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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安眠 ...

  •   平叔见来者是友非敌,又是名动江湖的锦毛鼠白玉堂,不由转忧为喜,忙忙的在小院内设下酒浆果肴,殷勤招待。

      新雪初霁,流云渐散,夜色犹带清寒,我便起了一个红泥小火炉温酒。旧宅内并无珍藏,所备不过是自家的桂花酿,胜在清香柔和,绵甜醇净。白玉堂却也喝的随意。

      我陪他小酌,看着他眼中的那一抹悠然笑意,不由笑道:“有朋自远方来,固然不胜欣喜,只是不知白少侠此来所为何事”

      白玉堂笑笑,道:“陷空岛能有多远?简心,你的事我都听说了!”他一面举杯慢饮,一面又揶揄笑道:“几次见你,都是这般狼狈境地,对于那只猫儿,我白玉堂还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我低声道:“不关他事!”

      “是吗?”白玉堂停杯看我,目光炯炯:“天蚕教断不会无缘无故找上你,依你的为人心性,如今却与那天蚕教纠缠不清,不是为了展昭,还能为了什么?”

      我默然无以辩驳,心下一动,忍不住问道:“我不是天蚕教的人,也不是杀人凶手!白少侠,你信我吗?”

      白玉堂诧异道:“何出此言?我为何不相信你?”

      我固执追问:“你为什么愿意相信我?”

      白玉堂道:“简心,你并没有欺骗我的理由!”

      我眼中一热,心里却是更为酸楚。曾经渴求的回答,如今是一句一句都听到了,却没有一句是属于他。

      放下酒杯,我轻问道:“白少侠,你这一生,可曾有过自己深爱的人?”

      白玉堂亦不隐瞒,娓娓相告:“年少时,曾经遇过一名女子,她生的极美,堪称绝色,性子却又是极为刚烈,我为她相思刻骨,她对我亦非无意,最终却弃我而另择佳婿,偏偏嫁人之前的那一夜,她又特地来寻我,对我说,白玉堂,如果你日后重新有了所爱之人,千万不要让我知道,我怕我会因为嫉妒而杀了她!呵呵,说得这样决绝,却终究再不愿等我……”
      ”
      诉说往事,他的眼中尽是温柔神往之色,想来这段少年往事于他二人终是欢会多于伤怀。我不由为他欣慰一笑。

      雅座无趣,白玉堂又是那随性不羁的性子,便索性取来席中瓜子、花生与我玩起那猜子令,用三枚瓜子、两故花生,分别握右两手中,随意出一拳让对方猜。先猜单双,后猜几枚,再猜红白,猜不中罚酒,猜中则由出拳者饮酒。此令简单好玩,我便也暂且将诸事置之脑后,与他兴致盎然一心猜子,虽只有我与他二人,却也玩的相当热闹。几个回合下来,我却是输多赢少,不知不觉已喝下数杯,我一向酒量甚浅,很快已有微醺醉意。

      我起身离座,仰头望向天际渐行渐远的重重流云。眼见又有细致雪花飘落,如水寒意中,我忍不住张开双臂,旋转于片片雪花之间,小小的雪花落在我的掌心,轻巧化作冰冷水滴,缓缓滑落。

      天上的神灵若有知,可曾看到我的心愿?我一直想要的,不过只是如此简单无忧的一刻而已,而我要怎样做,你们才肯赐给我?

      脚步微微趔趄,白玉堂于身侧轻轻扶住我,好笑地道:“我见过各式女子醉态,或哭或笑,或醒或睡皆有,却从未见过如你般醉了便翩翩起舞的……”

      我笑着否认:“我哪有?”

      白玉堂恐我跌倒,依旧轻扶我手臂,凝眸看我,道:“简心,跟我走吧!我这次来,就是准备带你走的。杏花烟雨江南,大漠秋风塞北,想天下之大,总有一处你愿安身。简心,离开开封,离开他,跟我走!”

