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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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刚过正午，那家伙就来了电话。
那时我正在他家吃泡面，有点讶异他的来电，戳了戳面条，开了免提。
「干嘛？」
「吃了没。」
我挑起眉毛，诧异得面条都从筷子上滑了。
「正在吃，哎，现在不是客人最多的时候，你一个厨师还能打手机聊天？」
「小包临时跟我换班，现在回家。」
他顿了顿，深怕我没听清楚似地，「随便弄点东西，回去吃。」
说完就挂了，话费也不是这么省的。
吸了口面，「随便弄点东西，回去吃。」这话听在耳里，真是充满深意，主词全省了，我琢磨着，是要我随便弄点，他要回来吃饭的意思嘛。
零收入的人，豪无悬念地退至二线洗手作羹汤，认份地起身捞了包泡面，转身去找刚才烧开的水壶。
那家伙真得很喜欢海鲜口味，一整个纸箱的海鲜泡面，固执又专一。
本来想慰劳一下辛苦的劳动者，可惜我翻遍了他的厨房，只在冰箱里找到一罐辣酱，几罐啤酒，歇了的黄菜叶，一些不顶腹的东西，美好的二十一世纪连颗鸡蛋也找不到。
不过这小小的厨房却放满整排的刀，大小专精，无一不缺。
我啧舌，一个拥有过去的男人，或许要修正为一个拥有秘密的男人了。
反扣过盘子在碗公上，是的，他家还是有盘子的。
钥匙轻轻地转动，发出细微却不容置疑的撞击声，我抬眼望了过去，那家伙推开铁门，逆光站在春天里。
「回来啦。」
高大的身影包着一层柔柔的金边，像奇异果那样，软软毛毛有些痒手，彷佛切开来，会流出甜美的汁液，张口咬下，柔软细致的果肉顶在唇齿之间，再一抿，滑进干渴的喉咙。
「嗯。」他点头，带上门。
天光里，有个人，不分男女，听你说话回你话，就是存在的意义。
真好，就原谅你的秘密，允许自己待更久一点。
「面还没好，你等会儿吧。」
「好。」
他脱下冒汗的白衣服，挂在墙上。
我打趣地说：「你都不洗吗？昨天也穿同一套，摀了一堆汗都臭了吧？」
「就一套，没得洗。」
他脱掉背心，光着膀子，看起来很热的样子。
「送去干洗啊，又没多少钱，」我真挚地说：「只要别忘了送上你甜美的笑容跟毛爷爷。」
「……」
他从皮夹抽出几张钞票放到桌上，淡淡地说：「你弄，你，有笑容。」
面还没好，部分软了，部分还硬着，他却一把掀起圆盘，拿起我架在碗公上的筷子，不急不徐地吃了起来。
我坐在旁边无聊，点了根饭后烟就说：「咱俩聊聊天吧。」
他没答话，黝黑的脸埋在碗里，我缓了口烟，抓了抓下巴说：「还不知兄弟你哪里人呢？」
他放下碗公，淡淡地说：「这里人。」
「啊？本地人啊？还真没看出来。」我啧舌，不带贬意。
几年前，初来乍到，这里已是十足风光的时髦城市，我就是个刚进成的土包子，看什么都张大嘴巴，那个比刘姥姥逛大观园还要吃惊。几年后，这儿不减风光，我也跟上时代的脚步，踏上洪流的不归路，完美地融入其中，成了时髦珠珠里的一小颗假水钻儿发光发亮。
那家伙放下碗筷，舔了舔薄薄的嘴唇，他的舌头是有别于皮肤般黝黑的粉色。
但这人，这个本地人，生的像块带血的牛肉，在粗莽、冷漠的皮下，热血如拍打暗礁的白浪，没有一丝流气，眼睛又黑又浓，是柴火燃烧殆尽后的黑。
尽头后的新生，那双眼睛看的彷佛都是最初、最原始的风景。
我一开始不喜欢他的视线就是这么着的，让我觉得罪恶，好似我做了啥事对不起这个纯真的世界。
我收回目光，点了点烟灰。
如果说黝黑的皮肤是劳动者的勋章，那我早想说了，跟他那身厨师服很不搭。
「你这样吃得住本地女孩吗？」
