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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妙手丹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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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粉芙妖的事情,秋君后这趟外出倒有几分三心二意,却依旧还是深得夫人潘的满意。这一路回来,她们二人除了聊那演出外,最常听见的就是傅家夫人句里语里夸奖秋君后知礼仪的话。
潘今日带秋君后去的楼里,就如她先前所说的是个很宽敞的茶楼,连名字都起得别致——温几许。这让进出该楼的文墨雅客不禁都会想到“茶香温几许,驱走天下寒”的暖温语句。可想那世间最动听的声音。对于需要的人来说莫过如此。秋君后跟随夫人潘上楼,进到一处由几重绢纱遮蔽的雅间,秋后她看着那轻纱上精妙的刺绣做工,暗暗出神。
谁家能手,竟有如此深厚的绣艺功底。
夫人潘顺着秋君后的目光看,听到秋后啧啧称赞道:“这里绣绢花的女红手艺真好。”
潘点头笑道:“在这九重彩纱上绣花的是风二小姐,她是我们羽城内当之无愧的第一才女,除了绣花功夫好,琴棋书画也都样样厉害。”
“风二小姐?”
“嗯,风二小姐别名风灵兮,她是风家老将军的二儿孙女。风那一家男人全是习武当将领的,连她姐姐都是个不爱红装爱武装的女子,所以说呀,将门里能够培养出她这个精巧细致的女孩儿来,也是叫人惊赏。”
“哦?那倒是妙。”秋君后持笑走到一面墙边,看见上面的彩绘与纱重上的绣法技巧类似,便肯定这也是那个奇女子的手艺。秋后她仔细端详里面细腻的线条,不禁信手拈来一句诗:素有丹青手,善描百味风。那位风灵兮,女子不简单。
今日的演出版本是段神话传说,台子设在一楼的大厅中央,那垂下的幕布上标识着“凤栖沙”三个大大的字。
这出台剧演绎了仙女花溪在一场与石妖的对战中,不幸中计被打落下人间沙地里,被路过大漠的商队所救。那个带领商队的主人名叫凤隐,他将失忆的花溪带回自己的部落,之后二人在朝夕相处间萌生爱意,并许下婚约。然而在婚礼前夕,花溪的姐姐草渔找到了她,草渔恢复了花溪原本的记忆,却封闭了她在人间的这段记忆,并将其带回了天宫。凤隐在花溪失踪后到处去寻找她,找了很久很久都没有音信。最后,凤隐来到了他们初遇的地方,每日都在那里等她。
15年后,仙女花溪独自游历人间,冥冥之中的引力,将她带回了那个沙漠。她看到不远处有个人躺在那片黄沙里,就奔上前去看。当拨开那人的额发看清那人的脸后,一个又一个崭新又陈旧的片段在她的脑海漫回,往事再被忆起。花溪立刻去唤昏迷的爱人,而眼前的凤隐却因着全身心的绝望再没有被她叫醒。在这段黄沙里,花溪留下了泪水,她握住凤隐的手对着他许下七世姻缘。
有关这个故事的完整版本,秋君后过去曾在一段绢书上见过。上面也记载了花溪与凤隐的后七世,却并不是每一世都很美满,前三世花溪都因为各种原因一直在等待凤隐,就像前尘里凤隐等她那般,此后他亦负了她三生。从第四世开始,他们之间才开始了感情的羁绊,而真正算下来最后能得到圆满幸福的,仅只一世。
无论如何,这都是个伤感的故事。秋君后一直是这么认为的。而秋后她从不喜欢看悲剧,加之出门前的事,这期间她并不怎么专注于台上。君后的目光先是不时在潘的侧颜上打转,见对方一副看得津津有味的模样,索性又把眼光转向了他处。
这时,不远处的一个雅间里,传来一阵儿女儿家的娇笑声,秋君后偏头去看。透过中间隔离重重的纱帐,她隐约看到一个背对她坐的男子正同旁座几位女子交谈。那男子这时说了些什么,旁边的女子们都正对着他笑,此时那边的窗子突兀吹来一阵风,那纱重被自然打开,里面的一幕更加清晰。
这时秋君后不禁暗笑,坐在那里的该是哪般男子,竟让周围那些个女子们眼里全都涌现出来坦诚诚的爱慕。但很快过不久,那男子便抛下了身边的佳人们自个儿单独离开了。秋后看那人脚步走得匆忙,在她尚未看清他的长相时,那男子就如一阵风样的,从她的纱重前经过走掉了。
半个时辰后,这场台演结束了,夫人潘哭得是稀里哗啦,她转去瞧秋君后,对方这会儿竟像个没事人似的,潘眯着猩红的眼皮,索问起秋后:“你不感动啊?”
