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师兄真坑 ...
-
当今武林已然被几座庞然巨头瓜分,而无妄剑庄就是其中分量不小的一个。无妄剑庄于百年前由一位难得一见的绝世剑术高人一手创建,并繁荣延续至今,且大有更进一步的气势。
那位剑术高人不知用了何种神妙的方法,至今已然二百高龄却仍然活在人世。然而却早已不顾尘世种种,常年闭关遁形在无妄剑庄深处的洞府里,体悟天地大道,几欲成人间半仙。这位高人,就是无人不晓的无妄剑仙——婆娑老祖。
婆娑老祖建立剑庄之时已是耄耋老太,座下有三大弟子,皆是难得的剑意奇才,然而这三名弟子并无婆娑老祖那般长命百岁的功法,早已享尽寿命,陨落在百年之前。老祖正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悲伤不已,从此抛弃庄主一位,遗世修行,十年一出关,切断七情,方可不再遭受戳心之痛。于是,无妄剑庄庄主之位就落在了婆娑老祖大弟子的首席弟子之手,在婆娑老祖盛名的辟护下,无妄剑庄继续扩大,而渐渐成就今日模样。又是几十年过去,老庄主已是暮年,新任庄主的储位又成了心头大患,恰逢老祖出关,一眼就看中了当时仅仅十一岁的老庄主大弟子,被誉为剑意神童的寒清止。老祖言此子天赋绝高,正是五百年难遇的奇才,大喜过望,当即收入羽下,跟随她入洞修行十年,出关时必定惊艳天下,也不枉她婆娑老祖一生绝学,避免落得个无人继承的结局。
老庄主闻言自然是欣喜异常,然而紧跟而来的就是绵绵忧虑,寒清止天赋在上乘他自是知晓的,正因如此,他才是他心中认定的庄主继承人,寒清止天生灵慧,必然能把剑庄继续发扬光大。
但是,一旦被老祖拉近了洞府修行,就是十年不见人间烟火,到时任寒清止再怎么智慧,也必然是个不明世事的武痴,再也难以承担庄主这种尽日挣扎在叵测人心之中的重担了。
老庄主慨叹归慨叹,也还是没有阻止,一来他根本阻止不了师祖这等蛮横的老怪物,二来寒清止既然有此缘分,就不应该掐断,做一个自由自在的剑仙总比做个终日苦恼的庄主要好上百倍。
算了算了,任他去吧,庄主之位再寻人选就好,反正有婆娑老祖坐镇,就算无妄剑庄庄主是个傻子,也没人敢轻易进犯。
于是,老庄主不再惋惜得意大弟子的转投,而是默默的扭头看看那时只有九岁、垂着鼻涕傻兮兮抓着他衣角的钟序冶。
‘师父,我要吃糖人。’
‘……’
老庄主默默扶额,剑庄的前途,当真是堪忧啊……
光阴荏苒,时间就像一头疯跑的野驴,呼啸而过。
十年过去了,已然长成的寒清止准时出关,果然如婆娑老祖当年的预言,整个武林都为他所震撼。
出关仅几天后,寒清止就立即只身一人下山,深入浩浩江湖,凭借一把孤霜剑,大杀四方,战无不胜,披血而归,从此,寒清止凛凛凶名,传遍武林。
江湖之中,对于寒清止的评价自然是极高,而对钟序冶的评价,则是参差不齐,甚至百般不服。有人夸赞他为人纯净,讲究义气,并不耍那些阴辣的手段,又以大局为重,从不寻私仇,是个可交之人;另一些人则贬低他善于逢迎取巧,自身不学无术,实力不济,就试图用圆滑世故的人脉渠道来弥补,终究也就是个依靠长辈积攒的威严过活的烂泥罢了,根本扶不上墙。
坊间种种,数不胜数,深居剑庄的两人却并没有太在意这些甚嚣尘上的流言,一来他们自有生活,不必太在意别人的眼光,二来,他们自己当然是最清楚事实如何的人,也就对于那些不着边际的猜想更嗤之以鼻。
在寒清止入关十年之前,两人都是老庄主收下的亲传弟子,日夜相处已有五年,感情不薄,又是最纯洁的童稚之心,便是犹如亲兄弟一般,虽偶有争执,但总能转眼化解。老庄主没有子嗣,待这两个弟子如同己出,三人相亲相爱,正如血脉相连的亲人一般,日子十分快活。
那时的老庄主一边享受着为人父的乐趣和幸福,一边为这两个孩子精心规划着未来——寒清止年岁稍长,天资又更胜一筹,日后可接庄主之位;钟序冶年幼,天资平平,但却极具耐心,不可施以万人之上的重担,却是个极好的辅佐,日后做为庄主辅助的大管事,应当是极合适的。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寒清止偏偏被难得出关的老祖看中,横插一脚,硬是拉进了洞府修行。
这彻底打乱了老庄主的计划,庄主继任的位置,不得不塞给钟序冶了。人都是护短的,老庄主疼爱这两个弟子,就算明知钟序冶不是最佳人选,也一定要让他登上这个宝座不可!
