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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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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七闻声回头望去,只见王夫人衣着单薄,披头散发,比之先前所见,少了份宁和端雅,显得很是狼狈。令人惊奇的是,此刻那张沾满泪水的脸,对于夜七来说甚是陌生,双眼赤红迷乱,鬓发微白枯燥,脸颊消瘦,肤色暗黄,眉宇间尽是憔悴痛苦,那哪是在屋中常年静心礼佛的人。这分明就是另一个毫不相关的人。
那人终于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像是看不见夜七和那小孩一般,双手合十,闭眸微颤抖落泪珠颗颗,声音干涩暗哑“九天神灵,西天诸佛,此次若能保小儿一命,民妇日后定当不杀生不食荤,余生一切从简朴素,绝不奢靡。绝不起嫉妒之心,再去和妾室争斗不休。”
念着念着又是大哭了起来,像是忍也忍不住了,双手紧紧捂着心口颤抖道“我宁可折寿二十年,不,三十年!老天呀,你拿我的命去抵我儿的命,我也毫无怨言呀。救救我儿吧,若是前世因果罪孽,便是高抬贵手,稍稍饶过吧!一切都算到民妇身上,稍稍饶过吧!”先前的低语轻喃此刻已是渐渐化作撕心裂肺的哭喊,且措辞颠倒慌乱,可见此人心神慌乱不宁,已是几近奔溃。
不管那‘王夫人’是不是真的快奔溃,反正夜七是有点了。若是她没记错的话,王夫人之所以如此,大概是自己的儿子得了一场重病,且半只脚都快跨入阴曹地府了。若真是如此,这个小孩也就是当年才十岁的王纪深。之所以出现于此,是因为病重,已是生魂离体?可若是生魂,至少会有阴气萦绕,为何自己没有丝毫察觉,才会在一开始误以为这是哪家乱跑的小孩。
但她更没记错的话,这件事,好歹也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吧。谁能告诉她,为什么此处突然重现七八年前的事!
夜七伸手摸出一张黄符,探到小孩面前和四周,却是并没有任何反应。此符若是测到阴气必会自燃,自己修为不稳定或许哪里会有差池,但是这黄符却并不会骗人,这是怎么回事?
夜七挠挠头,刚要将黄符收回,却是听闻一声惊呼“小哥哥救我啊!”夜七连忙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形容清瘦,身量莫约高过夜七半个头的黑袍少年,突然随着一阵黑雾渐渐显现,且一只手捏着小孩的后颈,很是轻松的样子,毫不费吹灰之力将他举了起来。小孩涨红了脸,挣扎着向夜七挥舞着手,目光惊恐哀求无措交织“救命!救我!救救我!”少年却是依旧沉默着,一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刹那间,小孩已是四分五裂之间,咻的一下化为青烟,遁入无形。
一个念头闪现,难道自己看见的只是回忆?这里的确真实存在过,可是只存在于过去,又是发生了什么才使得过去重现呢?这里是织出过去的幻境吗?夜七直直的看着那少年缓缓地向自己走来,缓缓地穿过自己的身体,缓缓地向王夫人那个院落走去。果然,真的除了那个小孩,都看不见她?还是说,其他的的确是虚幻的,而那个小孩虽然也存在于此,却是个实体,看得见她,也碰得到她。
少年缓步来到王夫人跟前,弯腰俯身,伸手轻轻替她将杂乱的鬓发别在耳后,明明碰不到,却还是那般恭敬又那般郑重“以后,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儿子,我会好好孝敬你的。”而夫人也是没有任何反应。少年直起身子便是向屋内走去,半晌,屋内一阵惊呼“夫人!夫人!少爷有气了!夫人啊,少爷又有气了!”王夫人猛地睁开眼,带着不可思议的震惊与喜悦,那一刻原本还是黯淡无神的双眸,猛然间仿佛落入银河,星辰灿烂,灼而闪耀,像是枯萎的花株,再次注入新的活力,生机盎然再次蓬勃复苏。手忙脚乱的从地上爬起,王夫人脸上不自禁挂出笑来,含着泪而晶莹闪烁,便是跌跌撞撞的往屋内冲去。
