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吾爱》鱼夕阕

5、中央空调

　　拍摄正式开始。
　　工作人员在摄影棚内搭了一个假竹林背景和一个小亭子。按照剧本要求，身着古装的黎默默要坐在亭子里弹古筝，弹到一半古筝变成一碗阳春面，黎默默要欢快地吃起面来。以女神到女神经的突然转折和反差吸引受众的注意力。听说这个广告拍摄方案的创意是远在国外的游戏创始人宋宇慕想的。
　　丛导觉得这个创意糟糕得他无从吐槽，至于黎默默这边，她什么神剧情都演过，也不太在意形象，反倒坦然接受了。

　　就这样，黎默默由工作人员搀扶着，拖着累赘似的裙子，坐在了古筝前。

　　“你会弹古筝吗？”丛导问。

　　黎默默老实摇头。

　　其实小时候她的母亲大人为了把她培养成林黛玉，亲自教过她古筝和钢琴。可惜，黎默默太散漫，而黎妈在发了几通脾气之后就不教了。为此黎爸还对黎默默感叹：“当初你爸我就是看到你妈妈弹古筝的模样沦陷的，宝贝，你以后能拿啥让别人沦陷啊。”一脸泥水的梨默默傻笑：“没关系爸爸，我还会踢足球吖。”

　　“没关系，”丛导一脸慈父笑，“装装样子就行了，到时我们把音乐配上去就好。”
　　黎默默莫名有些愧疚，应了声“好”，然后凭着模糊的记忆，认真地弹了起来。
　　双手空着的工作人员纷纷捂住了耳朵，没空着的只好咬紧牙关，犹如便秘。

　　默默一边弹古筝，一边偷偷瞄了一眼坐在那里的钟以源。
　　他的表情，不太好。

　　默默头上汗直流，可丛导不喊卡，她只好埋头继续。

　　“等等。”

　　咦？
　　默默抬头，钟以源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旁。

　　“钟总？”

　　钟以源微微侧身倾过来，默默整个人缩紧了不敢动。

　　“古筝放反了。”他把古筝转了个向。

　　默默松了一口气，笑道：“原来放反了啊，就觉得，我怎么可能弹得这么难听——”

　　钟以源望着她，诚恳道：“黎小姐，古筝的方向和你的琴艺没有直接的联系。”

　　没有直接的联系，直接的联系，联系.......

　　默默觉得钟以源的声音在整个摄影棚回响。

　　“钟总教训的是，我会努力的。”默默克服羞耻感，鼓起勇气准备再弹古筝时，手腕却被钟以源轻轻握住。

　　全场安静。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气。

　　荷尔蒙的威力是巨大的。

　　然而钟以源很快就把手松开：“依你的弹法，手指很容易受伤。我来示范，你认真记住基本的指法，好吗？”

　　黎默默点头如捣蒜，向旁边挪了挪。

　　钟以源也挪到中央，坐得挺直，修长的手指轻按琴弦，动作游刃有余，拨捻之间竟成一曲。黎默默听着耳熟，却想不起曲名。她母亲也常弹，可钟以源弹的感觉完全不同。她母亲的偏缓偏柔一些，而钟以源弹的多了几分激荡高昂，是另一种凄美。

　　黎默默在跑龙套的时候见过不少穿古装的男演员，或书生或剑士打扮，其中不乏俊朗之流。可面前这个男人，明明穿着现代服装，弹着古筝，竟不违和，他的侧脸反而有一种.......古典美，这一定是老妈常说的古典美！

　　黎默默看得着迷，钟以源忽然转过脸来：“记住了？”

　　“呃.......”

　　记个毛啊！她光顾着看脸了！

　　黎默默还在“呃”当机中，钟以源已经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站起身：“来，你试一试。”

　　全场瞩目。

　　默默酝酿了五秒，视死如归般伸出了手。闭上眼睛，脑海里隐隐浮现母亲大人抚琴的模样。
　　“噔！”
　　默默的手微微一颤，定了定神，开始找到感觉。

　　她是演员，最先要做的是入戏。

　　高山绿涧，她是寄情于琴的曼妙女子，眼前仿佛有绿荫摇曳，鸟鸣清脆。纵情处，曲声高旋低回。

　　“Cut！”丛导站起来，拍掌道，“默默，你的表情很专注很棒。你们一起的画面太美了！”

　　钟以源长身玉立，眼神如剑一般刺过来：“我也入镜了？”

