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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1-12 晖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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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传》曾有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故而u军中人人猜测府中有细作的时候,叶蒙山不由得多看了身边的苗疆大夫几眼。
黎潜哪里不知道他这点小心思,一边躲在树荫下给心爱的宠物喂吃食,一边用标准的官话淡淡地聊天,“少爷最近可感头晕无力、失眠多梦?”
叶蒙山歪头想了想,“不曾。”
“可曾足跟肿痛,腰部乏力?”
“还好。可能近来早上练剑练得狠了,胳膊倒有些酸疼。”
“可觉视物不清,畏寒肢冷?”
“没有。”
一轮话过,黎潜忽然愤怒地丢开簸箕起身离去。
“......”
看着苗人大夫远去的身影,叶蒙山突然恍悟过来,就说这对白怎么那么熟悉,这不就是隔壁常逛窑子的王员外经常遇到的难题么。黎潜啊黎潜,本少爷可不肾虚呢~(*  ̄^ ̄)
眼看着十天即将过去,叶蒙山看着那孤寂的院落愈发不舍起来。
天空蓝汪汪的,马场林多附近充斥着新鲜的空气。叶蒙山回房,打算给高热昏睡的林将军换下汗湿的衣物,结果刚到门边就听见策唐二人激烈的争执。
“放手!”一向温和的唐洌宸语声愤怒,房内先后传来铁盆掉落与瓷器跌碎的噪鸣。
“我只是让你任务,任务!你却祂吗的动情了!”
“没有!林蓦钦,你给老子放手!”
显然两人又是一番缠斗,叶蒙山发誓听到了短剑出鞘以及子母爪挣脱束缚的声音,正准备进去劝阻,房间忽地安静下来。
“你就不能安安稳稳呆在我的身边,直至毒性全部解除吗?”
“那么毒呢,拜谁所赐?林蓦钦,当初为了信仰我来到你的身边,现在你抛却信仰还想让我留下?杀武库署令、杀门下侍郎、杀吏部主事、杀霍休总督、为了你的千秋大业还杀了茭夫人一家!洌宸恶贯满盈、罪不容诛,扪心自问至始至终哪点对不起你?千思万念,却没想到你六年前入云滇竟是为了讨得‘晖春’配方!晖春一月如沐春霖,晖春三月如醉清风,晖春十月蚀肠穿骨...林蓦钦,你经历过那种万蚁噬心的感觉吗?我真的要受不住了!”
一字一句,泣血锥心。
叶蒙山听罢,心中大骇,一方面惊于唐洌宸话中对象,皆是前阵子被杀害的朝廷要员;一方面惊于唐门身上的毒竟是天策所下!
唐军鏖战狼牙之际,江湖有段时间流言四起,道安禄山勾结外敌杀害多名朝廷官员,以求坐上帝王宝座。其中,茭夫人一案举国震惊。
茭夫人是光禄大夫沈清的爱妾,性子极为温和柔淑,传言安禄山为了取得调动兵权的金印紫绶,不顾茭夫人哀求,直接发兵灭了一门两百余口。
殊不知这些案子全是唐洌宸,或者说是背后的林蓦钦指使所为。
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大滴大滴的汗水不住滚落,叶蒙山两耳闭塞,不愿再听二人的争执。可是思念如同洪水一般,咆哮着、铺天盖地地涌向屋内的唐姓男子。
洌宸是无辜的,冽宸不是自愿的,冽宸中了晖春,冽宸他疼不疼,冽宸,冽宸,冽宸......
