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冷落我心》冷如玥

7、第七章 没有归宿的灵魂(1)

　　我静静站在窗前，像一棵被遗忘在悬崖峭壁间的古树，萧瑟孤独如冬天的沉沉落日。就算冷洛坐在眼前，可心里仍感到是那样可望而不可即。
　　心，如雪域高原的天空，寂静苍凉悠远。
　　冷洛陪着我静静坐着，不动也不说话。上次的重逢，短短几分钟却凝结了我一世的情殇。今天，是冷洛第一次来看我，和他的重逢像一场梦，而我，还在梦中。
　　我很奇怪他竟然能这么安静地坐着，心想，不是被勾了魂就是被摄了魄，要不就是被大理段氏的一阳指点了穴道。
　　“曾琳，给你唱首歌吧。”冷洛终于开口说话了。我心里一喜，嘴角也云淡风轻露出一丝笑容，影子一般虚无缥缈。
　　三年来，冷洛的歌声一直萦绕在耳畔，他低沉凝重忧伤的嗓音如同天籁，是我午夜梦回泪湿枕畔唯一的安慰。
　　“唱歌？”哦，对了，我突然想起这位昔日“情歌王子”，当时在学院大礼堂众星捧月独霸天下的盛况，心里一时来了兴致，心思瞬间流转，回到那缤纷如梦的大学校园。
　　我心泛起一丝淡若清风般的涟漪，所有的忧愁烦恼顷刻间一齐抛到了九霄云外。
　　“好啊，洗耳恭听。”我微笑着说，语气仍含着淡淡的怅然。
　　“唱什么？”冷洛问。
　　“月亮代表我的心……”我脱口而出。话一出口，笑容立僵，下面的话来不及出口就卡在了喉咙里，楞楞地看着冷洛的脸。
　　冷洛的脸瞬间变了，双眸泛着幽冷的光，像按了删除键一样，笑容立刻跳到了回收站。那张英俊得不知迷倒了多少女孩子的脸像风沙漫过，变得灰头土脸，如一尊风吹雨打、日晒雨淋了无数年的雕像。
　　我一看，好半天，才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请原谅。”
　　“没关系。”片刻，冷洛就变得气定神闲、泰然自若，潇洒得只需轻轻吹一口气，所以的尴尬就都灰溜溜逃跑了。
　　冷洛没有看我，自顾自唱了起来，竟然还是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声音里浓得化不开的深情百转千回荡气回肠，像经过了千山万水的长途跋涉，终于翻山越岭千辛万苦归入大海的小溪，带着浴火重生的欢快。唱着唱着，声音竟颤抖起来，我耳边突然传来飞雪的肆意和北风的呜咽，心里竟泛起金戈铁马、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我抬起头，冷洛冰冷如刀的双眸像寒风呼呼刮过，永远定格在了我的脑海里，让我突然有种想抱一抱他的冲动。
　　耳边有一个声音像古老时光流传下来的符咒，告诉我：不是不爱，而是不能！
　　歌声停住了，又是一阵灵魂飞渡的沉默。
　　我的眼前海市蜃楼般浮现出无边无际的草原，草原上雄鹰掠过。风，凛冽地吹着，带着横扫千军的气势。风中，涛声阵阵，一个个灰色的童话如黑暗中的灯光点缀着我的世界。远处，茫茫雪山巍然屹立，像一个个不倒的灵魂。
　　“我无意负卿，卿却因我而死。”冷洛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我天马行空的幻想。我吃惊地张大嘴巴，不敢相信冷洛会主动提起那件谁都不肯轻易触摸的往事。
　　梦魇一般，那个女孩子又神气地站在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盛气凌人地大叫：“你也配？”
　　我，一袭白衣，直直地站在她面前，没有说一句话，只留给她一个不屑的眼神，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当时，我和冷洛之间还如海市蜃楼般飘忽不定，更谈不上全身而退。
　　那个女孩子以胜利者的姿势，高高昂着头，像只骄傲的孔雀影子一样追随着冷洛。
　　往事蛇一样死死缠住我的心，我双手微微颤抖，徒劳地紧紧抓住衣服的一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
　　“你喜欢她吗？”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小心翼翼地问，没敢说出那个“爱”字。
　　“从来没有！”冷洛的声音像生了锈一样艰难，“但心里有深深的遗憾。”
　　我感激冷洛的坦诚，他，终于在我面前说出了心里话。
　　我清楚地记得，三年前那个如血的黄昏，当时的冷洛眼神就是这样冰冷透骨，散发着饥饿野兽般的光芒。
　　再后来，就是我们三年的别离。重逢后，站在我面前的冷洛就变成这副玩世不恭天涯浪子的模样。
　　我突然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喜欢戴着墨镜，他是想让这个世界模糊一点。他的心，一定也沧海桑田，伤痕累累。
　　我耳边响起一句歌词：依然记得从你眼中滑落的泪伤心欲绝，温暖中有种烈日灼伤的错觉……
　　冷洛站起来，转过身，握紧拳头，狠狠地砸在我的桌子上，他亲手为我淘来的那件小饰品也“啪”地一下被震得四脚朝天。
　　我吃惊地望着他，他转过身，突然拉起我的手，目光久久注视着我的眼睛，说：“曾琳，我—”
　　我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用眼神阻止他说下去。
　　上次重逢时说过的话还在心底，而我的理智却反悔了。我还是无法忘记过去的一切。
　　我多想安慰一下他坚强外表包裹的那颗寂寞的心，可是我听见我的灵魂执着地告诉我：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请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三年的时间还不够吗？”冷洛眼里的伤闪着萤火虫一样微弱的光，却填满了我整个心灵。
　　冷洛走了，留给我一个挥之不去的身影，像在心里生长了千年的相思树牢牢地占据了我的心。
　　我望着窗外，片刻，刚刚离去的那个身影又漫不经心跳入脑海，执着如窗外每天都会升起的第一缕朝阳。挺拔的身影，如水般流动的眼神，桀骜不驯的表情，如夜风吹过，透着深入骨髓的寒意。潇洒随意的休闲打扮，骨子里散发出的那种宠辱不惊、天涯浪子的神秘气息如悠悠的古琴曲，高山流水般倾泻而出，缓缓中带着沧桑的味道。
　　我知道我就是那只奋不顾身的飞蛾，纵使粉身碎骨，也毫不犹豫。
　　不行！那个血流一地的久远画面像一把利剑毫不留情地插在我的胸口，就像当年残忍地斩断冷洛最后一点温情一样。
　　我使劲眨了下眼睛，窗外，红彤彤一片。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的三年就像做了一场梦，梦醒了我还是来无影去无踪的孤家寡人。
　　红尘中的过客，没有人为我停留片刻。即使有，也会在我重重铠甲冰冷如铁的目光中望而却步，知难而退。

