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悠悠我心 ...
-
四月天竹林幽翠,午后,一支轻描淡写的清静曲调从幼绿园里传出。
《悠乐古调》——粉芙妖这五年里最常奏的曲调之一。在这青竹围绕的空间里奏起,更觉清静凄凉。这时坐在附近一块大石头上认真听音的秋君后,抬眸凝着奏乐之人的侧脸,略有些发愣:粉芙妖,她是该支曲子最恰当的弹奏者。
此时的秋君后,心平复下来。
“粉芙妖,你弹得这般好,从此我便再不弹这曲了。”秋君后半开玩笑半又认真地说道,眼中透露出羡意。
“也好,”粉芙妖沉默不久,开口说:“人各有调,在生人前看着婉约淡静的你,对活跃的曲子却掌握地尤为熟巧;而在人前谁都不怯的我,唯独中意这竹子般清寂的曲调。”
秋君后听罢,似是琢磨不透地摇头:“虽这样说,可对于你的脾性,我还真摸不准。”
粉芙妖淡视一笑,抚琴的手突然停下,她说:“那我这人便是有意思啦,因着被人猜不透,才会多招来关注。”
“唉你,可真怪。”秋君后一声感慨,继而换了话题:“再过几天我们就要离开家里了,这几日我心情闷。”
“我教你几招。”
说时,粉芙妖“哗”地一下从琴台后跳至前面,她快速出手,扯住秋君后的胳膊向上一带,二人同时落到一块空旷地上。接着,粉芙妖握紧秋君后的衣袖,在地上来回虚转旋走,那脚下步伐奇快,却不失秩序。起初,秋后还表现头晕目眩,渐渐地,她在粉芙妖的带动下步伐也跟上了。
几刻钟过去,秋君后的目光越睁越亮。她感觉到自己膝盖以下现在似有温血往上涌,步子也变得轻快沉稳,似在跳脱。粉芙妖告诉她说这是练好脚上功夫的基本功,秋后听闻自己已经入门,喜得难以自控。
好啊,之前好几年她自己都苦找不到门道,今天一会儿工夫可就学好了?粉芙妖,这个骗子,之前如何恳求讨好都不好好教自己,现在才愿意显出真本事,叫秋君后欣喜的同时又无奈咬牙切齿。
“你藏私。”一停下来,秋君后气鼓鼓地呵责。
粉芙妖对于秋后的恼怒也不多加理会,她从发间取下系作头带在使的软银鞭,稍一使力,圈圈细丝缠绕上一根竹子,她臂向后一拉,那棵嫩竹便连根拔起,自动劈成了两半。这时粉芙妖从怀里掏出一柄短寸刀,快速削去竹皮,又片刻功夫,一柄竹剑就做成了。
秋君后目瞪口呆地立在原地,看着粉芙妖手上的动作,无言应对。不一会儿,粉芙妖又削出另一把类似的刀来。
“临行前,神妖送上一幕双刀剑舞。”说时,粉芙妖神态肃穆,已飞步踏入竹林,开始摆姿。
双刀一手一面,在这不大的竹林里四处摇摆,她一瞬蹬足向上,一刻又遁步降下,左旋偏飞,右转起舞,又倏地仰头,身子直冲上顶,而后缓缓单立驻地。那时,双刀自头顶之上分别从顺逆方向各出,打落了高处的竹散叶,长叶自那人两侧飘零回落。
秋君后不曾见过一个人,侧目傲立于竹间沃土,前一张素琴,后双把青刀,还有那长细绿叶飞天傍侧,那情景妙极。此时,秋君后的眼里蓄含泪水,心中震撼又惊喜。较之过去那几日的压抑沉闷,她这时内心要安定多了。
秋君后站在那里,看着不远处的一抹粉白,又将目光转动,定在那边深嵌入地里的双刀上,问道:“你会教我吗?”
