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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思怀 (番外 展昭篇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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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当我带着身受重伤的平叔返回府衙之时,天空又开始下起了小雪。我将事情经过一一禀明大人,大人震怒,为了刑部丁大人的擅做主张和王捕头的粗暴滥刑。同时亦为简心的不知所踪而深深担忧。
将平叔托付与公孙先生后,我重新出府寻找她,却竟是一丝踪迹也无。她到底与白玉堂去了哪里?她要怎样才肯见我?
清晨见她之时,她一袭白衣飘飘,于晨风中与白玉堂连袂而立,面色苍白如初雪,眼神寂寥脆弱,让人看在眼里心中发痛。而当平叔重伤倒地之时,我听到她向我哭喊:“展昭!若平叔真有不测,我今生今世,绝不原谅你!”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直如一道鞭子划过心间。待我赶至平叔身边,白玉堂已护着她逃脱刑部诸人的围捕,离我远去。她挣扎回首望向血泊中的平叔,却不再看我一眼。
她是否已不再原谅我?简心,我其实只是想带你回府,只是想将你平安带回来,仅此而已。然而我没有料到,丁尚书会派出刑部的人随我前去围捕你。简心,我怎会忍心伤害你?又怎么会允许他们伤害你?可当你仓皇失措从我身边逃离,我知道,我已再留不住你。
重返府衙,已是傍晚是分,彤云密布,似有大雪欲来。就在此时,宫中遣内使前来,先是颁一道圣旨,特赦王朝私纵简心逃狱之罪,后宣告宫中思怀郡主新逝,问开封府诸人是否愿前去吊唁。
众人从未闻宫中有思怀郡主其人,闻讯不由相顾愕然。前来宣旨的刘公公向来与开封府相熟,见状不由长叹相告:“思怀郡主,便是从前府中的简心姑娘,今日入宫自请赴死以明其志,于圣上面前饮下毒酒自尽,太后悲痛之余,念她遭际堪伤,追封为郡主,并下令按郡主之制治丧......”
刘公公的话,如一道霹雳般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掠过!怎么可能?今朝还亲眼见过她熟悉的容颜,至晚便闻她已与我们生死两相隔!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苦苦坚守她的清白,甚至不惜逃狱而去,难道仅仅是为了以死明志吗?而圣上一向对她颇为怜惜,又如何会允她就死?在我们所不知道的时间和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或许这只是一个假象?或许假象之下另有我们所不知的隐情?然而,宫中灵堂已设,白幛已挽,往来宫人皆缟素,方菁亦身着麻衣以长姐之名哀哀守于灵前。又闻太后不堪心中悲伤,已召怀有身孕的梅公主入宫陪伴。天家威仪煌煌,又如何会以百姓臣民相欺?只是不愿相信的人依旧在自欺欺人而已。
王朝悲恸得不能自己:“她说过,要我在开封府等她平安回来,她从来不是言而无信的人,为什么这一次竟这样欺骗我.....”
