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圍棋(下) 睜開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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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身軀很冰冷，但他的懷抱卻很溫暖。
睜開眼睛，我看到了竹製屋頂，這不是我家。
我坐起來看清四周，發現自己正身處於一個全竹製的小房子之中。
唉……昨天果然不是做夢。
我小心地下了竹床，走向屋子中央。這裡很小，只有一間房子和一個小廳，小廳的左側有個小灶，中庭有一張方形青竹小茶桌，桌上放了幾個橙黃色的枇杷果。茶桌每側均擺放着一張相同樣色的小凳子，大小和顏色有點不同，看來該是自己製作的。
「唰唰……咕嘟」屋外傳來一些入水聲。昨天好像有個小哥哥在吧?
我快步走出屋子，往右手邊一看，果然是那條小石溪，溪中有一個半蹲半站的人，時而縱身拾石，拾後看了數眼，看似不滿又扔回溪中，不停重複，偶有收起一兩塊，很是專注。
昨天他好像也穿這套衣服吧?我站在原地看着這個畫面好一會，最終還是走過去打擾他：「那個……」
「睡得可安穩?」少年聽到了聲音馬上直身，有些微微地向我笑着。
「額…還好…那個……」
「桌上有枇杷果，餓了就拿來吃。」少年像是跟我相識已久，好像我是他的家人朋友似的。
我耐不住這溫吞的對話再次揚聲，連珠炮發：「謝謝小哥哥借我一宵床位我年紀小不懂事沒法以身相許報答你伸手之恩只能永記心中天天祝福你!請哥哥施恩不望報大恩不用我言謝指條下山明路給小妹妹我我一定不再打擾並心存感激青山綠水後會有期謝謝!!」
少年聽完先是一愣，爾後「噗嗤」一聲大笑起來：「小姑娘莫不是以為我會強行把你留下當壓屋夫人?」
「……」我年輕可愛貌若芙蓉機靈活潑八竅玲瓏眼似星晨笑如彎月，很難排除這可能性。
「你啊，就這副德性沒變。來吧，要走也不急於一時，先吃早飯，別餓着。」少年走上岸搖首輕笑︰「等我把這些放好再送你下山。」
我不好意思地低着頭跟他走進屋子，沒注意到的是少年的衣擺竟是滴水未沾。
我一邊吃着枇杷，一邊盯看少年擺弄他的鵝卵石：「你撿這些石頭好玩嗎?」少年笑了一笑當是回應了我。從剛剛開始就是這樣，不管我問啥他都只是以笑回應。
名字不說，年齡不詳，家庭底細不透露，一個十二三歲的小男孩自己一個住這山林裡不危險、不奇怪嗎?要像我這麼冰雪聰明機智靈敏的自是沒問題，可他能成嗎?我拍拍手表示吃完。
「我的事以後你會知道的。石頭是用來製成圍棋棋子的，我獨身在此只為等人。」少年慢慢地回應着。
我眉一挑心想︰這人要不耳朵有問題，要不腦子有問題，不然怎麼現在才回話。而且這說話的腔調聽起來怎麼這麼……古人風?
「圍棋?是長老他們下的那些黑白棋嗎?用鵝卵石做是甚麼樣的?」
少年從他那寬大的袖中拿出了一個竹織盒子。他的袖子怎麼會裝得下一個盒子的?!
