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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山门之前石 ...

  •   山门之前石阶上,人聚的越来越多,仲贤就一个人站在这儿,不动。

      瞬漆在僵持了很久之后才出现,他没带剑匣,只穿一身旧日常穿白袍就默默从人群中分出一条路来,看到人堆中仲贤握着剑的手,不由得惊了。

      “仲贤,你来干嘛?”

      瞬漆在短暂地惊愕之后迅速恢复了不可一世的样子,他的语气中有隐约地不屑和厌恶,但是眉头却紧锁,一副担忧得样子。

      “大师兄托我将这个给你。”

      仲贤回答的倒是冷静,他从怀里拿出陆南亭亲笔写好的信笺,递给了瞬漆身边的亦枫。亦枫只有十二三岁,再加上旧日里和仲贤厮混的好,接过时还冲着仲贤笑了一下才将信笺递了过去。

      瞬漆站在山门前,借着星月光辉拆信,信写的太匆忙,字迹未干就被折叠了起来,有点模糊倒是还能看清陆南亭手迹工整。

      ——锁妖塔剑影一事凯枫已知,欲归。

      瞬漆看着信,皱了皱眉。十八年前的冗长琐事他知道一些,锁妖塔中的四道剑影他也有所了解,但是如今的情况,他已经不甚明白了。按理说他已经是幽都的臣属,可是这魔君欲取剑影的消息,竟是从弈剑听雨阁掌门处听来。这让他有些茫然,但他也知其事重大,便也不顾周遭弟子目光诧异,只是拽着仲贤就进了他的房间。

      陆南亭坐在天虞岛的一片百废俱兴上捡了处干净地方坐好了,参与重建的门人都被他早早地打发回去睡觉了,只有他一个人,坐在竹海连天里,看着远处崇山峻岭和眼前的落星湖一点点擦着他的剑。

      他坐到几近天明,落星湖上突然才有点点水波荡漾开来,竹海中传来些细碎声响。陆南亭不抬头,只是继续擦剑。剑太锋利,不小心划破了他的食指,有血弄到剑上,于是他停止了擦拭的动作,将帕子折好收进口袋,闭着眼睛站了起来。

      落星湖上的水波涟漪越来越近,陆南亭已经感觉到有人裹着一身竹味淡薄堪堪逼近,剑气凌然。于是他睁眼,等着那位不请自来的客人走出竹林的最后一点阴影。

      张凯枫走出竹林的一刻,手中天逸云舒剑便出鞘了,本是打算解决掉巡逻守卫,再直奔掌门处所去。可是他没想到,在这儿就能遇到陆南亭。

      陆南亭看向他,一身蓝衫衬他君子如玉。张凯枫则将手中的剑指向了他,剑尖与手臂并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一如当年陆南亭给他开蒙时所教给他的那样。他二人互相对视还有惊讶,陆南亭惊讶于张凯枫的眉目清朗,而张凯枫,则惊诧于陆南亭的早生华发。

      “久见了,陆师兄。”

      张凯枫说话时刻意咬重了陆师兄三字,想从陆南亭脸上看出些慌乱或者是什么。但是陆南亭却只是笑笑,不说什么,甚至连手中的剑都没有举起。张凯枫也不在意,只是脸上挂出了一个堪称威胁的笑容,缓缓地开了口,

      “弈剑听雨阁江南驻守弟子及其家眷共五百三十七人,不知陆掌门可在乎他们性命?”

      张凯枫还在笑,陆南亭却已经举起了手中的剑,缓缓地开了口,

      “张凯枫,我不记得你小时候,我教过你人命是可以拿来玩笑的东西。”

      陆南亭说话间,手中长剑已经出手。一招幻心,再接七曜人寰诀便前冲而去。张凯枫见状,随手掐了个八荒地煞决护体。陆南亭反应更快,才堪堪到他身边就停下了攻击,转成炫炎出手与他短兵相接。

      张凯枫倒也不惧他,回手流风挡了他一招,接着又一招归元划了个空,却剑气凌然使得陆南亭闪了一下多出了几步的空余。于是他心念一闪间,一招兵解剑诀已然唱完,接着便高举长剑,九玄元天诀就要破空而出。

      陆南亭见张凯枫嘴边飞快唱着上古便流传下来的剑诀,眉头微皱。执剑右手不自觉按上了近日来因为天虞岛阴雨连绵而疼痛的左臂,张凯枫还在唱着九玄长而繁琐的剑诀,陆南亭看看他,又看看远处连天竹海和零零星星的亭台楼阁,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

