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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我是被冷空气冻醒的。
      抹了把眼睛,瞌睡虫还巴在眼皮上,沉沉地,只能从蒙眬的浮光里瞥见一个深褐色的后背,像堵墙一样挡在眼前。
      ……捏泥巴一样塑成的腰线,如块巧克力融化在指尖。
      迷蒙之中,想起很久以前,有一堵比较白的墙,刚刷过油漆那般清爽白净,我喜欢那柔软的、飘忽在心头上的感觉,总是忍不住用脏兮兮的手指在上面留下点痕迹。
      再回神一瞥,时光苒荏,又早新春。

      我扯开喉咙,「早啊。」
      他飞快地回瞥,还没等我对上那双浓黑的眼睛,一个单音铮地回响。

      「早。」

      家常平凡、简洁省力,人一生追求,所谓老夫老妻也莫过如此,真是一点儿沟通障碍也没有,我撑着脸颊,再一回神,那家伙已经套上厨师服的一个袖子,另一袖如条白光垂垮地晃啊晃。

      「又早班?」
      「嗯。」

      轻浮的哨声在我心荡漾,瞇起眼睛,绝顶好风景一览无遗,昨晚他做伏地挺身的时候有视线死角,今天这么一瞧,米国州长阿诺都没他好身材。
      练得太壮显粗,粗就显老,老就成甲等,离优就又多了段距离。
      精壮精壮,精致的壮硕,不带一丝白花赘肉与没实质用途的花雕肌。

      「采买啊?」
      「嗯。」

      打火机嗤地一声,点亮他的侧脸。
      我倒回床板,咕囔一声小心慢走,扯了他那边的棉被,蒙头大睡。
      不出几分钟,铁门砰地关上,万物都回了它娘的肚子。
      比起女人,爷们爽快多了,也不磨叽,说出门皮带一系抬腿就走。
      我从床上爬起,棉被裹了个实,像窝在洞里的猴子,打了个冷颤,黑色的窗户略透着点天光,我对春天这词一直很不满,你说初春还是冬的味道,就凭什么唤它春天了啊?

      地上落着点烟灰,踩得我满脚,心想算了,男人的窝就是这么回事,爱怎怎地,图个舒服。

      侧头闪过晾在童军绳上的四角内裤,走进那间小巧可爱的浴室,小是真小,回身打拳都难,热水一扭,奔腾的蒸气一下子就淹满了这个地方。
      找了半天摸了块乳白的肥皂,不带香味,搓起来有点涩。空间实在太小了,洗个澡都觉得心里压抑,低头淋水,肥皂泡泡流进眼里,刺痛地忍不住鼻酸。一个反扭,扬起头,冰冷的水气打在皮肤上,冲去泡沫,呛进鼻里。
      我咳了几声,咳出几滴眼泪。
      关上水阀,站在狭小的浴室,敞开门用冷风吹干身体,头发滴着水,鸡皮疙瘩爬上身,别人的家住起来怎么比自个儿狗窝还自在?

      穿回衣服后,悠转一圈。那家伙在餐桌上留了备份钥匙,下头压着张纸条,方正斗大的两字,不歪不斜地落进眼里。

      锁门。
      我笑,「这是把我当什么了呢。」

      收起那两把钥匙,拽在手里像两块冰冷的铁,抽了抽鼻子,在浓郁的烟味里闻到了肥皂的味,特别地突兀,杀出一条清新的路。
      自然替他锁好门,转身开始到处流浪,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最后一根了,抽完就没了。

      我看着蒙蒙的天,打定主意,目的几条街外的便利商店。
      烟没了,就买呗。

      路上几个侧背书包的女孩儿,听着音乐,手里捧着本小书等公交车。
      青涩的五官,带着点倔强的傲气,脸上打着薄粉,好似蝴蝶的鳞粉那样一搓就掉。我也曾经跟她们一样,盯着等会儿早自习的考科,耳里重复播放灵魂的旋律,一心多用,是学生的本钱与本能。
      我站到她们身边,捏着烟,装模作样地一起等车。
      一辆车来,走了一个,一辆车走,又来了两个,转眼间,我已插进队伍中间,双臂一揽就能左拥右抱。

      学生时代爱过的那些女孩,每一段都是珍藏的回忆,尽管结局都不太好,现在想想却也都挺好。
      看着她们,短短的靛蓝色的百褶裙、墨绿如荷的圆裙,这个社会最安静端庄的颜色,随微风翩翩卷起。过了某个年纪,女孩儿的腿也就是个腿,再也每有没有其它遐想,想的都是那富有弹性的黑丝袜,被手指延展伸缩的感觉。
      吐了口烟,她们露出厌恶的表情,我搔了搔脸颊,有些伤心地从中退场。
      站在斑马线的另一边,远远地看那些蓝绿色的身影,不由得想起那个将我的纯情终结了的女生,那时我们都处在个奇妙的年纪,既不是孩子,也不是大人,不再是学生的我两,也没再称自己是青春的代言人。

      她是我的第一个同居对象,现在想想,五官还没长开,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但是那双眼睛,已经画着黑黑的眼线的眼睛却是成熟又疲倦的。那时的我到底道行还是低了些,一下子就跌了进去。

      几年前大学毕业,我搭上了朋友的顺风车一块来这儿打拼,这城市青春又时髦,两哥儿们原先想搞些服饰批发的买卖,没想到第一笔钱才刚砸下去,衣服还没卖出一件,我那哥儿们就卷钱跑了。
      留下茫然懵懂的我,直到现在也没搞懂到底发生了什么。真是唏嘘,大学文凭是回事儿,没想到四年过去,脑子还跟春天的虫似地天真。