      我依然轻笑道:“理由呢?白玉堂,给我一个理由,让我跟你走,好不好?”

      白玉堂温言道:“简心,至少在我面前,我可以这样轻易看到你的笑颜。”

      我亦温柔看他不语,白玉堂,若你果然深爱过,你如何会不知,情至深处,终究是痛楚比欢愉多,笑颜比泪华少。

      我微笑道:“白少侠,若日后你我还有机会再相见,我一定跟你走!”

      白玉堂松开我,笑道:“下一次,焉知又是在何时?在何地?”

      我轻轻说道:“或许,是在浩闹繁华的街市,熙攘人群中,你与我擦肩而过;又或者,是在夕阳深照的苍苍竹林,萧萧风声掠过竹枝,蓦然回首便再相逢……”

      白玉堂紧接说道:“到那时,我不会再放开你,无论你的身侧是谁,定将你带走!”

      我笑道:“如此,便一言未定!”

      我与白玉堂娓娓描绘着悠远未知岁月,仿佛当真会有一段这样美好的时光在等待着我一般,然而我知道,这样的时光,其实不会存在。

      敛了笑意,白玉堂忽然正色道:“简心,如今你离开开封府,下一步有何打算?”

      我一怔,不由道:“我想回家……”

      白玉堂郑重点头道:“好!我护送你返回越州便是!”

      我心中苦笑,复又道:“只是,在回去之前,我还有朋友要见,白少侠,明日可否劳烦你护我去跟她见个面?”

      白玉堂慷然答应,想了想,复又道:“夜深了,早点歇息吧!简心,今夜我在这里,无论是开封府的人,还是天蚕教之人,我都不会让他们再来打扰你!”

      我看着他,不由满怀感激。这一个白衣翩翩的男子,他给过我一个机会,让我拥有选择的尊严。

      次日清早,我欲前往梅公主的驸马府。梅公主已于去岁出嫁,适千卫将军之子,太后与梅公主自来感情非同一般,便于京中赐建驸马府,只为得以时常相见。白玉堂只道我是返乡之前欲以旧友话别,不疑有他。

      出了院子,与白玉堂尚未行至巷口,遥遥便见有一人在伫足等候,我的心猛地一跳,待走近定睛一看,不由顿住,瞬间已几乎不能呼吸。明净清洌的晨光里,是我最熟悉不过的卓然身影,着一身寂寂蓝衣,带一抹眉间凝重忧思,似已等我良久。轻寒的晨风这样萧瑟,他却依然是我的吹不散的迷离旧梦。

      展昭不曾想白玉堂会与我一同出现,不由微微一怔,很快又敛去惊愕之色,见礼道:“白大侠,久违了!”

      白玉堂冷笑道:“展大人一早前来,有何公干?”

      展昭笑笑,并不答话,他的目光掠过白玉堂,停留在我身上,开口唤我:“简心!”平静的声音里,有着我能感觉到的责备与担忧。

      我默然看他,心却在瞬间痛了起来,痛得仿佛轻轻一碰,便会落下一滴滴酸涩的泪水。

      苦苦强忍住心中的痛不语,却听他沉声道:“简心,跟我回去!”

      一语未了,白玉堂已断喝道:“展昭,你休想!”

      展昭置若罔闻,然而再看向我时,眉峰已蹙。我微笑道:“展大人,你想带我去哪里?”

      展昭凝眸看我,答道:“开封府!”

      我轻轻说道:“展昭,开封府,我已经跟你回去过一次了,而这次,我不会再跟你走!”

      展昭眼中隐有薄怒又起:“简心,你想去哪里?莫非,你真的想学那亡命之徒浪迹天涯,余生在东躲西藏之中度过吗?”