      陆南亭闭眼的一瞬间,张凯枫就觉出了不对。四周竹海中的风似乎都凝滞一瞬间,然后才裹挟着剑气朝他而来,饶是他闪的机敏,还是被强大剑气所击中,煞的后退了几步,以剑拄地才支撑了下来。

      张凯枫还在拄着剑平复气息,刚才一下子他虽是躲了,却还是硬受了大半,不太好受,而且他也不记得弈剑阁何时有了这般霸道刚强的剑法。他刚想开口询问,却正好与陆南亭眼神对上,只见他记忆中大师兄总是温和的双眼中发出暗红,与他相比竟是更像那修罗魔君。看见他这眼神,张凯枫也明白了一些,试探般地开了口,

      “十方俱灭?”

      陆南亭点头,他本就没想瞒着张凯枫什么。张凯枫得到了肯定的回答,竟然叹了口气,转而开了口,

      “这种毁根骨的招数,你也练得?”

      “有何练得练不得,门派倾覆,总该有人站出来才对。”

      “师兄倒真是一心想着弈剑啊。”

      张凯枫这句话说得冷嘲热讽,陆南亭却不甚在意,只是缓缓抬头看了看张凯枫,做出一个让他离开的动作。

      瞬漆拉着仲贤回了房间就又一阵风似得冲了出去,一直到天明才回来,回来的时候一袭白衣上还沾着晨露的味道。他还没来的及坐下,就急急忙忙的找纸,写了几笔后又伸手唤了仲贤,让他附耳过来。

      仲贤过来听了,跟瞬漆交换了一个有些狡黠的微笑,然后瞬漆才继续低下头写他的手信。

      天草在乱葬岗张凯枫的居所外靠墙站着,金坎子就在一边倚着白虎歇息,有丑陋的妖魔问他二人可要进去等。他却只是挥了挥手,又叹了口气。魔君孤身去闯弈剑的消息他已经知道了,有些放心不下,便带着还需温养的金坎子一起来了。然而两人从入夜时分等到破晓,还是未曾见到张凯枫的影子。

      金坎子重伤未愈,已经有些乏了,便不住地靠着白虎打瞌睡。有风徐徐吹来,裹挟着乱葬岗的阴风阵阵却也有些清爽,江南连绵的阴雨在昨天夜里骤然停了,这个夏天终于要来了。

      天草还在抱剑等着,看着天色一点点地亮了起来,最终,在天色全部亮起的时候,他看到了远处张凯枫站在剑上晃晃悠悠的过来了。

      天草心下一惊,忙上前去将张凯枫抱了下来,然后二话不说就撞开了居所的大门,有妖魔出来探查,看见他家魔君一副伤重的模样也顾不得询问天草要做什么,只是忙着找水找药,再帮着天草将张凯枫扛进了他的卧房。

      张凯枫受伤向来是不要妖魔们碰的,天草就帮他收拾身上的伤口。金坎子则在一旁看着,看着师父和幽都众人口中那个色如春水的幽都魔君,此刻即便是重伤在身仍旧面若桃花。张凯枫察觉到了金坎子在看他,也迎上了他的目光,慢慢地开了口,

      “小道长,隔壁有客房,自行歇息去吧。”

      金坎子点点头,转身走了。张凯枫在他走后笑了笑,转头跟天草玩笑般地开了口,

      “还挺懂事儿的,我本以为耀哲公的爱徒,应是个恃宠而骄的角色才对。”

      天草听他这时还有心思想这些,也不免有些好笑,手下恶作剧地紧了一下,听见张凯枫一声压抑的呼痛,才搬了张椅子坐到了他的床头。

      “怎么这么狼狈。”

      张凯枫听他这么说,才收了玩闹神色,挣着坐了起来,看着天草神色严肃地开了口,

      “陆南亭,修了十方俱灭。”

      天草听了他这句话瞬间神色大变,他知道陆南亭在刚回巴蜀的时候上了趟剑圣居,本以为只是前去拜访一下笼络人脉,倒是没想到他竟然习了这般术法。不过天草还是有些将信将疑的,他一边安抚张凯枫,一边开了口,

      “别急,慢慢说。”

      张凯枫便将他昨晚夜闯剑阁之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从陆南亭发招的一瞬到他两个之后的拆招一点不落地给天草学了个通透。天草的眉头慢慢就蹙了起来,他没学过这种狠辣的剑招,但是也多少有些耳闻,此刻经张凯枫这么一说,倒是真与印象中那伤敌八百自损三千的招式联系了起来。

      “天草,得空你还是劝劝陆南亭,这……”

      张凯枫的话没说完,天草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点点头,却也了然自己此时的境地也是万万不可再回天虞岛。于是二人一时间竟是无话,还是张凯枫又引出了话头,

      “我打算得空去趟巴蜀,找瞬漆师兄问问。”

      “剑影的事?”