他打開盒子：「就是這樣。」
盒中裝了許多顏色深淺不同、圓度不一的鵝卵石黑子，棋子烏黑不一，卻每一顆都有着攝魂的烏亮光暈，令人愈看愈移不開目光。
「好了，你該走了，再不下山就晚了。」少年的聲音引開了我對棋子的注意。
我被他拉着出屋：「等等小哥哥，我要是想來找你玩那該走哪條路?」
「你若是來找我，到了林口喚我，我便知曉。」說罷他往我背上推了一下。
「不是，你叫甚麼我都還不知道呢!如何…叫…」我被推後一轉身便發現自己已身在巫林林口之外，那刻只能驚嚇得馬上逃回家定驚。
幾天過後，被家人教訓了一輪，心也定了定，再想起沒了恐懼，反而對那白衣小哥哥的迷更好奇了。於是不怕死的我又跑到巫林口想去找他，也好看看他是怎麼弄棋子的。
當我正想着該如何叫他時，眼前突然一陣眩暈，再抬頭發現自己已然身處小竹屋之外，而那小哥哥還是在溪中找石頭。
我小步跑着過去：「小哥哥你真厲害!我都還未喊你你就把我接來了!是用甚麼方法讓我這麼快就上到來的，讓我學學以後好上來找你!」我心中還暗想，用了這個方法興許就可以溜出木村了。
「今天陰天，沒有太陽，是個好日子。想下棋嗎?」小哥哥並沒有回我的話，不過我是個很容易被帶跑題的人，對於他沒回我的事當下也沒察覺到。
「好啊!可我只會下五子棋。」
「那這棋子只用來下五子棋。」小哥哥還是帶着那清朗的笑顏。
小哥哥說他在等一個人。
小哥哥說他不用吃飯，他喜歡枇杷果。
小哥哥說黑子白子必須各湊齊一百八十顆。
小哥哥說每一顆棋子都必須經歷多次打磨、水洗，注入靈氣方可。
小哥哥好像很喜歡那條小溪，每次見他他都在溪裡，從不在屋裡。
小哥哥從未換過衣服，從來只穿一件白色長袍。
小哥哥那白色長袍的袖口上有一株小小的墨色竹子，於是我喚他墨竹哥哥。
跟墨竹哥哥認識了大半年，他從未跟我說過自己的事，我問長老們，他們都先是一愣再輕輕搖頭，甚麼也沒有說。
直到了那一天，我又跑去找他。昨天他說今天所有棋子都能完成了。我跟他可以正式玩一盤棋了!今天我要讓他教我那高深莫測的圍棋，他老是自己一個下，用另一套老舊的雲子來下，老是自己一人下，老是自己一人下，這太孤單了。
「墨竹哥哥!棋子好了嗎?!」我走到溪邊。
他回頭衝我笑了一笑：「快了，我再洗洗便可。」
我蹲在溪邊，一手支頭，看他從溪中洗洗刷刷，很是專注。
突然我想起了一個問題：「墨竹哥哥你的衣服用甚麼料子做的啊?你的衣服從不會沾上水，真神奇!」
他還是像以往那樣沒回我，只是笑着，然後我又繼續自說自話。
「雖然你平日的臉色已經很蒼白，可你今天的臉色更不好，是慘白了。」
「還有你的白衣好像變薄、變透色了，是不是衣服穿太久快要破了啊!明天我給你帶一套白袍衣來吧，我姐姐的內服好像是白色長袍。我可不想看你光着屁股來找我下棋哦!」說完我自己大笑了兩聲又繼續說：「你看，連你的手指都好像變透明了，是不是沾水沾太多掉色了啊!」
說着說着太陽已沉到了山邊，橙紅色的霞光染上了天空，染上了白雲，染上了白袍，而他還是在做着自己的事。
不對，一切都很不對，為何不會沾濕?為何慘白?為何變透會連身子都透的?!!
