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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日边喧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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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色的太阳光照落在这不朽的城里,黄昏十分,夕阳与这座城池似汇在平行交点,壮丽极了。
秋君后跟随前来迎接的人,漫走在城内。因内城里规定不能行马,出了外城后,她便与安排来接她的人们一道步行入内。秋君后倒很乐意,这一路来除了乘船就是坐车,现在她终于可以活动走路了,顺便还能近距离观赏这座羽城,一并寻找粉芙妖。
“秋小姐,是叫君后吗?”原本在她前面引路的一老人突然停下,开口询问。
“嗯,正是秋君后。”
“哦,”那青衣布衫的老头点头,随即摸着不长不短的灰胡子介绍:“我姓名傅曾云,是国都太学士,平日在王宫里教王候官员子弟们念书;另外身边这位是我的夫人潘,她同在王宫,教宫人礼仪。”那太学士说完,他的夫人垂身对着秋后作揖,秋君后马上跟着回礼。
“傅太学好,潘夫人有礼。”
“秋小姐,有件事需对您讲。”布衣学士沉吟,又道:“往后这段日子,您需得先寄住到我们家里了。”
“哦?”秋君后蹙眉。
“前不久,国都召集选秀,在上下洲里各发了通牒,下洲因距离较远,消息传达的晚,在此之前,上洲与下洲边界一带人们已经有所行动,那些被选出的女儿家也早您来到了城里。既然来了,那泼出去的水便难再收回,所以,朝内君臣的意思是,要求您与她们一道参加决赛,到时候再作定夺。”
“原来如此。”秋君后了解后,现下心里并不是特别舒服,既然还是要参加比赛,那早先又何必因她缘故在下洲取消掉那一半的选秀,直接就随朝中意思,不必再召她过来就是。
“让您见怪了。”
秋君后客气摇头,“那么以后便要麻烦傅太学士您一家了,我在这里先向二位行礼了。”说着,秋君后躬下身子,深深拘礼。
“不必客气,是老夫与夫人的荣幸。我们二人今生育有三子,且孩子们都已成家立业到外面去了,几年难得回来一次。除此之外,我们身边并无女儿,所以内人她一直希望能养女子,如今小姐来了,尽管就将傅府当做自己第二个家,其他不必操虑,我们一家也会将您视作我们的儿女与贵宾相待的。”
傅太学和善的言语,令秋后即刻对他们夫妇产生了好感,想必他们一家也是品性端正的良善之人。
“好的,那秋后便打扰了。”秋君后说着上前同他们一并行走,潘夫人也随即挽上她的胳膊,边走边向她介绍周围的建筑。
整个羽城,呈环形状,城中被划分出外城与内城。
秋君后刚才从外城经过,拉开马车的窗帘看见外面十分热闹,穿行的大道两侧几乎同她到过的其他地方一样,都是叫卖声;只是羽城的街道更宽,除了夹在中间的车道,两侧将近人山人海,店铺与民居合并,鳞次栉比,门口还摆着许多样贩卖新奇玩意儿的小摊位。这让秋君后想到:要是让她妹妹粉芙妖瞧见这情景,该会比预计日子还要晚个三两天才来找自己。
进入内城,一开始还因是走在只有道路的地方,让她感觉寂静自然。不久,秋后的视野便打开了。
天空之城?
秋君后抬头瞅着附近风格各异的建筑物,脑海中突然蹦出这四个字来。
这些建筑物,大多不同于别处的民居,多数砌得高大,至少有秋家屋房的二倍高,更奇异的是,那外墙全部漆白,放眼望去,竟寻不到一块乌渍。秋君后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居所。而这一尘不染的颜色,又是如何保持的呢?
这城,太高,像高不可攀。太洁,似不可侵犯。
这里看着就像是仙人居所。这时秋君后又想起了粉芙妖,那神妖,应该会是适合居住在这里的吧。
“秋后小姐?”一道询问自哪里传来,让秋君后转头回过神来。
“是。怎么啦?”
