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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圍棋(上) 木村,位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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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村,位於南方的一個小村落。
木村座落於兩座常綠大山之中,大山形似兩隻伏臥大虎,遠遠眺望總覺牠們隨時都會甦醒。源於山中的一條小河把村子一分為二,分成南北兩部,當真有環山抱水之格。
木村的人都姓木,而我叫木水心。水心這個名字並不特別,光村子裡還未死的就已經有五個人叫水心,其中三個人已經四十多了,而我是第六個,十五歲。
村子裡的人為了分辨諸位木水心,於是就給每個人安了個小名,我的叫”小六兒”。我的樣子長得不怎麼樣,眼睛是不大也不小的內雙,兩扇眼睫毛長長的像扇子,標準的瓜子臉,說不上美女可也能將就看得入眼。
「喲!小六兒又來給『快』嫲上香啊,真乖巧!」我的腳還未跨進祠堂就傳來長鬍子伯公那因為牙齒掉沒而導致說話漏風的聲音。
「伯公好,您吃飯了沒?」小時候嫲嫲跟我說這村裡所有人都是同一個祖宗的,所以不管是誰都是我的伯伯、伯娘、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年長的叫伯公、伯婆,如此類推。
長鬍子伯公有着一把長長白白的鬍子和眉毛,眉毛長得都把眼睛給蓋沒了。小時候我總是分不清到底哪束是眉毛,哪束是鬍子。等我長大了一些,分得清了,卻又在想他的眼睛是怎麼穿透一堆白毛來看東西。
我問過他,他那時只回了我這麼一句:「傻屁孩,用眼睛啊,不然眼睛長來看毛啊!哈哈哈!!」而我自是相對無言。
別瞧他那前後不着調的樣兒,他可是村中守着祠堂的長老之一。
伯公撐着一枝長老大棍子,賊頭賊腦地往我這邊湊過來:「六兒乖乖,可有帶那甚麼來看伯公我啊。」
我笑臉相迎,也學着他用氣音說話:「伯公,你就只剩一隻大牙了,給您雞腿啃我還真怕會把您那唯一的、珍貴的牙給啃沒了,所以我很有孝心地把雞腿給了小白啃。」
「你丫的,去你的孝心!吹他小白那個狗毛,是人不是人啊他!」
「伯公,真不騙你,小白還真是隻狗,牠都沒把自己當人看了,你就不用把牠當人看了啊。」
「哼!爺爺個屁的!」看着他那瞪眉毛、吹鬍子佯怒走回內室的樣子,我的心柔了一柔:唉,真不老實。
大堂中只剩下我跟一大堆牌子,我提着手中的箱子,往堂中明黃色的跪墊走去。放下了箱子,為太嫲添上了清香便盤膝坐在跪墊上,凝望着太嫲的牌子。
太嫲,我來跟您下棋了,您在祖靈地那兒過得好嗎?真懷念以前您一邊教我下棋,一邊給我說故事的日子呢。
想罷,我側身把箱子拉近一些後打開。箱子裡裝着太嫲留給我的一套圍棋棋子,黑白二子分別用兩個竹織小圓盒裝着,竹盒上有着一層厚厚的包漿,陽光打下去會漸漸泛出一些柔柔的淡光,溫柔而不刺眼。這是古老物品的一種特徵。包漿不能仿造,它只能通過歲月洗禮,人們觸摸才能漸漸形成。
打開盒子,裡頭裝着一些顏色深淺不同、圓度不一的鵝卵石棋子。每次看到這些棋子我都會不自覺地讚佩造棋者,然後再想起第一次見到它們時您給我說的故事……
「太嫲這箱子是裝甚麼的啊?」六歲的我奶聲奶氣地摟着太嫲的小腿問道。
太嫲一邊打開放在腿上的小木箱子,一邊柔聲地道:「今天是一個特別的日子。」
「甚麼日子啊?」我側頭看看太嫲。
「下棋的好日子啊!心兒想學嗎?」
「想啊想啊!」我眼睛發亮地看着太嫲取出箱中的兩個圓形竹織盒子,盒子打開後是一顆又一顆圓圓扁扁的小石子。
「太嫲,這些石子為什麼都圓圓扁扁的?」
「這是一位哥哥送我的。」太嫲又習慣性地答非所問。
「那哥哥是誰啊?是元良哥哥嗎?」
「傻心兒,是我的哥哥,不是你的。我呀,好多年沒見過他了。那時太嫲嫲比你大幾歲,調皮得很,老是管不住自己的腳,就愛往山裡跑,村裡的大人都說我這野孩子終有一天會跑不見了。可不是,剛說完沒多久我就在山上迷了路……」
那時我也不知自己是初生之犢還是真的膽子大,竟敢往村中禁止進入的巫林跑,結果轉沒兩圈就把自己給弄掉了。還傻不愣登四處觀光,天黑了、肚子餓了才知曉出大事了。
那時我根本慌得連哭都不會哭,聽着山中野物嚎叫怕得只會亂鑽,還跘倒了好幾次,弄得渾身又髒又傷的。亂跑亂撞之下不知怎麼的就撞進了一個竹林。竹林旁邊是一條小石溪,林中有一間草廬,我看見河邊有一個小小的白色身影,想是終於有人可以求救了,便馬上往前。那人許是聽到我的腳步聲了,於是便捧起身旁的東西旋身站了起來。
順着月亮的光芒我看清了那人的容貌。
那人比我高一個頭,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少年,身穿一件白白長長的袍衣,身形非常瘦削,長及下腰的頭髮被照得又烏又亮,臉色很蒼白,淡淡的劍眉,薄薄的唇瓣,還有那眼簾半垂卻掩蓋不住其精光的璀璨星眸。
村裡並沒有這樣的一個人。
我本該提個心眼兒的,可不知怎麼的,看到他我就覺得很是安心,許是他那淡淡的微笑,許是他在月華包裹下渾身發出柔光所致。
「迷路了嗎?來得有點晚呢。」他那清靈的嗓聲響起,觸動了我一直驚慌的心弦,我馬上哇哇大哭起來,淚水一發不可收拾,少年輕輕一笑走過來抱起我哄着:「別哭,沒事了,有我呢。」
結果是哭着的孩子不能哄,一哄哭得更厲害。我在那少年的懷中哭了一整晚,不知不覺的就睡熟了。
少年的身軀很冰冷,但他的懷抱卻很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