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合录之萌徒翻身记》巫山曦云

3、何谓灵修 且说阮

　　且说阮霜，她一路奔到院子里，从井里打了桶水上来。井水清澈，映出一张煮熟的虾子似的粉面，她连忙掬起一捧井水往脸上泼。

　　在宁愚面前，她总有种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里放的感觉。

　　平日里接触的不是山民便是小买卖人，最好的就是书院里教书的先生们，平日里还算进退有序，礼数周全，但也不及宁愚这样气度端华，长得也是眉目清俊，简直像是天山下凡的仙人一般，一点也不似她师傅平日里说的那样凶恶。

　　阮霜稀里糊涂地想着，又顺手打起一桶水，将自己的脸凑上去。

　　只见水中漾着一张极普通的脸，亦不施粉黛钗环，身上是一遮到底的宽大青灰色外袍，半点也不像个姑娘家，也远不如宁愚好看。
　　她想了想，松开发辫用水梳了梳，学着前几日在山下看见的村子里的姐姐们的发髻，松松地挽了一下，又翻出粉盒稍作涂抹，如此折腾过，水中的倒影便变得窈窕了些。

　　阮霜自己看着颇为满意，咧嘴一笑，便起身准备去挑水做饭。

　　正这时，柴扉处忽然传来“吱呀”一声，一个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阮霜定睛一看，愣住，“师傅？”

　　来人正是她的师傅，诨名儿叫做周易上仙。

　　阮霜连忙一溜小跑迎上去，“您怎么巳时前就起了？出什么事了吗？”

　　周易上仙一脸神清气爽，伸了个懒腰，拍拍她的头，“没事儿，偶尔出个门儿透透气，交给你办的王家的事儿办好了吗？”
　　“都好了，”阮霜献宝似得道，“王婶子给了报酬的。”
　　“是吗？”周易上仙捋了捋小胡子，眯起眼睛点点头，“都有些什么？说来听听。”
　　阮霜想了想，“几斤五花肉，青菜和萝卜，哦对了，还有五六个肉包子。”
　　“就这些？”
　　“是啊。”
　　“蠢！”周易上仙一翻眼睛，“王家可是少见的殷实人家，你就弄了这点儿劳什子？为师到底上辈子作了什么孽，这辈子要收你这么个败家徒弟，嗯？”
　　“不是您说的，咱们修道的人要怀有济世安民之心，不能计较一财一物的得失的吗？”阮霜露出委屈的神情。
　　“一码归一码，济世之心自当有之，可是咱们修道的就不要生活了吗？替人做事，收人钱财，天经地义，都跟你这样尽白干活，我道门弟子早就死绝了！”周易上仙气得吹胡子瞪眼，大概又觉得孺子不可教也，叹口气，摇摇头，“行了，你这回也算有所收获，先去拿道德经来抄五遍，为师要先回去调息，午时开饭。”

　　阮霜在功课方面向来还算勤勉，便往去书房坐了，恭敬地捧出道德经来，照例焚上沉香，正凝气落笔时，忽而听见耳畔传来一声轻笑。

　　阮霜心里咯噔一跳，抬起头来，却见小白不知何时溜进了屋子，一双小眼睛闪着慧黠的光，小嘴微张，分明就是宁愚的声音，“你……你怎么出来了？”
　　“在下并未违背与姑娘的约定，不过将一点灵思寄在小白身上罢了，尊师应当不会发现。”小狐狸像个人一般支棱起后腿站在桌上，神情果真像极了宁愚。
　　阮霜这才松了口气，低声道：“那……你来找我，有事吗？”
　　“并无甚要紧事，只不过长日寂寞，有些无聊。”宁愚的声音带着笑意，“姑娘自去抄写，在下不打扰姑娘便是。”
　　“那你小心些，别乱碰东西，书房里好多都是师傅的宝贝。”阮霜点点头，又叮嘱一句，便再度正襟危坐，将笔蘸饱墨汁，手腕轻挥，一鼓作气开始书写。