潘夫人深深望了眼秋君后,指着一座建筑物对她道:“那里便是家了。”
秋君后顺着她所指的方向去望,发现那宅院里有一座层层叠叠的高屋,心里好奇便问那是什么样的房子。
“那是塔楼,给家里的那些杂役侍从们居住的,平日里他们就在那里安寝,这样会方便些,同时也节省空间。”傅家夫人解释说,她看上去四十七八的年纪,语间还透露着些许活泼,慈眉善目的模样使她又显得端庄里带着丝许威严,秋后心想,不愧是教习礼仪的女官。
“所以我们傅家宅院在这一带并不算大,秋后你可莫嫌弃了。”傅老人开玩笑道,那语里并带着顽童的言调。
“不嫌不嫌,王城寸金寸土,这样一对比瞧,我这远处来的一看就晓得,傅老您是位清廉节俭的老好人。”秋君后恬笑摇头,半捧半夸出口,惹得傅太学与其夫人以及边旁的那几个随行都开怀大笑。这会儿大家也觉得:秋君后这孩子,熟悉过后还挺灵活,是位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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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柳絮入眠浅,何月再来葬河花?
这条名唤红河的清流,是羽城外最长的护城河,因为长,早先居住在这一带的人,无人知道它通往何处。后来,便有了一种传闻:红河,当然是连通冥河的河流了。
“为什么会与冥河交汇?”
13年前,粉芙妖站在同一条河边,向她师父神月询问这个问题。
大概是红花吧。传说中彼岸花是黑色的,而当时的人们却都未曾见过黑色的花朵,只因没有见过人们便不会相信。那时候,只有红花在世间最为普遍,其中有一个人便指说那冥府之花是红色的,起初大家还半信半疑,后来见那人信誓旦旦地肯定自己在晚上睡觉时梦见过红色的彼岸花,并说那是祖先托梦于他:如若往这条河里丢红花,那花儿便能顺流到达冥界,之后如若有幸被故去的家人看见了,据说那些漂去的花儿隔晚就会自己游回来,且一并带回给生人的好运。那天,无论是谁,若能够第一个看见这回流的花朵,就预示着不久后他能交到好运,倘若行的是大运,传闻还能结到好姻缘。
“神妖,你爱这类红花么?”
那日,神妖不仅得到了一个答案,还得到了一个问题。那是她的师父神月问到她的一生中只那么一次的问题。又13年过去,已作为粉芙妖的神妖,带着她的答案回来了。
“神月的魂魄在对面,神妖怎会不爱?”无论红黑,只要哪里有你,我便爱屋及乌。
一捧捧红花被她抛落天空洒入河岸,被水吸引,流入河内。
“姑娘,你是要在这里度夜吗?”一个手提花灯的小贩过来询问,见粉芙妖未答,继续说:“这晚上河边冷黑,来盏灯笼吧?”
神妖摇头,她抱膝坐在了地上。
“那取盏河灯如何?长夜相伴,不愁清寂。”小贩又询。
她索性闭眼,在膝上摇晃脑袋。农夫状的小贩看她如此,只好离去。
曾经有一个人,自神妖记事起便一直呆在她的身边,直到13年前,那人永远抛下了她从这世上离去。那是她的师父,神月。那年,她们二人来到羽都,走时却只剩下她一个。不久,神妖忘记了神月的一切。只有一件事,她的师父,走的安宁,死的悲惨。那一幕,她永远都不会忘。
雨间町小筑是傅太学士家最为精巧别致的庭院,里面虽不大,院里有趣的却多:天然岩壁石,莲花锦鲤池塘,养蜂园,异域植物香厅,桑蚕作坊,腊梅水溪......常日里,傅家潘夫人休息时,最爱呆的就是这些个地方。现在,这里成了秋君后的住所。
最爱是秋后,自从在这里住下后,这两日她在府里是玩都玩不够,连外街还没顾得及出一趟。夫人潘将自己身边那个与其年纪相仿的丫头小喜拨给秋后用,还说过几日赶上她自己休工那天,她要亲自带着秋君后出门置购,还说要再物色几个丫头照顾家中这位刚住下的小姐。
但这些话在潘说完之后就被秋后给拒绝了,只听她道:“我来时也带了个不错的丫头,平日里我的生活起居她一个人便可包办利索。不过就是那孩子生性调皮了些,现在还在外面某处玩耍着呢。”
“啊?那岂不会丢了?”潘脸色惊讶,又透露出慈母的担忧。
“我想不会,那丫头人精着呢,功夫也好,过几日她便主动寻上门来了。”
傅家夫人还要说些什么,却被秋君后三言两语打消了原本念头,她现在倒只想快些见见秋后所说的那个丫头——粉芙妖,听说是位既灵巧又办事牢靠的良女子。说到这里,便有必要来提一下东界人的观念了。