秋君后回神,偏下头摆出一副难为情地模样道:“潘妈妈,君后其实是很同情他们的,只是呐,秋后尚没有经历男女之情,所以......”
“哦!对啦,是这样,真是这样的,”潘立刻上前牵起秋君后的手,露出一副了然地表情说道:“那是我们秋后还没有类似的经历,等到哪天你也能遇上了,就会明白那种肝肠寸断痛彻心扉的感觉啊啊啊啊......”一大半说完,夫人潘又伤心继续哭喊。
“那,真有这么严重么?”
“可是啦。”傅家夫人已从刚才的气氛里缓过劲儿来,她努力撑圆眼睛盯住秋君后,认真不住地信誓旦旦点头。
随后,潘又带着秋君后在楼里向遇见的熟人打招呼,每介绍一位人,秋后她都会持着笑脸相迎,先是打招呼,接着又行礼。这样重复有十多遍后,终于消停下来。
这时,一位打扮贵气的妇人走过来,秋君后看那正是刚才打过招呼的熟人,便又施了一礼,那人也简单回礼过后对着她们道:“我们正打算去逛街,你俩要不要一块儿跟去走走。凤绣阁里最近听说又上了新品,咱们要不都去瞧瞧看?”
潘本有意今日带着秋后逛街,现在有人邀约,正想要答应,耳边却听见秋君后开口:“王夫人,谢谢您的好意,只是今日君后有些不便,我和您改日再约吧。”接着秋后又把头转到潘身上,她道:“潘妈妈,今日我有些累了,想先回去休息,您请不必特意顾念我,和大家一块儿四处转转再回吧。”
“你不舒服吗?”潘脸上现出担心。
秋后摇头,答:“只是累了。”
潘仍旧不放心,她可是已经把秋君后当成了自家儿女看待,如今秋后不去,她反倒也没了心思,“王夫人,我看今日潘也免了吧。我家君后她刚进城,该还不熟悉路,我还是亲自领她回去好。”
“那也好。”王夫人点头,脸上显出通达了解的神情,她转头又认真叮嘱秋君后道:“你刚来应当好好休息。还有过几日的选秀,你也要多上点儿心了。”
“秋后牢记。”秋君后低头,对于对方的好意再次鞠礼。
秋君后回到傅府与家夫人别过后,立即返回自己的庭院,刚进屋门,就见粉芙妖一动不动地坐在外屋的桌子前,眼睛黯然失神。
“你这是怎么啦?”秋后关上门,奔到桌前,话里带着焦急。
粉芙妖抬头,之后眼神又低下,一副沮丧郁闷的面容,看得秋君后不知该哭还是笑。芙妖眼色茫然地晃晃头,想说什么,最后却从桌子边角拿来纸笔,蘸墨写道:过几日你要参加竞选。
秋君后直视她,认真点点头,“我知道,所以这几天我们得先住在这里。”
“人是内定好的。”粉芙妖继续在麦草纸上写下这几个字。
“你怎么知道?”秋后瞅见后,瞬时惊讶脱口而出,但看着粉芙妖不语的表情,便又只问起名字:“是谁?”
在看到粉芙妖接着写下的字迹时,她心里便有底了。这时,秋君后转身迈步朝里屋走去,粉芙妖看着秋后离开,也跟着进去随她一道坐在了床头边上。而那外屋桌上现在静静留着的那张粗糙草纸上,黑墨未干的字迹褐然写的是——风、灵、兮。
“我是想过我自己的境遇的。先前还在下洲里,我便在犹豫......犹豫着思考,思考爹爹临终前的遗言。”秋君后停顿片刻,脸上尽显现出失落与茫然,半晌后她重又开口:“到这里后,我也发觉了这一趟来的还蛮值得。很久之前我就在想,羽城作为这片陆地上的国都,该是个怎样的城呢?”
