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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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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打他,揍死那浑球,动手啊!还愣着做什么?个没种的,看你就一副小白脸给人养的孬样。那些声音像机枪一样毫不留情地打在我身上。
「你的女人要我上她,你都不检讨一下吗?」
我朝金诚怒吼,用全身的力量朝他撞去。
「你明知道她是我的女人!你做出了选择!是你背叛了我!」
金诚慢慢矫正被我推歪的肩头,微驼的后背逐渐挺起,彷佛钉在一片钢板上那样笔直坚拔,即便是用榔头使出吃奶的力气锤打也不会出现凹折。
金诚比我高太多了,至始至终我都是望着那张脸的下半部分,长着胡茬的嘴唇裂开,肥厚的舌头从上下排牙齿的裂缝中探出又收回,顶在门牙上,一张一阖,嘟着抿着咧着,金诚说:「是你做出了选择,要不然,那女人怎么会看上我?」
他笑开了,「呵呵,是你做了对不起那女人的事!是你背叛她,伤透她,你个贱男人,坐这山望那山,嘴里的糖都满了还看着别人的糖,呵呵呵呵。」
那个清晨,小芳坐在床沿,一双丘壑有如垂头丧气的孩子,肩膀与手臂的姿势别扭地像扭了头的娃娃,无力又无神且透着股死气。从窗口漫进来的晨光洒落在皮肤上,臂上的汗毛都被放大了,稀疏地在鸡皮疙瘩上微微颤抖。她垂着脑袋,宛如祷告,一层略带凉意的萤蓝色头纱批在她乌黑的秀发,模样虔诚。
我说:小芳,对不起。
我没办法对你产生冲动了。
我昂起头,对上金诚的眼睛。
「那我们呢,我们不是兄弟吗……大哥。」
「兄弟?」金诚往地上啐了一口痰,睥睨地道:「又不是同一个妈生的,还兄弟?姓杨的,我早看不惯你了,从你来的那一天,被小芳那女人带来的那一天,我就看不惯了。」
小芳……在金诚的瞳孔里张着艳红娇嫩的嘴唇,双眼迷离,波浪的黑发包裹脸庞,喉头滚动,一口烟从嘴里窜出,沉浸在一波又一波的浪潮。
有人说:哎我操,小杨就这样?男人面子哪儿摆去了?不愧是0号的料,给人这样骑头上叫大爷了还傻呼呼的……兄弟哩?哪里来的亲情大片?那家伙是你们这儿的服务生?
那些人嗤之以鼻,说:实际点吧,你不揍他,他就揍你了,瞧那手,已经举起来啦!
小芳是那样美丽,足以让所有男人失去自制力。
我对小芳不是没办法产生冲动,而是我对□□相互摩擦拥抱的渴望消失了。
一个男人,如果连这点生理冲动都没有,简直是□□背叛灵魂,当不可能的事情发生了,灵魂该住在何处?我……没办法拥抱小芳了,她消失了,金诚的眼瞳里指剩下我自己。
下一秒,拳头砸上鼻梁,温热的鼻血流了出来。
再下一秒,拳头砸在右颧骨,瞬间就肿了,连带眼窝都觉得疼,金诚凶恶的脸幻化一团模糊的影子,我想还手,双腿却突然发软,后脑咚地敲在身后的水泥墙,一股强硬的力道冲入我的腹部将我提起,干呕,疼痛,金诚背对着蓝梦的灯光球,一拳挥向我的左颧骨,疼痛获得平衡,我沿着墙壁滑落在地。
还手不还手还手不还手。
我摀着头,这些拳头毫不马虎地飞了过来,我听见他骂、他们嘲笑:「没用的孬种,我操你还是男人吗!」
(我对许凌说,你一定觉得很好笑,就连我自己都觉得好笑,我没有还手、没有抵抗,就蹲在地上挨打,直到宋文来了。)
那个斯文的男人是怎么挤进人群堆里,怎么挤开那些嘈杂的喧闹,他一把翻过金诚,没有半句废话就是一拳接一拳,打红了眼,打得金诚流血,红色的血顺流而下,沾满半边脸颊。
「打什么打!你打我的人啊!啊!」宋文双目眦裂,吼了一声,「叫小张出来!」我摀着脑袋从有限的视线看到宋文的脸埋在氤氲的蓝光里,他说:「我在杨群翔身上是投了钱的,你凭什么打我的东西?懂不懂规矩!叫小张出来!」
