位副堂主蔡友祥道:“这样行么?只怕人家说我们‘此地无银三百两’。”
      何凌风笑道:“‘此地无银三百两’倒也罢了,这一招叫‘开门揖盗’。
      众人道:“怎么叫做‘开门揖盗’?”
      何凌风道:“你想,若我们以澄清事实的名义邀请各帮各派,谁来了就是自承曾对藏宝图起觊觎之心,哪个还敢来?”
      众人不禁莞尔。林志超讪讪地颇不好意思。何水莲道:“林副堂主勿恼。你说的给各门派发信,此计倒是不错。只是不必以澄清事实为名,只在信中写明赵通之劣迹,烦请各门派帮助缉拿。这样一来,人家自然知道了真相。”
      众人皆点头称是。蔡友祥又道:“可惜这本破佛经没什么来头,若真是什么宝贝,以赏宝为名邀请各门派前来倒也说的过去。只要不是真的什么藏宝图,人家就不会眼红。”
      何水莲听了此话忽然心念一动,道:“那老僧咽气前曾说过这是至宝,我见只是一本旧佛经,就没在意。莫非真是我们眼拙,识不得宝贝?”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来了兴趣。何庆曾道:“有可能。那些读书人常常是越旧、越破烂,越当作宝贝。呵呵。”
      “读书人”三字倒提醒了何水莲,当下微微一笑,道:“大家先散了吧,明天上午再聚。是不是宝贝,明天我就知道了。”
      众人微感诧异,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见她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也就不多问。更有人想:“帮主虽然英明果断,但到底还是个小孩子,脱不了孩子气,嘿嘿。”

      何水莲待众人散后,埋头将那本佛经重新包好,思量着等会去找柳长卿鉴定一下。正在这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道:“何帮主。”
      这声音正是她日思夜想的,可吐出的三个字却那么陌生。她一听就知道谁来了。一抬头,不是柳长卿是谁?她脱口而出:“柳大哥……”
      柳长卿偏过了头,道:“何帮主,请勿这样称呼。在下……担当不起。”
      何水莲无奈,苦笑一下,道:“柳……兄。我正要去找你那。你来这儿……有什么事吗?”
      柳长卿淡淡一笑,道:“我听说,昨晚的盗贼是冲着贵帮一本佛经而来。在下一时好奇,不知是怎样一本佛经?可否借我一览?”
      何水莲一听此话低下了头,不由嘴角浮起一缕微笑,心想:“我正想为此找你呢,你就来了,真所谓……”
      柳长卿见她神色怪异,问道:“怎么?”
      何水莲忙道:“没什么。柳……兄,我正要为此找你那。书在这里,请看。”
      柳长卿双手拿起那本旧佛经,小心翼翼地翻看。翻了几页,眼中顿时闪出光彩,脸上微带兴奋。何水莲一见,忙问:“怎么,这书有什么来头么?”
      柳长卿抬起头,高兴地道:“这是宋版书啊!你看,这本书虽是线装,但版心有粘贴的痕迹,书页外沿磨损,这说明它曾是以蝴蝶装装订的,后人装修,才改为线装。蝴蝶装盛行于宋,元后逐渐被包背装代替,「明史艺文志」上说,‘秘阁书籍皆宋元所遗,无不精美。装用倒折,四周外向,虫鼠不能损’……”说着开始详细解释了起来,什么“黑口、白口、鱼尾、象鼻、书耳、牌记”……何水莲听得半懂不懂,但见他那么开心,也就津津有味地听着。柳长卿解释了一阵,回过头,看着她道:“水……”
      说到这里蓦然住口,脸上本来兴奋的神色也渐渐收敛,随即淡然一笑,道:“何帮主……故而在下可以肯定这是一本宋版书。”
      何水莲见他始终不肯再以“水莲”的名字称呼自己,心下黯然。叹了口气,问道:“宋版书,很珍贵么?”
      柳长卿道:“不错。宋版书印制精美,但大多毁于战火,留传下来的极少,弥足珍贵。”
      何水莲喜道:“太好了,这下我们开佛书会有名堂了。只要不是真的藏宝图,就不怕会有人抢。漕帮值钱的东西还少了?宋版书虽珍贵,谅那些人也犯不着为此得罪漕帮……”
      柳长卿虽不全明白她在说什么,但见她神色轻快,象是解决了一件难决之事,心底也替她高兴。顿了顿,又道:“何况此书还更有典故。”
      何水莲瞪大了一双清澈的眼,问:“哦?还有什么典故?”
      柳长卿指着封面上那行小字,道:“‘曹溪宝林南华寺’,这可不是普通的寺院,乃是六祖昔年讲经的道场啊!”言下颇有悠悠神往之意。
      何水莲问:“六祖?六祖是个什么人?”
