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微风》白二白

7、 第七章

　　没有铺水泥的小路，没有人烟，只有如人一样高大的芒草，我彷佛回到了故乡，那段有点怀念却不想回去的时光。

　　他用手掰过一丛丛金黄色的芒草，手一松，顺势一弹，我闪身进去，芒草扫过皮肤，刺刺痒痒带点疼，真后悔没穿件夹克。每走一步，鞋底就被潮湿软烂的泥巴吸住，啵的一声抬腿，我专注在脚步，等我会意过来时，那个高大的身影已埋进金黄色的海浪里，只剩下一个隐隐约约的后脑。

　　我连忙高喊：「喂，等等！我要掉队了！」
　　他停了下来，倏地转身往回走，掰着芒草又向我走来，我瞇起眼睛，怎么努力看，他的脸始终藏在芒草之后，隐约中露出一块深色的皮肤，与块状的蓝色上衣。
　　直到我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下几个脚步，我开始移动想缩短这段距离，风吹响了这片高草，沙沙沙沙，他突然转身，继续向前走。
　　「喂，这里头真得有地方去吗？」一颗心惴惴不安，忍不住想，难不成这家伙真得要把我灭口，弃尸在这？这下掰了，凭他那么大块头，我一定不是他的对手。
　　他的后脑对着我说：「就快到了。」

　　好吧，赌一把！如果他真得要杀我，也算他走了运，死之前我会把存折密码告诉他的，我想想密码是……
　　呼地一声，宛如有人吹熄蜡烛，天色瞬暗，再一眨眼，烛光掠起。
　　一阵狂风，天旋地转，把东西南北都吹走了，金黄芒草开始带点橘色，仰头一望，天是如火般红，云朵夕霞，傍晚的起点彷佛就是这儿开始似的。
　　茫茫草海哪。
　　我掰开芒草，猛地踩空，要不是他及时抓住我，不死也重伤。
　　这是一个陡坡，就像河滨公园那样，两岸夹一河，坡底没有什么可以落足的地方，一摔就会直直滚入河里。我觉得奇怪，这么粗一条河自然是要与其他河流汇集，要不然就是通往大海，可这附近，离海还有好远好远，河面映着天上红光，有点美有点病态，怎么看怎么古怪。

　　他坐在泥巴地上，整着人缩在芒草堆里，缓缓地说：「这是条排沟，是废工厂留下的。」
　　我看着这河，颜色清澈润红，不像是流着废水，忍不住道：「我以为排沟都会浮着层油，还是化学物质啥的，黑臭黑臭那样。」
　　他说：「这一块是开发区。」
　　我同他一块坐下，嫌弃地说：「坑人不带这样的啊，你说这里是开发区？」
　　公交车会在这里设停靠站都令人感到不可思议，整一车到了这里，就我俩下车，你注意到司机是用啥眼神看我们的吗？
　　他云淡风轻地说：「出了点事，案子途中停摆，钱还没投尽，就不开发了……有人这样告诉我，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

　　开发与不开发，建设与不建设，要不要发展，而不是能不能发展，想到我的故乡，好多年没回去了，变得不敢回去了，就怕景物依旧，我变了。

　　「这里本来会是起点，」他指着对面摇曳的芒草：「那里会是一个有着公园的小区，现在坐着的地方可能是绿化区、马路、店门口……」
　　我点了根烟，含糊地问：「只可惜现在还是个大水沟。怎么？觉得可惜？」
　　他摇头，语气平淡地说：「或许这就是它的命运。」
　　我笑，「玄啊，真不是你会说的话。」
　　他搔了搔后脑，「嗯」了一声。

　　这河是活是死，我不知道，就一个词「挺好看」，两个词「我看着挺顺眼」。
　　彩霞染红河，一个在远方，一个在脚下，红得像烈士的血般壮烈，像女孩腮帮上如浮云般的羞赧，波光粼粼，微波荡漾，一切都轻轻的，悄悄的，风带不来也带不走。

　　「行啊，看在景色这么好的份上，哥们给你讲个香艳的故事。」我捏着烟，蜷起一腿，感叹道初春就是好，蚊虫没烦恼。我正要开口，瞥见蓝色衣角，转念问：「还是你想给我讲个故事？」

　　他沉默了几秒，他总是沉默，但我知道这次不太一样。
　　最后他的声音像泄了气的皮球：「我听你说吧。」
　　我吸了口烟，特别大肚地说：「行啊。」

　　自从我当了服务生就觉得特别累，尤其是脑子热得都不能运转了，每次回到我跟小芳的公寓，行尸走肉，胡乱洗了个澡，爬床，眼睛一闭就要睡死过去，一整个SOP流程，都要成了惯例。在蓝梦把人哄开心了，回家以后，我是真得没心情再多说一句话哄人。
　　小芳是个好女孩，她体谅我、心疼我、牵挂我，全凭着某天晚上我跟她说：「我会努力的小芳，给你买戒指、买包、买衣服、买所有你喜欢的想要的，你相信我，为了你，我会努力。」
　　卸了妆的小芳，一双清澈水汪的眼睛，轻柔地说：「我只要戒指就够了，群翔。」
　　我记得我抱着小芳，用同样轻柔地语调说：「好，我会给你最好的戒指。」
　　小芳一样流连在各个夜店寻找工作机会，每天清晨才回家，她捧出薪资袋，笑得如朵太阳花，兴奋地跟我分享，「大姊今天又称赞我了，她说我是所有女孩堆里最好的，赚最多的，也是回客率最高的！」
　　我会摸摸她的脸颊，让她赶紧洗睡。
　　「你一直都是最好最棒的，从我认识你的那一天起，你就是了。」
　　她会打趣地说：「奇怪呀，你什么时后变得这么能说了！」