她看见粉芙妖摇摇头,走了。
一场漂泊大雨在四月的最后一天傍晚安静来临,连带着冲刷走秋门里的哀愁。
第二日,天气晴好。
今天的秋家人,个个面带笑容,不止秋家,连着那门外的街上,也张灯结彩。
“我家大门今打开,迎来喜人一片,姑娘小姐十八岁,踏上路途何返......”风伯搬了把椅子,天明时就坐在院子里唱着这首自编自造的歌谣,他即兴而发,吟着唱着,唱不到一半儿便泪流满面。
秋君后睡醒后,打开彩料饱敷的木窗,静静立在那里,端着脸庞听外面管家的祝歌词,脸上已不显哀伤。
昨日就把所有的事情做完了。管家夫妇的身边,她做主给安置了几个丫头帮手,还一并托了郡守,在她走之后帮秋府找几个守卫,见郡守爽快应下来,她也给足了雇佣钱。
“这下秋宅当真可要冷清了。”
昨日她再去幼绿园,一进去就看见粉芙妖正蹲在一处填竹苗,自从那日她在这里看过粉芙妖舞剑后,就不曾过来。现在瞧见,原本驻在那里的双刀已经没有了,这下仍是一片新绿。
“你该把那洞赌上。”粉芙妖指指墙角跟儿处的地洞,对秋君后建议。
“这就来。”粉芙妖迈步去园里的那间屋子拿工具,自从十年前她爹也不在后,这园中原本属于她娘的那几间小屋就被闲置了下来,表面似像是被她给遗忘了,实则秋后她从不曾忘记。
风婆知道秋君后走前定会再过来看看,不久前就已经来幼绿园这几间屋子里打扫过。现在这里无灰无尘,连工具都摆的整齐。
秋君后细致转了几圈,最后来到梳妆台前,打开其中的一个首饰盒,取出里面唯一的一件首饰——银双环,她将那只银环扣到手上,似有些松垮,晃晃却也是掉不下来。秋后合上盖子,从墙角拿起铲子离开了。
半日后,幼绿园的门洞已给补上,竹林里疏散的空间也重被新的竹苗占据了,一切接近于十年前。
上洲羽城这次并没有派任何人来接秋君后,这让管家风伯心里眼里都是不满。他会如此反应,也合常理。
昔日有秋家小姐入国都的时候,就算没有指定到下洲去迎亲的代表,都城也会多派来几位将领前来护卫小姐的安全。这回,上洲竟还未有人来迎接。这让风伯憋气的同时又心生烦恼,往后他家小姐们在羽城的日子,真得会好过么?
说来这秋君后未来的夫婿,东界君主,也是个神秘人物。虽掌管整个东界已有九年,但除却他那敕令一君的称呼外,在下洲,人们对他几近一无所知,关于他的民间传闻,也都寥寥无几。如若不是最近从郡守那里听到了他的名字,风管家还在怀疑是否真有这个人的存在。
现任羽王,名云尚,全名羽云尚。年届二十八,依旧年轻。
堂堂一界之君,统管上洲四国七郡,下洲三国五郡,共合七国十二郡,却还没有一些国中郡内的领主们的名气大。看来比民心,强龙也并不是完全能盖得过地头蛇的。而东郡,因着先前秋家在此定居的缘故,相比其他郡国较特殊,这里很早以前已没了郡主。
至于管理东郡的人选,自从秋家人丁没落后,便由郡里住人集体选出良才,得票高的前六名之后需到国都参加考核,最后被题名的前两位将任职郡守与郡督,一位负责执行,一位负责监督,余下四人则被留为辅助与候补。而其它那些还有国王、郡王存在的地方,国王郡主均为世袭,再由国主们挑选出国中郡内的官员,列出名单递送羽城,经那里的敕令一君审核后,再传召被选中的人进国都参加考核,通过者即可胜任。
尽管羽君也称王,相比于其他十二国君,羽氏为东界第一王,亦被当作主王,其他国主郡主们则分别被视为属王、领主。
在东界,军队被分割成了六份,其中四份会随机安放于某四国内,其中上洲三国各有一份,下洲一国内有一份,其余两份被安置在东界最大的城——羽城兵将营内,那里拥有东界最精锐的兵将,由羽王直接掌管。而其它四国里的战力,则由羽云尚任意分派给他的兄弟们,那些被封将领的羽王室族员们,在委派任务后需赴往诸国掌兵。
这样看来,在整个东界,尽管羽城集权,但各国各郡仍相对自由,民风开放,各地独附特色,较近郡国间又喜欢在私下里互相竞争,这些做法,一定程度上也算利国利民,最后在整个东界被推广效仿。
“风伯风婆,我们走了,你们多保重。”秋君后握住管家夫妇的手这一瞬儿松开,风伯与风婆不住点头,在默默看着她们离开后,两人迎面对视一笑。
昨日粉芙妖就说了:“我们走了,是去上洲享福的,你们也该是笑着的,哪有去享福你们不开心呢?”
她的这句话,今日果然烙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秋君后坐在马车里,刚上来就拿起小桌上的纸书翻看,但因着是粗糙的薄草纸,令上面的字迹十分的模糊不清,她看了一会儿眼睛疼便放下了。这几年,下洲才刚传进木材造纸法,纸工艺还相当粗制,多数文字还是记在绢布上的,只是带着那几十米长的绢书尤为不便,秋后便托风伯到书铺买回几本纸书,现在看这类材质的书纸,果然不能轻易适应。
粉芙妖一个人姿势豪迈地霸在侧面的软塌上,自上面连翻滚了好几个来回后,她伸手挑开窗幔,看着外面几个与马车并排而行的守卫,不紧不慢说:“他们得要一直跟着吗?”
秋君后顺着她的目光而去,挑动眉角,若有所思道:“等过界乘船那会儿,我们便甩了他们。”
“到时候他们寻不到,一定还会过峡去找。”
“你觉得跟他们直说好?”
