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天草说这话 ...

  •   天草说这话时还仍旧一脸玩笑神色,张凯枫却突然有些不知从何处开口。玉玑子一脉道人的心性他再了解不过,杀伐屠戮连眉头都不皱,心中除了天下恐难容二物。再说这金坎子乃是玉玑子首徒,其狠辣诡谲,一般人恐难消受。

      天草看着张凯枫,笑了笑然后端起他刚才喝过的茶盏抿了一口,才开了口,

      “凯枫,我晓得你担心什么。可我便是愿意摊这麻烦,花下死,到也是风情。”

      天草说的一副浪荡公子样,张凯枫倒是突然没了继续跟他絮叨下去的意思,站起身来径自去给他寻了件自己的衣服,

      “我也不晓得我是多大尺码,你便拿着这个去,问问老板吧。还有,你到底是图金坎子些什么?”

      衣服被扔到怀里,天草看了看,跟他身上穿的一样,都是一袭白衣,却是宽袍大袖的儒生样式。天草看了看衣服,又看了看张凯枫,想了半晌,没接他的话头,而是又抛了个问题出去,

      “喂,你这整日见血,穿白衣服也不怕脏?”

      张凯枫听了他的话,略微歪头思索,平日里清清冷冷又高高在上的魔君,这个动作时却有些少年人的样子,他思量半晌才开了口,

      “左右有人洗,再者说,我穿白好看。”

      天草不给面子地笑了出来,还呛了一下。他拍了拍张凯枫的肩膀,缓了缓笑意才开了口,

      “你可真是少爷啊。”

      他这句话说得百转千回,话尾处还带了三分喟叹。也是,张凯枫自生下来起就被陆南亭当宝贝一样地养了六年,然后经了点波折回了北溟,却又阴差阳错成了幽都魔君,自是没被俗尘琐事困扰过。

      可天草也知道,张凯枫这些年来也苦。少时在弈剑就遭了不少人白眼非议,与生身父母知其下落也不愿相认,远走他乡所受过的苦他也不知详细。不过张凯枫不愿意提这个,似乎相比被人怜悯他更喜欢做高高在上的幽都魔君。天草也就懒得心疼他,拿了他的衣服又跟他说了几句便自行离去了。

      离了张凯枫的宅子,天草便在永宁镇街上闲逛。江南一带青石白瓦石板路看起来便是水乡风韵,即使战乱迭起也仍旧清丽素雅。小巷子深处有老婆婆操着一口江南话在卖桂花糕,天草在巷子口就闻到了一阵甜香,于是他走进了巷子,猜着那道长吃到这香软糕点时的样子,卖了些回去。

      再回到客栈的时候,金坎子仍旧在闭目打坐,听见他的脚步声也置若罔闻。但是那个金坎子常带着的通灵白虎却友好地过来蹭了蹭他。天草也笑,他摸了摸白虎上好的皮毛,又掂了一块点心喂给它。

      白虎吃完了天草给的点心,金坎子才睁开眼睛看他。

      金坎子这人面向清秀乖巧,睁眼的同时却又有强大戾气扑面而来。天草倒是没觉得受不住,他看着金坎子眉心一点淡红,将手中糕点笑吟吟的递了过去。金坎子没接,反倒是拿起了床榻上的剑,慢慢地开了口,

      “这位弈剑听雨阁的侠客,不知在下可有何处值得阁下一救?”

      “道长神色不似常人,定是成大事之人。如此非凡,自然值得我出手相救。”

      “那你可知我究竟是何人?”

      “不知道。但是我只知道这天地浩大有锦绣三千,一人行之未免无趣。不知道长可愿与我一起,走这个江湖?”

      天草说话的时候温柔且江湖气十足,金坎子则被他说得微微皱起了眉,他看天草眉目英气,一笑带七分豪气三分孟浪,坦诚的让人无法拒绝。然而他却只是摇了摇头,展开了紧锁的眉头,笑吟吟地开了口,

      “可我若是说,我并不只想看着这个天下呢。”

      天草听了金坎子的话,也不回答,只是笑着拿过了新买的衣袍,递给金坎子,然后便出去了。他临走的时候白虎过去蹭他,他就顺手揉了揉白虎柔软的皮毛,开了口,

      “道长先换上衣服吧。”

      说完天草就出去了,似是回避的举动。他的剑还扔在桌子上,天逸云舒散着悠远的光芒,桌子上拆包了的糕点还仍旧香香软软。金坎子也不急着换衣服,他就穿着已经有些破烂的六祸白袍坐在桌边,拿了一块糕点,尝了口之后又放下了。

