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微风》白二白

5、 第五章

　　午睡没能撑到天亮，我是被饥饿与肉贴肉的黏腻唤醒的。
　　「醒了？」
　　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呼气，痒痒的，像被猫挠了一样，我伸手挥了挥，那口软热的气便如云雾散去。
　　「我给你弄点吃的。」
　　床板发出吱嘎一声，入夜后气温转凉，我拉了棉被抱起双臂，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好像有哪里变得不太一样，吸了吸鼻子。
　　烟味，浓厚的烟味不见了。
　　我从床板上坐起，像个变态似地抱起棉被猛闻。
　　没了，心里竟然感觉空荡荡的。

　　「喂，你洗被子了啊？」我拉高声音，被自己质问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说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问一下而已。」哎，欲盖弥彰。
　　他转过身，拿着碗公，匡当一声放在桌上，调味粉溅到姆指，那家伙淡淡地说：「送洗了。」

　　送洗了？我下意识去看墙壁，他顺着我的视线一起转头，白制服，不对，那套灰制服还好端端地挂着。
　　「那你怎么不把它也送洗！」我指着墙怒道。
　　也许这根本就不是件事儿，这的确不是件事儿，但那时的我，无论是大事小事都看重了。

　　那家伙理所当然地说：「你收钱了。」
　　啊？我诧异地下巴都掉了。作为一个念过大学，有文化素养的知识分子，我忍着不翻白眼，暗骂：什么鬼逻辑！
　　「好啊，钱还你，赶明天你自己弄去，什么跟什么！」妈的皮夹又被我扔哪了？
　　床板一沉，我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
　　他搔了搔眉角，双手搭在腿边，侧过头瞅我，就这么瞅着，我被他看得浑身都不对劲了，才听到那人缓缓地、认真地道：「起床气？」
　　哑弹都他妈要炸了。
　　「我操！没有！我没有起床气，都在这儿睡几天了还起床气！」
　　「好吧。」他点点头，有点敷衍。

　　他伸手去拿自己又破又旧皮夹，从里头抽了几张钞票，递给我……
　　「你什么意思？」我感觉自己的脸都能赶上他那般黑了。
　　「明天有事，你买点东西。」
　　「买菜啊？」我狐疑地问。
　　「嗯。」
　　「嗯你个大头鬼！还真把我当帮佣了啊！又送洗又买菜！」

　　捏着钱的手还悬在空中，手掌很宽，布满细密的伤疤。
　　「买完，剩下的归你。」
　　为什么？喉里堵得发慌，还没来得及倾吐，他便淡淡地道：「行吗？」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要让人陷到泥淖里那般沉重，我猛地抬头，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深沉得彷佛没有尽头，就算有，尽头的那一端也埋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怎么了？」他低低的问，没有移开视线，所以我也不能。
　　我暗暗地想：守住脚下这一方土。
　　「怎么了。」

　　瞳仁里有一丝微光，宛如鱼肚白的天空被曙光划破的剎那，但我知道，这道光不过是来自头顶上的这盏小灯，存在的意义来自省钱这个理由，我都知道，但不能否认的是，那个凝聚为点的微光里，有我的身影。

　　「你怎么了？」他伸出手掌贴在我的额头上，一抚，把浏海都顺到了脑袋。
　　我笑，拨开那手，整理发型，「没感冒呢，老妈子。」
　　呼呼的鸣声响起，那家伙罢手起身去取水壶，我坐在床板望着那背影发愣，这是怎么了，这家伙画风不对啊？怎么那么奇怪啊？
　　就在我琢磨着的同时，他已经反手扣下盘子，点了根烟，坐到地上。
　　「你不继续吗。」
　　「什么？」
　　「下午说到一半的故事。」
　　「想听？」
　　「嗯。」

　　我有点犹豫，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手里的烟味淡淡地飘了过来，不浓也不臭，我很不适应。
　　开口总是最困难的部分，但当第一个音从齿缝迸出，一切都像泄洪了的水库。

　　「小张哥专门负责管服务生，招揽、培训、发放奖金、还是解雇，都是小张哥管事，那儿没老板、没店长，小张哥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天是地。」

