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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潭印月 一个少女放 ...

  •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少女扶着城墙,跌跌撞撞地向这边跑来,后面四个汉子手提明晃晃的戒刀,紧追不舍。那少女刚想喘口气,一回头见四人已近在咫尺,“啊”的惊叫一声,又发足狂跑。但哪里跑的过那四个大汉,不一会举被赶上,围在中心。
      四人各提着刀对着她,那少女双臂在胸前交叉,紧紧抓住自己的衣服,战战兢兢地道:“不……不是说劫财不劫色的么……我的簪子、耳环、手镯、项链都……都给了你们,怎么还……不放我走?”
      一个汉子嘿嘿奸笑道:“不错,劫财不劫色。老子见你这身衣服也不错,剥下来也能卖几两银子,也要劫!给我脱!”那少女尖声叫道:“不!不!”一瞥眼看见柳长卿,哀求道:“公子救我!”
      柳长卿只觉这四个强盗行为古怪,一时打不定主意该不该出手,却见一名强盗伸出手去,马上要碰到那少女。“不好,他莫非真要剥这姑娘的衣服?”当下不及细想,抽剑在手,一招“决眦归鸟”向那强盗左眼刺去。那强盗见来势不好,急忙收手,往后一仰,抡起戒刀向上格开。柳长卿手腕一抖,一招“荡胸层云”,剑光隐隐,刺向第二名强盗胸口,不待招式用老,剑锋一转,变为“阴阳昏晓”削向另一名强盗中腰……顷刻间,四名强盗都与他交上了手。那少女见五人打成一团,小心翼翼地退了开去,在一丈外观战。
      只见柳长卿衣袂飘飘,一柄长剑使得淋漓畅快,或刺或削,四名强盗把戒刀抡得呼呼风响,却哪里近的到他身边?渐渐左支右拙,招架不住了。
      一名强盗叫道:“不好,点子骨头硬,撤!”四名强盗发一声喊,跳出战圈,向来路跑去。柳长卿喝道:“且慢!”凌空一翻,越过四人头顶,“忽”的落在四人面前。
      四个强盗连连拱手,讨饶道:“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柳长卿道:“把那位姑娘的东西拿出来!”四个强盗道:“是,是!”一名强盗从怀中掏出一支精致小巧的镶玉梅花银簪、一副明珠耳环、一对芙蓉石镯、一条水晶项链,都放在一块大石头上。柳长卿还剑入鞘,几个强盗落荒而逃了。
      柳长卿对那少女道:“此地偏僻,姑娘请速回吧。”说着转身欲走。那少女已拿了那堆首饰在手,一边往身上、头上戴,一边追过来道:“哎,你不能走!”
      柳长卿回头道:“哦?我为什么不能走?”这时面对面,他才看清那少女的容貌,只见她双眉弯弯,眼若点漆,秀鼻小口,瓜子脸儿,竟是个出众的美人。当下心里一动:“书上说越女颜如玉,果不其然。”不敢多看,一低头,又见她穿着一身水红色斜襟绸衣,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粉红纱衫,纱上绣着一朵朵小巧精致的莲红花朵。心想:“这身衣服果然精致,怪不得强盗生觊觎之心。”
      那少女半歪着头,一边戴一只耳环,一边说:“你救了我,我还没请教尊姓大名呢!”
      柳长卿一愣,淡淡一笑,道:“贱名何足挂齿。”说着又转身欲去。
      那少女急了,追上来拦住他道:“不行啊,你还是不能走。”柳长卿奇道:“又为什么?”那少女道:“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万一那些强盗又来怎么办啊?”柳长卿一想,此话倒也不错。于是道:“好,我送姑娘回家。请带路。”那少女笑颜如花,道:“如此多谢了。”说着举手将最后一支簪子插在头上。首饰戴全后越发显得光彩照人,明媚如玉。
      那少女带着他走进武林门,穿大街,过小巷,约走了一柱香的时间。其间似乎几次想开口和他说话,无奈柳长卿一副淡然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漠不关心。最后,来到一条清净的小巷里,那少女在一座大宅门前站住了,回身道:“到了。孩儿巷七十二号,这就是我家了。”
      柳长卿道:“告辞。”转身欲走。那少女在身后喊:“等等!”柳长卿站住,却不回头。只听身后那少女说:“我叫何水莲……请问,你……公子呢?”
