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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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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贪狼墟的元君府,横竖睡不着。
夜里又听见狐狸的笑声,“姐姐回来了,这才多会儿,见着那人了没有?他是不是记不得姐姐了?”
修邑并不理她,兀自起来捡起一卷佛经读,却被狐狸的声音吵得念不下去。
“姐姐,你知道他身上有几颗痣吗?他后背有一颗,凡人说,那痣相代表,是要承载极重的负担。想不到竟然还成真了,生生世世都逃不出了这责罚了,哈哈。”
“姐姐,是我勾引了他,可是他就快万劫不复了,姐姐就不去救一救他吗?好歹他可是因为姐姐你……”
修邑抬头道,“我找了他,也劝了,他身上怨孽太重,生死命运都是由他自己选择,本君再也帮不了了。”
狐狸声音凝住,有些涩涩的,“姐姐心里,原来是有他的。”
修邑摇摇头,“不是有他,如你所说,本君愿意一救是承他当日恩情,可命数乃由己造。我也不曾怨过你,且当年我也并没对他有过情。”
狐狸声音凉凉的,“姐姐原来是真的不懂情啊。”
修邑并不言语。
狐狸又道,“姐姐,不如我们赌一赌,看他逃不逃的过这一次劫?”
修邑看了看她,“你是什么意思?”
“帮他,也算姐姐开度他。”
修邑叹了口气。
“姐姐怕了?”
修邑瞅着那狐狸。
却听她又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姐姐下去几十年,天上也不会知道的。”
终于修邑叹了口气,点头道,“痴儿。好,我下去几日,你不可以乱跑。”
狐狸笑嘻嘻的,敲着面前的法障,道,“这么厚,我还怎么跑?”
修邑摇头,“我却不信你。”说着,又加了一层在狐狸面前。
登时狐狸的法力似乎有些受不住,化成原形趴在自己的楼殿中。气息恹恹的。
修邑看她安静了,也算是安心了。只道了一句,“忍耐几日,回来再给你撤法障。”
说罢,捏了一个诀,兀自下了凡间。
却不说修邑这个冷仙。
倒是宋怀钰却是个实诚人。
天上大半日过去,地上也是大半年。
可这大半年里,安庆侯宋怀钰找遍九州,也没找着一个陆修邑。
早春天气,陈景在自己的穆王府拿一本书卷读。
宋怀钰从外面进来,自己坐下,又叹了口气。
陈景抬眼看他,笑道,“从哪回来的?宋将军。”
宋怀钰跺脚又叹了一口气,“四海八荒都掀遍了,就不相信还找不着个女人,难不成还真是什么鬼怪妖精?岂有此理!”
陈景握着书卷,认真道,“还真没准,不过鬼怪都是无稽,你倒是也别从女人上找了,从男人头上找找看。”
“你说他真是个男子?”
陈景点头,“反正你也找不着了,索性试试。”
宋怀钰冷哼一声,“当初是殿下说不妨找女子……”
陈景摇着书笑道,“你可别怨孤,你一会儿子找,一会不找,找两天就又心思在别处了。谁以为你就真当真了,看来,宋卿用情,至深!”
宋怀钰扶额叹道,“倒不是用情,就是觉得吊着。”
陈景想了想,含笑道,“不懂。”
宋怀钰道,“哎呀,就是好像是那么一件事没完成似得,她也不是什么天仙一样的人,若是真是一枕巫山也就撂下了。可……”
陈景一笑,将个书册一磕,道,“可一届风流宋侯爵,竟连个手都没碰着!”
宋侯看向窗外,幽幽道,“其实也不是没撂下过,上月遇见的那个东倭国的惠子,也是甚得我心……”
陈誉摇头叹了口气,也不理他,只朝着书卷看去,边道,“哎,宋卿多情非滥情,也是情种。”
却说此时的修邑五花大绑,看着几匹凡夫官兵乐呵呵的押着她朝京城去。
不免觉得有些可乐。
倒是罢了,免得自己再亲自走路进京了。
却说她这回本想直接进京城,落在陈景的王府门口是最好,省的走路。
可是偏就落了个偏差,那是离着京城五十里地的一处小县城。
不偏不远,正好是人家村霸王的媳妇正要沐浴。
她就偏巧落在人家沐浴的屋子里。
那村妇登时吓晕了。
那村霸王恰巧听见,恰巧冲进来,恰巧就这么抓住了修邑元君。
县令庸懦,倒也不算是个真糊涂。
任谁看了修邑也不应该会是调戏人家媳妇的男人。
倒是那师爷有些见识,趴在县令肩头叨咕了半响。
那意思无非如是,“这人,看起来极像安庆侯府要找的那人。”
那县令惊奇,“不是说是个女子吗?”