　　我们一直都很好，我以为会一直这么好下去，直到那天，不知道什么原因，小芳来到蓝梦，撞见我正在陪一个客人聊天。
　　这里男同志虽多，但也有不少女孩，今天没放电影，放了复古的Diso音乐。我面着吧台的方向跟客人聊天，聊聊他的生活、他未能结果的爱情，充当一个心灵好友，在雪中送碗热鸡汤。
　　我远远地就看到小芳了，她没有化妆，站在蓝色的光线里看起来岁数特别小，国高中生那样青涩。在人海之中，我不会错过她，但我没想到地方这么大，我俩仍对上了眼，她像尊石像一样愣住了。
　　我朝她挥了挥手，那尊壳子才又恢复生气。
　　客人不太高兴地说：「怎啦？」
　　我连忙陪笑递烟，「没事，看到一个熟人，您继续说吧，我听着呢。」

　　聊足够时间，客人给了点钱，他忿忿地说：「小杨啊，不是我抠门，是今天晚上你一直分心，太不给面子了，哪，就这些了。」
　　我连哈几腰接过了钞，忙道：「对不起，太对不起您了，要不今天您别给了，就当作……」
　　客人一摆手，我堆着笑目送他的背影走远了去了，才跑到吧台那儿，金大哥推了杯酒，赶在我前头说：「她已经走了。」
　　一口灌了酒，问：「她怎么来了呢？」
　　金大哥给我一个狐疑的眼神，「傻了吧？你都不知道了，老子会知道？」
　　「那她有说什么吗？」我望着金大哥的嘴巴，藏在浓密胡子下的嘴唇，期盼他能说些什么。事与愿违，两声，铿锵有力的两字：
　　「没、有。」
　　「好吧，」我用桌上的酒瓶作镜子，整理了下衣装发型，墙上的钟告诉我不早了。
　　金大哥叫住我，「你上哪去？」
　　我没有回头，在吵杂的音乐里高喊，「上工去。」

　　点到了，宋文每次都很准时，穿着白衬衫与黑西裤，露出爽朗的笑容，有人跟他打招呼说：「宋老板，多谢你的酒！」他听了，扬起手回报以笑。
　　宋文坐到对面的位置，给自己倒了杯苹果汁，他现在不喝酒了，但是他依旧请人喝酒。
　　其它服务生总问我，你跟宋老板是不是有那层关系，他们觉得宋文是株莲花，可远观不可亵玩，我既然能够高攀，除了这张脸，应该还有些小手段。
　　我说：「或许有脸，但没有手段，宋老板要一个异性恋，所以你们全out了。」
　　一伙人唏嘘不已。

　　其实跟宋文在一起，是有点压力，视觉方面要成为一个带得出去的人，内在要成为一个符合他这种气质相处的人，宋文没跟我透露太多他的背景，我只知道他是有钱人，出手大方，表面上文质彬彬，骨子里热血疯狂，在我看来，他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我问：「今天还出去吗？」
　　宋文放下玻璃杯，说：「可以啊，要不这样好了，我带你去看我的作品。」
　　「作品？」
　　宋文笑道：「小秀一下真本事，可别吓傻了啊。」

　　上车后连开了几路，都是熟悉的风景，我吹着从车窗缝窜进来的凉风透气。
　　宋文转了圈方向盘，瞥了一眼说：「怎么啦？瞧你心不在焉的，咱们现在是哥们了，知道不？」
　　我恍然道，对，我们已经离开蓝梦了。
　　我觉得自己听起来有些沮丧，我说：「我女朋友大概知道我是服务生了。」
　　宋文点头，下了个结论，「你没告诉她。」
　　我说：「我以为不用告诉她也没关系，不过……我怎么就突然没底了呢？」
　　宋文说：「这简单，你想想，自以为爱人洁白如纸，但你突然发现她每晚都对男人投怀送抱，心都凉了吧！」
　　这个假设虽然对我不适用，但是我想，小芳会懂得的，她一定能比所有人都还要够体解我，因为她就跟我一样，我不过是从原来刷马桶的杨群翔，变成像小芳一样的杨群翔而已。
　　「嗯，应该没事的。」
　　我感觉车速慢下不少，「怎么？我们到了？」
　　宋文笑咪咪地嗯了一声，把车停在路边，关上大灯。

　　「您的作品在哪呢？我正等着呢。」
　　「你个瞎子，前面那栋楼就是我的作品。」

　　我啊了一声，宋文睥睨地望着我，「我是个建筑师，全蓝梦的人都知道，你不知道？」
　　我陪笑道：「知道知道，只是没想到您这么厉害，简直……」
　　宋文切了一声，「小杨啊，少说两句，你再说我让你去看眼科。这不过是栋水泥豆腐，又方又正，你还想把它说成啥啊？你眼前那个我命名它为“绑手绑脚”这玩意儿，这名字，只会出现这么一次，你帮我记着了。」
　　办公大楼上的方正小窗子，有几扇窗还亮着灯，这么一栋高楼，我坐在车里微微侧身就能把它看尽，要我说，蓝梦的整体氛围都比它还要有感觉，不过一个是地下，一个是地上，我不懂，不敢胡乱比较。
　　宋文给我看这栋楼，决不是想显摆他有多厉害，他给我看了将要成为黑历史的过往，他跟我说了许多他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东西。

　　「我帮你记得这栋楼，但你将来要是扬名国际，请记得我。」
　　「扬名国际？有那么一天的话，我会的，小杨。」

　　出了蓝梦，我俩是哥们；出了国，你还认得我这哥们吗？
　　我们俩相互拥抱，友情的拥抱，彷佛心贴着心那般真诚。

　　那天晚上，我回家以后，发现小芳已经早早上床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