      白玉堂冷然打断他:“展大人无需如此费心!我白玉堂虽不才,却自问尚能护她一个周全!想天下之大,未必没有一个弱女子的栖身之地!今日我既然在此,就断不会让你带走她!”言毕,轻轻将我推开。伴随铿然一声,雁翎刀列光闪烁,赫然横于展昭面前。

      白玉堂已抢先出招,欲将展昭逼退,展昭无奈,唯以巨阙相迎。一时间只见长剑破风,寒刀如电,二人一个白衣飘洒,有如轻云,一个蓝衣翩跹,矫若游龙。二人武功本不分伯仲,一时难分上下。我恐二人有所损伤,不由心中大急。正无措间,白玉堂一眼瞥见我,大声喝道:“简心!快走!”

      我猛然醒悟,一咬牙,转身奔逃而去。谁知跑不过数里,便见有一群官府捕快打扮的人围将上来,却是刑部的所属。为首的捕头喝道:“看你还往哪里逃?”我心中惊疑,忙折身后退。那捕头率众紧逼,一面扬声喊道:“展大人无需分心,这丫头便交由属下来对付即可!”

      展昭正与白玉堂相战正酣,皆未留意到此间情形。而我的心已一凉再凉,展昭,他今日竟真的是为来围捕我而来的吗?眼见再逃不过,我心中不由又急又怕。忽然一阵虎虎风声过耳,一个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阿心,平叔来了!”我惊的转头一看,只见平叔手持一节齐眉棍,已奔至我身畔,那王捕头复又带人一拥而上,只见平叔大喝一声,将大棍抡得如急风骤雨一般,生生将众捕快逼退,一面向我道:“阿心!快跑!你放心!平叔宝刀未老!”

      我心中一热,不及多想,便趁此时机发足狂奔而去,然而跑出不远,猛然听到身后传来平叔一声惨呼,我伫足回头,却见平叔的小腿已中王捕头一刀,鲜血正汩汩而流。我心中急痛,喊了声“平叔!”平叔拼尽全力踉跄站起身来,一手持棍勉力将追捕我的捕快拦住,大喊:“阿心,快走!”话未落音,便见王捕头照他背上又是一刀!平叔痛叫一声,鲜血顿时从口中喷涌而出,他仆倒在地,声嘶力竭地大喊:白少侠,求你带阿心走......”

      我大惊失色,心瞬间痛至一阵肝胆俱裂,大呼一声“平叔!”便转身奔向他,然未及近身,已有捕快以手持棍向我扫来,正中我的膝盖,痛得我眼前一阵发黑,身不由己趔趄倒地,无法再挣扎起身,绝望之下,我唯有嘶声哭喊道:“展昭!若平叔真有不测,我今生今世,绝不原谅你!”心中的悲苦屈辱是这样深,深至从所未有。

      捕快们步步向我走近,忽然眼前掠过一道白色人影,是白玉堂飞身赶来将我扶起护于怀中,带着我且战且退,众捕快自然非他对手,他也不再恋战,欲带我离开。我回头见展昭已赶至平叔身边察看伤势,却不知平叔究竟是死是活,我再无法自持,在白玉堂手中挣扎不肯离去,似疯癫了一般只顾哭唤平叔,白玉堂紧紧揽住我,急喝道:“简心!你这样回去便是死路一条!平叔拚却自己的性命,难道就是为了看你含冤莫白地死在开封府的铡刀之下吗?”

      我紧紧捉住白玉堂的手臂,哭道:“到底为什么会这样?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界?白玉堂,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白玉堂将我揽入怀中,宽慰道:“简心,别怕,会没事的!”顿了顿,复又道:“你放心!有展昭在,谅他们不敢再对平叔下毒手......”

      强压下满心悲苦,我与白玉堂抓紧时机赶往梅公主的驸马府。然未近府邸正门已被人拦住,我忙摘下项上所佩青瓷,求府中侍卫交予梅公主,未几便有人来宣我入内相见。

      我匆匆与白玉堂话别,随来人入府,沿着抄手游廊方行至后院,便见梅公主由侍儿簇拥着急急迎出,一把携了我的手,如常唤我一声:“心儿!”眼眶即已泛红。

      我轻轻应了声:“梅姐姐”,暂且将所有心酸委屈压入心底,只顾握了她的手细细打量她,婚后的梅娘,愈见丰腴莹润,想是婚后的生活颇为称心。我见她小腹已微微隆起,不由略觉意外,只见梅公主含羞笑道:“四个月了!心儿,你要做姨娘了呢!”