这也是一种对于婆娑老祖横刀夺爱的不满余震吧,老庄主一门心思只想扶植自己的孩子,而全然无视其他长老门下的合适人选,为此惹恼了不少人,但老庄主执拗的迎难而上,硬是扫清了所有障碍,保证在自己离世的那一天让钟序冶顺利登顶。
然而,老庄主没想到的是,已然年迈的他居然活到了看着大弟子出关的那一天。
那日寒清止一剑劈开封住洞府的大石,一身白衣素裹,面容已然不似幼童纯真,而是带着近乎冷酷的神情,恍如天降仙君,执剑归世。
看到自己多年不见的弟子如此风华绝代,老庄主几欲泪崩。
然而很快,他就困扰了。他已经为钟序冶登上庄主之位铺好了一切道路,但那都是在寒清止闭关不出的前提之下的,现在寒清止不但出关,而且一出关就是惊天动地,舆论还会允许钟序冶登顶吗?显然是不能的。
但是,令老庄主和钟序冶都想不到的是,寒清止居然一口回绝了担当庄主之事,真可谓是干净利落毫不犹豫。钟序冶都准备好拱手相让了,反正他本来就对当庄主毫无兴趣。
老庄主很快就接受了寒清止的想法,毕竟寒清止十年不见人间,此刻正如他当年的担忧一般,已经是个无可救药的武痴了,自然是不会有心理会人间事的。
那么事情就简单了,还像之前所想,让钟序冶当庄主,寒清止作为闻名天下的绝世高手,如同老祖那般坐镇就好,无妄剑庄依旧可以泰然伫立,如磐石亘古,不可摧毁。
然后,事情就这样顺利发展,老庄主大宴武林,庆贺奇才降世,老迈之际却喝得酩酊大醉,可是真心高兴至极。寒清止在庄中与师父师弟叙旧几日,就下山闯荡,不过一月,就传来他孤身一人剿灭了南方一处盘踞多年不化的山贼老巢、一剑刺死堪称高手的山贼头领的消息。
老庄主闻之,当即大喜,却在情绪激动之下心疾发作,溘然长逝。
无妄剑庄,上下哀号,长老们几欲随庄主而去,寒清止也不得不提前结束闯荡,回庄奔丧。
自然,寒清止坚持拒绝继任庄主的受命,无论几位长老如何苦口婆心的劝导祈求,他都闭门不出,绝不应允。
于是,无可奈何下,长老们只得遵从老庄主生前遗嘱——若清止不愿继承庄主之位,则勿要勉强,另立庄主,吾二弟子钟序冶,心地良善,温和好学,可为推荐。
然后,被寒清止的光芒掩盖的一点都没有了的钟序冶,就在万众白眼之下,登上了庄主宝座,三年至今,未有变动。虽然流言有增无减,甚至有人讹传,选定庄主继承人时,是钟序冶攀附长老,从中作梗,才让惊才绝艳的寒清止落了任庄主的机会,而他这个无用之人却大权在握了。但是,这也仅仅是一些无聊之人的饭后谈资罢了,并没有真正影响丝毫无妄剑庄的形势。
看到这,这个故事也可谓是半个圆满,然而,作为当事人之一的钟序冶却一直是冷汗津津,不只是庄主的身份让他常年不得不绷紧神经、在外人面前装出一副貌似很威严很高冷的样子以震慑人心,更是因为,他直到老庄主离世的那一天,也没敢告诉师父寒清止为什么不当庄主以及为什么那么着急下山闯荡的原因。
他觉得,如果他告诉了师父师兄的原话,师父可能会气得活过来。
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人问过寒清止的意见。那看似幸运无比的被老祖一眼看中的奇遇,在当时仅仅是个孩子的寒清止眼里简直就是绑架,那绑架的老太太不但不遮掩罪行,还把他拎到师父师弟面前,气焰嚣张的要人、光天化日的明抢,更可怕的是,师父师弟不但不救他,居然还笑意盈盈的给他送行?这难道不是意外的绑架,其实是合伙的人口买卖!?