      柳长卿看了她一眼,回答道:“六祖是禅宗传入中原后第六代祖师,惠能大师。”
      何水莲脸微微一红,笑道:“什么是禅宗啊,柳……柳兄,我孤陋寡闻,什么都不懂,你都给我讲一讲,好不好?”
      柳长卿微微一笑,道:“好吧,我给你讲讲。禅宗是佛教一支,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开始给她详细地讲了起来,从佛祖灵山拈花,迦叶破颜一笑,讲到达摩东进,一苇渡江,少林面壁,讲到慧可断臂求法,然后是五祖传衣,惠能题偈……他熟读经史,这些典故他一一道来,如数家珍,一气呵成,毫无凝滞。何水莲从来没听过这些,只觉忽然开了个新天地一般,在在处处都是新鲜与惊佩。惊佩之余,又想:“柳大哥平日沉默寡言,一副不爱说话的样子,谁知胸中竟有如此锦绣!而且原来他讲起他自己喜欢的东西来,竟能这样侃侃而谈,挥洒自如。唉,不知泰山剑派里,有没有人肯与他谈论这些呢?……”
      这样一想,就越加欣赏起他的风采来,渐渐开始走神,倒是看他的多,听他的少,他讲了些什么就没在意。她这样看着,脸上不由地流露出爱慕欣悦的神情,双手支颐,瞳仁闪闪发光,嘴角也挂着一丝微笑。
      柳长卿蓦然接触到她这样的眼神,心中一怔,便即住口。
      何水莲顿时发觉自己的失态,绯红上脸,头低了下去。过了片刻,听见柳长卿道:“在下胡言乱语,信口开河,有扰何帮主清听了。”
      何水莲尤自低着头,轻声道:“你别这样说,我……我爱听的。”
      两人又沉默良久,柳长卿道:“其实,会说无用,说食不饱,我……也还差的很远。”说完叹了口气,又带了几分无奈与落寞。
      何水莲不太懂他在说什么,抬起头,只见他又在翻那本旧佛经,似乎爱不释手。便道:“柳兄,你若爱此书,待敝帮开过‘佛书会’后,便赠与你也无妨。”
      柳长卿吃了一惊,抬头道:“这如何使得?如此厚礼,在下何以克当?”
      何水莲笑了笑,道:“区区一本佛经,在漕帮也不算什么。更何况……何况敝帮上下,都是草莽之辈,实在也无有能欣赏它的人。此书若不得其主,岂不辱没了它。”
      柳长卿闻言考虑片刻,道:“好吧,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着向何水莲一笑。何水莲也正看着他,四目相交只一瞬,两个人都转过了脸去。

      柳长卿听说此书要拿来传示群豪,开“佛书会”后,建议何水莲以檀香木匣盛之,传与群豪时只许每人小心一看。否则这样一本古籍善本,被那些江湖汉子翻过几翻,也就成碎片了。何水莲当即采纳。次日,又召集首脑商议“佛书会”的具体事宜,定下邀请名单。连少林寺也在邀请之列。何水莲道:“若少林寺能派人前来,则我帮偷盗少林寺藏宝图的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蔡庆祥道:“就怕人家嫌我们不是白道,不肯来。”
      何水莲笑道:“不一定。他们若出面,能消弭多少纷争,这是大有功德的事。少林寺的大师们看在‘我佛慈悲’的份上,也会帮我们这个忙的。”
      众首脑散后,何水莲叫来几个帮众,安排他们往各门派发帖子。众人一听有此盛会,无不雀跃。有一人道:“帮主,这会好是好,就是名字……”
      何水莲奇道:“名字怎么了?”
      那帮众搔了搔头皮,有点难为情地说:“不瞒帮主说,平日弟兄们也爱赌那么一两手,最怕听的就是‘输’字。这‘输’、‘书’同音,听起来都一样,开这么大个‘输会’,口采实在不好。”
      何水莲愕然未答,另一名帮众捅了捅他,道:“喂,不对啊,‘输’和‘书’同音,这‘佛’和‘弗’还同音呢。‘佛书会’,就是‘弗输会’,口采好的很啊!”
      另一名帮众听了兴奋不已,道:“对!对!要是叫‘佛会书’,更好了!”
      何水莲又好气又好笑,挥了挥手,把一干帮众都打发走了,独自坐在聚义厅,心想:“这些家伙,一个个不学无术,成天只知道吃喝玩乐,哪及的上柳大哥博学多才的千分之一、万分之一……”
      想起柳长卿,不由又叹了口气。又想:“昨日柳大哥来此与我谈书论禅,一声‘水莲’几乎就叫出了口。他对我分明还是有情的啊!只是一时接受不了我这‘帮主’的身份,凭空生份了……唉!”
      再一想:“我这帮主实在也没什么当头了。成天带着这群粗鄙无文的家伙打家劫舍,委实也没什么意思。不如等‘佛书会’开了之后,禀明爹爹,卸了这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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