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微风》白二白

6、 第六章

　　宋文一口喝完杯里的苹果汁，这个晚上，他滴酒未沾，他瞇着微笑的眼睛，说：遇上你正好，就当作久久一次的护肝养身。
　　宋文露出一口白牙，「小杨，要不我们出去晃晃？看你怪紧张的，都不会好好说话了。」
　　「行啊，但我们去哪呢？」

　　宋文微笑不语，做了一个跟上来的手势。

　　我跟在他身后，小心地在热舞的人群里穿梭，各种蓝色、如海水般灿烂清澈的蓝色光束在舞厅里四射，眼前炸出许多梦幻的蓝花，一煞一煞地炸得我头晕目眩。
　　宛如身身在万花筒里，摆动的舞姿都成了几何图案。
　　我问：「去哪？」
　　宋文穿过感应门，小跑步上楼梯，这是个与防空洞结构相似的地方，他的声音随入口处的风灌了过来。
　　「一小时的车程可以去海边，去不去？」
　　我犹豫着。
　　宋文摸了摸口袋，三两步跑下来，拽住我的手，说：「别想了！」
　　他往我手里塞钱，像个逐风少年，「走吧！」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我没想要你这些钱，但是我拿得住些钱，还可以拿得一点也不手软。

　　宋文掏出车钥匙，一台黑色轿车闪了两下，他按着我的头，把我压进车里，熟练地缩进驾驶座。
　　宋文笑着说：「现在出了蓝梦，我们俩就是朋友，一对兄弟，跟蓝梦一点关系也没有了，知道吗？」
　　我点头，听出他的话中话。
　　外面的世界，就不比里头纯净了，在蓝梦，大家都是来找乐子、寻开心，但到了外头，每个人都抱着庞大的秘密，想着些芝麻绿豆大的现实事。
　　爽朗如宋文，也不想让人知道他是同性恋的这个身分。

　　抽吗？宋文弹出根烟问。
　　我摇头，「今天不抽。」
　　宋文嗯了一声，摇下车窗，流通空气，街灯的黄光把他的侧脸闪得一煞一煞。
　　宋文问：「你不是Gay吧？」
　　我忐忑地问：「……不行吗？」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怎么不行呢？我觉得很好啊，这样就算我对你死缠烂打，你也不会爱上我，对吧？」
　　他说得没错，但如果我回答了，就有点狼心狗肺了。
　　我转变话题：「怎么会想去海边？」
　　宋文夹着烟的手指轻轻靠在嘴唇上，「安静的地方，能激起心中的浪花。我是真得想跟你聊天，我们在那里聊不起来，聊得不尽兴，我也是花了钱的，你不该这么对我。」
　　语带责怪，我听着忍不住想道歉，但他话锋一转，又成了那个翩翩君子。
　　「但是看在这是你的初登场，还穿得这么有诚意，我就大人大量，不打你小报告了。」
　　「多谢文哥开恩，我会努力。」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个时节，夜晚的海风不太可爱，冷啊冻啊，除了听见潮水拍打的声音，放眼望去海的颜色是黑色。
　　宋文说的海边，不是踩得到沙，踏得到浪的地方。
　　我们停靠在公路的防护栏边，背后是阴郁的山腰，前方一跨便是万丈深渊，十足的月黑风高杀人夜，就算被人灭口，也找不到尸首。

　　宋文的脸在路灯的照耀下略显苍白，有如鬼魅，我看着那张脸听到自己咚咚的心音。
　　「你是我第一个指名的服务生。」
　　「我听说了。」
　　「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头，他吐了一口很长很长的烟，几乎要把半个灵魂吐了出来。

　　「因为你不是同性恋，你跟我喜欢的人一样，都不是同性恋。」
　　宋文呵呵地笑了，他的笑声揉进海风，显得格外微弱。
　　「我喜欢上一个愿意将就我的异性恋，明知道他不喜欢我，也没可能喜欢上我，但我还是表白了，一表心意，一吐为快，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他朝防护烂的另一头扔掉烟蒂，嘟囔着：「小姑娘似的呢，还一个交代。」

　　「但谁知道呢，他答应我了，小杨。」
　　宋文的眼里闪着湿润的水光，他抹了把眼睛，咕囔道：瞧我这没出息，现在还觉得感动。
　　我静静得听着，扮演一个最好的聆听者，我的脑里闪过千言万语，却都成了一丝捉不到的黑云。
　　宋文说：「那一个瞬间，懵了，傻了，不敢相信耳朵听到了什么，他是一个很木讷的人，没交过女朋友，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没听懂我的意思。」
　　「对我来说，那是很复杂的感觉，我被喜悦冲昏了头，让他顺了我的意，我们在一起三个月，很长了，长到一般人说的热恋期都结束了，最后我才提分手。」
　　我看了他一眼，宋文笑道：「奇怪为什么是我提的吗？」
　　我斟酌用字，脑里却想到了小芳的脸，「感情这种事……很难说明白的。」
　　宋文点头，继续说道：「我见到你的那一天，其实就是我提分手的那一天。那一天，每看到一个异性恋我就觉得难受，就会想起自己有多么愚蠢，以为我跟他的爱情是可以培养的，以为把一个异性恋掰成双性恋有多容易……」
　　宋文顿了顿，突然眨着眼睛，俏皮地说：「其实是有可能的，只是他跟我没有情分而已……小杨，我看你觉得很亲切，好像我们上辈子就认识一样，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我有女朋友了。」
　　一阵海风吹来，小芳的脸一下子就被打散了，成了白花花的一片。

