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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来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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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序冶令两个婢女一个去找来上好的新鲜茶叶,一个去帘峰后的山泉盛水,然后用上好的果木烧火,以精品的紫砂壶烹茗,又一人守候在旁,掐算好了时间,准时用青竹浸泡过的温水浇灭火焰,以带着些许竹苦的蒸汽微醺茶壶,方算完成。如此步步细致入骨,真可谓是讲究至极。
然后,几婢女将盛好了茶壶茶杯的托盘交给钟序冶,由他亲自给送过去。
能让无妄剑庄庄主如此情愿费心的,自然只有他冷傲的师兄寒清止而已了。
‘师兄,茶好了。’
钟序冶把托盘轻轻放到方桌上,又轻轻如此唤道,生怕打扰了师兄读书的雅兴。
寒清止并没应声,待此页阅罢,他才从藤椅上起来,转身走过来。
正面看来,那玄冰般的气息更加浓郁,寒意几近实质。
寒清止坐在钟序冶左侧隔桌的椅子上,钟序冶自觉的敛了敛广袖,露出骨骼清锐的双手,给师兄缓缓斟了一杯茶。霎时含着微苦的清香萦绕满屋,沁人心脾。
钟序冶看着寒清止从容的品着香茗,虽然表情还什么变化,但眼神中似有享受,看到师兄这般放松,钟序冶也觉得很舒心。
其实这些年来,真的是苦了师兄了。在那种空无一物的山洞里和一个脾气古怪的老太太四目相对,除了挥剑什么都不能做,如此毫不间断的持续十年,真的是种折磨啊。
习得绝世剑术固然好,但是青春岁月的流逝却是再也弥补不了的了。寒清止错过了整个少年时代的一切五彩斑斓,只能与凶兵古洞为伴,莫说那些能不能明彻世间纷繁复杂的功利想法,仅是被剥夺了黄金年代应得的全部快乐,就已经是及其残忍的了。钟序冶每想到这里都会不自觉的皱眉。
这么多年师兄委屈了,既然现在已经出关,就好好享乐吧。虽然他并没有那般天才的头脑和手段,庄中之事他也定然会全力以赴,不让师兄受到干扰,也让九泉之下的师父瞑目。而且,他掌握了整个剑庄的资源,自然要给师兄最好的,让师兄不枉两代庄主弟子师兄的尊贵身份,让他无忧无虑的生活,甚至极尽奢侈也好,就当作为他迟来的弥补和慰藉吧。
如此想着,钟序冶嘴角浅笑,自己也端起茶杯抿了一抿那碧色的温水,唇齿清香。
‘序冶,近闻庄中有鼠辈窜动,可有此事?’
品茶些许,寒清止忽而淡淡问道。
钟序冶顿了一下,放下茶杯。
师兄所言,就是刚刚在刑峰被处决之人,那人是武林之中其他某个大头门派派来的奸细,他自称落榜的秀才,以投于门下做个谋士为名混进了剑庄,看似低眉顺眼,其实半年来一直在偷取机密向外传递,以至于庄中弟子一次外出执行任务之时被伏击,伤亡惨重,其中不乏有潜力的英才,可谓是让众多长老大为心痛。出了这么大的岔子,钟序冶作为庄主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于是他亲自出马,在庄内逐一排查,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可恶的钉子。钟序冶又亲自审讯十几天,不料那钉子颇有些气节,竟是抵死不说底细,向来内心温和的钟序冶都被逼得用了刑,他也仍然闭口不开。若说之前的拒绝招供是铮铮不屈,那么用刑过后的抵制就是包含了浓浓恨意的执念,可以说,让他开口变得更无可能了。钟序冶无奈,为了防止再生变故,只得将此人处决。