      我心中欢喜,忍不住泪盈于睫。

      我的事情梅公主已然听说,当下便连连追问不休。我无法多言,只简单说明来意,恳求她设法带我入宫觐见皇帝。梅公主自知事情非同小可,亦不再迟疑,忙命人准备进宫诸事,又安排我按仪制沐浴更衣。我心下感激,复又愧疚不已,终是累及已有身孕的她,要为我打点这支离破碎的残局。

      顺利随梅公主入得宫内,赵祯命人带我入寝宫内殿觐见。

      曾经入宫多次,这却是一个我未曾到过的所在。此时,宫门深掩,帷幕重重,似将外面的光影隔绝。幽深静谧的殿内,我缓缓跪于神情肃穆的君王面前,赵祯凝眸看我,开口道:“说吧,简心!告诉朕,到底发生了何事?”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平和。

      我极力平复心绪,答道:“官家,恕简心不能说!”赵祯眼中掠过一抹困惑:“既不能说,你拼死从开封府狱中逃脱来找朕,又是为了什么?”

      思量片刻,我轻轻说道:“若所有的事情,最终要以简心的生命为代价方可了结,简心别无选择,奈何心中终有不甘。今日来寻官家,只是因为有话要说,只对官家一人说。”赵祯专注听着,不知不觉神色微变。我暗叹一声,继续说道:“官家!京城内接连命案,简心并非凶手,简心死后,真凶定会再次出现,案情真相亦会就此大白于天下。简心今日只求官家,到那一天,一定要记得简心说过的这番话,还简心一个公道!”

      赵祯凝神听完,却只是默然着我,似若有所思,久久不语,温润如墨玉的双眼却是波澜不惊,深藏着君王难测的喜怒。

      如此沉思良久,赵祯忽然转身轻唤一声:“来人!”便有一个已上了年纪的宦官应声而至,想来能于内帏深处随身伺候的,必是心腹之人无疑。

      赵祯将那年老宦官招至身侧,在他耳畔轻声吩咐了几句,便见那宦官连连点头,领命而去。片刻折回,手中已多了一个描金茶托并一个青玉酒杯。

      赵祯小心取过酒杯,直身蹲于我面前,再次凝眸深深看我,目光说不清是悲悯还是怜惜,良久,方轻声道:“也罢!简心,把这杯酒喝了吧!你不要怕,这酒起效甚快,不会带来任何苦痛。简心,你太累了,如今将它喝了,从此便可安眠歇息......你的烦忧,将由朕来替你分担。若你方才所言属实,届时,朕一定会还你一个清白!简心,相信朕!”

      我惊疑望向他,心中千回百转,起伏难平。赵祯手持酒杯,迎向我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我不再迟疑,颤抖着双手接过酒杯,只见杯中酒色泽清淡近乎透明。我长叹一声,抬头对他说道:“简心还有一事相求!”

      赵祯温言道:“但说无妨!”

      我说道:“请官家下旨赦免王朝私纵简心逃狱之罪!”

      赵祯道:“你放心,朕即刻去办!”

      心中再无牵挂,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果然不觉得有任何痛苦不适之感,很快意识渐渐模糊.....

      展昭,诚如太后所言,能做的,该做的,甚至不该做的,我都已做了,从此以后,不管将会发生什么,请你,不要谢我,亦不要怪我......还请你,不要忘记我......

      迷糊间隐隐觉得赵祯的手似轻轻拂过我的额发,最后的记忆,是赵祯袖口隐隐的龙脑香气......从此我跌入那无边的黑暗之中,再无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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