      金坎子一边想着天草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一边伸手在桌子上轻轻叩着。他手指纤长却骨节明显,一看便是拿惯了剑的狠角色。事实也就是这样,金坎子一向为人狠辣,生杀予夺毫不留情,门外的人不应当看不出。而明明是斩妖除魔的弈剑门人,却偏偏对他出手相救。金坎子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自是不信天草只是一时善心乍起,才救了他。

      他也是刀尖上走过的人,生死关头走过太多次难免有双识人慧眼。大多人对他的恶意或者善意金坎子看得通透,无外乎是花花心肠亦或者是趋炎附势,然而这个天草似乎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似乎并没有任何的目的。

      这个人,他看不透。

      天草靠在门外的墙上,他的剑还在屋子里,这让他莫名的不安。几次想要去敲敲门却最终还是阻止了自己,他知道金坎子在想,于是他也不愿意打扰。

      他想来要个心甘情愿,若是想要来硬的,金坎子现在伤痛交叠,他若是拿着剑横在他的脖子前,不怕他不愿意。可是天草看不起那么做,他总觉得这般好看的道长,总该温文尔雅些对待才好。

      他就这么想着,房门却在他眼前吱嘎一声打开了,金坎子穿着他买的衣服,头发散开一副文士打扮,早前的六祸白袍不知道被他扔去了哪儿。天草想要开口问他,金坎子却率先开了口,

      “待我伤好些了,我们回中原吧。”

      天草笑了笑,却很快又皱起了眉头发问,

      “中原现在战火纷乱,回去作甚?”

      “我本应驻守云麓仙居,如今却流落江南,总该回去给我师父个交代。”

      “那时你可还会随我云游天下?”

      “我不知道,但是我想。”

      金坎子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敷衍却也有向往,他自小跟着玉玑子长大,来来去去不过是二国师府太虚观,当他长大些走过的地方多了些,却所到之处尸横遍野,早已没有了风景一类的东西。

      天草听了他的回答点点头,不是很出乎他的意料。他相信金坎子也想看一季桃花满树,或者一片碧草连天。可是他也相信,金坎子更想看到他的师父执掌天下。

      而天虞岛这边,依晴在天草走后的第三天,也来跟陆南亭告别。

      陆南亭站在一堆瓦砾里,挽着袖子满脸尘土,见依晴穿着一身战甲来找他也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拿起旁边的壶和粗粝的碗倒了两杯水就径自走到了安静些的地方。依晴乖乖跟着他走,走出了施工范围陆南亭才找地方坐下,递给了依晴一碗水,然后开了口,

      “要去哪儿?”

      “我不知道。”

      依晴说话的时候眼中迷茫之色更重,陆南亭摇摇头。他这个师妹自幼聪慧,却在这情之一字上所陷最深。陆南亭端起碗喝了口水,又动了动自己的手臂,才慢慢地开了口,

      “去紫荆峰看看师娘吧,哪儿的花美。”

      依晴听了点点头,突然间想起了以前剑阁常年不断的江南糕点,和她们姐妹梳头发用的漂亮发簪。也想起了紫荆结婚时那天的霞帔明艳,妆容动人,以及她还是个小姑娘时候,紫荆手把手教会她的一个个漂亮发辫。

      依晴想着想着就自顾自地笑了出来,突然觉得之前自己对卓君武的小心思宛如旧年月里一场恍然大梦。她还是忘不掉,毕竟好时光里最美的一腔痴恋都属于他,可是她终究会放下,毕竟旧年月已经过去,那男人也已经玄衫飞剑的走远了。

      “师兄,保重。若来日剑阁有需要,依晴定当万死不辞。”

      依晴执剑跟陆南亭作别,她一身武装飒爽漂亮,有弈剑门人身上独有的侠气。陆南亭看着她,突然想起旧年月里的那个喜欢撒娇和耍脾气的师妹,莫名觉得好笑。依晴见他面上有笑意,心里也觉得放心了些。早生华发的大师兄她看在眼里,而自己却不但不能帮他撑起弈剑阁,还要外出远行,这多少让她有些过意不去。陆南亭看懂了她的心思,却只是坐在石头上挥挥手,淡淡地开了口,

      “走吧,再晚些估计今夜就到不了孔雀屏了。”

      依晴听了点点头,却在转身掐起身自在剑诀的时候偷偷抹了把眼泪。她突然无比的想念弈剑听雨阁,想念旧年月里的北斗廊和七星剑阵,想念山间竹海和丹青湖中游鱼鲜美。可是她也知道,那些早都已经是回不去的旧年月了。