寒清止的内心世界崩裂了,他以为自己被亲人抛弃了,心灰意冷之下,他便不做挣扎,任凭那老太太把他拖进了一个阴森恐怖的山洞,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想象中吃人老太婆把他剥皮抽筋的血腥场面到来。
然而,那可憎的老太婆却没有拿出匕首割他的肉,而是把他往地上一扔,然后甩给他一根被削出尖的粗木棍,叫他练剑。
于是,寒清止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来意,只要不是做食物就好,只要不死,他就能想办法逃出去,想办法回到师父师弟身边……
然后,就是日复一日无休无止的锤炼,寒清止小小的身躯日益长大,孩童变成了少年,少年又变成了青年,他的剑技也从最基本的劈刺斩抹逐渐进展到成套的剑法,自如运转,如舞如歌。
那些枯燥至极的日子里,他一刻也没忘记重归天日的愿望,这几乎成了他唯一的动力,全部的支撑,记忆中和师父师弟在绿草如茵的野地里翻滚追逐的日子,好像就在昨天,从未离他远去,而未来的阳光又触手可及,恍然就在眼前。
老祖说,待他炼成那日,他就可以出关了。
出关!
寒清止几欲兴奋的喊出这两个字,那是他做梦都想的啊!
于是,十年之后,在老祖终于肯定了他的成就的那一刻,他当即握剑冲到了洞口,甚至连机关都不去按动,就那般按耐不住的直接劈开巨石,纵身跃出山洞,重新拥抱太阳!
然而,寒清止自己至今也意识不到,在这彻底隔绝的十年中,他根本从未长大。
他在洞中接触不到任何世间种种,只知日夜练剑,为的就只是回到家人身边像十年前那样肆无忌惮的嬉闹玩耍,无忧无虑,故而对世界和人生的理解永远停留在了入洞的十一二岁,未曾成长。
而洞中清冷无人,他只在每日清晨能见到前来督教的老祖,时间也不过一炷香,再加之他练剑相当勤奋,其他事情几乎不做,故而十年下来,说的话还不如入洞前十天的多。久而久之,他为人看起来就变得冷漠而无情了,实际上,他只是被憋出了轻微的自闭症而已。
至于那所谓的下山闯荡,其实是婆娑老祖安排的终试,就是期末考试,寒清止练剑十年,就应习得砍下一百颗武林高手项上人头的本事,要是两个月之内不能完成任务,就要被抓回去再闭关十年,好好磨练一番再说!
异常渴望自由的寒清止自是紧张兮兮,尽管终于和师父师弟重聚,也只是小住了几天就下山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搜刮天下高手,生怕完成不了任务又要回到那可怕的山洞里去。
自然,寒清止的成绩是令人满意的,婆娑老祖非常欣慰,就不再死死纠缠,从此放寒清止自由。
而终于逃出生天的寒清止自是再也不想缠上任何累赘了,只想从此放浪形骸,像是小时那样恣意玩耍,不再受任何拘束!所以师父神色严肃的跟他提起庄主继任之事时,他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然而多年的无人交流已经使他丧失了畅通的语言能力,他只能言简意赅的说‘我不愿如此。’
而那冷冷的语气和没什么情绪的神情看在师父眼里就完全是迎合了出世武痴的形象,老庄主就没多想,还抱着理解的心态放弃了此事。
然后,有点忧心忡忡的寒清止找到钟序冶,把继承之事问了个清楚,得知师父早已打算让钟序冶继任之时才放下心来。
钟序冶在交谈中从师兄那淡漠简短的话语中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他犹豫些许,终于问出了口
‘师兄,你究竟是为何不愿做庄主?’
然后,寒清止微微思忖片刻,就那般用仍然简单的言语坦诚地和盘托出胸中之意——
‘我受够了修炼,我要去玩耍了。’
寒清止用淡定得不能再淡定、平静的不能再平静的语调这样说。
那冷冷的话语钻进钟序冶耳朵里却仿佛一把滔天大火,烧化了所有他对师兄的美好期待和幻想,空留焦黑的断壁残垣,抽抽巴巴的堆在一起。
原来,什么武痴,什么孤高,什么剑仙,都是旁观者臆造出来的,他只是个想要撒欢去玩已经想疯了的自闭儿童而已!
钟序冶觉得他无意之中窥见了一个不能说的秘密,为了维护武林的和平,为了防止剑庄被破坏,他还是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去吧……
于是,便有了今日的局面。钟序冶任庄主,寒清止坐镇,婆娑老祖仍然在闭关,天下太平,甚好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