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情天录》萬道水

8、第八章

　　“我走不了了，你给我吃了什么，肠胃不好，上不了路。”
　　修邑看着床上躺着的修邑，扶额叹道，“没给你吃什么，不过，不过就是个补药。看来你身子虚，禁不住补。”

　　姜逸闪着眼睫，“补药？你为什么让我吃补药？难道……你有什么所图？”
　　“所图”

　　姜逸笑了笑，并没同他解释。

　　只是三餐都要修邑做来吃，自己当伸手掌柜。

　　连隔壁的小道士都觉得他二人行止不大寻常，修邑只当没听见那些碎语。

　　连着好几日。

　　这日傍晚，姜逸沐浴完，把门打开，看着正在灶台边将一根根加柴火的修邑，道，“我洗完了，你还烧水干什么？”
　　修邑抹了一把已然叫柴灰糊了的脸，道，“我也得洗啊，我的热水还没烧好。”

　　姜逸含笑走到他面前，越走越近，直到贴近他，声音低低，“一起洗多好，还节约烧水的力气。”
　　修邑避了避，“这倒是不必了。”

　　姜逸笑了笑，“有什么关系呢，你会介意吗？”
　　修邑有些探究，“你有些像宋怀钰了，你不会是宋怀钰吧。”
　　姜逸道，“我不喜欢你说我是别人，我就是我。只是有句话我却想说。”
　　他看修邑没说话，继续道，“这几日你对我这样，我应该不会误会。”

　　修邑道，“我对你，就像照顾一只小猫小狗小动物，别人家的小孩子受伤了，我也会这么照顾他的。”

　　姜逸眼色看不出变化，“这我倒是不管，陆公子，这几日姜某对你生了心思，走也走不了了，若是要走，必得遂了在下的心愿，也不枉我寻了你这么些时日。”

　　修邑挑了挑眉毛，“你有什么心愿？”

　　姜逸往前又近了近，“一枕清席，共赴巫山。”

　　修邑神色没变，只是瞅着姜逸，半晌道，“你是个男子，我也是个男子。如何共赴？”

　　姜逸含笑，只伸手一拉，因他身量高一些，修邑就被扯了进屋。

　　他声音低低绕在修邑耳边，“是男是女有什么分别，彼此纾解何须问那些俗话，你难道，你不想知道，什么是情……”
　　修邑凝了凝眉，并没说话。

　　此时，姜逸手上已然轻轻松了修邑的腰带。

　　他将他推在床沿，唇齿相间，悱恻缱绻。

　　半晌。修邑睁开眼，将面前有些迷离的脸推开几寸，“行了吧，云少己，再下去，灰飞烟灭可就做实了。”

　　那人睁开眼，依旧是清俊公子的模样，笑容却僵了僵，“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啊？修邑？”

　　修邑站起来整了整衣裳，“从你进宋侯府，不过只是怀疑，确定是在刚才。我以为你之前只是将魂魄寄存在这个壳子上，看来，这壳子不像是别人的。”

　　云少己仍旧歪在床上，笑了笑，“先不论真的假的，元君且告诉我，这情x事滋味，可是不是腐骨x销x魂？”
　　修邑转过身看他，“你这只狐狸，若是占了人家壳子就赶快出去，这等伤阴骘的事，你就不怕再多添几道天刑了？”

　　云少己看着他，“是啊，阿己在元君眼里，就是一只狐狸，跟别的小猫小狗一样的东西。不配有人的身子。”
　　修邑道，“我的话，你不听就算了。看来你也没伤多重，将丹药给我。”

　　狐狸将眉毛挑了挑，“什么丹药？”
　　“别装傻，那日同你服的九转回灵丹。反正你也用不上，还了我。”

　　“吃了。”
　　修邑握住他的衣领，“若是吃了，你现在就不是这个样子的，还我。”
　　云少己握住他的手，含笑道，“还你干什么？你吃了它，我就打不过你了。我不会给你的。”

　　“忘恩负义的狐狸。”
　　修邑心中一怒。
　　却见狐狸却翻身便将他压倒在床上。

　　“元君要打阿己吗？不过现在打不动罢？几千年阿己得元君照拂，原来，元君就当阿己不过是个宠物。修邑元君，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修邑道，“你既然要杀我，在宋怀钰家就会动手。”