　　「服务生。」我笑了笑，「跟你咖啡厅的不太一样，不过到底都是在服务客人。」
　　他抽着烟，将自己的表情摀在白雾之后。

　　「那是与蓝色梦工厂最紧密的工作，却也是最遥远的，我们就像一个独立的体制，走自己的规矩，玩自己的游戏，照自己的方式打牌。工作的时候，酒保什么的都得让着我们，当然下班后又是另一回事。你不知道，我们是风光的，尽管我们自始自终都在看人的脸色。」

　　「不过那是心态问题，肯做与不肯做而已，是动心的劳力活。我做得很好，小张哥说我很有天份，我应该继续做下去的，不过就是出了点事，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屁事，就把我从那个像家一样的地方，扫地出门。」

　　他突然起身，捏着烟的手在眼前一闪而过，很快地他又回来了，递给我一双银亮的不锈钢筷子。
　　「可以吃了。」
　　「哦。」

　　盘上压着厚重细密的水蒸气，一下子掀不开，闷闷的撕扯感，让我有点心疼碗盘的分离。
　　我现在才知道，被开除的当下，那股惆怅是被背叛的感觉。
　　那时候的每分每秒、每个当下，我全心奉献、全意投入，像个傻子，毫不怀疑迟疑。就那么件事儿，朋友、情人、工作全没了。

　　「陪伴。」我夹了一大口泡面，边嚼边说：「陪聊、排酒、陪.睡，都是陪伴。我们照自己的规矩来，我们的规矩就是别给店里捅事，除此之外，要怎玩就怎玩。」
　　我瞥了他一眼，他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一个抗拒的眼神都没有。
　　我喝了一口热汤，暖了暖喉，正式进入回忆。

　　那一天我向小张哥报到，小张哥帅气英拔，是天生的衣架子，纯爷儿，地道的异性恋，百分之百地对男人无感，他喜欢像小芳那样有身材的姑娘。我后来听说，店长是故意安排异性恋做中间人，至少他不会跟客人抢男人。

　　「哦，杨群翔，老子终于把你盼来了啊。」小张哥刚送走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我的同事，他低头翻看手里的笔记本，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数字，有的数字代表次数，有的代表金额。
　　「先坐，别急，先坐一下啊。」他给我弄了杯加了冰块的水，头也不抬地忙着打电话。

　　「喂？小宁，今晚是张老板你知道吧？老家伙这次终于舍得买全餐了，活儿细点，知道不？」
　　「喂？小绿，啥？你还在谁的家里？搞什么，别给我动啥狗屁真心啊？知道就早点回来干活！」
　　他接连着打了许多通电话，最后实在渴了，随手拿起那杯已经融化的冰水一口饮尽。
　　小张哥收了线，好整以暇地转向我，他的五官很深，一双眼亮着精光，显得整个人充满气势。
　　小张哥说：「好了，来谈正事吧！群翔啊，你最多能做到哪一步？」
　　我犹豫地说：「陪酒吧？」
　　小张哥摆手，「那也行，反正一步步来。」

　　我很讶异他没有叫我陪人睡觉，我以为大家都得这么做，就像跑者上了二垒就一定得冲向三垒那样。
　　「别急，有些事你想干还不一定干得来呢。」他笑着扔给我一本破本子，像以前背英文单字的口袋书，旧得都脱页了，这书肯定被成千上万的人翻过成千上万遍。
　　这本口袋书，是一本教战手册，小张哥很矛盾得让我看看就好，他说那都是纸上谈兵，你就看个大概，有点概念就行，反正没看明白也不妨碍工作。

　　小张哥说：「群翔啊，你只要记得『服务精神』这四个字。就是让客人笑，还要满意地笑；让客人掏钱，还要大大方方地掏钱，那么这就是好的服务精神，就会财源滚滚。」
　　他搓了搓手指，彷佛搓出香喷喷的铜味。
　　小张哥说：「很不幸地小费采AA制，但你别想太多，抽这么多就是因为太好赚了。你想赚得多，就努力干，来这里的人出手都很阔，好好干，不会吃亏的。」
　　我点头，心里琢磨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给小芳买颗带钻的戒指。

