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情天录》萬道水

9、第九章

　　其实修邑的牢狱运不算太差，起先他住的单间，后来换了个干净的小室。
　　后来又换了个大一点的屋子。

　　吃喝不愁，其实应该说，饭吃的倒还不错。
　　后来，连那官x服也常常来同他说话。

　　便到后来，竟然言谈很投契，官x服便把那月魄石的棋子送还他，“书是不能还你了，棋子倒是可以，看着像是个宝物，晚上还亮灿灿的。只可惜丢了一颗白字，是在下的错。”
　　修邑道，“不妨，是个好友给的，可若是你喜欢，就赠你了。”
　　那官x服忙道，“不敢应承，一定是件宝物，无缘消受，不过若是能下上几盘，倒也算是美事一桩了。”

　　那日后，修邑就常与他下棋解闷。

　　这日下完一盘，修邑叹了一口气。
　　那官x服道，“陆兄何故？”

　　修邑笑了笑。不置可否。
　　从来不知寂寞乃何物。也不知从何开始，竟也觉得颇为寂寥了。

　　冬月十四，月亮殷红红的，悬在半空。
　　宋怀钰坐在将军府，将一柄长剑磨得凄冷寒亮。

　　皇宫，无极殿，万重朱黄帷幔。

　　几个酥x胸x半x裸的绝色美人倒在地上，殷红的血，像天上的红月。

　　老皇x上身盖着一件深衣。
　　地上是几个零星撒落的丹药。

　　年轻人星目剑眉，额上渗着汗，手上提着一柄滴着血的长剑。

　　云少己站在他身边，贴在他耳边，“殿下快下手吧，老皇x上宾天了。”

　　年轻人将剑撂在地上，“本殿做不到，你帮朕。”
　　云少己笑了笑，语气痒痒的，“都说上朕了，可退回不了做太子了。”

　　年轻人从地上捡起长剑，看了一眼云少己，猛地狠狠咬在他的唇上。
　　吻罢。转身一把将长剑刺在老头子的心窝上。

　　云少己笑了笑，轻轻抚过自己正渗着血的下唇，将床上的尸体一把推到地上。

　　拽着年轻人便滚在那血渍横污的九丈龙榻上。

　　老皇x帝的冤魂飘过重重帷帐，从上方看着龙榻上的正激烈血热的云少己同太子。

　　长长叹过一声气，对着马面鬼差道，“劳烦了，朕下一世若是生在一个普通家，子孙和孝也就罢了。”
　　那马面鬼差点头，“你虽是个庸x君，却不算个坏人，会如愿的，走吧。”
　　老皇x帝似是想哭，可魂魄怎可能有泪，又道，“我那孩子会怎么样，弑父篡位，下场又该如何？”

　　马面鬼差攢起一个神秘莫测的神态，“这可说不准，他还有沾上龙阳，更违天道，何况天机不可泄露。”
　　另一个牛头也跟着说道，“哎，听说，贪狼墟的那位，就是因为这个，已经打散了道行，差点灰飞烟灭，恐怕再想得道，永无门路了！比之瀚岳帝君更不如，哎，真是一报还一报，大快人心啊。”

　　马面道，“那个狐狸不知道去哪了，难道也死了？”
　　牛头道，“不知道，没听说，都是秘密，咱们什么都听不到。哎！”

　　老皇x帝听的云里雾里，半晌道，“两位天使，报应若是果然应验，朕可否将来生福报换那呆儿的善终。”
　　马面道，“福报换去，你下辈子可就没准是个老乞儿了。”

　　老皇x帝低头半晌不语，又道，“是朕的错，我愿意。”
　　马面叹了口气，“哎，到阴司跟判官说吧，走了走了。”
　　牛头也叹了口气，“到底父母心。”