师爷皱了皱面皮,“大人怎么想不出来呢,安庆府的那位,不是出了名的断袖嘛!谁知道他说的男人跟女人到底有什么区别。何况他一个断袖找什么女人,自然是个男人,只是掩人耳目才说是女人。且看这人眉目跟这画中,到底有几分神似,若真不是,也不妨,总归白白嫩嫩的,他老人家看着一高兴,指不定也不找正主了。”
那县令一听,也觉得甚是。
故而五花大绑了修邑,只遣人往京中捎去。
修邑自然知晓了这些人的心思,只是觉得无奈,便自我安慰,到底是无知小儿,自己一把年岁,也不能太同小孩子讲道理。
一路吃喝不愁,虽是坐的囚车,倒是也不用走路了。
方向没错,也算误打误撞。
好容易到了京中。宋府门前。
宋怀钰见着修邑,顿时面色惨败下来,忙上前给她松了绑,反手抽了两个衙役一人一个嘴巴子。
抽的重了一些,那衙役面皮厚,倒是没什么。可宋怀钰的右手却刺啦啦疼起来。
修邑边走边道,“你不该打他们。”
宋怀钰道,“是,道长,下回不打了,本侯的手很疼!”
修邑点点头,“孺子可教,对了,那个陈景在你府上吗?”
宋怀钰此时点了三品将军衔,故而在京中也有宅子。
宋怀钰摇头,“不在啊。”
修邑站住了,扭头就走,“哦,那我去找他了。”
宋怀钰浑身就像被一个霹雳闪在骨头架上,愣在原地片刻,忙拔腿上前,挡在修邑面前,“你什么意思?是本侯找的你,你是被绑到我府上,是送给我的人!”
她想了想,“我不是,我是被押解进京的犯人,你放了我,我就没罪了。我本来就要进京的,我是来找陈景的。”
宋怀钰一阵冷抽,兼着几声冷笑,“你逗本侯呢?你是装的什么都不懂,还是真的。你从洞了出来的?怎么不说人话呢?你不会真是妖怪吧,蛇精?鼠精?”
修邑凝眉想了想,“蛇蟒多出地仙,很少修成上方仙,不过也有,可是鼠精……”
宋怀钰一阵冷笑,伸手阻住她说话,“乖乖,果然苍天不公,这神志……当真辜负了一副好皮囊。”
修邑将他的手拍下,“我知道你听不懂我说话,不过我不会计较的。”
说罢,便就继续往前走。
却不禁觉得手上一痛,看来不能乱打人,连拍人都不行,一整个手掌忽而隐隐刺刺的疼。
宋怀钰无可奈可,跟着她道,“好吧,谁让本侯仗义,你知道陈景是谁吗?你知道他家的路怎么走吗?”
修邑点点头。
宋怀钰又是一个好奇的眼神。
修邑只好解释,“穆王,京城北边,离这里应该不差一箭地。”
宋怀钰神色终于慢慢凝重,“你究竟是什么人?还是一开始,你就打算好了借本侯打听穆王?”
修邑漫不经心,“我会法术,能掐会算,善读人心。”
“你果然认得他。”
修邑看了看他,点头道,“认识,不过太久了,他可能不认识我了。”
宋怀钰也看着她,“你是个女子对吧?陈景……穆王他只喜欢女子。”
修邑看着他眼睛,叹了口气,“小伙子,情之一物难缠,还是少沾。”
宋怀钰听了这话刚觉得有谱,又听修邑继续道,“何况有违天道,他不可能回应你的。”
宋怀钰亮起来的眼睛又暗了暗,无奈道,“他不记得你,还真是蹊跷,你这般……特殊,还真是个……神人。”
修邑一听,反倒是很受用,“不错,勉强叫一句修邑神人听听。”
宋怀钰浑身一抖,那一颗火热的心,似乎也凉了半颗。
二人便这么一路往穆王府而去。
正在王府书房看东西的陈景,早听说宋怀钰找着了那个陆修邑。此时上门要拜见他。
他只摆了摆手,“就说我不在。”
宋怀钰乐呵呵瞅着修邑,颇有些幸灾乐祸,“你看,就说不会在了,堂堂王爷,你当想见就能够见啊?就不说王爷,就说本侯在府上,就算在,你就能随意见了?”
却见修邑沉默半晌,忽喃喃道,“那我应该怎么办呢?”
“你是在求本侯吗?求一声听听。”
修邑抬头看他,“你真的很像我的一个……妹妹,真的都很聒噪。”
宋怀钰指着自己,“你一个小女子……竟敢……这般说本侯。不过,你到底是男子还是女子?”