大人亦伤心叹息:“庭审未结,判决未下,她纵然真有冤屈,亦不该如此轻率走上绝路……”
而先生,在闻知噩耗的那一刻,却是未发一言,转身至她的厢房,久久不出。我尾随而去,却见先生默然立于她的书案之前。案桌零落,墨盒半开,墨香犹在,一支笔随意掷放于纸边上,仿佛房中主人只是离去片刻,随时会回来,执笔落纸续写未完诗句。
先生小心地替她将案上的墨盒拭净合上,将笔拾起悬挂于笔架之上,又将散落的宣纸逐一收起抚平。良久,方缓缓开口,似喃喃自语,又似对我诉说:“.....知道她是女儿家,终有一天会离府而去,却不曾想过,她竟就这样离开,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有....这个孩子,她怎么就那么傻.....”一语未了,泪水终于潸然而下。
简心,王朝和先生,还有这世上的许多人,他们都有资格为你伤心落泪,唯独我没有。我曾说过要护你周全,你曾用那样信赖的目光看着我,可是我并没有做到,所以我只能任由所有的悲伤所有的痛在心中冻结,此生永不化开。
刑部与开封府的冲突,并不曾因简心的逝去而停止。刑部丁尚书认为,简心乃是畏罪自尽,故之前所犯之案可一并了结,大人则坚持,此案尚有未明之处,简心自尽或是为了掩盖众人所不知道的真相,故应继续彻查此案,以解其中谜团,求得真相大白。
便在两府争执不下之际,京城中命案又起。城内另一富户张老爷的次子在夜里被人杀害。凶手先用风茄花之毒致其昏迷,后以银簪直刺其头部百会穴,一簪毙命,所有的一切,行凶的时间、作案的手段,皆与之前命案一模一样!而那张家二公子,在我赶至张家之时,便一眼认出,他便是在四里桥赏菊那日对简心有过轻薄之举的恶少。更奇的是,当时张家曾有人瞥见凶手匆匆逃离的身影,据那人描述,行凶之人乃是两名女子,一个苗条妖娆,另一个则单薄纤细。在那一刻,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想到了两个人。
然而,简心已不在,世上为何还有云衣?是简心与云衣果真并非同一人,还是她根本就没有死?
丁尚书与大人满心疑窦,为作求证,无计可施,只得去往宫中觐见圣上,禀明缘由,请求开棺一验。圣上听完事情前因后果,并不动怒,沉默片刻,却言道:“简心饮下毒酒之前,曾告诉过朕,她并非凶手,在她死后,真凶必定会再次出现,案情亦会真相大白。看来,她真的没有欺骗朕!”我与大人闻言俱惊,丁尚书亦倏然变色,而然圣上却很快敛了神色随我们一道前往灵堂。
当棺盖慢慢移开,我看到棺中少女一袭白衣,闭目安然而卧。她并没有按郡主之制穿着装扮,衣饰容妆一如往常,秀雅容颜宛然若生,神情恬静如沉入梦中,唯有柔婉细眉依旧轻颦,深锁心头无限事。斯情斯景,熟悉如昔,仿佛从前许多次她在我身边安睡时一般。然而这一次,简心,你是否真的不会再醒来?
圣上轻轻挥手示意,棺盖在我眼前再度缓慢阖上。纵然多看她一眼,心中的痛便多一分,然而此时才知道,最难耐的痛,却是从此再不复相见。
大人以手抚棺,黯然神伤,沉默良久,忽然缓缓摘下官帽,跪于圣上面前道:“郡主年少枉夭,抱恨而逝,包拯难辞其咎!法理当前,包拯不能昭大公于天下,郡主无辜,包拯不能平冤屈于及时,包拯本无颜再忝居开封府尹之职,奈何如今真凶未获,奸徒未除,故包拯斗胆,恳求官家假以时日,让包拯查明案情,将真凶绳之以法,以昭雪郡主之冤屈。待此案了结,包拯再面圣静候官家裁决处置!”
圣上扶起大人,又望向脸上满是困窘难堪之色丁尚书,叹道:“包卿言重了!无论是开封府,还是刑部,都不曾对简心做过最后判决,故简心夭亡,实非两位卿家之过。再者,逝者已矣,再悲痛愧疚亦无济于事,当务之急,乃是尽早查明事情真相,还简心一个清白,如此方可告慰她在天之灵!静候裁决之语,包卿实无需再说!”
众人随圣上至她灵前,一一上香拜祭。灵位上,“思怀郡主”四字如利刃刺痛我的双眼。
品格纯一曰思,柔善短折曰怀。圣上是否早已知道她的委屈,故而钦赐这样的谥号,让曾经所有的怀疑所有的指控在这两个字面前碎为齑粉,不复存在。而如今,溘然长逝的她,在那幽壤之下,可会因这两个字,而多一点安慰,少一点难过悲伤?她曾一次又一次,含泪求我信她,如果有一次,哪怕只是一次,我能说出那一句她期盼良久的话,她是否就不会绝然走上这条不归路?终究是我,对不住她!