　　这边龙榻上，年轻太子沉沉睡去。
　　云少己望着上空，轻轻揣着气。

　　床上要分个你下我上，地上要分个你跪我站。

　　天上地下，做什么事都都斗来斗气，真是累极了。

　　帷幕下隐出来个黑衣黑袍。
　　“少主。”
　　云少己道，“这里到底是宫里，阳气太重，何必进来。”
　　那黑袍道，“谢少主关心。是帝尊请少主回去。”

　　云少己冷笑了一下，道，“回去干什么？我这里玩的正好，还不想回去。”
　　那黑袍子道，“少主此时魂魄尚未养全，还是凡人体格，身体乃是需要休养的时候，切记不可太过操劳。”
　　云少己道，“用不着你们说，我觉得好的很。这少年很滋润，本君受用的很。你快走吧，护殿神使很快要巡游到这里，别叫他们发现了你。坏了帝尊的事。”

　　那黑袍僵了僵，只好叩头离开。

　　云少己翻过身子，手中幻化出一个花枝，那红花都干卸了。却盈盈立在枝头。

　　不知过了几刻，太子猛然惊醒，忙坐起身，看向旁边睡熟的云少己，推他道，“几时了，我怎么睡着了。外面防卫怎么样？”

　　云少己慵懒撑起身子，迷着双眼，道，“放心吧，我刚同他们安排过了。你再歇会，等着明日，新龙袍就送进宫了。”

　　那青年人看着元少己的神态，已然痴了，“我是怎么，见了你，也不爱女子了。死也甘愿了。想来倾城倾国，原来如此。”
　　说着便要翻身搂他。

　　云少己将他推开，道，“我是累了，你不累，后宫那么些美人儿，你先将就用一下。”

　　年轻人忍耐住，笑道，“好好，我不扰你，你歇着吧，我只静静的看你睡觉就好。”

　　云少己复又翻过身子，只拿后背对着年轻人。
　　冷冷只是合目睡去。

　　寅时初刻，枣鸣寺的钟声刚敲过。

　　宋怀钰站起来，提起剑，只道了一句，“出发吧。”

　　天色将亮。
　　修邑同官x服竟下了一整晚的棋。

　　一局临要终了，修邑忽觉得心中突突的不安，手上一个没握准，半把棋子落在盘上，登时半盘棋都乱了。

　　修邑忙道，“对不住，不过我记得刚才是什么局，再放回去就好了。”
　　那官x服笑了笑，按住他的手，道，“不必了，陆兄，多谢你肯陪我下了这些时日棋，在下这一生圆满的不得了。”

　　他看了看天色，站起身，伸了伸懒腰，便将屋门打开，对修邑道，“陆兄不妨同在下一起看看晨露朝霞，如何？”

　　修邑点点头。

　　二人越走越远，到了一处柴门边，官x服将柴门一拉，道，“陆兄，你还没问过我的名字，就不想问问嘛？”

　　修邑抬手道，“真对不住，往常只有你同我说话，竟没想到问你名字。兄台高姓？”
　　那官x服笑了笑，“我姓江，单名一个宁。是林州的知府，不过现在我也不算是个好官了。陆兄，出了这门，别回头，往城南走，到时有一处小河，潜了过去，就是大运河，岸边老树有艘小船，船上有银两衣服。”

　　修邑想了想天下水脉图，道，“那里应该没有河啊？”
　　那江宁笑道，“我这些时日，到了三更就去挖几尺，竟然也挖通了。陆兄多保重。今生有缘，哈哈，或者来生有缘，或许还能再见。”

　　修邑抬了抬手，“多谢江宁兄。”

　　牛头马面黑漆漆的脸色也能看出心情不大好，提着一个魂魄往判官坐下扔去。

　　那判官看了看底下那个魂魄，道，“林州府江宁，寿考八十八，阳寿未尽，怎么就来了。”
　　牛头道，“自己找死的，能怪的了谁，抱着那几个人死活不放，剁下他的手，那手还在那匪徒衣服上挂着，害的我们跟着那几个人半天，才能收集齐全他的魂魄。”