然而,此事钟序冶并没打算让师兄知道,这些乌七八糟的世事不应该来打搅师兄的清静生活。但看来这事情闹得挺大发,师兄已有耳闻,那么就不再做保密才对,毕竟师兄弟一场,亲密无间才是对的,不应保留。
于是,钟序冶简要的把这件事的始末讲了个清楚,寒清止听到众多弟子枉死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钟序冶看得清楚,就觉得闭关不出的好处也是很大的,毕竟师兄因此得以保留了纯净的心灵,不像那些自诩高深的长老们那样,以为自己深谙世事,就不分青红皂白的大发淫威,明着公示武林势必揪出幕后主使,为徒子徒孙报仇,暗着彼此借机攻击,互相推卸责任,想把看着不顺眼的那个拖进嫌疑的漩涡。那血淋淋的做法固然有痛失徒儿的悲怆,也有奋力保留自身地位的无奈,但钟序冶总觉得这些做法少了些人本源的纯真,而世故狠毒太过泛滥。他虽然心里对那些长老们不屑着,自己却也不得不做着类似的事,原因如出一辙,为了维护自己的位置不被觊觎者收入囊中罢了。暗暗苦笑过,他又更加羡慕师兄的机遇和好命了。
寒清止听完钟序冶对最近境况的叙述,默然无声半响,开口道‘若有什么需要我的,可以直说。’
钟序冶听了,心里一暖,微笑道‘序冶自然不会见外。’
一时间,气氛温馨和睦,两人虽有十年不见,却仿佛并未分开,还是如同小时候那样,毫不做作的信任。
茶香氤氲间,忽有婢女袅娜身影立于门外,轻声道‘秉庄主,庄外有一散侠求见。’
所谓散侠,就是不投身宗门流派,孤身一人浪荡在江湖之中的侠客。他们不受宗门规矩的约束,可谓自由无羁,潇洒畅快,但同时也少了门派的保护和资源的提供,故而生活相对危险清贫,因此,大多数习武之人宁愿受着束缚也更倾向于投奔门派,而不愿游荡天地间。
故而钟序冶听了,心下疑虑。他自幼成长在剑庄之中,所熟识的几乎都是庄中之人,成为庄主之后,对外的应酬相对多了,但结识的也都是大宗大派的长老门主,或是朝廷地方的权贵官宦,对于游荡在外的散侠,他记忆中毫无有过交集的人,那么这个来求见的,又是谁呢。
‘那人可曾报上来历名姓?’钟序冶问道。
‘那散侠自称谭弄风,说是慕名而来,想要投奔于庄主门下,做一个门客的。’
钟序冶闻言,心中一惊,而后就是喜惑交加。
影步花骨谭弄风,江湖上最著名的散侠之一!
据传谭弄风为人放荡倜傥,桀骜不驯,最爱流连于花街柳陌之中,在歌姬舞妾之中颇有情名,故而担上‘花骨’一词;而其不知在何处习得了一身精巧玄妙的暗袭之法,配上一套《无影无息夜华步》的脚下功夫,往往能遁形在无边夜色之中,于顷刻之间出其不意的击溃骄傲的高手大能,对手往往还未反应过来,心口就已经无声刺入了一枚漆黑的飞镖,故而又担上‘影步’一词。这四字,足以囊括了谭弄风留给世人的印象,可谓神秘莫测,让人不自觉心生向往倾慕,又惶惶忧惧不敢真正接近。
而如今,这么一个大人物就毫无征兆的来到了无妄剑庄门前,而且还是以投靠为名,真是让人兴奋慰藉于本山庄威名远播,连这等豪侠都甘心入拜了,但事情太过机巧,又很难不去怀疑。
照理说,这种不受世俗约束的人不应该自愿投奔律法森严的大宗门派才对,可他今日之访略显仓促,是否是遇上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才不得不如此?还是……因为最近庄内发生的事,钟序冶很容易就联想到卧底一说,虽然这个猜想放在谭弄风身上不甚合适,但毕竟风头还没过,仇家想必也不会这么快放过无妄剑庄,他还是要揣上这一份防备心的。
无论如何,来的毕竟不是无名小卒,钟序冶不能让无妄剑庄落下个依仗势力强盛就狗眼看人低的骂名,犹豫思忖一会后,就当即命那婢女通知庄里的大管事和二管事亲自出门迎接,把人带到殿峰接待贵客的蓬辉堂,好生招待,他一会就到。
婢女娇声应诺,转身离去了。
钟序冶正要起身,想到了什么,就对寒清止说‘师兄可与我同去吗?’
