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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弈剑听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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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剑听雨阁的少侠?”
天草走进屋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先听得玉玑子问他。他深叹了一口气,然后才抱拳开口,
“正是,弈剑听雨阁十六代弟子,天草。”
他这一句说的不卑不亢,面上仍旧是一副轻松样子。玉玑子那边发出一声轻笑,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才开了口,
“听闻是你救了金坎子?”
“正是。”
玉玑子点点头,叹了句后生可畏,然后拿起手边茶盏喝了一口,身边陪侍的陆之尚又帮他把水填满,玉玑子这才慢慢的继续说起话来,
“不知少侠可愿加入我们?本座保证,待到功成之时,定邀你共享天下。”
天草听他此言,却是笑了。他站起身来看着玉玑子,笑吟吟的开了口,
“承蒙前辈看得起,但是我这人着实不懂你们所说的那些善恶黑白。没准今天我能救了金坎子,来日幽都围攻我剑阁的时候,我又跑回去救我师兄了呢。”
玉玑子听了他的话也笑,面上却是冷了几分。他看了天草半晌,似乎想从他满脸不在乎的笑容中找到点什么。就这样半晌无语,玉玑子却突然开了口,
“若是金坎子留你呢?”
“我愿意为金坎子出生入死,但是,我也只愿为金坎子一人出生入死。”
天草说完,就拿起了手中的剑。玉玑子本是个聪慧之人,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挥挥手,含着笑意开了口,
“少侠莫要惊慌,本座只是邀你共谋大事,既然无心,也就算了。此处离客店远得很,少侠说是再耽搁,就要错过今晚的宿头了。”
逐客的意思已经清晰明显,天草也笑,笑自己将这大荒枭雄看的过于小家子气了。于是他抱拳跟玉玑子作别 ,转身带着长剑绕出屋子。
屋外金坎子和金元术都等着他,金坎子是知道玉玑子意思的,他看着天草匆匆出来竟是松了口气。他确实对天草有些倾心,但是他也着实不想让天草这等洁净人闯入这种无端的斗争之中。玉玑子的意思很明确,他爱惜天草人才,想将他拉拢入伙,却也不想强求。
天草看出金坎子面上的紧张一下子消失殆尽,也笑。他走过金坎子面前的时候突然拽起了他的手,带着他跑出院子,顺着长长的山门石阶狂奔起来。看守的尸兵要去追,却被玉玑子一声号令停了下来。
陆之尚站在他身后,不言不语的收拾刚才给天草上的茶。玉玑子看看他,又看看窗外跟着天草狂奔的金坎子,兀自笑了出来。陆之尚不知道师尊在笑什么,也没有出言发问。只是安静的收好茶具,然后告退回自己住处。
金坎子跟着天草一路狂奔到石阶最下一层,他伤还没好透,于是靠着柱子慢慢喘气。天草倒是丝毫不见疲倦样子,他过来拽金坎子,在他起还没喘匀称的时候捏住了他的下颌,然后不由分说的亲吻上去。
金坎子顺着他回应,两个人亲了半晌,知道彼此皆感到憋闷只是才分开。然后天草压着金坎子的后脑让他与自己额头相抵,气息交织,暧昧不明。
就这样缓了半晌,天草突然俯下头去,在金坎子裸露出的脖颈上烙下一个印子,然后摘下了自己别在剑鞘上有些干枯的桃枝递给他,笑吟吟的开了口,
“回去把他插在土里,若是继续开花,就说明我在想你。”
“那若是不开花呢?”