　　马面小声道，“死倔脾气，要我，也想给他几刀。”

　　那魂魄道，“江某心中无愧，譬如朝露，虽短，却至少干净，为义气死，死而无怨。”
　　判官叹了叹气，“虽愚却有些节烈之气，不过白白又给那位添了笔恩情债。这怎么好算呢，叫本官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好胎叫你投。”

　　旁边那个老皇帝还站在旁边，道，“判官大人，你怎么不听朕说了？”
　　判官道，“您老说了一晚了，没用的，法理不容人情，福报不能偿还子孙自身的报应的。您继续这么说，也只是个这么个道理，只是白耽误您投胎的时日。”

　　那判官捏着手中的册子，又道，“新x朝会有个仁义宰相出来，江宁，你下辈子去做宰相公子吧，好好享受今生没享的了福气吧……”

　　“等等，判笔大人。”来者是个着碧衣的女仙，水一般钟灵。
　　“凌波仙子好，可有什么事情？”
　　“将这个魂魄给小仙吧，他有些仙缘，灵台娘娘特许小仙带他修行。”
　　判官想了想，笑道，“自然可以，请。”

　　凌波仙子刚要带走江宁的魂魄。
　　可江宁只剩一手，又要拿棋子盒，又要拿另一只手，委实吃力。

　　凌波仙子看到那棋子，笑道，“果然是缘分，天机向来没错。”
　　说着划出仙法，将他魂魄补全。

　　那马面看到那棋子，又气不打一上来，“为了这棋子，这小魂魄死活不肯走，非要回去把棋子带上。真不知道，哪里来的痴儿。”

　　凌波仙子笑了笑，对着江宁道，“你纵然有棋子，轮回转世，也不会记得他的。何况你现在面目全非，就是见着他，他也认不出你了。”

　　江宁不说话，只是低头走路。
　　凌波仙子笑着跟上他，道，“这边走，别走错，不过没关系的，容貌毁了，勤加修行，还是能化出新的容貌，比以前恐怕还要英俊上十二分……”

　　见他两个越走越远，判官转头对老皇x帝道，“您别求我了，来啊，送这个魂魄上孟婆那里。”

　　却听外面又有鬼使禀道，“隐太子的魂魄来了，大人，送哪里？”
　　判官摆了摆手，对牛头马面道，“今天魂魄恐怕多，你们快去忙吧。”又看向老皇x帝，“你还想见见大儿子吗？”

　　老皇x帝满面怆然，摆手道，“不必了，朕不想见他了。”说着，已然自己颤巍巍走上去往孟婆的道路。

　　判官叹了口气，“哎，要是知道三儿子杀了大儿子，他估计就留在这里哭到下辈子了。来啊，将那个弑父的小混账给本君押上来，本君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大人，那那那隐太子魂魄刚过何和桥就被……”
　　判官叹气，“到底没用，入了魔道，再难轮回了！”

　　却说修邑这边到处找路，终于找到江宁告诉他说的那条河。

　　刚想跳下去，只觉得后脑脖子一麻，自己就晕了过去。
　　几个黑衣人，其中一个扛起修邑。

　　忽而一个“哎哟”了一声。
　　那黑衣人道，“怎么了？”
　　“等着，”他将一个人手从那黑衣人衣摆上取下，道，“刚才那个不要命的知府的手。”
　　黑衣人冷哼一声，“算是个汉子。”
　　“听说是个好官。”
　　“好官有什么用，不忠于殿下，就是贼人。”

　　修邑一路颠簸到了京城，都没有醒。
　　云少己看着修邑沉沉睡着，只将那一条干枯花枝放在他枕边。
　　沉下头，轻轻吻在他唇上。

　　外面有侍卫进来禀报。
　　“大人，三殿下已经将太子殿下斩杀在光禄门下。”
　　云少己点点头，“好，下去吧。告诉宫门口的宋将军，叫他进来吧。”