尽管这里仍有鲜明的阶级区分,但在整个东界,却也讲究人人平等。任何工作是没有贵贱优劣区分的。只是根据人的才能与主观想法,自由选择适合自己的工作。也许照顾伺候人的工作听上去并不怎么光鲜,但既是自己的劳动换来的,在这里人们心中便是有所值的。东界有条人人皆知的法文:存在雇佣关系的对象之间不得显现不文明行为,若一方违反,则另一方可以主动申请解约。正是这条约法,使需雇佣人的主家对其雇佣的对象不能施以打骂、侮辱等行为。
同时,整个东界包括王家在内,在礼仪方面都不施行跪制,见面鄂首或躬身鞠礼便可。所以,云荒中洲环境开放,民风自然纯朴,通情达理之处更让这里人人称赞。
粉芙妖在秋君后在傅府住下后的第五日清早找上门来。
那日秋君后刚从前厅吃过饭返回院子,心里正想着饭桌上夫人潘邀她过会儿一道去外巷看台演这件事。秋后她也是第一次听说台演这类活动。不久前还在家里时,说书听曲她倒是经常去看的,至于台演,听潘说,到时候在一个大屋子上,会在中间地方搭设一个圆高台,身着各式服装的人们会上台表演一出版本,那个版本讲得可能是段有名历史,可能是个古老传说,不管是什么,有意思极了。
“那岂不是很受大家欢迎了?”秋君后听她说完,不由皱皱眉头,去是想去,人若是太挤了就没什么兴致了。
“是啊,”潘开口笑,“不过呢,今日是绝对有座的。因为是演出第一天,首先票是发给内部人的,我们先去看看效果,给人家点儿建议评价什么的。”
“哦,潘妈妈还是个观演的高手?”
潘摇头,“那并不是,是我认识那幕后的金主,在宫里碰到后,人家便给了我几张票。恰巧今日首场去看的人又不多,我便想要带你去。走吧,今天场地设在了羽城最大的茶楼里,那里地方不窄,装饰也特别,你看后定会喜欢上的。还有,指不定呐你就在那儿遇到你想见的人啦。”
潘妈妈所说的我想见之人,莫不就是羽云尚?他会在那里出现?秋君后边走边想,直到一矮影挡在前面,秋后她低头去瞧,随即大吃一惊,脚下步伐连连倒退回去。
“你......你个粉妖,才有段日子不见怎么成的这幅模样?”秋后她一面开口指责,一面目光仔细瞄上粉芙妖。自下而上观,眼前的小女子一双花布鞋脏乱,鞋沿边上沾着已干的黄泥,衣服褶皱,兼带着裙下摆明显的磨痕。脖颈以上更是蓬头白面,细致一看,眼神还是无精打采着呈涣散状。
“你怎么啦?”秋君后一急,迎上去抓住粉芙妖的手。
“我......看见红、花......了。”这时粉芙妖的眼中透出一抹希翼,却被慌张的秋君后视而不见。她看到粉芙妖张口,却并没有听见声音。
“你说什么,慢慢说,再说一次。”
粉芙妖又说了一遍,这次仍旧没有声音。这让秋君后难了,她蹲下身子,耳朵靠着粉芙妖的肚子,“你用腹语,我听一遍。”秋君后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半天都没有听到任何声响,她抬起头,发现粉芙妖正对着她不停摇头。
“芙妖你当真......不能发声吗?”秋君后拧眉,这丫头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连话都说不出口。正当她焦虑,秋君后的手掌被打开了,只见粉芙妖在她的手心里写下几个字,秋后用心感受着,“失语症?”。那便是粉芙妖写下的。
秋君后拉着粉芙妖进屋,然后立即唤来小喜一同去打水,待二人将浴桶填满后,秋后又不停忙活起来。她先是在一旁照看着粉芙妖沐浴完后,再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合身的衣服给芙妖换上,接着又帮忙梳头编辫子,一个时辰过后,那个原本回来后看上去可怜巴巴的丫头,这一刻焕然一新。
屋外传来小喜的声音,说是夫人差人来提醒说时间到了,叫小姐现在去前院。秋君后低头,看看粉芙妖道:“有事情晚上我们再细细商量,今日先跟着我去看戏如何?”
粉芙妖不语,过了半晌,她才缓缓摇着垂下的头。
秋君后看着她的模样,知道今日如何再说也不顶用,不禁叹了口气道:“芙妖,今日我有约这时不便推脱,你一个人先呆在这里,不再出门可好?”
这回见她点头,秋君后便放心离开了屋子,随后带着小喜到前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