      柳长卿心道:“原来你叫何水莲,‘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果然人如其名。”又想:“再不告诉她名字未免显得矫情了。”于是道:“在下柳长卿。”说完便走了,头也不曾回一次。
      何水莲站在门口,目送他走出巷子,转身不见后,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心道:“他果然不是真正冷漠之人!”,回身将门一推,三两步跳进门去。只见一位福态妇人正在厨房吩咐厨娘做饭。何水莲跳上厨房门槛,叫了声:“舅妈!”
      那妇人回过头来,笑道:“哟,莲儿,来了?快去后院吧,那几个人都等急了。”
      何水莲一时间似乎有些忸怩,脸一红,手掩小口嘻嘻一笑,又三、两步跑到后院去了。
      后院里四个人正坐在地上闲聊,见她进来,一齐站起,躬身行礼道:“帮主!”天哪,这不是刚才抢劫她的四个强盗吗?
      这何水莲不是别人,正是漕帮帮主何凌霄。水莲是她的小名。此地也非她自己寓所,乃是其娘舅家里,她特地借来导演了这个局,以防柳长卿日后若进出自家,难免遇见父亲或哥哥,自己身份就要被拆穿了。当下何水莲收起笑容,道:“大家辛苦了。”
      一名帮众愁眉苦脸地道:“帮主啊,下回可别再让我们干这样的差事了。那小子好厉害,若不是我们逃的快,定作了他的剑下之鬼了。”另一名帮众戳了他一下道:“嘿,什么这小子、那小子的。那是柳公子。”何水莲笑道:“怕什么,若你们真有危险,我自然会制止他的。”一名素喜拍马屁的帮众道:“依我看,柳公子功夫再好,也比不上咱们帮主的一半。”另一名更乖觉的帮众道:“我看也不一定。说不定柳公子天纵奇才,过两年就超过了帮主。”
      何水莲不知他们再说下去又要说出些什么来,忙喝止道:“好了,都回去吧。每人去我的帐上领五两银子酬劳,外加二两伤药费。这件事如果泄露出去,小心我打断你们的腿。”众人齐道:“不敢!”欢呼一声而散。

      柳长卿回到住处,想起何水莲的如花容貌,也不禁心口一热。但随即心想:“想也无用,何必多想。”
      次日,副帮主何凌风安排宴请泰山剑派各弟子。柳长卿对这种场合本没什么兴趣,就向秦伯钟告假,说自己想去游西湖。秦伯钟知道他不善应酬,参加这种场合,一般是沉默寡语,对联络双方的交好没什么助益。正所谓“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也就随他去。柳长卿出得门来,问明了道路,一直向南走,直到清河坊,拐而向西,出了钱塘门,整个西湖呈现在眼前,果然是好景!宋人柳永的《望海潮》写尽了杭州与西湖的美:

      东南形胜,
      三吴都会,
      钱塘自古繁华。
      烟柳画桥,
      风帘翠幕,
      参差十万人家。
      云树绕堤沙。
      怒涛卷霜雪,
      天堑无涯。
      市列珠玑,
      户盈罗绮,
      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
      有三秋桂子,
      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
      菱歌泛夜,
      嬉嬉钓叟莲娃。
      千骑拥高牙。
      乘醉听箫鼓,
      吟赏烟霞。
      异日图将好景,
      归去凤池夸。

      柳长卿往湖边一站,立即就想起了这首词。见远山如黛,水天如镜,只觉眼前之景,比之词中所写尤美。心想:“若有条船入湖中一游,必更清奇。”正欲去寻船,只听旁边有个清脆的声音道:“柳大哥……柳公子……柳长卿!”