忍不住伸手轻抚冰冷灵牌,眼前闪过的,依旧是她最后苍白凄惶的脸庞。简心,我要怎样才能让你知道,正如背弃是你曾经难以磨灭的伤痕,欺骗便是我心中无法接受的痛。你曾是我生命中这样亲密的人,陪伴我走过世间的步步尘埃,看到我深藏于内心或远或近的悲伤,而我,每每见到你的清澈双眼如水容颜,我的心便始得舒展平静。我怎能接受,在这艰难险阻重重的世间,到最后竟连这样的你也会欺骗我?却不想是我愚钝失察,错怪于你。简心,我不求你能原谅,因为我自己亦不能原谅,只希望你还能再信我一次,相信我必会在毒发之前擒获真凶,那时,我定再次来到你面前,给你一个交代。
丁尚书调集刑部所属之人于城内搜捕蓝玄姬却一无所获,而开封府则着重于加强京畿的防范与戒备。简心已死,天蚕教却并不就此罢手,让我更加笃信蓝玄姬最终的目的确实并非简心,而另有所图。我相信她们定会再次现身,只是希望在真相揭晓之前,城内不再有更多的人无端受害。
不久后的一个夜晚,我带人巡至南通长巷之时,一声呼救之声骤然响起,我匆匆循声而往,毫无意外看见蓝玄姬与一名白衣女子的出现在寂寂夜色之中,白衣少女的纤纤身影是如此熟悉,我的心掠过一阵锐痛,纵然知道不会是她,却忍不住依然开口相唤:“简心!”白衣少女闻声回头,却依旧是面纱遮掩的看不清的容颜。
二人并不淹留,向城南疾行而去,我持剑拦截,与蓝玄姬再度交手。蓝玄姬武功本不在我之下,然此次她却不恋战,且战且退,我一路紧追,不知不觉,在她引导之下渐渐来到城南的风神破庙前。
所有的心痛,所有的愤恨,所有的疑虑,皆来自眼前的女子,我已下定决心与她全力一搏,誓将她缉拿归案。不料相战正酣之际,身体却猝不及防感到一阵强烈不适,尖锐冰冷的痛楚似从身体深处由内而外阵阵传出,瞬间弥漫至四肢百骸,浑身如有万千虫豸撕咬,又如同跌入亘古不化的冰川,难耐的恶寒从心底升起似已将五脏六腑冻结……
我知道这是体内的碧蚕蛊毒再次发作,即便心再不甘,终是身不由己踉跄倒地。炼狱般的苦痛中,我依稀又看到简心熟悉的面容,时而温柔浅笑,时而娇嗔蹙眉,时而含泪凝眸……我声声唤她,简心,简心……她回眸依依看我,却渐行渐远……
意识渐渐模糊,在失去知觉之前,我却分明看到一个熟悉身影向我走来,扶起我,将一枚小小药丸放入我的口中……简心,真的是你吗?如果这一枚解药,是用你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伤害换来的,我服下它,又情何以堪?当我将你从身边推开,当我冷然面对你殷殷期盼的眼神的时候,简心,你的心是否如同我这一刻所感知的这样痛这样冷?是我对不起你,今日怎堪再接受你的救赎……
待我醒来,已是身在破庙之内,外面竟已下起大雨。我挣扎起身察看,但见巨阙犹在手,而简心却不知所踪,我心下担忧,不由唤道:“简心!”便听一个冷冷的声音应我:“展大侠,你在还找简心吗?可惜简心已死,世上再无简心,只有云衣!”
我闻言一惊:“云衣?”神思忽然在此瞬间恢复清明,心中难言锐痛又起。原来,今夕已不复昨夕,而简心,她已不在我的身边。我抬头望着蓝玄姬悠然快意的脸庞,想挣扎起身,怎奈全身酸软,力量尽失。
蓝玄姬居高临下看着我,脸上露出一抹嘲讽笑容:“云衣在此,展大侠想见一见她吗?我让她出来就是!”