夜七微微一叹,而内心一丝莫名的荒凉却是渐渐涌现翻腾。每个孩子,都是娘的心头宝,哪一个不是放在心尖尖上,好好疼的。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真想好好的抱着他,将他紧紧的揉入自己的怀中,揉回自己的骨血与腹中,直到再没有什么能够伤害到他。
“叮铃铃...”夜七为王夫人的母爱所动容,可才刚因此放松的神经,却又在突然隐约响起的铃铛声中,再次绷紧。可别和她说,这是王老爷为了给自己儿子治病,请来了跳大神的,才突然有铃铛声。那声音一闪而过,无论如何屏气凝息便是再听不到了。
夜七伸手挠了挠了后脑勺,却突然发觉有些吃力。察觉如此,连忙低头,却猛然发觉伸出的那双手,怎变得如此的短小肥嫩。从脚到上至胸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是伸手摸了摸脸,冷汗猛地自后背冒出。一阵紧绷而刺麻的感觉袭上后脑勺,此刻是她整个人都变小了。
醒过神来再向周围打量时,四周的景物不知何时已是蒙上了一层白雾,朦胧看不透。透着凉而湿的触感,轻轻覆上没有衣物包裹的脸颊和双手,渐渐地沿着口鼻,钻入体内,渐渐掏空,带走余有的温度。不禁打了个喷嚏,就着袖子揉了揉鼻子,低着头,有些不安而无措的揉捏着衣角,无声嘟哝着嘴,一下又一下的嘬咬着下唇,不停的张望四周,可瞧见的却又那般模糊。
夜七一阵激灵,突然反应过来,这具身体好像不知何时起,已渐渐地不受她控制了。现在的那些动作,根本就不是因她的意愿而做出来的。就像是有人附在了她身上,在控制着她的动作。可这感觉更准确来说是她附在了别人身上,只是借着那人的眼睛在看发生的一切,且又也连通着那人的感受,而其他的完全不受她自己控制。
有轻缓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这幅身子立马乖巧的低垂着头,双眸定定的斜盯着右侧,便只见华丽的裙裾自身旁的地上拖过,轻轻擦过女孩自己的绣鞋边,而那人却没有任何停留。心猛地空了一下,原本便穿的很是厚实,可四周的寒意却又更加侵入了几分。张了张嘴,没有声音,犹豫了几番,有些不安,不再绞弄衣角的双手,紧紧扣着,手心已是温湿,满是汗。伴着呵出的白气,终于稚嫩清糯的声音自口中传出“娘亲,今天是我的生辰,娘亲有空陪陪我吗。”
终于抬头看去,身前站着一个窈窕而端庄的身影,衣裳精致华美而不繁复拖沓,透着几分冷傲,高高在上不可触摸。只是背对着她,且并没有打算转过身来,话语之间满是凛冽淡漠“那又如何,自己是什么身份心里不清楚,还成天惦记着玩。”失落之情油然而生,虽然一早心中便有所这般猜想,但现实真的在面前上演时,还是心里怪怪的。变扭的刺麻酸楚感渐渐席卷上心上,女孩微微叹了口气,令夜七心中一震,看似小小年纪,可这一声叹,却满是萧瑟寂寥。让她的心也跟着不禁飘摇颤抖了几分,空空落落。
“她究竟是什么身份,你这个为娘的最清楚不过,终究只不过是你的孩子罢了。”温凉清淡的声音自身后突然响起,女孩扭头望去,夜七看见一个身形和先前女子差不离的女人背手而立。脸上笼起了淡淡的柔光,看不清她的容貌,只觉得她举手投足间,皆如云淡风轻般的不迫,整个人的气质如她的声音那般,温淡如水,宁和平静,更显得气质如兰,端庄清雅。这倒是和身前的那位孩子娘,这气韵行成了鲜明的对比。
微微一声嗤笑,冷而讽刺的意味没有半分遮掩,无尽显露“我的孩子,你管那么多做什么。”不温不淡,缓步向她们走来“你还当她是你的孩子吗。”女子转过身来看向女孩,那瞬间,明明也是看不清她的容貌,夜七却觉得那道目光不轻不重,落在她的身上,像是手上力道没轻没重的不小心抓了一把苍耳,很刺人,疼是当然,虽也并不严重不会刺出血,但毕竟不舒服,不喜欢这种感觉,让人一惊立马撒手,空出一段自我感觉到安全的距离来。虽然感觉那目光只是一扫而过,那种感觉又减轻了不少,但她给人的凌冽刺人的气场,确实让人不得不受其压迫,不得造次,带着几分挑衅不屑“呵,那也轮不到你。”