　　做功课辰光总是过得很快，她很快便写完一遍，将宣纸揭起，轻轻吹一吹，放在一边晾干。

　　宁愚本在书柜上随意翻着那些杂乱的笔记，见她动静，便跳过来看，只见纸上一笔娟秀的小楷一气呵成，宛如姣花照水，弱柳扶风，点点头道，“字却不差。”

　　阮霜抿嘴微笑，小声道：“师傅说，我只在练字上有天赋。”说着，又铺好一张纸，并请了一炷新香拜过，方去研墨。
　　宁愚默默瞧着她这些动作，忍不住微微哼了声，“小丫头倒是虔诚。”
　　“嗯！师傅说，道德经五千言乃是我道门立身处世之本，须得日日抄写，诚心侍奉才好。”

　　“呵……那小姑娘，你可知道五千言都说了些什么吗？”
　　阮霜想了想，“师傅讲过些，说的都是道之无形无为，还有些做人的道理，让人要清心寡欲一些，总之都是导人向善的。”
　　“愚昧。”宁愚忍不住扬声道，“不争便为善？争便为恶？人若没了欲念，便只能安于现状，应得的都拱手出让，到最后只能两手空空，为人鱼肉。偏偏还言辞凿凿圣人之治需使民无知无欲，而令夫智者不敢为，真不知是教导圣人还是教导暴君，真真可笑至极。”

　　阮霜听得一愣一愣的，只觉得宁愚这些话似乎在书上读过，却又不那么熟悉，她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笑，“你说的这些，我不懂，不过我觉得，如果大家都能让一让别人，都能其乐融融的，那必定会少了很多争吵，日子也过得舒心些。”

　　“凡俗之见，愚不可及。”宁愚冷冷地丢下一句，便再听不见声音，小狐狸打了个哈欠，又变回原先的样子，纵身从书桌上跃下，跳窗离开。

　　阮霜呆呆地看了那个方向一会儿，才收回心神，继续低头抄写，然而心思却是再也静不下来了。

　　午时饭点。
　　阮霜战战兢兢地把功课递到师傅手中，心里十分忐忑。

　　走了两个时辰的神，平素抄得十分熟练的《道德经》都浑忘了，错字连篇，字迹更是乱七八糟。
　　周易上仙捋着胡子，皱眉翻看。
　　“小霜啊。”他将手中的一叠宣纸“啪”地丢到桌上，“这些你觉得可以交差？”
　　阮霜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敢接话。
　　“你自知资质平庸，但为师也常告诉你笨鸟先飞，这功夫还不够，看来还得再抄个五年十年的才能有所悟，唉。”周易上仙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无奈地摇摇头，“去吧，把饭菜端出来，咱们先吃饭。”

　　本以为得挨好大一顿训，这么容易就揭过了？阮霜惊奇地抬起头来，却见自家师傅虽然摆出一副严师的面孔，嘴角却隐隐带着一丝笑意，似乎心情很好。
　　什么事能让师傅这么开心？她想了想，师傅平日里笑开怀的次数都能数出来，不是拿了大笔的酬劳，就是山下的农户们惦记着“仙人”，送来美酒美食，再不然就是功力偶有突破。前两者显然没有，那想必是后者了吧。

　　菜并不丰盛，就是昨夜用从王家带回的肉做了一道粉蒸肉，又醋溜了个白菜，再从门口溪里捞了条鱼来清蒸，便算作一餐。

　　周易上仙拿起筷子挨个尝了尝，满意地点点头，“功课一般，厨艺倒是有长进，你要是不愿意修道，嫁人倒是个贤惠媳妇。”

　　嫁人……

　　阮霜一念想到山下时见到的李家姐姐和从小青梅竹马长大的孙家哥哥的婚礼，她亲眼看着李家姐姐披着鲜红的嫁衣，带着羞涩的笑容，被大红花轿抬到孙家，孙哥哥也穿着新郎官的红衣，满面春风得双手迎过她，两人相视而笑，很是幸福的样子。想到这里，她忽然感觉脸颊上一阵燥热涌过，不知怎的，眼前飘过了宁愚的影子。