      依晴终究还是会放下,她会在属于她的江湖梦远中碰见另一个英俊少年郎,然后琴瑟和鸣,如同许许多多她见过的人那样伉俪情深。

      比如瞬漆和海紫苑。

      此时瞬漆正坐在北斗廊里中,海紫苑靠在他身边拿几根茅草编着戒指。廊外有些淫雨霏霏的冷和阴,一阵风过海紫苑不禁抖了一下。瞬漆揽过她,而她则就着瞬漆揽她的姿势,将戒指套到了他的手指上,然后靠到了他的肩上,轻轻的唱起江南小调,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有欢乐几家愁。

      几家高楼有美酒,几家流落在街头

      ……”

      姑娘的声音温柔好听,隐约间有江南口音软语吴侬。瞬漆听着海紫苑唱歌,一边顺着她的头发一边想起了旧日里的剑阁。

      那时候他淘气的很,总是带着天草爬上爬下的四处捣乱,今日毁了元猿大师一坛废了好大心思的好酒,来日就扔了师父珍藏了数十年的物件。而陆南亭总是出来帮他和天草担责任,然后三个人一起去跪祠堂,或者去后山扫地。

      再长大些,他就开始跟天草上蹿下跳的偷酒,气的元猿大师追到卓君武哪儿去告状。卓君武就罚他们,罚完了,他们仍旧再去偷。那时候总是偷一壶争雄一壶浣花,争雄留着跟这帮师兄弟们你一杯我一杯的分了,至于那壶浣花,就带着御剑跑去冰心堂,送给貌美如花的姑娘,然后再带回来一个香包,或者一包糕点。

      那时候便明艳逼人的姑娘现今已经嫁给了他,而旧日里的崇山剑阁却已经物是人非了。瞬漆很想哭,但是他不能哭。他现在是巴蜀弈剑听雨阁阁主,应该尽情而笑才对。

      张凯枫已经得知了弈剑的沦陷和瞬漆的叛逆,并不是天草传给他的小道消息而是幽都王给他的紧急军报。跟这一起来的,还有大道一封手书。张凯枫捏了捏,薄薄的估计只有一张纸,可是他打开的时候,却被这封信震惊到了,

      ——剑影在弈剑听雨阁,卓君武,陆南亭知晓其破解方法。

      张凯枫捏着信,坐在终日阴暗的房间里很久很久,久到有仆从进来点蜡烛了他还浑然不觉。他想要回自己的贪痴嗔怒,领悟无上剑意精髓,可是他又不想回到昔日剑阁,看那崇山峻岭让他莫名心悸。

      他思索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回去。可是若单单回去未免无趣,张凯枫笑笑,提起笔写下了一封信。

      陆南亭收到来信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有信差交给弈剑门人一封没有落款的信,收件人也只写了个陆师兄,于是难免辗转。

      他在烛光下拆信,打开信的一瞬间,他便已经了然这封信出自何人手笔。

      信上字体有他熟悉且喜欢的温婉清秀,是陆南亭自己带着那孩子描了一本本红,才练出来的。信不长,有规规矩矩的见信如晤和问好,格式工整如出他手,然而内容却触目惊心,上面写着如今四道剑影皆在巴蜀弈剑阁,而破解之法除了云游在外的师父只有大师兄知道。江南有弈剑驻守弟子上百,不知大师兄可否在意他们性命。

      陆南亭越看眉头越紧,张凯枫的玩闹让他心中一寒。弈剑听雨阁现在本就元气大伤,这一举动无外乎是趁火打劫。张凯枫有几分认真陆南亭不知道,陆南亭只知道现在的弈剑听雨阁,一个门人都不应该再无辜丧命。

      于是他在夜里提笔写了信笺,然后仲贤连夜离开天虞岛。

      仲贤站在山门下的时候,天已经接近破晓。他不知道陆南亭信里写的是什么,不过他看平日里稳重的大师兄半夜叫他送信的样子就猜到应是十万紧急。他也懒得问,门派事物旧日里他就不插手,此时更是懒得纠缠,他只知道现在陆南亭是他最应该相信的人。

      山门下有瞬漆一派的人在巡逻,看见他皆亮剑对峙。

      所有的人都很熟悉,太过熟悉让他们谁的剑也无法率先出鞘,于是他们就在月光下执剑而对,没人说话,却悲哀至极,又一触即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