又是毫不留情的转身,干脆利落,冷笑着讥讽道“我们两个还是不要同时出现的好,可劲的晦气,招来什么天灾邪祟,可就又落人口舌了。”话语尾音拖着淡淡的笑意,却是意外的苍白炎凉。
看着渐渐远去的身影,女孩无力垂在身侧的双手又开始不自禁的绞弄衣角,突然一只手覆上她的脑袋,温柔的拍了拍“今儿你生辰想玩什么?”女孩默了默,也不抬头,只是伸手抓住那女子的衣裳,紧紧的贴着她“姑姑,娘亲是不是还没准备好看到我,还是真的不喜欢我。”那只手轻轻的揉了揉她的头“我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阿夜你就快到上宫学的年纪了,你娘有句话说得对,你要明白自己的身份,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你就要明白对于你来说感情这种事是很谨慎的。多不能多,少不能少。恰到的能掌控在自己心中,那便是最好的。可能你娘亲就是太明白这个道理了,所以看起来总是不肯接受你一般。说出来的是喜欢,放在心里的也是喜欢呀 。”
“不怎么懂,反正好羡慕小姑姑,她就不需要懂这些,她也不需要去上什么宫学,一切都是她开心就好。”
“那是因为你小姑姑出生的时间太巧了,什么都轮不到她,如果有一天姑姑和你娘亲都去了,而你和弟弟还那么弱小无用,恐怕,你小姑姑就不能再逍遥下去了。”
“好痛苦的样子。”
“这世间又有哪个人,不是在背负着痛苦而活呢。没有那些磨难的话,人是很容易一个不小心便支离破碎的。”
雾好像大了点,夜七随着身体主人低头的动作往下看去,却是突然发现,不知何时手中多了本书,身上的衣服不一样了,拿书的手也似乎长大而纤细了点,恩,是这具身体长大了。身边的女子已是在某个不经意间随雾隐去,周身场景随着雾涌雾散而扭曲,展现出另一个样貌,像是一间较大的厅室,布置得很像在萦尘习课时的教室,但绝不会是在萦尘。
那些桌子上都堆着书,有高有低,有杂有散。还有人,或是离开位子几个挤在一起不知在做什么的,或是弯弯扭扭趴着仰着半卧着,也难得有几个端坐着,仪态端方。比如说坐在自己这幅身体主子旁边的那位。好认真呀,拿着笔不知在写着什么,奋笔疾书,还无停歇,面前还堆着一小摞写满密密麻麻字的纸,不过似很是工整洁净。这也是偶然的在余光里瞧见的,毕竟,这幅身子的主人正在很认真的看着一本书。夜七瞧着像是话本子。
有温热的气息在耳畔喷洒,有些痒痒,这幅身子扭了扭脑袋,往另一边挪了挪,就这肩膀蹭了蹭耳朵,头也不抬,清丽而带着点娇糯的声音响起,听起来又是那般充满活力,劲儿劲儿的“起开,再对着我耳朵喷气,信不信我把毛笔全插-你鼻孔里。”
“粗鲁!这书好歹是我借你的,你怎么的对我这幅态度?”懒洋洋的声音带着点蛮劲,身子的主人嗤笑了一声,脑袋对着他的方向轻轻一歪,伸手支腮似乎是笑眯眯的样子,带着点狐狸的狡黠“感情帮你分担罚抄《礼孝规》你就孝敬我一两本话本子,如今还在我跟前矫情。”同样,夜七还是看不清那对方的样子。那人揉揉鼻子,像是瞥向别处的样子,轻声咬着字“反正不论你自个儿罚抄还是帮我抄,到最后都不是自己抄的。”女孩轻轻哼了一声,那样的声音怎么可能听不到“怎么,你还不乐意了。到底是谁动的笔有那么重要吗。”
一声含着冷意的笑氤氲开来“是啊,重要吗。”那身子一震,夜七觉得后脑勺突然麻麻的,一脚踢开拱在身边的狗腿子,换上一副甜甜的笑便是回头看向自己身边,正是先前那个坐姿端正奋笔疾书的少年“大爷,你累不累呀,渴不渴呀,饿不饿呀,我这里还有几块甜糕你吃吗。”少年依旧坐着端正,背挺的笔直,声音又是暖了几分“合着我帮你抄的份里还有别人的。”往少年身边靠了靠,很是认真道“啊呀,同窗之间互帮互助啦,要友爱点啦,你字写得那么好看不展示出来多可惜呀。”
少年叹了口气,文质彬彬,声音透着几分儒雅几分无奈“他给了你什么书?看得挺认真的。”此言刚出,先前那个献书还厚脸皮凑在一边旁听对话的少年,便是作势要溜。声音轻快“哦,麻子官的《碧波赋》最近才出的,好像还挺受欢迎的。”脚下步伐一滞,儒雅少年剐人般的目光已是向他刺来,声音里又带了点冷意“段颖,你可真是选了本好书给她。”叫段颖的那个少年摸摸后脑勺,祥子像是很不自在一样,嘿嘿笑了几声又是溜了。手中的书被人一把拿走“这书你还是别看了,不适合你。”