      柳长卿惊讶不已:“原来是在喊我?在杭州怎么会有人认识我?”回头一看,一条精致的木船正靠向岸边。一个少女放下桨,在船中盈盈站起,巧笑嫣然,轻轻巧巧地踏上岸,随手将缆绳系在一棵树上,正是何水莲。
      柳长卿见她今天穿了一身蓝印团花对襟棉布褂,同质料的长裤,一头秀发总梳成一条辫子垂在脑后,全然一副西湖船娘的打扮。只是耳中仍然戴了那副明珠耳铛,左腕套了一只翡翠镯子。他诧异道:“何姑娘?……你……应该家道颇丰,怎么出来作船娘?”
      何水莲微笑道:“平日是不作的,今天为了柳大哥,本小姐破例,当一回船娘。”柳长卿见她娇滴滴的模样,不禁疑道:“你能划船么?”何水莲嘴一鼓,佯嗔道:“怎么不能?从小长在西湖边,会划船就象会走路、会吃饭一样,有什么希奇了?再说……再说我家就是开这一行的……”柳长卿“哦”了一声,心道:“你家定是经营西湖游船的大老板。”
      何水莲道:“今天我作东,陪柳大哥游湖,你想去哪儿我都载你去,为你导游,好不好?”
      柳长卿大为踌躇,一时间心底竟有些慌乱:泰山上师姐妹众多,但他几乎没与她们说过话。而且此事似乎太过突兀,他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妥。但到底是什么,又说不上来。若真要拒绝眼前这秀丽的少女,却又有些舍不得。何水莲看出了他的犹豫,笑道:“柳大哥,你不肯给我这个面子,难道怕我使什么诡计害你么?”
      不料此言一出,柳长卿反而一笑,道:“在下是江湖上的无名小卒,要什么没什么,害我何用?谁要害我尽管害吧。”言必不再迟疑,一纵身跃上了船。何水莲大喜,回身解开了缆绳,登上船,拿起木桨,慢悠悠地向湖心划去,甚是平稳。柳长卿举目四望,果然在湖中看景,比岸上又自不同。四周山色舒缓如淡彩水墨,湖水澄鲜,船就象行驶在天上一样。波光游离,荡漾在四周,映入船舱,跳跃在何水莲的脸上,映得她分外清丽可人。柳长卿心中一动:“东坡诗云‘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可见湖如美人,美人也如湖般秀丽。天下灵气,真是聚于江南了。”这么一想,反而不敢向她多看,又抬眼向船外看景。此时船已到湖中央,何水莲站起来道:“柳大哥请稍坐,我去给你泡茶。”柳长卿即上了船,已决定一切随它,即来之则安之,遂道:“有劳了。”
      只见何水莲走到舱围,从一只青花梅枝大瓮中舀出清水,倒入一把光润如玉的紫砂壶内,放在一个红泥小火炉上,轻摇麦草扇,不一会儿就烧开了。她取出两只洁白的德化窑细瓷茶杯,放入茶叶,将水高高地冲了下去,并上下扯动三次。这一扯有个名目叫“凤点头”。冲好后,端上小茶几。
      柳长卿拿起茶,只见叶形舒展整齐,茶汤青碧透亮,清香扑鼻,微微笑了笑,道:“这想必就是杭州双绝,虎跑泉泡龙井茶了?”何水莲喜道:“是呀,是呀,原来你倒是识货之人。”心想:“就连你师父也没这样的待遇。我只送了他龙井茶,可没送他虎跑水。”可惜这一句话却没法说。