　　半晌，那人又进来禀道，“宋将军说，说会，会亲自破了宫门进来。”
　　云少己侧躺着，一手轻轻抚过修邑的脸颊，一手撑着头道，“告诉他，有个好人现在就在宫里，来晚了，可就错过好戏了。”

　　宋怀钰听到这个传话，一手将来使斩杀在地上。

　　众将士忙拽住宋怀钰，“将军不可孤身进去，云孽有奸计，万万不可上了他的当。”
　　宋怀钰眼中猩红，“是你们说会将他好好护在林州城，是你们说已经找到他了，原来都是骗我，放开我。谁要是拦我，我杀了谁！”

　　好将士，都是个威武不屈的汉子，便就是此时，也都毫无一个退让，只紧紧拦在宋怀钰面前。

　　其中一个声音从队列中出来，宋怀钰看着他有些面生。
　　是个男子，他笑道，“宋侯爷玩过的人太多了，想不起我是哪个了是吗？”
　　无数长剑已架在他脖子上。

　　他脱下头盔，头发散下，容姿丰丽，仿若天人，众将士竟然有些下不了手。
　　他渐渐走到不足七尺远的地方，停下道，笑了笑，“侯爷风x流一世，如今竟也有沦陷的时候。不如，我帮侯爷去见一见想见的人？”

　　说着只见，他手中倒悬宝剑，施展轻功，轻松便将众将士的剑矛格开。

　　手中一伸，已经轻松将宋怀钰身后一推，将他送到宫门口。

　　宋怀钰不由自主，就这么进了宫门。
　　大门合上。

　　那神秘男子只是怔怔望着宫门出了会儿呆，便将长剑撂下。
　　万千长矛已经从他身后刺穿。

　　陈景此时正在京城外。

　　听来人禀报完，点头道，“很好。”
　　那亲信道，“何必叫侯爷去看那等景象，必然是要伤心的。”
　　陈景摇了摇头，“心是要伤一伤，才能好的，等伤好了，也就不闹腾了。”

　　宋怀钰一路走到太极殿，都没有人阻挡。
　　掀起一道一道的帷幔，长剑拖在身后，划在白玉石的地面上，发出嘶嘶的响。

　　云少己从修邑的身上撑起身，额上还有汗。

　　他仍旧睡着。
　　胸膛抵着彼此的胸膛，交股相叠，不胜暧昧。

　　云少己食指轻轻滑过修邑的肩膀，脖颈，胸膛。
　　那只枯萎的花还在枕边。

　　宋怀钰浑身颤抖，地上的剑也咯咯的响。
　　云少己坐起，且将修邑扶起，两人赤x裸着上身，盖着同一条衾被，头靠在一块。

　　宋怀钰将长剑举起，剑间指着云少己。
　　他面色发紫，唇色发黑。

　　云少己笑了笑，“气成这样了？”说罢，翻身又搂住修邑，缠绵不舍吻了下去。

　　宋怀钰青筋暴起，将剑一寸一寸朝着云少己后背刺穿过去。

　　修邑猛然惊醒，看着仍吻在他唇上的云少己。
　　将脸转了转，脱口道，“是你吗？凤凰花林的那个少年？”

　　听见修邑说话，宋怀钰送剑的手，顿了顿。
　　云少己睁开迷离的双眼，一滴眼泪落在修邑发上，含笑道，“是你吗？还能见着你，真好。”

　　修邑此时才看见宋怀钰的长剑已经送出去好长一段。

　　忙道，“不可。”

　　宋怀钰一怔，剑就松开了，不可置信的喃喃道，“你，你是，自愿的？”

　　云少己翻过身。
　　修邑看向他的伤势，“不打紧，丹药呢，丹药快吃了。你把丹药放哪了？”
　　云少己笑了笑，“不告诉你，不要诓我把药交出来，你吃了药去成仙，成了仙，又会忘了我。”