他抬头瞟了我一眼，在那目光的压力下，解释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们这儿的女孩，辣，就个辣字，你这么闷骚，不让人爬你头上了？」
要说其实就怕人看不上他，时髦的女孩找对象肯定也找能一齐光亮发展的，这家伙走原始风，只怕得等个几十年，时尚开始走回头路，才有机会被瞧上。
其实，还是很多人喜欢这一味的，麻辣中杀出的海鲜，洗洗舌头，焕然一新。
瞧他不说话，我忍不住拉扯一堆屁话，掩饰莫名的心虚。
「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交过个女孩，比起前女友这个身分，或许更该尊称一声生命中的贵人，没有她，我大概这一辈子都会窝在夜店里刷马桶。」
「那时小爷我还没这么贵气爱装阔，抽的是520，你知道这牌子吗？算了不知道也无所谓。」
我扳过身体，正色问他：「你知道我上一份工作是什么吗？」
他愣了愣，一言不发地摇头。我看了就忍不住笑了。
「鬼呢，整间店都知道，你会不知道？」
「我上一份工作，在蓝色梦工厂，对，Gay Bar。」我看着他黑漆黑漆的眼睛又笑了，「卖艺不卖身啊，一张脸好看而已，开始就是个打杂的。」
我倒回地上，背靠在床板，蜷起一只腿。
「那时候我才知道，一张脸，多重要啊，万用通行证哪，上天下海，呼风唤雨。同样是打杂的，薪水硬是比别人高了那么点。」
屋里突然有点闷，就说这见鬼的春天，温度从来没一个准头，T恤黏巴在胸口，用手指勾了开没一会儿又黏上，婆婆妈妈，很不痛快，我也没指望他会打开那扇大概永远都不会打开的窗子，一个厌烦就直接脱了。
光着膀子，没有感觉好点，依旧浑身黏腻，不过是从布贴肉，转成肉贴肉而已。
我吸了口烟，继续说道：
「我们那儿有一个很大的投影屏幕，永远都在放电影，一些凄美的热情的感伤的同志电影，从国片到洋片，很少重复，就这么一直放个不停。」
「小芳，我那时的女朋友，非常精明能干，她说我这么张脸只露给马桶看不太划算了，一张笨嘴放在女人堆里又不受用，就把我领到那里，从打杂看起，边看边学。」
「我那时缺钱，干什么都行，更何况她在里头还有熟人，这后门开得太便利太实时，索性全部听她的安排，我喜欢小芳，我信任她，她算是我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
我搓了搓鼻头忍不住笑，原来的那个，旧的，不知道是谁先嫌弃谁廉价，就把人扔了。
那家伙猛地起身，我瞅着他，心想不会吧？这是反感了？只见他拿起两碗公默默走向厨房，哗啦啦的水声一下子窜进耳里，我坐着，一条腿又蜷了起来，点点的火光蚕食烟嘴，烧得心头如虫子爬一样。
待他回来，水珠顺着地心引力从指尖落向地面。
我小心翼翼地问：「等会儿没事？咱俩聊个天？」
他在棉裤上抹了把手，坐回原位，摸了我放在桌上的烟盒点了只烟，他抽不惯这种烟的，对他来说肯定太淡了。
那家伙波澜不惊地看了我一眼：「你说。」
下午是蓝色梦工厂的营业过渡期，客人只有小猫几只，窝在角落互舔伤口。我坐在吧台跟金大哥一块儿抽烟，他人很好，对我特别好，我猜想大概是小芳替我俩牵的线。
说到小芳，这么好的一个女生，可爱中带点性感，就是个属猫的妖精，脚踏实地得赚钱，还不忘照顾我这个没啥用处的男朋友。
一部电影结束，DVD机自动跳播下一部片，此刻投影屏幕正停在版权警告。
「小杨，你在我这边就打杂啊？」
「啊？」金大哥这一句让我有些摸不着脑，有些艰涩地说：「大哥……你要赶我走？」
金大哥瞪着眼，「我操，谁要赶你走了？我就想问你，你要不要干点别的，就打杂啊？这么点出息！」
「那也要我干得来啊，大哥。」我无奈地说。