　　几乎在同时，阮霜心里也猛地一个警醒，她连忙假装在认真吃饭，偷眼去瞧她师傅，却见糟老头子下筷如飞，吃得是十分惬意，并没注意到她的异常。

　　阮霜暗暗松了口气，然而想到宁愚，她心里却冒出一个疑惑来，顿了顿，还是开口道，“师傅。”
　　“嗯？”

　　“那个，灵，鬼和妖，有什么区别？”

　　“这个么，自然是有的。”周易上仙将一大块鱼肉塞进嘴里，眯起眼睛，“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

　　“我……我在话本上读到，觉得不太明白。”阮霜赶忙随口扯了个谎。

　　“嗯，闲书里也能读出学问，还是有进步的。”周易上仙点点头，道，“这么说吧，鬼者，乃虚妄之物，或为一缕执念而成，或为生命死去后投胎路途中出了岔子，总归不是天道所允许的东西，而灵不同，灵即为灵魂，草木可有灵，器物可有灵，人之所以为万物灵长，正是因人自身之灵魂强大，因此，灵同人在本质上来说，并无不同。”

　　阮霜听得入神，追问道，“那妖呢？”

　　“妖则多为精怪化形，异形之物，亦有灵识，其修行却非正道。”

　　“所以三者之中，灵是最好的？”

　　“也谈不上，”周易上仙摇头晃脑地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纵然灵之一物灵气十足，然则其毕竟为异物，难成正果，古时便有恶灵吞噬人的灵魂，再借人身作恶，也是十分凶残。”

　　阮霜点点头，心下却有些不以为然，她想到了小白，宁愚虽然时常上它的身，却并没有吞吃它的灵魂。

　　正发呆间，周易上仙敲敲她的脑袋，“想什么呢？”

　　“师傅，您不是说凡事必有好有坏吗？那有好的灵吗？”阮霜忐忑地问道。

　　“有自然是有，”周易上仙道，“不过为师到如今遇见的，不是恶徒便是大恶之徒，因此都伏诛在为师剑下，所以，你也要用心修行，日后积攒功德，成仙也容易。”

　　阮霜抿抿嘴，低下头假装扒饭。
　　下午时分，周易上仙回房去打坐练功，阮霜便提了桃木剑去树林里练剑。
　　她在剑术上的天赋几近于无，一套简单的入门剑诀，练了五年仍旧只能摆个架势。阮霜来去练了几遍，最后一招发出，平底掀起落叶无数。

　　好容易挨到吃过晚饭，阮霜收拾好碗筷回到屋子，却见男子闲闲地倚在床边，手中握着一卷书册，似在沉吟。而小狐狸正窝在主人身边的椅子上，闭目养神。

　　她走近一点，小声道，“小白爱吃什么？我给它带了点菜叶子和肉。”

　　宁愚转过脸来，无声地弯起嘴角，“还以为姑娘听了尊师的话，要饿死在下和小白。”

　　阮霜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心虚地别开目光，“你都听到了？”

　　“自然，尊师一番宏论，错过可惜，”宁愚一甩衣袖，冷冷地道，“我还道能教导姑娘上善若水的该是如何雅士，不料竟也如此俗气，谓妖灵一路为邪道异物，更不知手上沾了多少鲜血。”

　　“你别在这么说，师傅那样讲也是有原因的，他其实心肠可好了，”阮霜连忙摆摆手，道，“他平时在村子里常急人所急，周济穷人，也为贫民做法事，不会收取一文钱……”

　　“满手妖灵的鲜血，他自然是要补补阴德。”

　　阮霜蹲下身，将带来的食物放到小白面前，小狐狸看看主人，又看看她，前爪刨了刨，还是忍不住咬了一口肉，被宁愚抛了一个白眼，小脑袋一缩，又耷拉了下去。

　　“你呢？你想吃什么？”她看向宁愚。

　　“这个么，在下身为灵修，并不需要沾染烟火气。“宁愚摸摸下巴，上下瞟了一眼阮霜，”以姑娘为食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