      这一日,何水莲果然船载着柳长卿各处游览:断桥、孤山、岳庙、曲院风荷……一上午下来,连湖边景致的一小半还没玩过。每到一处,何水莲就向他介绍这里的史迹典故。不料柳长卿腹笥颇广,往往何水莲说得不准确,或人名含糊,或年代脱漏时,还是他出言指正。何水莲佩服的五体投地,道:“柳大哥,这倒好象是你在给我导游了。”柳长卿淡淡一笑,道:“你也不错啊,知道的不少了。”何水莲脸一红,心道:“你不知道我昨晚捧着《西湖志》狠狠地补了一晚上。”
      游历山水之间,柳长卿似乎开怀了不少,对四周景物感兴趣地看着。何水莲见过他这几次来,第一次见他脸上没有了那种漠然的神情,心中暗暗为他欣慰。
      将及中午,两人又回到船上,只见一条小船咿咿呀呀地驶了过来,靠在他们的船边。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提了一个食盒,站起来道:“小姐,你要的东西都备齐了。”何水莲点头道:“都拿上来吧。”
      那丫鬟跨过这船,一边从食盒里拿出一碗碗菜肴,一边介绍说:“这是望湖楼的西湖醋鱼、东坡肉、龙井虾仁、叫化子鸡、蜜汁火方、西湖莼菜汤、宋嫂鱼羹,这一笼是知味观的小笼包子,这是荷叶糯米饭。这一坛是十八年陈的绍兴女儿红。小姐,还缺什么吗?”
      何水莲道:“不缺了,你回去吧。”丫鬟道了声“是”,跨回来船上走了。
      柳长卿不禁莞尔道:“你准备这么多,就你我二人,怎么吃的完?”何水莲嫣然一笑,道:“即来了杭州,总要尝尝杭州名菜。可惜我做菜不好吃,要不我就……”说到这里忽觉失言,登时潮红上脸,忙低下头去布置碗筷。
      柳长卿见她一脸的娇羞,心内忽生疑惑:“她刚才分明想说,要不她就亲自下厨为我做菜。她为什么要这样?难道她竟对我……对我……可这怎么可能?”
      这一日两人直游到申牌时分,湖边一带的景点犹未游完。何水莲将船划到钱塘门岸边,送柳长卿上岸。两人约好第二天仍在此相见,柳长卿向何水莲摆了摆手,一笑而去。
      次日一早,柳长卿到湖边时,何水莲果然已泊船等候。上了船,沿白堤划去。刚过了锦带桥,忽然滴滴答答的下起雨来。原来杭州湿润,春季雨水颇多。何水莲上起了船篷,两人索性停了桨,坐在船舱里看景致。细雨如烟,笼罩得四围青山如幻如梦。雨点一个个落在湖面上,荡起一圈圈小涟漪。何水莲双手抱膝,脸搁在膝上。见柳长卿久久不说话,就开口道:“柳大哥,你的武功真好,是家传的吗?”
      柳长卿似乎有点窘迫,笑了一笑,道:“先父乃饱学书儒,手无缚鸡之力,哪里会什么武功?”
      何水莲有点讶异:“‘先父’……那你父亲已经过世了?你又怎么会去学的武功?”
      柳长卿低下头,隔了一会,抬头看着船外,缓缓道:“我家本是世代书香之门,先父中过进士,直作到翰林学士。可惜,他个性狷介,不容于官场,接连任了几次都不如意,后被罢官回乡,在我十一岁那年郁郁而终。他说,世道不靖,读圣贤书,走仕途路无用,不如学武。所以,我小时候,就把我送进泰山剑派。”
      柳长卿说到这里回过头来,苦笑一下,对何水莲道:“可惜,我学了武,却也实在不觉得学武有什么好处。”
      何水莲“唉”地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又问:“那你娘,总还在吧?”
