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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仲贤在当天 ...

  •   仲贤在当天太阳落山前一刻坐上船往腾龙度去了。

      陆南亭去送他,站在天虞岛的渡口看着慈眉善目的摆渡人一边让仲贤坐好一边抽着水烟,然后用粗哑嗓子一边唱起船歌一边自顾自划开去了。陆南亭就站在渡口看,看他师弟在最后一点夕阳中渐行渐远。

      他看了半晌,看到月亮露头才准备回去。刚要往回走,却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叫他。

      陆南亭回头,发现已经多日不见的元猿大师就站在他身后的树枝上,单脚点地手拿酒壶,仍旧是弈剑阁沦陷之前的样子。

      “大师。”

      陆南亭朝他问好,仍旧是过去一样的礼数周全。元猿大师却摆摆手,笑呵呵的开了口,

      “掌门新任,恕老朽前日一场大醉,今日才到天虞岛。”

      陆南亭笑,他知道弈剑听雨阁沦陷那天元猿大师是隐入山林喝了场酩酊的,但是他也没去找,只是差人留了字条,就带着余下弟子撤出了。

      “大师言重了,现今天下大乱,弟子又是年少初任掌门,还请大师多帮衬些。”

      陆南亭一番话说得客气,元猿大师却只是笑。他笑了半晌,才似乎想起什么来,开了口,

      “老二留在了巴蜀?”

      陆南亭点头,元猿大师叹了口气,又看了看他,才从树梢上下来,用苍老如同枯木的手拍着他的肩膀,慢慢开了口,

      “安心吧,早些年里比这可怕的事儿,弈剑也遭过的。你也莫要担心弈剑阁百年基业毁于你手里,你已经是我见过的做的最好的掌门了。”

      元猿大师说完话就走了,陆南亭站在那儿看着他唱着不知道何时的歌谣隐入了天虞岛的密林深处,笑着摇了摇头,又长叹了一声,才回了翠微楼。

      等他回翠微楼的时候,才发现门派上上下下已经热闹到沸腾了。谢南雄和骆劲贤都没见过元猿大师,却也有所耳闻,见陆南亭回来了,忙拽着他要他带着去看看。至于巴蜀来的弟子更不用说了,元猿大师的归来,对于他们来说更像是一种希望的归来,毕竟弈剑听雨阁风雨飘摇五百余载,元猿大师一直都在。

      元猿大师被不少人围在中间,却也不恼,只是拿着手中酒壶浅酌了一口,然后慢悠悠的开了口,

      “老朽这儿有酒,可解乡愁。”

      他说完,就招人过来摆起了酒碗,然后从自己的葫芦里开始分酒给众人。有人手快,抢先拿到了酒,却只喝了一口就红了眼眶。

      不是酒水太烈,只是太像旧年月里平安喜乐的味道。

      陆南亭跟北落南山站在人群最外端,看着骆劲贤和谢南雄进去拿酒,笑着摇了摇头,却也稍稍红了眼眶。他也想念巴蜀旧风貌,想念丹青湖下游鱼竹林,想念望川镇戏台。却也没有用了,如今他们背井离乡,想是三年五载都回不去了。

      陆南亭这边出神想着,那边骆劲贤却拿着酒回来了。

      “师兄,你们尝尝,他们说还是你们在巴蜀喝的那个味道。”

      北落南山示意他先喝,陆南亭就点点头,尝了一口之后眼眶通红,连手都不住抖了起来。北落南山按住他的手稳了稳,然后接过酒碗,一饮而尽后竟控制不住的摔了碗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他向来沉重稳健,也是从巴蜀赶过来的高阶弟子里少有的一直未曾流露出任何悲观的人,此刻却哭的不能自己。陆南亭看着他,也蹲了下去,替他整了整发冠,然后把他的头压到自己肩上,任他一个铮铮铁骨的男儿哭的昏天黑地。

      别人都不知道,只有他们几个知道。北落南山的师父,江南未过门的小媳妇儿,老家的父母,都在这一次动乱中生死不明,于是他只剩孑然一身,本不思乡,却在又尝到了旧日里的酒之时禁不住痛哭失声。

