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 第八章 ...
-
我抽了一口烟,他的脸被晚霞染得通红,我笑道:「怪了,你个老烟枪,怎么不抽烟了?」
他说:「多了,对身体不好。」
我冷哼一声:「这话从谁口中说我都信,从你口中说出来?」我摇头。
我们沉默着,只有风呼呼地吹动芒草,隔着一层薄衣服搔在皮肤。
我捏着烟,轻轻一抖,一截长长的灰色烟灰轻飘飘落下,与泥土合而一体,再也寻不着踪迹。我看着那条水沟,问他说:
「许凌,你喜欢过人吗?」
良久,许凌低低地说:「不知道。」
哎,喜不喜欢有这么难回答?我睨了眼道:「心怦怦跳的感觉,怎么就不知道了?」
许凌一双浓黑的眼睛像看傻子一样地斜了过来,波澜不惊地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我咕囔着,「情商确实低下……」声音一拔,「但是有人喜欢过你吧?」
许凌望着眼前的红色水沟,想了很久终于嗯了一声。
人生,庸庸碌碌,总有那么一两个会喜欢你,也总有那么一两个你会喜欢。
许凌突然开口:「这地方是一个朋友带我来的。他说:每个人的内心,都需要一块宁静的地方。这里在开发完成前,都会是个宁静的地方。」语毕,他又变回那个沉默的许凌。
我哦了一声,表示理解,替他总结,「所以,你的心现在很混乱?」
许凌摇头,面向我,一字一句看着我说:「跟我没关系,是你的心。」
你的心。
我想起,有人这么对我说过,「跟我没关系,是你的心,群翔。」
「小芳,我跟她是这么分手的。」我撵了烟,烟头连着手指都按进泥里,湿湿凉凉的,好像眼泪。
那天清晨,我们折腾了大概五分钟,最后喘着气放弃了。
「小芳……」
她一言不发地穿上内衣与外裤,两条手臂溺水似地在后背乱抓,她一直扣不上内衣扣子,最后索性就让它敞着,她的胸脯就像找不到家的孩子。
小芳背对我坐在床沿,我唤她,她没有应我,我拉她的手,她没有甩开,就任我这么拉着,我不敢用力,就像抱着一个婴孩,不敢对她做任何事了,我松开她细致柔嫩的手心放在床铺上。
「小芳,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你看医生了吗?」
「刚刚才知道。」
「明天有空就去医院吧,能治好的,我有些客人跟你一样。」
「你生气了?」我拉她的手,她的手指甲闪着透明的亮光。
「没。」小芳收回手,起身走向浴室,细小的脚踝就算没了高跟鞋的支撑也一样诱人,纤细且皓白如玉。
在浴室的门关上前,小芳说:「你抓紧时间睡觉吧。」
莲蓬头的水声就跟她的声音一样冰冷。
我瘫倒在床上,看着爬满点点黑渍的天花板,「抓紧时间睡觉吧。」这句话一直萦绕在我的脑里,我昏沉地想,刚才我想睡你,却睡不起了,所以现在我只能一个人独自入眠。
我的身体,不再是我能控制,来自伊甸园的火焰一下子被浇没,我闭上眼睛,冥冥之中,我知道等我再睁开眼,小芳已经不在了。
穿好西装,来到蓝梦,小张哥说宋文把我包了,以后甭费心了,只要跟着宋老板这棵发财树就有钱赚。突如其来地,生活变简单了,每一次我都对宋文嚷嚷:「文哥,这次我们上哪兜风?」
宋文那个斯文的男人永远都会笑着响应我,「你想上哪去?」
我会说,「一切服从文哥的决定!」
小芳说的医院,我没有去,我没有问题,因为我能对着手里的小芳的照片在浴室里解决,就坐在马桶上,流着汗水,闻着厕所独有的潮味。
忘了是多少个清晨还是午夜,我坐在床沿看矮柜上的电话,心想:拨个电话给小芳吧,我好着呢,完全没事。
我看着电话上的数字直到天亮,说啥都行,但是就连一通电话,我都不敢打给小芳,你说这什么心态作祟呢?对了,我忘了说,小芳搬出去了。我回到我们的公寓,空荡荡的,我就知道她走了,至于会不会回来,我不知道。
习惯令人感到可怕,但令我更害怕的是,我发现没有小芳我也能活得很好。她不是我的空气,不是我的水,也不是阳光,她只是一个小芳。
我跟宋文躺在引擎盖上,天上繁星锦簇,像一匹缀着亮片的丝绸。
「文哥,你想念那个男人吗?」
宋文笑了几声,「我怎么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啊,小杨。」
「过来人给弟弟我一个参考,行不行啊。」我枕着手臂,看着星星说:
「我女朋友跟我分居了。」
「分手了?」
「还没有。」
「想留住吗?」
「我不知道。」
「喜欢她吗?」
我看着远方的星星,想了想。
「喜欢。」
「那就给她打电话,然后就顺其自然吧!」宋文翻过身,猛地拍了下我的脑袋,他的眼睛很亮,就像星星一样。
与其说是顺其自然,倒不如说剩下的已不是我能控制。
跟宋文告别后,我在公共电话亭给小芳打电话,她没有接,我转念一想打给金大哥好了,说不定他知道小芳在哪里,从兜里掏出电话本,一个键一个键地按,话筒响了几声后接通了。