      柳长卿眼中忽然闪过点异样的光,随即转过了头不说话。何水莲心砰砰乱跳,心想:“我说错话了?”过了片刻,正想开口道歉,却听柳长卿道:“我娘,嘿,我爹死后不到一年,就抛下我改嫁了。”话音颇为苦涩。
      他心中,正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母亲的情景。那天他还穿着父亲的孝。正在练武场练功时,大师兄来叫他,说他妈妈来找他。
      进了客堂,只见母亲已经换上了一身鲜艳衣服。一见他,就一把抱住了他,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他伸出袖子不住地给母亲擦泪,却怎么也擦不完。母亲就这么不停地哭着,拼命地哭着,无声地哭着。他的袖子已经湿透了,冷冷的,沉沉的贴在手臂上。门外有个从来没见过的男人,衣着华丽,不耐烦地踱来踱去,不时发出一声咳嗽……母亲终于沙哑着开口道:“卿儿!……你要照顾自己!娘照顾不了你了……”说完将他一推,转过身和那个男人决然而去,抽噎的背影一出门,就转弯不见了……
      第二天大师兄又来找他,把他带到师父面前。大师兄低声地和师父说着什么,师父一边听,一边摇头,满脸都是惊奇与不屑。但转向他时,变成了叹息与怜悯。他依稀听见师父说:“就这么办吧!……免去所有费用……好歹是衣冠之后,总不能流落街头……”
      大师兄又把他带了回去,什么也没跟他说。但是他小小的心中,已经知道有什么事发生了。他知道自己已经与别人不一样了。自己还能留在这里,完全是师父特别的恩泽……他告诫自己,绝不能给任何人添一点麻烦,绝不能有任何非分的要求,要安静内敛得象不存在一样……
      他就是这样“几乎象不存在”一样在泰山派过着日子,默默无声,无论有什么困苦为难,或受了怎样的嘲笑欺辱,都从不向人抱怨、从不提出任何请求。十四岁后,贺云松让他管理本门藏经阁,稍稍解了他心中“无功窃禄”的窘迫。然而他已经习惯了内敛自抑,在藏经阁中如鱼得水,除每日必须的练功及偶尔去梅林吹笛外,几乎就埋首书卷,足不下阁了。
      这些事他本来是深埋心底,绝不肯与人说的,然而不知怎么,觉得眼前这少女温柔婉转,拳拳关心,让人无法拒却。何水莲听了却是心中一震:“怪不得!怪不得他总是那么抑郁的样子!父亲早死,母亲改嫁,等于是个弃儿,看泰山派待他,他在里面显然是不受重视的,说不定还因此受些歧视。学武又非他所喜……这样活着,这样活着委实没什么味道。”想到这里,不由打了个冷战,开口温言道:“柳大哥……说不定你娘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你也别……别太难过了。”
      柳长卿点了点头,心中忽然升起一点感激之意。这件事在泰山剑派尽人皆知,却从来没人这样温言劝过他一句。两人沉默良久,又听何水莲道:“唉,我还以为我够惨的了,没想到你比我还惨。”
      柳长卿道:“哦?你又是如何?”何水莲道:“我娘在我三岁那年就死了。好在我爹爹待我很好。”柳长卿一怔,想安慰她几句,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
      这天雨一直下了整整一天,两人也就在船上坐了整整一天,看着雨景,偶尔说几句话,谁都不提回去。两人均觉得这样坐着十分惬意,十分舒坦,巴不得雨不要停的好。黄昏时分,雨终于停了。何水莲收起船篷,只见天上阴云兀自没散。何水莲道:“这阴雨天气怕是要连着好几天呢。”柳长卿抬头看了看天,笑道:“可惜无星无月,否则的话,月光如练,平湖如镜,这样的景色一定很美。”何水莲道:“是啊,这一带本来就叫‘平湖秋月’,每年中秋我和爹爹、哥哥都要到孤山脚下赏月的。”
      两人相视一笑,又是不语。夜风轻如柔荑。良久,何水莲忽然道:“对了,我想起一个地方,咱们现在就能看月亮。”柳长卿奇道:“现在?”何水莲微笑点头,举起桨来悠悠地划了出去,约一柱香时分,靠近一个小岛,名唤小瀛洲。只见岛边湖面上三座半人高的小小宝塔,呈三角形而布,每座塔中央都有个圆洞。柳长卿到这里忽然醒悟,脱口道:“三潭印月!”