“怕是说不通。”瞧着粉芙妖晃头,秋君后也觉得这些护卫不好打发。
虽然这次朝都未派人来,郡守却还是特意从官府里拨出了几个侍卫,叮嘱他们务必亲自护送秋家小姐到达羽都。听那口气,如若当中出了什么差错,这些被精挑细选出来的护卫回去后不但要被解雇,还要再罚款。秋君后想到这些奉命办事的官差,谋生并不容易,便不打算叫他们为难了。
于是她对粉芙妖这样道:“早一点儿到达羽城,让风伯他们能早点儿安心。想必这些个护卫中也是会有知路的,让他们引我们去,可以少走些弯路,到时候投宿问人也方便些。”
“可是要少许多乐趣了。”粉芙妖双手捂上眼睛,秋君后定睛,发现她眼睛直接覆上的却是一块布,她向一侧探腰,发现那竟是一张地图,不由莞尔:“原来你早有准备。”随即秋后眯眼一笑,“那确实这回是要委屈你失掉不少乐趣了。”
“不委屈。”粉芙妖拨开眼前的布,露出狡黠笑眯,“你跟他们一道去便是,我先走一步。”
说着,在秋君后尚未看清她动作之前,粉芙妖快手翻帘,一猛飞身,周围已无她的踪影,独留那原榻上一块压痕证明先前有人在此躺过。秋君后反应过来时,赶忙拨开车帘向远处探看,这时外面哪还有粉芙妖的身迹。
马夫察觉到背后的动静,回头过来看,发现帘子被秋后掀开,便问她有何事?
秋君后不语,迟会儿才问道:“你刚才可有发觉什么动静?”虽是声音对着马夫,但从秋后的神情可以看出她也是在向其他人询问。
“没有啊,刚才感到背后突然起了一阵凉风,转过头才发现是您掀开了帘子。”马夫面色显现莫名其妙,这时旁侧一名侍卫的马向前大跨两步,走到秋后跟前,只听上面的侍卫回道:“秋小主,是刚才起风了。”
“哦。”秋君后点头,随即拉下帘子,一行人继续赶路。
之后这一路,秋君后走得忐忑。
自从那日粉芙妖私离队后,她便想着:许是要到了边界该坐船时,粉芙妖自然就迎上来了。结果那以后坐了一日半的大船,秋君后因是第一次坐船,身子还不能适应,一会儿脑袋便晕晕沉沉的,她却坚持要在疾行的船上寻找,最后把整只大船给看了个遍,也没有遇上粉芙妖。到了上洲,秋后又琢磨:进到羽城之前,对城里不熟的粉芙妖一定会与她碰面的。结果,这四五日过了,明天就要抵达那座城了,这丫头还不出现。
莫不是要在都城门口寻偶遇?
秋君后想想,立即恶寒地皱眉。她现下心中不宁,前往羽城,是秋君后第一次离家走远。以往虽有过几回出游经历,但也仅限在下洲。这几日她来到上洲,自觉看周围的世界像是换了一个天地,越走越觉陌生,不仅各地习惯不同,连带着看人,纵然一样还是墨发黑瞳,却总感觉哪里不一样了。
第二日,临近日落之前,秋君后一行到达羽城门口。
秋君后下来马车,抬头遥望不远处那座高门上的牌板,“羽城”二大字赫然映入,笔触深刻。同行的几人也仰视着前面高居四五米的大门,几人都发出吁吁长叹。好巍峨的城门,竟还是白瓷的瑕玉铸造的,一看那材质就知是属上等,门四周的框边还射出亮光,这时其中一人上前认真观摩,才惊觉,那居然是层层细腻的软金丝嵌进去的。这般技巧,何等巧妙。
“那么,秋主子,我们几兄弟今个儿就送您到这里了。”一个侍卫开口,其他几人随即与他一道弯腰躬行。
秋君后俯身还礼,诚心道:“这几日有劳各位了。”之后她解下挂在腰间的白荷包,将那一袋钱递到他们跟前,“小小心意,请收下。”
护卫们连忙摇头,只听一个道:“主子莫要跟我们客气,护送您到上洲是我们大家的荣幸,郡守大人也特意交代过不要为难您,大人他已经给了我们充足钱两,还剩下的足够我们几个赶回去。若再收您的,我们便不好意思了。”
“拿着吧。”秋君后要往说话那人的手里塞,却被他摆手拒绝了,再去看其他人,也都是一副摇头坚决不收的样子。
“秋小主,您听我说”,这时其中一个看上去年纪最长的护卫开口道:“往后您一个人在羽城,入的那是王宫。初来乍到,您对里面情况只怕是不了解,到时候小主需打点儿的事要多。小主父母早亡,过后能依靠指望的人少,况且这里离家远,郡里那边也会照顾不到。今后秋主子就要靠自己了,您现在还是多为自己考虑些吧。”
他的话,让秋君后触动,这不正是她这一路走来心神不宁的原因所在,护卫完全说到点子上了。是她的烦恼,可外人现都瞧得明白。
秋君后不再推让,她四下里寻找周围,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心中有些失望。秋后对大家说声“珍重”,然后缓步向城门走去,她将文书递到城门一值守的士兵手上,待那人看清封面后,立即躬礼迎她入城。这时秋君后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才发现那几个护送她来的侍卫们仍留在原地,见她回头,个个摆手朝秋君后咧开嘴笑。瞬时秋后心头一热,她重重点头,很快又转回头去。
这时候的秋后明白,那几个家乡人直到看见她进到城里,才会安心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