“为什么呀。”
“没为什么。”
“为什么没什么呀。”
“自己抄。”
“好嘞,大爷,书您可拿好了。”
那女孩摸摸鼻子,瞥了眼将那本《碧波赋》扔在自个儿桌下后,又开始认真抄书的少年,努努嘴趴在了桌上,低垂着一双手于身侧,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突然抓起一摞白纸,一支毛笔,便是迅速起身向外走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憋屈“段颖,你给我回来自己抄书。”身后也是传来一两声轻笑,笑意浅淡,却依旧温柔。
夜七就这样看着,心中觉得很是好笑,看来也是个欺软怕硬的性子,倒也是活脱。
就那样往外冲去,却又是身前一空,一阵雾聚雾散,夜七闭上了眼睛,等到感觉四周一片平静下来时,突然那副身子燃起的暴躁愤怒羞辱也是猛地席卷上了夜七的脑海,如火如刀,渐渐地扭曲撕裂着自己,一下又一下的劈砍自己的大脑,顿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有着几分眩晕。耳边也似是有什么嘈杂人语蜂拥而起,尖锐而刺耳。夜七深吸一口气,这感觉变化的太过极端跳跃,这猛然的一阵冲击使得她自己睁不开眼,只想闭目凝神,好好缓一缓。
突然一只温热的手紧紧的抓住了这幅身体的手腕,那人的手心里带着点汗意,却又是那般及时而有效的牵制住了那股翻滚的情绪“你冷静点!”依旧温柔儒雅却又是带着些许冷意震惊。冷冷的笑自口中传出,有些悚然凌冽和不屑,夜七一震猛然睁开眼,不明白刚刚还那般活脱的一个女孩现下怎么会发出这样的笑声来。她首先对上的是几双眸子,明明看不清她们的模样,可却是清晰的感觉到了,恐慌,震惊,仇恨,恶毒...其中最深的莫过于跌坐在地的女孩,一切都包裹上浓厚的鲜血般的猩红,宛若毒蛇般恶毒炯而显然的恨意。那只被握住的手腕上的力道又大了几分,身子微微向后侧去看见了一个少年,不可置否,还是他。“你清醒清醒,不要连你也变得和他们一样。”声音中却带着几分淡淡的哀求。只是一瞥夜七看见,被握住了的那只手里似乎还抓着一块什么东西,黑色的,触觉冰冷光滑而又坚硬,表面凹凸不平,似有刻纹,还带着淡淡的墨香却又混合了浓浓的血腥。连同那只手,布满鲜红。
变得和他们一样...夜七清楚的感觉到,这句话一出,这幅身子颤了颤,一股冷意如海啸雪崩般,将她彻底击打埋没。似有什么慢慢的攀卷上心头,有失落无措,有荒凉无力,有厌恶恐惧,可渐渐的又被坚定所覆盖。一声嗤笑却是浮现几分显得刻意的无辜“为什么要变?我本来就是呀。”轻轻将手中的东西丢弃,从那只手中挣开,重新看向那个跌坐在地上的女孩,并踱步向她走去,脸上感觉不出有什么表情,平淡的很和此刻的心情一般“我即使有娘生没娘养...”声音悠凉,倒映入她自个儿的眼睛,缓缓蹲在那女孩身旁,仿若嘲讽一般“那我的价值也比你大。”
将对方那不甘心的仇恨怨毒尽收眼中,轻声哼笑“那不如我们打个赌吧。”笑意渐渐如烟花在嘴边绽放渐渐弥漫开来“若是让国中之人都知道,你脸上的伤是被我动手划上的,你觉得将来还会不会有人敢上你家提亲?”那女孩一怔,眼中有些疑惑“脸上的伤?”
她点点头,摸摸下巴很是认真道“我赌,没有。”只是一挥手间,那疑惑宛若烟消云散,一道血痕突然种在了对方白净的脸上,起初仿若还没有察觉疼痛,在他人的惊呼下,才怔怔然的捂着脸喊叫了出来。“每个人在索取时却也无时无刻不在付出代价,我知道你看不惯我只因为简单的嫉妒作怪。怎么你也想互换一下,尝尝有娘生没娘养的滋味?”
不顾身后的那尖锐不堪的骂喊声,已是转身走开,少年也是跟了上去“此次前来,我有话和你说。”女孩笑了几声,还是如往常一般,清丽而带着少许顽皮,拖着长长的尾音,一颤一颤的“真巧儿。”头也不回道“我现在并不想见任何人。”少年似是停下步伐没有再跟上“难道就算自小便开始听《清心咒》也没法子压制自己的心魔吗。”带着几分跳跃的无奈笑意“天生的,怪我喽。”夜七感觉到女孩强忍着弯了弯嘴角,却是氤氲出淡若秋菊般的苦涩,只是,谁也看不到,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