我现在无非就是个标准的劳动者，搬重物，点人头，卖口笑，找点不碍人的事做，大伙各司其职，就连扫厕所这事都轮不到我，我们一个打杂的，还真没杂事可做。
「就你没出息，还没做怎么知道干不干得来！」金大哥一拳敲在我的脑袋上，这个调酒的也太悍了，可是就有人喜欢这大老哥的铁汉味儿，金大哥在蓝色梦工厂里，不是蓝色的梦，是红果果的红。
「那您替我指点指点呗。」我讨好的笑。
「大哥帮你想过了，你肯定做得来，就怕你不想而已。」
瞧他说得那么肯定，我都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了，脸上一热，「那、那你先给我说说，我怎么就会不想了呢！」
金大哥一个眼刀剐了过来，「行啊，还要给你说说呢，是不是还要让你回家苦思个三天三夜，你再给我答复啊？」
我腼腆地笑，还真给他说中了，没准我还得找小芳商量一下，请她拿主意。
金大哥瞪着我暗骂一声：我操，真遇到了个没种的。
「甭想了，我帮你决定，你在小芳面前少说几句啊。」金大哥猛地用指头捏熄烟头，那是我这辈子都学不来的神技，我狗腿地笑：「您说您说。」
「你在我这是没戏了，又不懂酒，所以我想把你转给小张。」
「啊？小张哥？」
「怎么？有意见就说，你大哥我开明的。」
「不，没意见，也挺好的，听说赚的也多。」
「那是，人家干啥都有小费，我们这有一搭没一搭的，领的到底是死薪水。」
有客人来了，三三两两勾搭着肩，咬着烟的脸迷蒙在云雾里，是好看的，肯定是好看的，但我不敢多看。
金大哥拍了拍我的肩，说完就上前招呼客人。
「你在那里肯定能混出个名堂。」
我琢磨着，这是褒意，肯定是褒意，反正我也不排斥，就这么接了还能多赚点钱，给小芳买些好东西也不错。那女孩值得用好东西，她值得更好的，如果可以我希望我能够养她，有足够的金钱与财力，让她待在金屋里作个娇生惯养的公主。
梦啊，一下子在脑里闪过，美好的如香醇甘甜的红酒，柔顺地滑过喉头，底蕴香气。
「小哥，你新来的啊？以前没见过呢？」
「没哪，人都来几个月了，你就知道你小子多久没来了！」
「是呢，我就觉得长这么好看，我怎么会没印象。」
「只可惜人家跟我们不是一路的，你个小骚包这回要踢铁板了，哈哈！」
荡气回肠的笑声一下子掩盖了悲情的电影配乐，那个好看的男人，举着透明的酒杯，透过暗黄色的液体看我，笑容随着手轻晃，摇到了温柔的故乡。
我冲他们笑，勾起嘴角，瞇起眼睛，一脸人畜无害，天真散漫。
「等我到小张哥那里报到后，还请大伙多关照啊。」
倏地空气凝结了，安静，滴滴答答的电影配乐又流进耳里，对白如一条宁静蜿蜒的小溪。
『你啊，就这么让人操心。』
『可我就喜欢这么为你操心。』
突然间，有人大笑，接连着所有人都笑了，那好看的男人笑到岔气，拍着胸脯搥桌道：「好！我等你，你也等我。」
接着，说笑声就吵了起来，挺温馨的，像个家一样。
「你个小子，才来这么次，就把这帅小伙捡走了！我去这不公平啊！」
「不好意思啊，对于好东西，我习惯下手为强。」
「强强强，就你个死小强！」
金大哥瞥了我一眼，我瞇着笑脸，无声地问：「怎么了？」
他摇头，低头调酒，粗粗的手指像变魔术一样，一下子就染出了好看的颜色。
一抹清澈的海洋蓝，在他手里开出了珊瑚花。
金大哥让我别在小芳面前嚷嚷，所以我就没跟小芳提了，这么点事儿，跟女人说做什么？
我觉得有点累，一下子回忆这么久前的往事，耗费不少心神，一不留神烧的短短的烟头烫到手指。
「今天就到这吧，反正也没啥好听的。」
「好。」
「我可以先睡一下吗？」
不等那家伙回答，我撑起手臂，爬上了床，一个翻滚，躺进最里头的床位。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