秋后目光透过前面的窗户望向很远,不久后她侧转身子,双手握住粉芙妖的手,眼中噙着晶莹说:“果然这里不定适合我。可是芙妖你不一样,我第一次来,就有种感觉:来这里,便是寻到你的归宿了。”秋君后偏过头,目光巡上不远处墙上的一幅画,空渺抑语:“风灵兮这位女子,早上出门后不久我就听人提起了。虽未见过,单从她的画工与绣技来看,那的确是个妙人,功夫许真也在我之上。”
粉芙妖挣脱秋君后握住自己的手,秋后回头,见芙妖的目光正直直盯着她看,不禁定住身子。这时粉芙妖把头凑上前,让她的口型正对上秋后的双眼:“你要怎么办?”秋君后看清了粉芙妖的唇语。
秋后怔愣,最后还是摇头。
之后粉芙妖跳下床,起身走向窗前,眼睛眺向不远处,这一站就过了下午。直到晚间要用饭时,她才不情愿地被秋君后拉来到前厅。
秋后正要跟众人介绍粉芙妖,却听见傅家夫人已笑眯眯地开口说:“君后,这就是你那个丫头粉芙妖吧。嗯,不错......年纪看上去不大,听你说她也挺能干。这女孩儿的模样生得倒是极好,看着就喜人。粉芙妖,你作为有主的丫头现在还小,贪玩些尚不打紧,往后长大些了就更应该多为自家小姐着想了。”说到最后一句,潘夫人作为女官的职业威严已尽显面上。
潘说完后,秋君后去看粉芙妖,见她站在那儿冷静不语,便觉有些尴尬,想立即向潘解释,她还未出声便发现粉芙妖正扯着她的袖子,仰头睁着那双黑墨的眸子对她摇了摇头。之后,粉芙妖上前,走到餐桌一侧,依次对桌上的人躬身行礼。末了,她又对准潘点头。潘看着她的举动疑惑,这时秋君后想到什么,立刻上前道:“潘妈妈,君后之前忘了跟您说,这丫头她不能发声。”
“是个哑女?”潘听后吃了一惊,随即脸上现出同情和惋惜,只听她叹息:“我还想呢,听你说起这个丫头,这么小怎么会事事帮你打理得井井有条?原来是自身苦楚的经历从早年开始就给历练出来了。只是她也真的有点可惜了,如不是哑症,这孩子以后退工嫁人,要寻个富贵人家,那也是相当容易的。”
秋后听完后只应了下头,没再开口。倒是潘又说道:“让这孩子也坐下来跟我们一道吃饭吧,我一见到她就觉喜欢,是自己也想多了解了解这姑娘呐。”
粉芙妖听着有人说喜欢,心情即刻转好地落座,期间她还不时朝潘灿烂笑着,以流露出她对这位夫人同样的喜爱。这样的表现让潘看了更加怜惜。若不是知道粉芙妖不能发声,她还有很多问题想问眼前的丫头呢。
倒是秋君后也看出来夫人潘的心思,就自己编了一段粉芙妖的身世与潘听。由于故事太过坎坷,傅家夫人听后是止不住的感动。于是,这顿饭过后,潘又拉着秋君后和粉芙妖的手,说要以后她们二人常到主院陪自己说话,三人一块儿解闷,这让一旁听着的两位姑娘频频点头称是。
事实上,关乎粉芙妖的过去,秋君后她也一无所知。只是,在秋后的想法里,那过往对于粉芙妖而言,一定是段丰富又珍藏的经历。
“你为什么不让我向潘夫人解释你是我的妹妹?”二人边向小筑里走,秋后开口问。却见粉芙妖转过身子瞪她一眼,接着秋后从对方的口型中看出芙妖的反问:“那你又为什么跟她说我是伺候你的丫头?”
“这......”秋君后不好意思地吐舌,起先跑开了。
第二天早上,秋后醒来时,发现桌子上放了张字条。瞧见是粉芙妖的笔迹,她拿起来看:
我今早出门,不几日再回。昨天你说的话,我记得了。于我而言,既然回到了这里,就不会轻易离去。秋君后,你自下洲前来,该扪心自问——并不只是这短短几日。为了到来此处,你已准备了十年。
短短数语,却戳穿了被秋君后收藏起来的心思。她昨日为何不敢回答自己要如何做,一直都只是秋君后自己在害怕,她害怕这十年的准备,有朝一日,仍是不能够实现。而那风灵兮,秋君后何尝是怕她技压一筹,如若不是听说了内定,她反而不会慌乱。
十年前,秋君后病愈后的第三个月,粉芙妖开始教她学艺。那日的粉衣女子,开口说道的第一句话是:秋君后,如若改天你的技艺已自觉无人能及,到时候那些就不必再拿出来了。
“为什么?”秋君后反复思考了十年,现在,她许是终于明白了:无人能比,无人挑战,那是未有可能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才能与思路,这种种格式,迥异又相通,谁可以永远登顶不被世人问津?秋君后她自认尚未到达那孤独之境,却也一直在试图触碰这道门,而那些与她实力不相上下的女子们,底线又尽会是相同的。
秋君后,她会迎战的。
至于粉芙妖,一定是在考虑为秋君后破除障壁。那神妖定会扫去她的额外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