　　宋怀钰此时还沉浸在震惊中，并没留意他二人说话。

　　就见此时，一阵风烟拂过。宋怀钰登时晕了过去。

　　陈景从门外走进来，举着一丸丹药道，“是不是要的这个？”

　　云少己面色一凝，看向陈景，道，“穆王爷好闲散，还有空来这里。”

　　陈景一笑，将丹药抛给他，道，“来送药的，自然有空。”

　　修邑抬手接到丹药，踌躇不绝。

　　陈景道，“放心，药是真的。是不是？云大人？”

　　修邑看向云少己。

　　云少己忽道，“有什么话，日后说。”

　　陈景看了看修邑，道，“也不知这人有什么好的，云大人，玩够了没有？”
　　云少己笑了笑，“有些意思。穆王爷也试试？”转眼，将修邑朝前面一推。
　　兀自也站了起来。

　　修邑从榻上滚下，陈景避开了。
　　陈景笑道，“何必往孤的身上推，他碰一碰孤，又要受蚀骨之痛。云大人也是个薄情人啊。”

　　云少己边系衣裳带子，边道，“到底姿色不佳，骨头很硬，还很格得慌。蚀蚀骨头也很好，兴许就能软了点。”

　　陈景道，“云大人好功夫，眼见着剑都刺进去三四寸了，刚才还气息恹恹的，现在竟然这般无碍。”
　　云少己笑道，“做戏这事，也是有瘾的。”

　　说着走到修邑身前，踢了踢他，看他愣在那里，笑道，“吓傻了不成？”
　　地上那颗金丹就在他脚边。云少己用脚踩了踩。
　　捡了起来，抓起修邑的头发，塞到他嘴里，笑道，“不过一颗破药，我云少己哪里需要呢。”

　　陈景伸手止道，“哎，云大人何必那样心疼他，那上面叫我下了毒，反而会害了他。”
　　云少己笑了笑，“无毒都要下一道，不瞒您，之前臣还同他有些过节的。”

　　陈景叹道，“云大人对用过的枕边人都这么狠的吗？连孤的太子长兄都叫你挫骨扬灰了。”

　　云少己同陈景离开，边道，“为圣上清道，臣在所不惜。”
　　片刻，便有人将宋怀钰抬走。

　　又来了几个兵士将修邑捆着押下去。

　　修邑将丹药吐了出来。
　　此时又是大狱。

　　看来，来了凡间，跟牢狱，是分不开了。

　　云少己，云少己，方才那一梦，难道不是你叫我回想起来的吗？
　　可难道，你竟然是这般恨我？

　　那是什么时候的梦啊，久的记不起来，或许是他修邑元君从狼刚修成人形的时候吧。
　　前尘尽去，记忆全消之前的事。
　　模糊之间，和他同样大小的少年站在凤凰花树之下。

　　那少年，玄玉冠，玄袍子，风姿颠倒众生，却比今日更添一份精神气。
　　他每日都在固定的时辰来见修邑，固定的时辰回去。
　　那日到了时间，却没有走。

　　修邑按住他，道，“总听说，人有件欢乐的事情，今日，你也同我一做吧。”
　　那少年笑了笑，道，“你知道怎么做吗？”
　　修邑想了想，“你会吗？”

　　那少年笑道，“我读的书多，我也许会。”
　　说着已经翻身将修邑压在身下，吻在颈上。

　　修邑此时扶着额，可是，我又没有强求他，他要不愿意。大可以说。
　　难道，还是因为瀚岳帝君的事？

　　云少己他真假虚实，竟原来对瀚岳帝君的一颗心，一直不变，连还灵的丹药都舍不得，要留给瀚岳帝君。

　　可是？
　　又可是什么。
　　他要江山，他就逆了天命助他夺天下。

　　修邑只觉得自己惨，兜兜转转，自己才是最大的笑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