      一下子就没钱了,这才刚付清这个月的租金,没有家具,就么坐在纸箱上抽烟,心想多吸几口,饱了就又能省一顿饭钱。叮铃铃得电话响个不停,就让它响,响了一晚上,邻居都来踹门了,我也没去接。
      实在是接不起那通电话。

      这样不行啊,我盯着这些破衣服。
      隔天我就去找工作了,挺单纯的,在地下夜店做清扫工,完全不需要跟人交谈,专心地扫着我的粪池。
      我在这枯燥乏味的工作看到了人生百态,有准头的,有歪斜的,有吐满一地的,有黏稠腥臭的,有的孤单一人对着无尽的洞口吶喊,有的两个人迭在一起,用尖锐的声音与舞厅的喇叭对干。
      我会靠在看不清颜色的墙上,看着前方眼花撩乱、摆动腰肢的池子,提着放满工具的水桶,等里头的人们出来。

      来这儿的人们,心里都是有事的,好事坏事,找故事的,扔故事的,腰几乎要扭断了的那些人,坐在吧台上喝酒的那些人,单着走进来的,双着走出去的,彷佛在漫无目的的行为里都会结出个果来。
      喀答一声,门开了条缝,我抽了抽鼻子,闻到腥臭的味儿。

      「小、小芳,还……还是你最好了,只有你懂我,这个世界只有你……」
      「陈总,您喝高啦,先回家歇歇,明儿再来吧。」

      「明天一样要指名我唷,陈总。」
      她的笑听起来不像笑,甜中带苦,像从红砖下窜头的绿芽那样勉强坚强,我忍不住看了一眼。黑色的短裙镶着指甲片大的亮片,宛如蝴蝶的鳞粉轻轻一碰就会脱落。
      一束红光斜斜地扫了过来,那双挑起的眼比猫眼还勾魂,红肿的嘴唇,绿芽瞬间开成了花。

      「有烟吗?」她问。
      我连忙摸出包烟,早上刚买的,塑料膜都还没撕。
      小芳接过手后,笑了。
      「你是想告白,还是想跟我睡,直说吧,别这么拐弯抹角。」
      我一愣,还没会意过来,她就像只撒娇的猫贴了上来,轻轻磨蹭,带着淡淡的男人的腥臭味。

      「叫什么名字呢,傻愣傻愣的,新来的吧?」
      她挑起眉毛,看着我手里的马桶刷,诧异道:「你这脸皮来做清扫工?太可惜了,我跟你说呢,来我们公司,薪水比扫厕所要多了!」
      我僵直着背脊摇头,「多谢好意,但是我挺喜欢这份工作。」
      小芳张大嘴,眉头拧成麻花,道:「喜欢也不让你做!」
      她强硬地拽住我的手,尖尖的指甲搔过皮肤,那是我第一次跟女孩牵手,她的手心有异样的黏腻感,却不会让人不舒服。

      「走,现在就去辞职!」
      「我这才刚做没多久。」
      「那有什么,反正以后多的是机会失业,也不差这么一次。」
      「可是我缺钱!很缺,你就算给份新工作,我也顶不到他发薪水的时候!」

      小芳沉默不语,猛地甩开我的手,我惊觉这么对女孩大吼不对,才刚想道歉,就见她把手伸进那黑圆的短裙底下。
      一束氤蓝的光扫了过来,我能清晰看见那洁白乳雪的大腿根部。

      「这先借你。」小芳拿出几张钞票,没好气地说:「婆婆妈妈。」
      「为什么?」皱成酸菜一样的纸钞,湿漉漉地躺在我的手里。
      「就凭这根烟。」她说。

      她扑了上来,嘴唇贴在我的耳朵边,低低地道:「就凭我要你跟我在一起,就凭你这傻愣小子无心的一句520。」

      过滤嘴上有一个小小的爱心,我把爱含在嘴里,用舌尖轻顶,吸入肺里,再吐给你。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呢,傻愣傻愣的,还不带我回家。」
      她像条调皮的懒猫挂在我的身上,柔软地,澎湃地,像爱情一样的身体,在我的手里化成一滩柔情的水。
      「杨群翔。」
      她咬着我的耳朵说:「小芳。」

      台湾520香烟,一包烟,一段爱情,抽完这包后,我跟小芳的情份就到尽头。

      人生地不熟地异常渴望一份爱,虚假也好真实也罢,消磨时间也行,就是寂寞怕了,听着一点风吹草动都觉得自己这一生就会这么单着的死了。
      那天,小芳领着我到她家的厕所,洗手台上拥挤得摆满瓶瓶罐罐,我们迭在一起,坐在马桶盖上,像两条垂死的鱼,渴求彼此的口水。

      棺材是一个人睡的,那时的我多希望身边能再躺一个人,一起挤挤,黄泉路上一块儿作伴,也算是最后的逍遥快乐。

      520,细长的烟身夹在手里的感觉很不真实,彷佛随时都要断了一样,令人心惊受怕。我用力咬住滤嘴,咬住那个几乎要看不见的小小的粉色爱心,小芳的背像堵雪白的墙,融化了的乳状的膏墙,她转过身来,浏海被汗水浸湿,眼里氤氲着水气,她接过我嘴里的烟,咬上湿漉漉的滤嘴。

      「以后还买520吗?」
      「你想抽,我就买。」

      到了便利商店,我喊了声老板。
      「给我最贵的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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