只见那名白衣少女应声而至,款款行至我面前,当她伸手徐徐摘下面纱,我看见了一张雪白脸庞,双眼狭长,鼻梁尖削,嘴唇单薄。这哪里是简心温雅秀气的容颜?纵然知道简心已安眠于寂寂宫中,然在这一刻,一颗心还是不可避免坠入绝望深渊。
蓝玄姬讥讽的轻笑又起:“展大侠,如今可看清楚了吗?简心和云衣,从来都是两个人,当云衣以银簪取人性命之时,简心便在这破庙里苦等你的解药,当你的宝剑划过云衣的手臂之时,简心正落入我们天蚕教的据地昏迷不醒.....简心她说所说的句句为真,只是她最在乎的人已不肯再相信。”
愤怒再度如团团墨云在胸口汹涌:“蓝教主,你背负的所谓恩怨,不过是在你我之间,简心本无辜,你却为何要这般暗害于她?”
蓝玄姬冷笑道:“暗害吗?不,展大侠,你又错了!从开端到结局,再到其中我们所做的每一件事,简心心里都清楚的很,蒙在鼓里的反而是你展大侠罢了!”
她何处此言?我心中惊疑不定:“她知道?她因何知道却一直缄口不说?她与你们天蚕教,究竟有何瓜葛?”
蓝玄姬笑道:“自然是毫无瓜葛!展大侠,此事看似蹊跷,说穿了却是一文不值!那一夜,简心亲眼目睹云衣喂你服下碧蚕蛊毒,却无力阻拦。她为了救你,只得答应与我共定赌局,以百日为期,赌的便是你对她的信任,若你果真对她深信不疑,不离不弃,百日期满,便是我输了,届时我唯有乖乖将解药奉上,若你做不到,怀疑背弃于她,将她步步逼至绝路,我也答应她,在她含冤死后,定会设法让你服下解药,再将前因后果一一说与你听。展大侠,如今你可听明白了吗?简心是在以她的性命赌你的信任,只可惜她输了,而且输得这样彻底彻底惨,可叹她当日还如此自信说她一定会赢,却不曾想一片痴心就这样被辜负……
“展昭,虽然我今时今日依然深恨于你,却也不愿失信于她,让她的在天之灵不安,方才你毒发昏迷之际,我已令云衣喂你服下解药,从此你体内不再存留碧蚕蛊毒,可是展昭,倘若我是你,此刻我定无颜再苟活于世间,必以一死而谢罪!”
原来如此!我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心如蛇蝎的女子,愧疚与愤怒心如利刃般几乎要将心狠狠劈开!简心,她怎么会这样傻?竟连这如此显失公允的赌局都要答应?不是不了解她,从来都知道她温文乖巧的外表下深藏着一颗执拗冲动的心,却从未想过她竟会任性至此冲动至此!
简心,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展昭究竟何德何能,此身又究竟何足为惜,让你值得以性命相换?你一直说,这是你的选择,与我无关。无论你为我什么,做了多少,你一直都这样说。可是如今当你已永远远离,你又让我怎堪面对过往与日后的每一个日子?简心,你的伤与痛,泪与笑,生与死,倘若都与我无关,那你的一生,我的一生,又该与谁相关?
简心,这一刻,我多么希望可以为你手刃仇人,奈何毒发过后内力尽失,只能眼睁睁看蓝玄姬与云衣扬长而去。当我走出风神庙,漫天滂沱大雨中,我声声呼喊你的名字,直至声嘶力竭,可你却再听不见。
你在哪里?在你去后,我曾与白玉堂相见,他告诉我,你说过你想回家。可你的家乡,山高路远,你又如何回去?
简心,回来!回到我的身边,重续旧时誓约,让我陪着你,到任何地方……
简心,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