一来,钟序冶把寒清止当做亲人,认为事事都应该分享才对,故而并不忌讳师兄前去;二来,那谭弄风既然有此威名,就不免会有些心高气傲,师兄亦是武林中赫赫有名之人,想必也能压制一些谭弄风的嚣张气焰,然后若是协商什么,也能更顺遂些。如此想着,钟序冶想让寒清止出面。
寒清止道‘也好。’然后就起身,白袂飘垂,向门外走去。
钟序冶正要跟着师兄出门去,忽而眼角扫到什么,就回头看向藤椅上师兄刚刚阅读的那本书——《东域奇闻集》。
那是相当于小说的奇幻故事集,其中还有许多玄而又玄的插画,讲述一些瑰丽而脱离现实的事迹,纯粹消遣用的。钟序冶不襟顿了一下,他还以为师兄在钻研什么功法呢,那般认真飘然的姿态,竟是在看故事么。再转眼,桌上摆好的甜味酥点已经不知何时只剩下一些碎末了,回头再看师兄指尖影影绰绰有些米白点点,想必是趁他冥思利弊不注意之时吃掉的。
……师兄,当真是孩子心性。
钟序冶默默想着,然后就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快赶几步跟上那冷漠的背影,走出了镜心居。
为了体现重视,钟序冶去换了一身玄色正装礼服,金冠束发,玉佩悬身,好不庄重。
而寒清止并没有穿上这等华服,为了迎合武林之中对寒清止世外剑仙的印象,钟序冶让他依旧白衣素服,腰佩银剑,反而更显高深莫测,不可捉摸。
很快,两人就到了帘峰。
蓬辉堂内,雕梁画栋,明漆宝瓶,正是那种为了撑门面而大肆装点的待客之所,处处奢华,却颇为冰冷,毫无人情,亦如它客套的名字,因贵客到来而蓬荜生辉的客堂。
入堂可见正对大门的两把椅子,是主座;两侧又有两列成对桌椅,是客座。
两人远远走来,就见堂内右侧客座上一人翘腿而坐,双手枕在头后,身体仰靠椅背,闭目养神,颇为惬意。
钟序冶见那人一身有如夜色一般的青黑衣物,不似养尊处优的大人物那般宽袍广袖,而是便于行动的紧袖窄裤,上身垂下的长袍四面开叉,双腿可随意活动而不受拘束,足见此人平日并不安分于一处。再看他面容精致,眼梢凤长,嘴角带笑,还颇有一些魅惑天成的味道。
果然,影步与花骨,一个不落。
钟序冶的打量只在几秒之间,守在门口的婢女见庄主携师兄到来,就当即向前一步迎接,‘恭候庄主,客人已经到了。’
钟序冶颌首示意,两人就踏进了蓬辉堂的门槛。
那婢女的迎接自然也提醒了谭弄风主人已到,他站起来,迎到门口,面上仍然懒洋洋的,拱手道‘久仰无妄剑庄庄主大名,今日得以一见,小侠真是诚惶诚恐,三生有幸。’
谭弄风说的谦恭,然而他说话间把钟序冶上下扫视了一遍,眼里就露出了什么他自己意料之中的揶揄之色,于是他那谦敬恭维的话语就显得有些讽刺的味道了。
钟序冶自是把那眼神看在眼里,也知道谭弄风一眼就能看出他武功不济这件事,想必坊间传言他是个废物这件事早就进了谭弄风的耳朵,谭弄风刚刚通过观摩钟序冶步伐和骨骼自行确定了此事,以他放浪而骄傲的性格,自然会心生鄙夷,那眼中的蔑笑也是必然的。
然而钟序冶早已习惯了这些事情,尽管心里确实有些不爽快,却不甚在意,他回以拱手,道‘在下不敢当,久闻影步花骨赫赫大名,在下才疏学浅,也是对阁下颇有敬仰。’
谭弄风笑意绵绵,机械的又回了一句‘庄主说笑了。’然而他的眼睛此刻却没有看着钟序冶,而是暗含审视的瞄向了钟序冶旁边的寒清止。
清冷坚定的神情,轻而稳极的脚步,走路时近乎不动的上身,都昭示着此人修为极深,确实是个高手。
钟序冶发现了谭弄风的指向,就顺势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师兄寒清止,同拜于老庄主门下。’
谭弄风故作恍然大悟,双眼放光道‘怪不得如此有派头,竟是那大名鼎鼎的剑仙么?啊呀啊呀,我今天真是开了眼界了,能亲见寒兄本尊一眼,真是我的福气啊。’
钟序冶不襟暗道此人真是自来熟,第一次见面就如此亲切的称兄道弟,不知师兄是否会反感。
钟序冶转头望向寒清止,不料,寒清止竟然并未露出丝毫厌恶,他答道 ‘在下剑技尚且青涩,不可以剑仙称之。’
钟序冶近乎要瞪大眼睛了,刚才寒清止的眼睛深处分明有一丝意外之喜,虽然他常年冷着的脸一点也没暖和起来,但钟序冶因为熟悉,却清晰的分辨出了那语气里的欢愉和……洋洋自得?
这……是被夸赞成剑仙就乐开花了是么,师兄你的大腿还真是好抱啊。
钟序冶暗暗叹息,看来还真是怪不得那些逢迎小人,一个巴掌拍不响,要是没人受用这些溢美之词,小人们不就没有用武之地,不就不会有攀附之说么。
本来带寒清止来是要压场的,结果一句话刚过他就被人撂倒了,钟序冶暗自扶额,果然这些应酬的事还是应该由他自己来的。
‘谭兄来到我庄想必也是舟车劳顿,就莫要站着了,我等就先入座再说吧。’
由于之前一个套近乎一个接蜜糖的互动毫无压力,钟序冶此刻也就生出了夹杂着打趣和报复的双重心态,直接也称谭弄风为谭兄了。
谭弄风愣了一下,下一刻就笑颜更盛,他似乎听出了钟序冶的些许不满,也觉得这一对兄弟蛮有意思,就应和着,入了座。
这时正式的协商方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