　　小张哥突然不说话了，上下左右把我打量个遍，随后满意地昂起下巴，叹道：「还真得就差你这一味。你个好运的臭小子，还没开张大吉，就有客人排队了！等会儿跟我拿衣服，打扮打扮，别太油条，人家说就想让你保持现在这样。」

　　「客人？」我跟在小张哥后面，跟着他走过投影布幕，戏里平白多出两个额外角色。
　　「宋先生是我们这儿大客户，是说你现在也得开始认人，记得，是不是熟客不是重点，你只要记住肯掏钱的那些就行了……说到宋先生，他从不让人服务，来这就是开酒喝酒买酒，他花在这里的酒钱都可以给你买间小套房了。」
　　我们走到仓库前，小张哥猛地朝门上狠踹。
　　「老子要进去了啊，都给老子弄干净点！」
　　语毕，里头一阵铿铿当当，门哗地打开，两个人哗地冲了出来，一个高高瘦瘦，一个高高壮壮，壮的那个看着背影倒有点面熟。

　　小张哥切了一声，抬脚迈了进去，那一瞬间我就懂了，我闻到久违的腥臭味，这扇门的另一边彷佛通到了地下夜店的厕所。
　　小张哥抿着嘴唇，动作利落地从铁架的挂钩上取下衣套子，他抿着嘴唇，一个闪身迅速走出仓库，门砰地关上。
　　小张哥终于嘿嘿地露出笑容，说：「里头的衣服，算是送你的新人礼物。见到了宋先生之后，要记得笑，露出洁白的牙齿，红润的嘴唇，只要宋先生高兴，大家都高兴，知道不？」
　　我用力地点头，小张哥满意得笑着走了。

　　晚上，我坐在吧台边等着，不断抬头看墙上的时钟，没有人来搭讪或是骚扰我，这让我感觉有点受伤，或许我并没有小张哥说得那么好，那个宋先生就是闭着眼选到了我也说不定。
　　在漫长的等待里，金大哥不断替我推来果汁，眼前的橙汁才喝了两口，就又被他斟满了。
　　金大哥很受欢迎，也非常忙碌，像个勤劳的蜜蜂这里来那儿去，但是他依旧有办法抽空跟每个客人闲聊几句、夸几句、打闹几句，但是到了我面前，他就变得异常忙碌，只用一只拿着果汁瓶罐的手匆匆打上照面。

　　我低头看杯里橙子皮，不再看时钟，就这么垂着脑袋，没准宋先生后悔了，今天不会来了也说不定。当我正这么想着，我感觉到了金大哥的视线，再接着我闻到了淡淡的，类似于沐浴乳的清香。

　　「哎，真是佛要金装，人要衣装，小杨我找你一圈啦。」
　　我欸了一声，这不是那天的那个「好看的人」吗？
　　那人瞇着笑脸，学我欸了一声：「奇怪了，你怎么给我个欸？我记得你们的基本要求是要笑啊！」
　　「你就是宋先生？」我问。
　　「先生什么的太生疏了，就叫我宋文吧！」

　　我有些犹豫，这……符合常规吗？
　　宋文眨着黑亮的眼睛，异常充满活力，他笑了一声，很自然地把手搭过来。
　　「哎，让我满意得笑，大方得掏钱，不是基本原则吗！你这样不行啊，小杨。」
　　他拿起我的杯子，喝了一口后苦着脸说：「这不是酒啊？」
　　我点头，忽然觉得糟糕，我如果不喝酒是不是意味着，宋文将大幅减少开酒喝酒买酒的机率？太糟了，我还指望他的小费呢。

　　他哈哈大笑，拍了拍我的肩，「你别紧张，我也不是酒鬼，别听小张他们胡说。不喝酒也能做很多事啊，哎，真得别那么紧张，我只是想跟你聊天，真得纯聊天而已，小费我照样会给的。」

　　我感觉心宽了不少，一张脸又突然默默地涨红了，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势利眼。
　　宋文见了又乐了，笑着说：「哈哈，别想太多，聊个天而已，大家互相排遣一下寂寞，抒发一下心情。」
　　宋文之所以好看，是因为那双眼睛会笑，天生带电，能把人迷得七窍生烟。
　　他放轻声音，柔柔地说：「就当大家交个朋友，当回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