“那便说明我想你想死了。”
天草说完,金坎子就笑。他学着天草的样子,将头上束发的簪子拿了下来塞到他手中,低声开了口,
“中原云麓仙居,拿着我的东西上去,没人拦你。”
金坎子说完,就转身要回去。天草看着他,突然朗声开口,
“江湖梦远,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金坎子连头都没回,背着身子话中带笑的扔下这么一句,就头也不回的朝着他们跑下来的方向走上去了。天草看着他的背影,把簪子收入怀中,也转身走了。
陆南亭在黄昏时分带着酒找到了玑风。
王朝前日谴人送书信前来,说是红石峡告急,请弈剑派门人前去带领兵士作战。陆南亭想了许久,才决定让玑风前去担任这一职务。一是玑风虽是年少,却也是术法高强;二来,则是此时他放心派出又不耽搁门派重建的,只有玑风这一个了。
于是他今天带着好酒前来找他。
玑风见了他,放下了手中的东西,笑着引他进来。陆南亭看着他一副少年不识愁的样子,突然不忍心将他推到战火纷飞的前线了。但是时局如此,又怎是他不忍心便有用的?
于是他自己起身去拿了两个杯,斟满了酒之后慢慢开了口,
“阿风,你可愿意去做将军?”
陆南亭一副旧时哄不肯睡觉的孩子时的语气,玑风却依然明白了师兄来找自己意欲为何。于是他就笑,带着一派少年天真开了口,
“师兄们临走前都说,愿意为剑阁万死不辞。所以不论是将军还是什么,只要是能为剑阁做点什么,我都很愿意。而且以前看望川镇的戏台子,也说好男儿自当征战沙场,阵前平乱。”
玑风说的时候有些激动和欣喜,还有种让人说不出的感觉。陆南亭笑笑,这已经是他在这个初夏送走的不知道第几个愿意为弈剑听雨阁身死的年轻人。而玑风又与他们不一样,他们只是去走江湖,只有玑风,被他亲手推到了与死亡最近的地方。这让他万分愧疚又格外担心,于是他举起手里的酒杯,先干为敬,然后才开了口,
“此去万分艰险,务必当心。”
玑风点点头,陆南亭就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大堆在外的事项。有临阵时如何自保,也有生些小毛病如何自己解决。他就这样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当他停下的时候,玑风却突然端起杯子喝干了酒,然后眼睛红红的看着他,半晌才开口,
“师兄,若是我们把妖魔尽数赶出,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陆南亭看着他,思考了很久才缓缓回答他的问题,
“对。等到时候我们就回家,一起回巴蜀。”
玑风到底还是小,听了他这句话竟是眼泪都流了出来。却还强撑着只当做自己困了,赶着陆南亭出去,说是要收拾行李,待到明早就出发。
陆南亭被他推出来的时候还在笑,笑着笑着却突然想起了一些人。于是他转到去自己房中去了瓶酒,就径自往竹林里去了。
那里有他的姑娘,也有类似昔日崇山剑阁的竹味淡薄。
已是月上中天,竹林里几乎没有人了。江惜月的墓在深处,虽是无人日日香火,却因有剑奴照看也是洁净。陆南亭到的时候,剑奴正在擦拭着墓碑,看见他来了,只是礼貌的问了声好,就径自绕紧竹林间寻这里的山野精怪玩耍去了。
陆南亭也乐得清静,他盘腿坐在墓碑对面,径自将酒拿出,洒下一半自饮一半,接着便是枯坐半晌。
他坐了很久,久到剑奴已经回来了他还坐在那里。
“惜月姐姐很喜欢你。”
剑奴淡淡的开口,陆南亭却刹那间就拽住了她的衣袖,着急的问道,
“你还能看见她?”