      有人过来问南山师兄怎么了,陆南亭却只是摆摆手,然后高声开了口,

      “今日诸位权且豪饮,只望能解乡愁。”

      他话说完,就差人去山下龙津山庄买酒。人群中四处传来附和的声音,高喊着不醉不归。陆南亭只是笑,却看见元猿大师伸手唤他过去。

      他过去之后,元猿大师笑呵呵的递给他一碗酒,开了口,

      “南亭啊,弈剑对不住你啊。”

      陆南亭拿着酒,刚想开口却被元猿大师下一句抢了先,

      “十方俱灭习完,没有几个最后不是根骨尽毁的。”

      陆南亭眼中一凛,他不知道是谁把这个事情说出去的,却也猜了个大概,大概就是张凯枫在于他交手之后告诉了天草,而天草则又告诉了元猿大师。元猿大师看着他,不笑,却也未有责怪。陆南亭也笑,他拿着酒抿了一口,慢慢开了口,

      “大厦将倾,总该站出来一些人。”

      陆南亭说的时候很坦然,眼中平静的令人动荡。元猿大师却笑了,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悠悠开了口,

      “老朽晓得,只是若你有功夫时,还是来这林子里寻老朽。我活的年岁多了,对这世间种种功法,总还是知道些化解办法的。”

      元猿大师说完,把酒葫芦塞到陆南亭手中,就转身前往了密林深处,不知去处。

      元猿大师走了,天草也走了。

      他在张凯枫回来的第五天就带着金坎子来告辞,两人都没有包袱,只是各自拿了自己的长剑,穿好了一身护身软甲,就来了乱葬岗。

      乱葬岗深处,张凯枫的宅院仍旧是幽深冷寂。天草叩了叩门,仍旧是上次那个面向丑陋的妖魔前来开门,见了天草带着金坎子站在门口,浅浅的鞠了一躬,开了口,

      “君上还在休息,公子可须在下引路?”

      天草挥挥手,那妖魔就识趣的退下了。然后天草就走进了不见光亮的走廊,然后再其中一个拐角轻车熟路的拐弯,推门进去。金坎子就识趣的带上了门,倚在门上看着自己的剑,不言不语。

      天草坐在张凯枫的床边,看他兀自睡得沉,刚想去床边拿了纸笔留下字条便走,却被张凯枫倏忽坐起,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则飞快的抓起了床头的天逸云舒。

      “凯枫,是我,放手。”

      天草一边说一边笑,攥着张凯枫握着长剑手腕的手却已经骨节毕现。过了好一会子,张凯枫才放开了天草的手腕,坐在被子里满头是汗的看着他。

      “天草,我……梦见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张凯枫说这话的时候微微叹了口气,眼睛却还在瞟着门口的金坎子,天草也皱眉,回头看了一眼金坎子。金坎子会意,转身就出了屋子,不知在做些什么。

      “还是那件事?”

      天草说的很焦急,张凯枫点了点头,长长叹了口气,慢慢的开了口,

      “不,不全是。我梦见在哪个断崖边,我掉进了一片漆黑。。”

      张凯枫说话的时候,额角又有汗水渗出。天草拿过床头的帕子替他擦了,却不说话,只是等他慢慢讲述下去。

      “然后我再漆黑里碰见了一点光,走过去之后,就被帮到了一个诡异的地方。在哪儿我只能不停的杀人不停的杀人,就像我之前做的那样。”

      “然后……然后我看到了陆师兄。”

      张凯枫说这句话的时候稍微顿了一下,伸手拿过床头茶盏喝了一口,才接着开了口,

      “最后,大师兄杀了我。”

      张凯枫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反而格外平静,天草自顾自的玩了半天手里的帕子,却很久很久不想抬头看张凯枫现在的样子。

      “没事儿的,你现在魂魄不全,等剑影找回来了就该好了。”

      天草说完,又陪他坐了一会儿,等他好些了,才示意他躺下,替张凯枫掖好了被子,慢慢开了口,

      “行了,我走了。好好养伤,剑影的事儿,实在不行就等我再来的时候陪你一道去。”

      张凯枫躺在床上笑,问他要去哪儿,行李可带好了。天草也回头朝他笑,开了口,

      “我有一枝桃花,一个美人,还有一把剑,一壶酒。所以何必在意我去的是哪儿?”