「……咳咳,喂?」
「金大哥,我小杨。」
「哦,怎、怎啦?」
「你知道小芳在哪里吗?」
「哦,那啥,我现在忙,你……」
我听到话筒那端盖在金大哥粗犷低音底下,小芳的声音就像脱了弦的音符,睁地一声,响彻了天,而我没有一丝愤怒或伤悲。
「金哥,你快点,还、还差一点呢。」
柔情似水,她是块浓蜜的糖在别人的指尖融化。
「嘘,你别出声!」
我有些无奈,金大哥你这样行不通的,我这边听得可一清二楚。
过了许久,金大哥揣着声问:「……小、小杨?」
我卷着电话线说:「小芳在你那吧。」
「……对……」
我的耳里只有沉默,在无其它,我感觉我的心回到了宁静的天地,这个世界,只剩下我与这间破旧肮脏,却又格外亲切的电话亭。
「嗯,我没事,你照顾好她,行吗?」
「……知道了。」
「你答应我了,大哥,所以我们还是兄弟,嗯,就这样吧。」
话筒远离耳朵,我听到金大哥的声音从远方叫我等等,咣地一声,电话机吃了我所有的硬币,一枚也没吐。
男子汉,要说话算话。
翌日,我照常去蓝梦开工,有鉴于我被宋文包了,就不必整天都泡在店里,文哥要来的时候,我在出现就行。
宋文问我:「家里的事处理好了?」
我点头,畅饮一口橙汁,「没事。」
跟着宋文离开蓝梦钱前,我瞥了一眼吧台,那一天,金大哥不在。
又过了几天,我知道了,那个高大粗犷的男人此时像个小女孩一样在躲我,我很不能理解,他躲我做啥?
在等宋文的时间里,我拉了一个同事问:「问你个话,怎么金大哥最近没上班啊?」
对方猥琐地笑了几声,小睨我一眼,我很熟悉这眼神,摊开皮夹给他几张钞票,「就这么多了。」
接过后直接往兜里塞,深怕有人来抢似的,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小杨哥……人家金大哥一直有来上班好嘛,就你傻呼呼的,」他搧着睫毛,嘴前迸出的两粒门牙泛黄,嘶嘶地说:「小杨哥,人家多送你一个情报,人家金大哥现在在仓库里呢。」
不知道是谁传的,蓝梦里有许多人都知道我的女人跟金大哥走了,但他们不在乎,因为金大哥本来就不是他们的饼,反正只要是女人就好,金大哥给哪个女人叼了都无所谓。
动身前往仓库的途中,跟几个熟面孔打过招呼,讪笑着递过烟,喝了几口酒,好不容易挤出人群,舞池外围的几个人影都成双成对,人人都忙着呢,无论我怎么直视他们,瞪着,瞇着,轻视着,羡慕着,他们却连一眼都不愿意施舍我。到了仓库,我揉了揉眼睛,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湿了。
那扇斑剥的木头门板,破旧地已无法承受更多的力量,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握紧拳头,质感柔滑的西装裤一瞬间往大腿抽去。
砰地一声,半只脚都陷进门里,施力,刷地抽出。我从来没有这样脸红脖子粗地高喊,要把胆子喊破了,把心脏都喊到了喉头。
「老子要进去了啊,都给老子弄干净点!」
语毕,一阵铿铿当当,门哗地打开,两个人哗地冲了出来,一个高高瘦瘦,一个高高壮壮,女的那个我看清了,不认识;男的那个我也看清了,他的手还抓在腰间的皮带,我喊了一声一把扯住他的衣领。
「金诚!你还跑去哪里!」
「……小杨。」
再怎么热闹的音乐都冻结了。
「那女人是谁!」
「不知道。」
「那小芳呢!」
「回家去了。」
人影散了,一双一对都成了一团,位居于他们胸膛里的朦胧迷糊的令人畏惧的心跳声,都跳进了我的瞳孔深处。
金诚一把掰开我的手,冷笑一声,我完全不识得那张嘴脸。
「杨群翔,我从来没答应过你的事,你别栽我头上啊,从头到尾都是你自说自话。」
「你碰过她了!」
我的眼睛如果有心音,那么眼白会成为腥红血管,眼瞳的部分会是我的心脏,一缩一放。
「我呸,上过她的人多了去了!」金诚吐了一地口水,瞪着眼说。
看热闹的人像蜜蜂一样嗡嗡地吵。
「你是她的朋友啊!」我提起他的衣领,那个高大的男人,我曾经崇拜过的爷们。
金诚冷哼一声,「要不是她求我,我他妈会上她吗!」
「……求你?」
惶恐这词该怎么写?两颗心,一个还留在左边,一个被压到了下面。
金诚步步向我逼近,如野兽般温热腥臭的鼻息喷洒在我的脸颊上,他的牙齿像是要扯下我的鼻子,他嘴里的味,身下散发的腥,让我起了一身疙瘩,我忍不住退后一步,他却逼上一步。
「……够、够了。」不要再过来了。
「不够,」
他的身体像吹气球一样膨胀起来,不断挤压我的空间,我不断后退,却无处可逃。
「我当你是兄弟,不要逼我。」
金诚垂下眼睛,他的嘴唇在颤抖,「早在小芳要我上她那时候,我们就不是兄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