　　云少己笑了笑，却面色凛然一寒，猛地冲着修邑颈上咬了过去，登时，便是一道血印。
　　云少己抬起头，齿上还带着一丝血迹，他脸上带着笑意，“这样，生生世世，你陆修邑化成谁，这真身都会带着这个血印了。”

　　修邑蹙眉，看着面前的云少己，“这才是你的真身？你不是狐狸？”
　　“今生是男，来生是女，是狐狸，是人，是仙，是魔，有什么关系，万般皆是虚的。”

　　修邑道，“我不明白，你竟然看的这么通透，为何这般恨我？”
　　云少己轻轻笑了两声，便将头抵在修邑额上，直直看着他的眼睛，“修邑元君，我恨你恨的好苦，天底下没有比我还苦的了。”

　　云少己语气中带着癫狂之意，也不知怎地，他双手却是颤的厉害。

　　修邑心中不安，见状趁机将他掀翻过去。
　　跌跌撞撞翻下床去。

　　打架不占便宜，逃为上策。
　　满院子小道士只是被术法迷晕了过去。
　　修邑探了探鼻息，放心下来，一路往山下奔去。

　　嘴上心里都道，张老天师，你快快出来啊，不是有求必应的吗，我这肉身要是打死了，可真就没命了。

　　却说修邑刚逃开片刻，门外忽现几十个覆面玄袍。

　　领头有两个，衣领都是暗沉沉的紫红绲边。

　　只他两个走进草屋。

　　云少己躺在床上，呆呆的望着屋顶，可又不像望着屋顶，也不知在望些什么。

　　那两个紫红领子，跪了下来，“少……”

　　云少己此时已经坐了起来。手中不知用的什么，疏忽间打在右边的那个身上。
　　登时那右边的，便扑在地上，只扶着手臂，将头磕在地上。
　　连同门外以及左边紫红领子，都将头磕在地上。

　　“多谢少主。”

　　云少己站起来，扶住自己的胸口，往门外走去，步伐有些沉重，边道，“你们杀他几回，我就救几回，杀一百回，我就救一百回。若他死了……哈哈，他死了，他死了也好，也就一了百了了……”他笑的有些凄厉，终于停下来，“他现在不过一个凡人，何必呢？”

　　“属下不敢。少主，请让属下与少主疗伤。”

　　云少己冷笑了一声，“横竖死不了，疗又何用。终究你们也疗不了，我痛得很。”

　　雾霭重重，云山漫漫。
　　“哎，你是谁？”
　　“你呢，你先告诉。”

　　“喂喂喂，别做梦了，听见了没有小元君？小元君，小元君，小元君……”
　　修邑睁开眼，揉了揉眼睛，看见此时蹲在地上看他长胡子，“您就不能别这么一连串叫我嘛。咦，这里是哪？”

　　“是你叫我老道士来的，现在又不知道是在哪。当真岂有此理。你说，你是不是没有吃那颗九转回灵丹？”

　　修邑点了点头。
　　张天君道，“看吧，本君就知道，要是吃了，也不会那么废物跟人打架还打不动。”

　　“您都知道了？”
　　“谁有空知道你的事，那小道士们告诉我的，说你跟人打架，他们想看打架，没想到就晕了。”
　　“不过，你跟谁打架啊？”

　　修邑想了想，道，“没什么。”
　　张天君跳脚道，“你不会跟道观里那几个小道士还能打起来吧。不应该，戾气变重了？”

　　修邑道，“天师，我把仙丹不知丢在哪里了，原先想留个那个……狐狸吃的，可是也许别的什么精灵鬼怪拾了去。天师您再给我找个地方落脚吧，我保证不跟人打架了。天天勤奋修炼，早日回去。”

　　张天师道，“一切都有因缘际会的，不过肯好好修行了，确实是个进步。可本君就这么一个灵山，再给你找哪呢？”

　　修邑道，“哪都无所谓，您给我罩个法障。谁都别来打扰我最好。”

　　“好好好，别着急。不过，你这点小魂魄，怎么受得住法障。叫我看看啊，嗯，海外有仙山，苍茫云海将。小元君，好久没去极东，我们去那里看看好不好？”
　　修邑摇头，“您上回毁那位人家好几亩花林，恐怕还没到，就叫人家赶出去了。”