      “可是你的桃花会败,美人会离开,酒会喝干。”

      “我还有剑,那边跨海斩鲸。”

      天草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意和豪爽。张凯枫也跟着笑,却扬了扬手腕送客。天草跟他抱拳,拿起剑出门找金坎子去了。

      张凯枫在天草走了之后仍旧想着他的话。很多时候他都羡慕天草的洒脱,这种洒脱在他见过的人身上只有天草一人有,就连所有人都夸赞洒脱的卓君武也已经被羁绊,此生陷在情之一字中不得解。

      瞬漆坐在北斗廊下,喝着酒擦着剑看天边日头高昂。海紫苑就坐在他不远处摆弄自己的草药,偶尔捡到一两多开着花的草药,就攒成一堆放在手边。当她整理完了之后,就拿着一堆花儿走了过去,递给了兀自忧愁的瞬漆。

      瞬漆看着这些花,突然就笑了,他伸手揽过海紫苑的肩,闻了闻她发顶的清香,慢慢开了口,

      “紫苑啊,你嫁给我多久了?”

      “三年多了。”

      “苦了你了,跟着我三年,遭了这么多无妄祸端。”

      海紫苑笑,伸手从他手里拿过几根带着花的草药,变成了花环扣在了瞬漆未带发冠的帽子上,开了口,

      “我十六岁嫁给你,就是要守你一生的。不关你是弈剑听雨阁的二师兄,还是与妖魔为伍的叛逆弟子,这与我又没什么关系。在我眼里,你就是我的瞬郎罢了。”

      海紫苑说话时还有一口江南软糯,瞬漆则听着他的柔软,感觉心里那些苦闷那些烦恼全都消了些。仿佛将那些结冰的忧愁在桃花开了的时节送到了姑娘的家乡,接着将这些忧愁用红泥小火炉煮化,煮到烟消云散,只剩一点巴蜀竹味悠远。

      天草跟着金坎子回了中原,岐山太虚观悠长阶梯庄严肃穆,金坎子下了马,就一步一步的走了上去。

      天草始终跟在他身后半步走着,一步一步查着阶梯,一边查一边想着旧日里巴蜀冗长阶梯不让御剑而过,他小时贪玩,又仗着身自在术法学得好,几次从上面飞过,然后要么被捉去扫祠堂,要么就被捉去抄书。

      他就这么一边查着,一边跟着金坎子走到了山门前。他看金坎子轻轻叩门,抬手露出一截手腕白皙。金坎子敲了三下,就停了下来,垂着手乖乖的站在门口。天草笑了笑,想不到这恶名远扬的魔头在师门竟是如此恪守规矩。

      金坎子敲完门没多久,就有人出来开门。

      金元术来开的门,他穿着一身道袍,本就不大的年纪挽了个道髻就更显的像个孩子。金坎子看到是他来开的门似乎有些开心的样子,刚想开口却被金元术语速飞快的打断了,

      “刚才你敲门师父就知道是你来了,让我来开门然后喊你去书房,看起来是很生气的样子。”

      金元术声音刻意压低,带着一种紧张兮兮的氛围。天草听起来倒还不以为然,毕竟他在弈剑听雨阁长大,平日里师父都不怎么管,陆南亭和瞬漆一个温和不苛责他们另一个则整天带着他们四处疯闹。于是他对金坎子飞快变了的脸色有些诧异,也有些满不在乎。

      正想着,金坎子就进了书房,天草正想跟着进去,却被金元术伸手拦住了。他看了看还素未谋面的天草,慢悠悠的开了口,

      “你为什么要救我师兄?”

      “因为我师兄告诉我,美人临难,岂有不救?”

      说完天草就笑,金元术也笑。二人站在书房外说了几句,却突然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响动,接着就看金坎子走了出来,朝天草开了口,

      “师父叫你。”

      说完他就径自走到了台阶上坐着,闭上了眼睛。天草看了看他,一边走进书房去找玉玑子,一边又忙着给金元术递眼色,示意他看看金坎子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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