　　「真可惜。」
　　宋文张开双手，西服外套被吹得哒啦哒啦响，他突然疯了，对着黑漆的大海扯开嗓子，「──可惜啊！太可惜啦！哈哈！」
　　我那时候真怕他跳下去，急忙先拉住一只手，忙道：「你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喊一喊，振奋精神，明天又是美好的一天！」宋文搭着我的肩，眼尾都挤出了细纹，冲我大喊：「你也喊一喊吧，很畅快的！」
　　我张着嘴，一口气哽在喉头，啊了半天也挤不出个屁来，我是真得想喊一喊，但我不知道该喊什么，宋文给我出了很多主意，例如一些咿吚啊啊的单音，或是一些容易脱口的国骂……
　　风吹得两个人头发都乱了，眼睛都疼了，皮肤都干了。
　　我始终喊不出口，宋文拍了拍我的肩膀，露出洁白的牙齿，「不急，以后再带你来，约定了啊，想来的时候就说一声。」

　　那个以后，我等了很久很久。

　　我好整以暇地靠在床板，天已经蒙蒙亮了，彻夜未睡，那个人撑着脸颊，明明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在硬撑。
　　「上床歇着吧，你那么沉，在那躺平了我可抬不动。」
　　他一句话也没说，用行动表示认同，躺到了床上，我知道他还听着，便继续说道：「有一种病，是男人才会有的生理疾病，那是一种功能障碍，会导致一段关系产生裂痕。」
　　我打了呵欠，同他一起躺平，当熬夜的伙伴有一个人睡去，另一个人的精神意志就会被削弱不少。
　　我缓缓地说：「那个时候，我喊不出口，没多久我就有那病了，没想到那病，拉拉扯扯竟然弄出一堆鸟事……」

　　一闭上眼，便立刻被糊上胶水，再也睁不开。我感觉到手臂变得暖暖热热，肉与肉的黏贴不带一丝间隙，是最紧密的接触，比心连心、甚至心心相印都还要亲密。
　　心与心的分离永远也无法控制；肉与肉的分离却永远都在掌握之中。
　　我实在困得受不了，舌头彷佛打结了似的，「明天……明天再跟你说接下来的事，好吗？」
　　「你说，我就听。」
　　他低低的声音在狭小的公寓里响起，一阵刺眼的光打在眼皮，我皱了眉头，才发现自己这回躺到了外边，翻了个身，蜷起身体，沉沉睡去。

　　后来，我是被他推醒的，揉面似的，一双布满疤痕的手心不断推我的肩膀。
　　「该起来了。」
　　这一觉睡得忘我，还沉浸在懒洋洋的睡意里，原想继续装睡，却被他一句话敲醒。
　　他说：「起来，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瞇起眼睛，举起手指，指向墙上的制服，「那玩意儿不是还得送洗？」
　　「晚上再送。」
　　「来得急洗吗？」我恍然大悟，「你明天也不上班啊？」
　　「嗯。」他扔来件上衣，才一个早上，那个有着坚毅线条的下巴就长出新生的胡茬，他没有露出一丝不耐烦，却难得地催促道：「快点，要走了。」
　　我慢悠悠地套上衣服，印着一只蓝色海豚，看着非常喜感，「也不说去哪？如果要把我卖了，能不能先给个警告？」

　　「去一个地方。」
　　「哎，得了，走吧。」

　　公交车沿着主要干道行驶，窗外的风景从一排排的行道树，逐渐变成矮树丛，再后来没有绿色了，是一片又一片大块的泥黄色。
　　乘客从挤沙丁鱼，到后来我们一人占两个位置。
　　我撑着脸，额角敲在铺着一层砂土的窗上，看着倒削着短发的后颈问：「去哪呢？」
　　他双手抱胸，如一个坐在塑料车皮上的沉思者。
　　「快到了。」
　　「多快？五分钟？十分钟？还是一小时？」我自嘲地响，总之不会是一辈子。
　　他的后脑份外认真地对我说：「傍晚，至少在天黑之前。」
　　我笑，「是呢，天黑了还在这荒郊野外，赶着你是真心想把我弃尸了吧？」

　　郊区的水泥路铺得不怎么平，我一颗心脏都要颠到了胸口，心想小爷我在家睡觉多美，出来跟你踏青还活受罪，想着忍不住朝他的椅背猛踹一脚。
　　他不动如山，抓了抓后脑，在黝黑的皮肤上抓出几条泛白的爪痕。
　　「……就快到了。」

　　也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一顿觉还没睡醒，我就又被他推起来了，他的手劲真像个揉面的家伙，推得我筋骨都要发酵了。
　　他一手架起我的胳膊，胡里胡涂之中，淡漠的声音传至耳里。

　　「我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