　　“哎哎哎，那个仙的性子比你还怪，本君不就想借他的仙脉埋几坛子好酒嘛。谁知道他凡间地脉禁不住，也不怪我。那我们去哪？”
　　修邑看着张天师，道，“我怎么知道？”
　　“那你想去哪里咯？”
　　修邑垂下头，“我不知道。”

　　宋府。
　　宋怀钰坐在一个长榻上，将一柄玉骨扇子敲在榻沿上的当当响。

　　忽而敲的重了，啪的一声，扇子跌在地上，玉骨碎裂。

　　他身后撑身起来一个面含海棠、不着一丝的美人，雪x肌x酥x胸，温玉生香。
　　“侯爷醒的这么早，这是怎么了？”

　　宋怀钰怔怔看着地上的扇子，拍了拍手，冲着外面道，“裹上，用完了，送出去吧。”
　　那美人似乎有些委屈，眼睛盈盈的，自己拾起一件衣裳披上，就见外面进来几个人，将她抬了出去。

　　宋怀钰复又躺回榻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穆王府。
　　一个家人走到陈景耳边，耳语了什么。
　　陈景点了点头，“随便吧，他喜欢就好。告诉他，下午来一趟这里。孤有话跟他说。”
　　家人应声而下。

　　此时对面坐着的姜逸正慢慢饮一杯茶。
　　陈景转过头来，道，“那么此事就不宜再拖了。便就定在下月十五。”

　　姜逸放下茶，清澈的脸上浮出一丝笑，“十月十五，是个好日子。宋将军那边……”
　　陈景道，“不指望他了。”

　　姜逸又道，“王爷这般信在下，就不怕……”
　　陈景抬手止道，“你是谁都无所谓。”

　　姜逸笑着站起来，“也不怕其实在下是来害王爷的？”
　　陈景笑了笑，“怕事，何能成事。”

　　姜逸敛起笑意，慢慢走出屋门。

　　张天师同修邑下了大半个月棋，终于腻烦的不得了，摔下棋子，“受不了了，不跟你玩了。你自己跟自己下吧。”
　　修邑道，“再下一盘，我这回一定让你。”
　　“不玩了不玩了，烦死了，无聊死了。本君要出去走走。”
　　门外市集吆喝声不绝，张天师更是心痒，“小元君，你看，大隐隐于市，这地方要什么有什么，你自己也不会闷的了。而且这里人多，阳气又重，再不会有什么妖魔鬼怪找上你。你就自己先玩几年啊。”

　　修邑点点头，“好吧，那你多给我留点银子吧，在世间要用银子的。”
　　张天师皱了皱鼻子，拿出几锭银两，“省着花，不是变得 ，是真的银子，用完了你自己找个活干赚银子，别真把自己饿死。”

　　修邑收起银子，点头，“好，我记住了。现在你走吧。”
　　张天师皱了皱眉，扬起拂尘，踩了一朵云便往东边去了。

　　修邑自己养了几盆花，起身给花浇了浇水。
　　停了半晌，终于觉得有些闷，想找几本书看。
　　可书架子上前几日买的书早就看完了。

　　想了想，揣了些银两，出门便往书市去。
　　张天君到底惦记着东边，当日从灵台山出来，就一路东行。
　　到了这江南富庶地，方才停下来。

　　江南诗书礼仪由来已久，书也比旁的来的多，来的新奇。
　　修邑以前在天上从没看过。

　　“公子要什么书？”
　　修邑想了想，“先前说的都看过了，还有没有更新奇的，更不一样的？”
　　那书商一愣，念头转了又转，心想这样年轻的公子，正是青春火盛的时候，兴许要的，不是做学问的书。
　　只一笑，忙道，“有有有。”说着就从里面拿出几本装订精致的蓝册子出来，递给修邑，道，“这是好的，一看公子的品格，就不敢拿粗本子。都是宫里传出来的。”

　　修邑看着那几本书封面，都是以秘戏、十八式，二十六式做名的书册。

　　修邑道，“这书有图？”
　　书商笑道，“公子开玩笑了不是。对了，”书商陡然一咋，“公子是要龙阳的，还是牝牡的？”