      原来此处古时水草颇盛,淤塞湖面。宋时杭州知府为防止水草过度繁衍,在此区域划出三个小潭,每潭中央立一小塔为标记,潭内禁止种植任何水生植物。此时水草固已不见,三个小潭也早已融于西湖,但此三塔却一直保存了下来。后人在月圆时,常爱划船到此,在每座塔中小洞内点上蜡烛,圆洞光明炽然,倒映水中,便如三个月亮一般。这就是西湖胜景之一“三潭印月”的由来了。
      此时柳长卿一语叫破了这个典故的名字,何水莲说不出的高兴,对他的钦佩之心又加了一层。她从后舱取出一包蜡烛,两人分别点燃了,何水莲划船,柳长卿就一支一支把蜡烛放进小塔中心圆洞内。两人泊船于三塔中央,湖面上水气犹未散,三个圆洞□□出的光透过薄雾,朦朦胧胧的散在四周,倒影随着水波一漾一漾。何水莲双臂抱膝,头枕在臂弯里,只觉得似乎要醉了一般,嘴角犹挂着笑,眼睛却开始半合半开,脑中迷迷糊糊地想:“要是永远这样和柳大哥一起坐下去该多好,我……我不想当帮主了。”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一闪而过,马上觉得很不应该,也就放掉不再去想它。渐渐开始分不清是真是梦,恍惚中,似有湖风轻轻地拂过身上,依稀又听见柳长卿在吹笛子,睁开眼,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已伏在船舱里睡着了。放在后舱的一床丝被不知什么时候盖在了自己身上,而柳长卿却坐到了船头去,在摇曳而朦胧的烛光中,吹着他那支玉笛。清越的笛声在夜晚的湖面上显得空灵透彻,仿佛穿破了水雾,一直悠悠地透向远方。何水莲听了几句,立即就分辨出这正是他那天在梅林里吹的曲子。她坐起来,道:“柳大哥,你吹的曲子真好听,叫什么名字啊?”
      柳长卿放下玉笛,微笑道:“你听着象什么?”
      何水莲想了想,道:“象梅花!而且不是红梅,一定是白梅,……嗯……白梅还不够,最好是冰雪凝成的梅花,那才够这首曲子的清爽。”脑中不由浮现出那日泰山脚下薄雪结枝,朵朵如梅的景象。可惜她一时想不起“晶莹剔透”这样的字眼。
      柳长卿惊喜道:“你听懂了?这首曲子正是叫《梅花三弄》。”说着用手抚摩着玉笛,若有所思,似是自言自语道:“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曲子……曲中之梅,高洁拔尘却非孤芳自赏,历尽风霜仍秉谦冲平澹……非君子何能至此?……”
      何水莲心中雪亮:“曲为心声,他这样说,这定是他心中最向往之人格操守……唉,可是却多了一分寒气。”当下道:“柳大哥,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柳长卿略有些诧异,抬头看着她,道:“请讲。”
      何水莲道:“我从你的吹奏中,却分明品出一缕寒意,似是从心底发出……柳大哥,想是……想是你身世飘零之故……”
      柳长卿惊异不已,道:“你连这都听出来了?!”当下笑了笑,摆摆头,一时似是有点窘迫不好意思。旋即又深深叹了口气,感慨道:“我只道我此心,再无有为人看见的时候!……”说完抬起头来,转过去眼望着船外黝黑的夜色……
      过了片刻,似是压下了心中的某些思绪,这才回过来对何水莲笑道:“你说得不错,我确是想尽力维持此心平和中正,却总是有一股悲凉之气,挥之不去,压之不下,无可奈何。”言下显得略为苦涩,无奈地摇了摇头。
      何水莲心下怜惜:“他到此时还在压抑自己!”安慰道:“柳大哥……你莫如此说……人力有时而穷,他日否极泰来,你自不会如此……如此……”说到这里声音甚小,原来她心里在想:“他日若能如愿与你厮守,我自会尽心竭力好好待你,你又怎会还如此寂寞凄凉?”想到这里不由晕红上脸,自觉脸上发烧,忙低下了头去,不敢抬起来,心道:“有没有被他看见?有没有被他看见?”