      “对。”

      “你……为何对此如此执着?”

      天草询问着发问,生怕触了张凯枫心中苦痛。张凯枫却只是笑笑,看着天草小心翼翼的表情笑,然后开口,

      “为了领悟无上剑意精髓罢了。”

      他说的随意,天草却有些不了然。他本以为张凯枫对剑影的执念是为了找回贪痴嗔怒,做一个完整的人而不是空壳子在这世间行走,然而他却只是想要无上剑意,这让天草有些疑惑。张凯枫似是看穿了他的疑惑,笑吟吟地开了口,

      “在幽都来说,一个有情有义的幽都魔君,和一个冷心冷情的修罗魔君,还是后者更能为人信服。”

      张凯枫话不说透,天草却已经懂了,但是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帮张凯枫吹熄了烛火,又盖好了被子,就转身走了出去,然后找上了金坎子,回到了他们在永宁镇落脚的客栈。

      仲贤带着瞬漆的口信和手信从巴蜀一路南行至天虞岛,回到翠微楼后山的时候太阳正是中午,衣襟已经有些汗湿了。他在大兴土木的一群弈剑弟子中没有找到陆南亭,却找到了骆劲贤。

      骆劲贤是翠微阁长大的弈剑弟子,不过弈剑一向不擅内斗,天虞岛的一脉也向来都是亲巴蜀一脉的,此时陆南亭带着门派众人迁徙过来,正是老楼主派了熟悉些的骆劲贤与谢南雄来帮着他们重建,也是帮了大忙。

      此刻骆劲贤正挽着袖子摆弄木料,听了仲贤唤他也放下了手中的活,走过去询问何事。仲贤额头上有汗,急急忙忙地问他大师兄呢,骆劲贤也不甚清楚,只是说自早晨起就没见过,应是还在住处吧。

      仲贤点头,便抛下了他又急忙去寻陆南亭住处,敲了几下门,见没人应,就硬生生地一脚踹开了门。

      门后有些血腥气,地上倒是干净。仲贤站在房间门口眼神四处飘着,看到陆南亭只是躺在床上睡觉让他放心了不少。他也不想扰陆南亭少有的清梦,便自行在房间里寻了个地方,也闭眼睡过去了。

      再起来是已是黄昏,仲贤睁眼看陆南亭已经在翻阅他放在桌子上的手信,只见陆南亭的眉头紧皱,他这才想起瞬漆还有一句口信托他带来,于是他开口,

      “师兄,瞬漆师兄还托我带句口信。”

      “他说什么?”

      “困。”

      仲贤这句话学了瞬漆一个十成十,陆南亭点点头,这才展开了眉头。然后他将手信在蜡烛上顺手引燃了,又看了看仲贤,才开了口,

      “前些日子王朝使者前来,说是九黎城中以设好了各门派分堂,这弈剑驻使,不知师弟可否担当?”

      仲贤看着陆南亭,笑了,缓缓的开了口,

      “师兄可是觉得师弟手太长,擅自管了十八年前旧事?”

      “信是我让你送的,口信是瞬漆让你带的。若是我嫌你管了十八年前旧事,又怎会让你去担此重要职务?”

      陆南亭口气不善,仲贤却也听出了他的意思,径自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南亭开了口,

      “那师兄可是觉得师弟本事不济,传次信便要靠王朝的力量才能保住自己?”

      “我未曾这么觉得,只是现在弈剑正是用人之际,而你已经闯入了方天道彰监管下的弈剑听雨阁,我只能将你送到王朝那边,才能保证有朝一日纷乱平息后,你能得以全身而退。”

      仲贤听了陆南亭的话,垂头不语。他还年轻,想了半晌也没明白陆南亭真正的深意,却隐约明白了陆南亭是为他好,于是他拱手作别,清浅开口,

      “大师兄,那我今夜便上路。日后,若弈剑阁有需要的地方,仲贤在所不辞!”

      陆南亭笑了,他这些师弟师妹们一个个都跟他说了差不多的话,于是他在这个初夏时节,已经送走了好多愿意为剑阁而死的年轻人。

      不知道这是百年弈剑的幸事,还是百年弈剑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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