“不,我看不见。但是这玉清剑匣在人世间存了五百余年,他是知道很多的。而且我身上还有惜月姐姐的全部功力,自然是明白她的心意的。”
骆劲贤和谢南雄在玄华云顶的那棵老树上看月亮,一边看月亮一边看这他们一脉世世代代守护的锁妖塔附近亮起点点人间烟火,于是难免唏嘘。唏嘘世道不好,也唏嘘这代弟子的命运多舛。
他们两个就这么悲春伤秋了半晌,却突然停了下来,然后不约而同的将自己手中的酒全都洒在了地上。这场战争他们所知太少,天虞岛太过远离尘世让他们完全不清楚岛外的血雨腥风。于是他们只能在同门前来的时候尽最大努力帮衬一把,然后在喝酒的时候祭上一杯酒,不言其他。
就这样日子慢慢的过,等到夏天最炎热的时候来临之时,弈剑听雨阁也已经重建的差不多了。
当山门匾额挂上的时候,所有人都禁不住欢呼出声,人群里甚至传来了哭声。陆南亭也在其中,他看着骆劲贤踩着剑上去扯下红布,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北落南山在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是一片眼圈微红。
当夜弈剑听雨阁大摆筵席,陆南亭带人将龙津山庄的好酒尽数买回,却仍是不够尽兴。
从巴蜀来的门人多半在酒席后半喝的痛哭失声,他们已经颠沛流离了太久,终于在山门匾额见到阳光的一瞬间重新落地生根。这让他们太欣喜也太难过,情绪过分激动,只能用一场酩酊大醉和一次涕泪横流来抒发。
很多流落在外的人都赶了回来,就连天草都在天将破晓只是一个人摸了回来。
陆南亭当时正在被谢南雄拽着喝酒,见天草回来了,也顾不上其他,只是拽着北落南山,就去讯了他。
天草见到他的时候红着眼眶,一如几个月前带来噩耗时的样子一样去找了陆南亭,而这回带来的却是好酒。于是他们几个无言的喝了一场酩酊,在酩酊中想起故人,醉意更是增添了几分。
第二天所有人都起了个早,陆南亭召集所有门人在他们一砖一瓦修建起来的观武台上集会,问着众人今后打算。有人告老有人打算继续行走江湖,陆南亭一一允了,然后就着剩下的人安排起了新的职务,一切正式回归正轨。
隔日,陆南亭便在锁妖塔的平台上看到了他的镇塔使,北落南山已经脱去了平日里穿的白袍,换上了一身青阳软甲,带着自己的徒弟看守着弈剑听雨阁最重要的东西。年轻的掌门一身蓝衫,跟他同样年轻的镇塔使遥遥相望,然后彼此抱拳,谢对方在风雨飘摇之际仍旧彼此相互陪伴。
天草还没走,他跟着陆南亭在新建成的门派里四处逛,听陆南亭跟他说很多趣事,然后在逛到孤星岛的时候,陆南亭却突然冷下脸,开着天草开了口,
“金坎子是你救的?”
“是我。”
天草回的到坦然,他似乎已经想到了陆南亭今日的发难。陆南亭看着天草这样,却也没说什么严厉的话,只是长长的叹了口气,就自己找了块石头坐下,背对着他慢悠悠的开了口,
“天草,你是聪明人,知道救了金坎子这事儿已是沸沸扬扬。联军来找过我,问我你是不是弈剑的人,我只能推脱,推脱未曾再见过你,不好确认。若你真是有心,就不该再回来,到处风流做个弈剑弟子没什么不好的,你这一回来,我想保住你都回天乏力了。”
陆南亭说这话的时候有深深的无奈,天草在他身后,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却只见得大师兄一季寒暑还不到就已经花白的头发和变得格外消瘦的身材。
“师兄,你老了。”
天草开口,不待陆南亭接话就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师兄,前几年这时候,咱们还能去偷师父一壶好酒,然后趁着月色分了。”
陆南亭捏捏鼻梁,他听出天草话中鼻音浓厚,却也没有回头去看他的伤心。他只是径自开口,
“天草,剑阁不能留你了。但是,只要陆南亭当一天掌门,弈剑听雨阁便永远是你可以寻求庇护的师门。”
陆南亭这句话说完,就走了,而天草则很久才反应过来。他在陆南亭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之后,痛哭失声。然后在悲痛消失之后整了整衣冠,接着缓缓跪下,朝着印象中巴蜀宗祠的方向三叩首,喃喃开口,
“逆徒天草,叩谢师门传艺。”
他心中有愧,却未曾愧疚师门,只是愧疚于陆南亭。自己在天下大乱之时惹出这种与幽州勾结的传闻,陆南亭竟还是愿意倾动师门来庇护自己。
第二日,陆南亭便昭告天下,逐天草出门墙,以示弈剑与幽都并无半点瓜葛。
从此之后,弈剑听雨阁再无十六代弟子天草,只是江湖上多一个剑法精妙的孤鹜剑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