然而屋里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叶蒙山惨白了面容——
“林蓦钦,快到第七年了,我就快可以...彻底摆脱你了呢。”
终于忍不住推门而入,屋里一片狼藉,飞镖、匕首、破碎的茶具、断裂的木条、扯落的纱帐......林蓦钦依然保持着压制唐门的姿势。
听到老旧木门叽呀的开合声,唐门似有所料地笑了笑,叶蒙山清楚看到心爱之人额上深可见骨的创痕。
12
“林将军,请让叶某将冽宸带走。他需要大夫。”
林蓦钦半跪在地,双目通红。
与唐洌宸的交锋中,他可以尽情地欺负他,例如用拳头发泄、用解药要挟,甚至用沾满鲜血的证物与他相持,反正到了最后自己总是赢家。
然而在与时间的对峙中,他只能听天由命。晖春是他亲手种下的,时效持续七年,七年后受药者如无妥当医治,轻者痴呆疯癫成为废人,重者经脉寸断爆血而亡。
六年前取药时,那个苗人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着手中的蛊说,“阿姆说过,蛊不得害人,林将军你这么做,是在破坏我族的信仰。”林
蓦钦撕开温情的面具,一枪封住了苗人的咽喉,“既然如此,我就帮你们铲除族里的叛徒吧。”
正午的阳光如此耀眼,刺得人双目发胀。
叶蒙山想也不想冲上前方推开林蓦钦,把唐冽宸抱在了怀里。“冽宸,别怕,我带你去看大夫...”那声音是如此颤抖,叶蒙山用力地闭了闭眼,尽力说服着自己一切无恙。
百转千回灵动飘逸,大剑甩开的一瞬蓄力飞翔了起来。
“冽宸...你还好吗?”轻功逐渐加速,带起旋风阵阵,叶蒙山担心唐门受寒,低头安抚性地吻了吻对方流血的创口,却见唐门两眼放空、指尖微不可察地伸向林蓦钦小院的方向。
“暂时还死不掉。”
黎潜一手药膏,一手血污出了医署,看见站在一旁发愣的叶蒙山,皱了皱眉头,“杵在这里干什么,帮我把我那屋第三排架子第三个罐子拿来。”
叶蒙山飞速取了罐子过来,继续眼巴巴地盯着黎潜。
黎潜被看得浑身发毛,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小少爷行行好,你身上东一块炭灰西一坨泥巴,手术结束之前别进来好吗。”
“我就想看看他......”
“不许进!”
看到唐冽宸的时候大概四更了,叶蒙山换了套干净衣服,呆呆地坐在病榻旁。
唐门睡得安稳,只是透着诡谲灰败的病容着实让人不放心。
“冽宸,快些好起来吧,既然答应对你好,我叶蒙山便会一直待你好下去,谁让我那么喜欢你呢...”
唐门合着眼睛,并没有回应。叶蒙山想起第一次见到唐门的时候,那首碧筒饮、配着那副惊骊的容颜,仿似见到了蓬莱的神仙。
接下来的五天,真的是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与心爱的人一同早起、一同入眠、一起分享奇妙的话题;偶尔静静坐着,牵着手,看流云、看初阳、听蝉鸣、听落雨;没有烦恼,没有忧愁,无论到哪儿都是开心的表情。
然而日间唐门与林蓦钦的对话就像数记闷棍敲在了背上,把人的心肝脾肺肾都震出了血。
“......”
忽然间,叶蒙山听到低低的一声惊呼,附耳去听,发现是“凤亭”二字。
叶蒙山晃了晃神,他的记忆力很好,整个交接礼队的名姓在第一天都记得了。
能和“凤亭”搭边的,便只有林蓦钦的字——凤亭,取“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谐音。
唐门额头发烫,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一直喃喃说着什么。叶蒙山半搂着唐门,给他喂黎潜留下的药汤,然而唐门四肢颤抖,双唇紧闭,根本无法吞咽。
“这可如何是好...”
便用被褥裹好了人,起身去林蓦钦的房间寻找解药。
府里发生情报被盗一事,四处戒严。到了屋前,一干精兵守在门口,不允任何人进入。“各位兄弟,要出人命了,请容在下进去寻访林将军。”
几名守卫相互看了一眼,领头的那位道,“可有杜将军手令?”
叶蒙山急得团团转,身上哪有什么手令,急智间,叮铃哐啷丢下一切武器暗器,拿出御赐的通行牌子给几人过目,这才得以进入。
林蓦钦被软禁在后院的房里,寅时起床,调息小半个时辰,而后拼命地练枪。
仆役一日会送两次茶饭,期间也没人主动与他搭话。见叶蒙山来,林蓦钦毫不意外,爬到书架后方拉出暗格,直接把解药丢了过去。
“林将军,你...”
“把蜡丸敲开,用温水化了内里的药胆就行了。”
“洌宸他方才醒来一次,喊的是将军您的名字...”
林蓦钦擦拭铠甲的动作顿了顿,而后道,“一日一次,水不要太多,会苦。”言毕,侧身朝里躺下,“林某乏了,小少爷且回吧。”
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欲素愁不眠。
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
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忆君迢迢隔青天......
营里的长辈说,林蓦钦的名是父亲取的,字号则是母亲取的,合起来有锦瑟合鸣之意。
父是名将林奉言,母是名闺般若婷。
林母怀着蓦钦七个月的时候,林父奉命剿灭西南狼牙的据点,这一去,却再也没有回来。
林母独自撑着抚养小蓦钦,等了一个三年又三年,常常捏着布满血锈的铭牌哭成泪人,终在小半年后含恨离世。
小小的蓦钦发誓干戈定乾坤,奔雷戮狼牙,落花不言情,自此不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