　　修邑转了几个念头，狐疑间翻开书册，啊，原来是……
　　这也能画成书册？

　　修邑正怔神。

　　书商摆了摆手，“公子，公子？”
　　修邑抬起头，“哦，都要吧，还有吗？”
　　书商一看来了个大主顾，忙道，“一看公子是个识货的，有，还有两本压箱底的，不像那几本，这两本，有剧情！”

　　书商做的比较地道，特意将修邑买的一摞书拿布包袱包起来。
　　看着修邑搂着比较吃力，“要不，公子住哪，小的给你送府上？”
　　修邑摇摇头，“不必了，你做生意吧。”

　　那书商以为修邑买了那样的书，心里腼腆，不想叫人知道他住哪，故而也不多推辞，只笑嘻嘻道了慢走。

　　见修邑走远了，对面卖花的老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书商道，“您老别叹气了，年轻人，哪有没有火气的，不看看画本，怎么泻火啊。”
　　那花商道，“并不是为了这个，先前见他买书买花，以为是个有些雅趣的读书人，想着我那个大外孙女倒是也合趁，想不到，竟然他有些龙阳……哎，算了，到底不是天注定的姻缘啊。”

　　宋府。

　　宋怀钰从椅上站起，“什么？竟然在林州，这么近。你们之前不是查过吗？”
　　那侍卫道，“还是最近才收到的线报，许是躲藏的地点不定所致。”
　　宋怀钰想了想，道，“备马，叫人不可轻动，别把他又吓跑了。”
　　侍卫想说什么。
　　宋怀钰道，“放心，来回，时间赶得上。”

　　侍卫忙叩头称是。

　　不过半日，修邑已然将那摞书看完了，扶额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

　　正在此间，门外呼啦啦闯进一队兵马，各个手上拿着长矛大刀。
　　一种一个穿着官x服的，走了进来，走到修邑的桌前，又走到旁边的书架翻了翻，轻轻指了指，“抓了吧。”
　　修邑道，“为什么抓我？”
　　那官x服道，“自然有抓你的缘故。何必多问。”

　　修邑一叹，改明真该跟天上司官运的紫微星君和华盖星君好好说说，天底下昏x官,庸x官
　　这么多，一定是他们俩又多喝了酒，忘了正事了。

　　姜逸是下界第二次被关在牢里。

　　那官服此时在静室内，正躬身对着一个人道，“大人，下官实在不知那陆修邑有什么不妥之处，像是个读书人，也没看着什么谋x反的册子。”

　　那上面坐着的一个人道，“不必多问，这人是谋x逆的头领之一，许大人只管关着他，等候上令就可。”

　　那官服点头称是。

　　到了晚间，宋怀钰冲进修邑之前住的那座小院。
　　破烂不堪，像是许久不住人了。

　　他身后的侍卫道，“断不可能，之前的探报，陆公子明明是住在这里的。”
　　宋怀钰沉思不语。

　　只慢慢往里面走进。

　　其中一个侍卫胆子有些小，躲在拿灯笼的侍卫身后，小声道，“那陆公子不会真是个妖精吧。我听说，半年前，云岭一带就有传说，说一老一少骑白鹿走山路，不正是那陆公子同他师傅逃跑的那时候嘛！兴许，兴许就是个鹿精！他还性陆！”

　　宋怀钰簇了簇眉。
　　墙角一颗东西隐隐闪着光亮。

　　是一颗棋子，白日的时候不大明显，到了晚上却隐隐有月光之辉。
　　那是张天师从凌波仙使处抢来的宝贝，全幅棋子都是用东海月魄石制成的。
　　他老人家说自己眼神不好，到了晚上，这棋子有光辉，看的分明。

　　宋怀钰将棋子捡了起来，捏在手掌心，摩挲了半晌，方揣进了怀中。
　　“将林州城给本侯锁了，掘地三尺，找不出人，就一把火给本侯烧了这林州城。”

　　那众侍卫忙跪下，“将军万万不可，大事在望，容不得半分差错。”

　　宋怀钰冷笑两声，“好，很好。你们这是要本侯的命。”
　　侍卫道，“陆公子左右离不开林州，且等过了大事之期。一切都不迟。”

　　宋怀钰看着天上一轮将缺未缺的孤月，双手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