　　我又想起，我刚刚到这个新单位的时候，在我们这个男女比例严重失调的公司，女孩子就像蛋糕上的那颗樱桃，红艳艳带着醉人的诱惑，谁都想先下手为强。
　　我的顶头上司，一位和蔼的老人。其实也不老，但站在我们这帮年轻人里边的确有点老。在我刚刚上班半个月后，在我刚刚能分清我们部门每位同事的名字后，他就迫不及待十分热心地为我介绍了一位小伙子，也是他的亲外甥。
　　其实，当时我是不知道的，过后还是万佳佳像刺探到敌军最机密情报一样十分小心又十分神秘地告诉了我，同时用壮士断腕的气魄，使劲跺了一下脚，说：“曾琳，真是可惜，这么优秀的男孩子，丢了就像丢了魂一样可惜。”
　　“我没有得，何失之有？你喜欢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下，也算成人之美。”我的思绪飘忽如公司门口那面旗，在风中任意徒劳地舞动着。
　　我还记得，我和那个男孩子见面的情形：我身着工装，十分潇洒利落地来到公司附近一家餐厅。因我实在受不了老领导的热情，每次他看见我都会说：“小姑娘，我给你介绍个最优秀的，你见不见？”
　　看着他两鬓微微露出的一根根白发，满脸热切慈祥的表情，我真是不忍心，每次都以沉默或微微一笑代为回答。
　　前尘往事如雨后的青苔，阴暗潮湿，却不知疲倦地在心底长出来。
　　我买好午餐，慢悠悠地吃着，这十分不合我的性格。要是以往，我们在公司餐厅轮换吃饭，每个人恨不能把头揪下来，一下子倒进去了事。现在，我放慢了十倍节拍，肚子实在受不了这种优待，竟痉挛一样痛起来。
　　老领导带着他的外甥进来了，男孩子个不高，我目测最多和我穿上高跟鞋差不多，甚至还不到。虽然不高，但透着精明，是那句“凡事浓缩的都是精品”的理想代言人。眼镜后面那双不大的眼睛聚光灯一样，快节奏地闪动着，像摄影师捕捉镜头一样不知疲倦地在四周扫来扫去，最后电影特写一样定格在我身上。
　　我只好礼貌地站起来打招呼。我知道礼貌上他们应该等我来一块儿用餐，可我是赶鸭子上架，所以根本不会在乎那么多。
　　“哎，我们来晚了，让你久等了。”老领导十分抱歉地说。
　　“没关系，我回去还要替班，先吃了，不好意思。”我十分淑女地回答，心想装也要装得像那么回事儿。
　　老领导和他外甥坐定，又点了几个菜。一会儿，饭菜都上桌了。在这快节奏的城市，一切都讲究效率。
　　老领导笑眯眯地看看我，又看看他外甥，说：“曾琳，今天先认识一下，以后你们再联系，慢慢了解。你们认识后，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然后，他十分满意地吃起饭来，像已经用红线把我们两个拴在了一起一样的踏实。
　　男孩子也热情地说：“曾琳，再吃点。”说完在我面前的盘子里放了好多菜，满满的。
　　我抬头，风吹落花一样看了看坐在我对面的男孩子一眼，他也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手里的筷子一动不动。
　　我的心被冷洛填得满满的，脸上不由隐去了笑容，独向寒风。
　　我心里一阵酸楚，很可笑自己竟然会坐在这里，索性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目光。他的目光像矛和盾一样互相交换着，眼里自以为是的气焰像遇到寒流一样一点点消散。
　　我很礼貌地告辞，说好以后常联系。
　　我慢慢闭上眼睛，就像关上了一扇生死之门。窗外的世界缤纷如落花，对我也只是风中的一声悠扬的笛声，倏忽即逝。
　　后来，当然没有后来。我辜负了老领导的一番好意，心里对他也报歉得很。
　　故事还在继续，又有好几位热心的同事朋友们陆续给我介绍了几个。我一概婉言谢绝，语气淡然中透着冰冷。实在推不掉就木偶一样呆坐几分钟，小伙子们自然会偃旗息鼓，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