金诚退开一步,捏着拳头,沉默真是可怕,所有人都沉默了,只有粗重的鼻息跟翻了天的音乐。
「你没事吧?」宋文垂眼问道。
我一屁股坐倒地上,宋文拍了拍我的手臂:「没事吧?」我摇头,地上是人群的鞋影,乱步踩出了万花筒的影子,没有对称。
「要验伤吗?」宋文十分冷静。我摇头。他抬起我的手臂说:「走吧。」
一路走得歪斜,但其实我们是笔直的,是舞池子里的那些人都歪着让开。宋文搭着我走,随口问道:「怎么不还手?」我摇摇头。
我们吃力地走上几步台阶,宋文无奈地问:「因为女人?」我想了想,还是摇头。他却说:「你大概伤到嗓子了。」
我问他:「文哥,你为什么不喜欢女人?」
宋文愣了愣,神色奇怪地说:「我没有不喜欢女人,我只是对她们没兴趣,没有感觉,所以不会爱上她们。」
「……是嘛。」我忍不住想笑,却也没忍住笑声,宋文奇怪地瞥了一眼,我说:「文哥……」
他往上提了下我的手臂,问:「怎么?」
我靠在他的颈边,闻到咸咸的汗味,他的白衬衫都皱了,又看了他一眼,确认还是那个斯文的人。
双腿再怎么无力,我们还是走到了最后一阶楼梯,一阵狂风迎面吹来,衣服被吹地剌剌作响。
「谢谢你,宋文。」
天色暗了,这时间、这偏僻道见鬼的地方,早就没有公交车班次,我跟许凌摸黑走了几小时的路,走得口干舌燥,双腿都要失去知觉才回到市区,我颓坐在路边让许凌叫出租车,俩人掏光身上所有的钱付了车资才回到许凌位在郊区的公寓。
洗完澡后跟许凌交接,他动作真快,两碗泡面已经倒扣好盘子,说实话我吃得有点倒胃了,但这位厨师家的冰箱就是干净得连一点渣渣都没有。
我从外套的兜里拿出许凌给我的钱,一瞥那家伙正好从浴室出来。
「大哥,明天回来吃饭吗?我给你买便当。」我笑着朝发上滴水的许凌晃了晃手里的钞票。
他看了一眼,「哦。」坐在桌前,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条毛巾擦头。
「这么冷淡?明天不给你买肉了。」
许凌一声不吭,反而显得我格外幼稚,我受不了这种没话聊的氛围,转念一想,道:「要不这样吧……」许凌抬起脑袋,单手拉下毛巾。
「你给我说说你的故事,我就留你明天一块肉,怎么样啊?」
看他一脸木然没有反应,我又说:「我都给你讲几天故事了,公平点,你也要回馈回馈嘛。」
许凌说:「我的故事不精彩。」
我回:「没事,我有我的想象力。」
「我不会讲故事。」
我吆喝一声行啊!「那就说说你的过去,有谁,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最后下一个结果。」我说:「你就算是胡诌的我也不会知道。」
许凌摸出了根烟,却苦找不到打火机,只能这么叼在嘴上。
「那啥,许凌,多给你一道坎儿,」我指着桌上的碗公道:「不难,讲到泡面糊了才能停。」
我是个服务生,是个学会察颜观色的人,尽管只有一点点,我发现许凌的眉头微微蹙起,嘴里的香烟不经意地上下摆动,脸颊旁的咬肌突起,他在挣扎、在犹豫、在思考,他会说出口的,只要他没有拒绝,最终都会说出来的。我瞧着那个咬烟的男人,一件又一件的事情在心里憋了那么多年,瞧瞧都把人憋成什么样子了。
有人说指甲又大又方的人是固执,横向面积愈大愈固执,许凌他说得没错,你真得很固执。
我问他:「你前一份工作事干啥的?我都分享我的了,你也该……」
「我在工地做事。」许凌咬着烟看我,说:「在建筑工地,我没有技术,初中业后就去做搬运工。」
我缩起身体,背靠在墙上,他盘起腿,双手放在膝盖。
「我的故事会让你失望。」他淡淡地说。
我抱着小腿,下巴枕在膝盖上,勾起嘴角,「我听听而已,你别放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