      其实此时隔得既远,烛光水气又依约朦胧,柳长卿自是没看见她脸上有异,但听了此话,心中感激,想说什么,顿了顿,却只点了点头,道:“但愿如你所言。”
      两人相视一笑,均觉温馨无限。
      ……

      忽然两人同时开口道:“中秋……”话一出口,两人都微觉尴尬。隔了一会,柳长卿道:“你刚才想说什么,中秋怎样?”何水莲纤纤素手掩口一笑,道:“还是你先说吧。”柳长卿低下了头,似乎下了下决心,才道:“我刚才是想说,中秋我们还在这里,一起赏月,好不好?”他是第一次向一个女孩说这样的话,说完了不禁惴惴不安,又期许,又害怕。却过了许久不见何水莲回答,正奇怪间,抬眼看去时,何水莲双手掩口笑得花枝乱颤。见他看过来,忍不住笑出了声,道:“哈哈,我刚才也想说这句话呢。来,咱们定个约定,不见不散!”说着伸出右手小指。柳长卿走进船舱,见她手指如玉雕一般,不禁一呆。微一犹豫,也伸出手指与她一勾。何水莲道:“好,咱们这可说定了,到时谁都不许不来。”柳长卿微笑点头。
      夜色朦胧,四周一片宁谧,只偶尔有虫声叽啾。不知何时,远远听见城里的更声,隔着湖水传来,似真似幻。两人又静坐良久,何水莲道:“几更了?”
      柳长卿道:“打过二更了。你……你该回去了。”
      何水莲心道,我就是十天不回去也不打紧。但一转念,不能让他以为我是行为不端的女子。遂叹了口气,伸手去拿桨。
      柳长卿却也伸手拿住了桨,对她说:“这回让我来划吧。”何水莲吃惊道:“你能划船么?”言毕立即想起这话正是昨天早上他问自己的,不禁噗嗤一笑。柳长卿也笑了起来,道:“看你划了这么久,总该学会了。”何水莲嫣然一笑,把桨递给了他。

      柳长卿回到漕帮总舵,通往客房的门已关了。敲了好长时间门,才见秦伯钟披衣来开。他对秦伯钟歉然一笑道:“有劳大师兄了。”秦伯钟道:“你到哪里去了,这么晚才回来?”柳长卿头也不回,边快步向自己房间走,边答道:“我游西湖去了。”秦伯钟见他步履轻捷,情绪高昂,浑不似平日抑郁的样子,诧异道:“这小子,遇到什么好事了,这么高兴?”

      此后几日,何水莲都与柳长卿一起,到杭州的各处名胜游览。这几日,漕帮也安排了泰山剑派弟子游玩,何水莲早就知道了他们的详尽计划,故而安排与柳长卿游玩的景点与他们错开,免得不小心碰上尴尬。忽忽几日,杭州城差不多让他们游遍了。何水莲道:“杭州没什么好玩的了,要不,我们坐船北上,到苏州、无锡、扬州去玩玩?”
      这几处也是江南名镇,柳长卿慕名已久。两人一拍即合,次日,在武林门外码头雇船北上。其实这船也是漕帮的船,船上水手都是帮中职分较低的帮伙,平日没见过帮主。何水莲见他们不认识,也不说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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