「墨竹哥哥!」當我看到他站直後整個人都變得若隱若現時我慌得馬上直身大叫了起來。
「月兒已升起了呢，有點早啊。」他向手中的石子吹了一口氣，抬頭看向天空中的圓月。
他的身軀再次披上月華，如同初見的他。
他笑着：「我住在這兒。從很久以前就住在這兒。在這竹屋出生、長大。咱爹他是一個書生，好像是退隱至此的一個謀士。娘是一位繡女，她的手可巧了，看，那竹盒子便是她給編的。」他指向不知何時出現在我懷中，被我抱着的兩個棋盒：「娘她在生弟弟小竹時去逝了。那時只有六歲不懂事的我為此而一直恨着奪走娘的他，不跟他玩，也不對他笑……」
「……十二歲那年，整個縣都鬧飢荒，爹他找不到食物，小竹年紀小，撐不住病倒了。那時我才知道原來我不恨他，我很想他好起來再纏着我讓我教他下棋，要我笑一個給他看……爹下山去找大夫，可他此去以後我再沒見過他……」
「……小竹臥病在床時說他喜歡吃枇杷果，他想要鵝卵石做的棋子，不要那單調的雲子。我答應他，甚麼都答應他，只要他好起來。可他閉上眼睡着後就不曾再醒來……」
「弟弟閉上眼後我就開始做棋子。後來我也睡着了，醒來之時正身處溪中，爹他不在，小竹也不見了。但沒關係，我知道小竹會回來的。於是我便繼續做着棋子……現在我做好了，也要走了。」
聽着聽着我的臉上一片冰涼，但當我聽到他要走時便馬上哭喊起來：「你要去哪兒?你要去哪兒?不行!你不能走!我不要你走!」
他眉頭輕皺卻依舊笑着：「你要快快樂樂、幸福安康﹔要吃得飽飽的，不要再餓着，我在山腳種了很多枇杷，想吃盡管來摘﹔要爹娘的聽話，不要亂跑。哥哥不在了，可沒人再送你出林子。」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你走!我不要你走!」我用力地搖頭哭鬧着。
「你該回去了，來，讓我送你最後一次。」他幾乎渾身變得透明，我依稀見到他揚起了寬大的袖子。
「你等到小竹了嗎?你還沒等到小竹怎麼可以走!怎麼可以走!你不守承諾!你還沒把棋子送到他的手上!!」我淌着淚睜大眼睛看着他，像是想要把他的樣子深深地印在腦海中。
眼前一陣眩暈，我在閉上眼前仍緊緊地看着他：「羽哥哥……」
「我等到了，我送到了。我許諾，我守諾。小竹，再見了……」他笑得很輕很淡。
醒來我發現自己躺在家中的床上，不是竹製的屋子，沒有竹製的家具，也沒有香香的枇杷果。我躺着把頭轉向內床，看到了那兩個棋盒，眼淚止不住地靜靜流着。媽媽和姐姐一進來看到我這樣又驚又慌，卻又不敢說甚麼。
後來我病好了，再去巫林找墨竹哥哥，我找到了小溪卻找不到小屋和他，只剩一林子枇杷樹和滿地熟透的枇杷果，好像他和屋子從來都沒有存在過似的。
他消失了，如同初見時那般，在月華中出現得無聲無色，又在月華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再後來我聽長老說，人在死後若有太重的執念便會化成靈體，靈體何時放下執念便何時消去，若沒有得到指引而消失便代表會煙消雲散，這是他們強行留下來的代價。他們若想要碰到現世的物品必須修練幾百年以上，想要拿起、影響到現世的東西就要再修練，想要發聲就得練更長了。他說聰明的可能會快點，可五百年以上絕對跑不了，能有這麼強而深執念的靈體不能說少，但絕對不多。
墨竹哥哥，你在那兒這麼多個歲月，你何曾想過會等不到小竹，你可曾孤單寂寞得想要放棄?
對不起……我讓你久等了……
「太嫲，墨竹哥哥在哪兒啊?他做的棋子好漂亮喔，我一直看它們，他們一直在發亮。而且棋子中間好有趣，好像有一股會發光的水在流動。我也要讓他給我做一套!」小小的我眼睛對着棋子放光，向太嫲撒着嬌。
「心兒若想要太嫲嫲便送你。」太嫲溫柔地看着我：「心兒可要好生保管，不能弄掉弄髒啊。」
「嗯嗯!寶貝寶貝一定好好寶貝!」……
太嫲，送您棋子的人真是位奇人。
那天不久後太嫲就去逝了，可能她自己早有預感，又不想棋子和墨竹哥哥就這樣消失才特地跟我說。
可為什麼是找當時只有六歲大的小屁孩——我——來說呢?這我可真想不通。
太嫲，希望您在祖靈地那邊能找您的墨竹哥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圍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