　　丛导赔笑道：“刚才我突然有了灵感，我觉得吧，这个现代与古代的结合也非常好，你站在默默身旁，不仅俊男美女，还投射出时空交错的凄美意味，既符合近期大众的审美期望，又有——”

　　“重拍。”

　　丛导皱眉：“你不想入镜，我理解，毕竟你不是专业演员。这样吧，我退一步，只把远景剪进去，让技术人员做模糊处理。”

　　“重拍。”钟以源不为所动。

　　丛导火气也上来了：“我作为一个导演也是有尊严的好吗？我很早就想说一说你们公司给的这个拍摄方案了你知道吗？弹古筝也就算了，还吃面！吃面是什么鬼？Cosplay春晚的陈佩斯吗！啊？”

　　旁边不知有谁小声说了一句“导演你暴露年龄了”。

　　丛导置若罔闻，继续吐槽：“我虽然也为五斗米折过腰，但这么挫的拍摄方案我真的不能忍啊！简直在践踏我的智慧，践踏观众的审美！”

　　摄影大哥终于忍不住上前扯了扯丛导，低声提醒：“导演，腰可以多折一折就当锻炼了不会断，毕竟你新电影的主要投资商是钟总的父亲呐。”

　　“老子腰椎间盘突出折不了行不行！”

　　“丛禹，你误会了，”钟以源淡淡道，“需要重拍是因为黎小姐的指法还有提升的空间。”

　　“啊？”本来在观战的默默突然被点到名，表情有些无辜。

　　钟以源继续道：“在这个拍摄方案的基础上，我不反对你自由创作。至于我，在中午十二点之前，我有足够的空余时间配合。所以丛禹，我建议你不要和我争论艺术，抓紧时间拍摄。”

　　丛导一时有些不好意思。

　　默默连忙道：“是我的错，我的错，领悟力太差了你看我。钟总，丛导，你们放心，下一条我一定做到完美。”

　　默默说到做到，钟以源又演示一遍后，她的指法已经有些章法，而钟以源也同意以背影入镜，就这样，到了第三条顺利通过。
　　古筝终于撤走，默默松了一口气。在补妆的间隙，工作人员送来了盒饭。大家都开动起来，默默为了保护妆容和衣服，只好忍饿。她听说自己这一身衣服加首饰，材料上乘，且全是苏州老师傅手工制作，若放到市面上，价值不菲。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她可以买块冰撞死了。
　　化妆师小俞故意夹起一块荔枝肉逗她：“默默你看，这荔枝肉颜色好奇怪，你说，会不会是用地沟油炒的？”
　　默默都馋死了，咬牙道：“绝对是地沟油，而且炸了十年的那种鞋底地沟油。”
　　“咦，”旁边的道具小美蹙眉，“默默你好重口。”
　　“我从六点开始早饭就吃了一片面包，你现在要是给我油炸田鼠、红烧□□我都能吞下去。”
　　小俞望着自己夹着的荔枝肉，开始有些反胃：“默默，你真的是......你以后要是成了大明星怎么办？说话一点儿也不国际范儿。”
　　“好吧，我重来，”默默勒紧腰带，“你现在要是给我油炸北极熊、红烧娃娃鱼我都能吞下去。怎么样，有没有跟国际很接轨？”
　　小俞抱着盒饭，起身逃跑。
　　默默拉住小美，眼眶几乎含泪：“小美，你不要抛弃我，至少，让我闻闻饭香好咩？”
　　小美拍了拍她的肩：“大妹纸，眼泪很逼真，继续努力，明年奥斯卡就是你的了。”说完，也端着饭盒逃了。

　　默默现在真是寂寞孤独饿，只好无聊地盯镜子，却见镜子里探出一个头来。

　　默默回身看，是钟以源。
　　他给她递了一盒巧克力。里面是小方块巧克力，方便吃，又干净。
　　默默迫不及待打开咬了一口。

　　“唔，钟总，你真好！”

　　“我不是中央空调。”

　　“哈？”

　　“我回去查过了。根据更准确的定义，我不是中央空调。”

　　默默呆呆地望着他。
　　为什么要这么一本正经地解释？

　　“哦，”默默挠头，“我知道了。”

　　话音才落，他的手忽然伸过来，指腹在她的嘴角蹭过。

　　“你嘴角，沾了一点白巧克力碎末。”

　　“谢谢啊。”

　　这特么还不是中央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