修邑转身边走边道,“身份地位,男女差异,都是世人妄念,世间本虚,繁华富贵都是须臾,今生是男,来生是女,是动物,是妖精,都有可能……”
宋怀钰堵住自己的耳朵,苦叹,“果然虚妄,我惦记了半年的人,竟然是这样的,恐怕我惦记的只是我心中幻影罢了。”
看来,读几卷佛经,还是有用处的。
修邑挺满意,“有慧根。色相都是假的,朝为红颜,暮成枯骨,不可当真……”
“穆王,你当初怎么看上这个人的……”宋怀钰终于忍不住,回头看向穆王府。
修邑将他拉了拉,“走罢,别太爱他,会伤心的。”
终于到了一处路口。
修邑摆了摆手,对着宋怀钰道,“回家去罢,乖乖的,别乱跑。”
宋怀钰眼神痴痴的,点了点头,蓦然又一愣,转而问向她道,“你要去哪?”
“找陈景啊。”
宋怀钰忽然觉得,这人神志可能真有些问题,不免觉得自己有些可悲。
看又觉得她孤身一个,到底不大安全,狭义之心一起,又不忍心就这么撂下她。
叹了口气,走了过去,牵起她的手,“走罢,在本侯的府上,兴许还能见着王爷。”
修邑知道他心中所想,觉得这个凡人到底良善,恐有些福报在后头。
摇头道,“不用了。何况我要天天念经的,会吵到你。”
宋怀钰恹恹的,“没事,我住的离你很远,我听不见。”
修邑不禁一乐,伸手拍了拍他的头,“好孩子,真是委屈你了。不过,我找陈景是真的有事,总得见着,不能不说。”
宋怀钰头上一麻,生怕自己一个没忍住会控制不住自己,朝前面的墙上自尽过去。
“我帮你去行吗?就你这样,能进的了穆王府吗?”
修邑笑了笑,“那好,那你叫他来吧,我晚上见他。”
说着,反而拉着宋怀钰一起往宋府进。
宋怀钰现在只觉得自己莫名的可笑,这种千奇百怪的事情,上赶着、求着,去照顾这样一个神志不大正常的人,当真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大错特错的恶事,才有此报。
正想到此处,却听陆修邑忽道,“那到没有。”
“啊,你说什么?”
“我说你上辈子没做什么错事。”
宋怀钰此时愣愣怔怔,已然懵了。
修邑并不会查他人前世的法术,只是凭借感知宋怀钰身上并无怨情孽债,才有此说。
且虽她不擅人间世情,可也知道多说无益,到底也不应该在一个凡人面前露了太多天机,损他福报。
到了晚间,穆王陈景果然来了。
这事并不是因为其他。
而是宋怀钰委实熬不过修邑一双盯着他、恨不得掐着他一起去找陈景的眼睛。
往穆王府递了帖子,原想同修邑再一同拜访,不想可巧,陈景正有一事急找宋怀钰。王府不方便。他自己倒是穿了寻常衣裳亲自过来。
宋怀钰先在前厅迎了陈景。
修邑在后面住处等着一会儿禀明了才好见他。
可左等不见有人传召。她心中又莫名添了焦躁。
屋子中静沉沉的,极阴凉,寻常早春,纵有春寒,可天气也不该如此。
并不是妖气。那是?还是多想了?
她一下站起,终于等不得。
兀自起身往前厅去。
且说前厅陈景宋怀钰这边,二人正商量着事情。
之前宋怀钰同陈景提了提,修邑想见他的事。陈景并没放在心上,只含糊而应,这时也早就忘了。
事情商量完毕,他又急着赶回去。宋怀钰正想再提一句修邑,却见前厅大门登时开了。
外面潇潇清风,拂着修邑一身青衫。
她面色清冷惯了,此时虽说着急,可看着也只是神色无变。
却见她眼神略过宋怀钰,冲着陈景几步迈去,认真道,“无论如何,这回信我,你们商量的事,万万做不得了。此事关乎你命数,一步渊薮,万劫不复……”
这话音未落,却见门外一个雷光,腾腾两声,便指向陈宋两人而来。
这样的天闪,且不说凡人,就说修邑也是极难承受的来。
她用一道法障将此时已经晕睡过去的陈宋二人护住。
两道天闪虽已化到别处。
可终究力气难支。
“既然找的是本君,何不现身,拿捏两个凡人算什么?”她四周一望,并没看见有任何神仙或灵物出现。
起初她以为是天上这么快知晓了,来找她的。可是此时看来却又不像。
她伸手不动声色,又加了两道仙障在陈宋身上。
本想唤出土地护住那二人。
却见此时天上隐现出一个熟悉身影,“姐姐,这么快就舍不得了?”
修邑抬眼道,“你不是在府里?来这里干什么?”
那狐狸一席白衣袅袅婷婷,神色难辨,“来帮姐姐了却尘缘。”
修邑将袖子一甩,“你怎么逃得出法障?”
九尾狐道,“大道于无形,虚存于实,天底下自然也没有破不了的法术。”
修邑道,“不论你是什么来意,今日你是胜不了本君的,速速回去。”
那狐狸身上光圈忽隐忽暗,此时却忽然明了。
修邑委实不解。到了那狐狸拿出一颗明珠,心中方才了然。
“姐姐还认得这东西吗?”
修邑并不说话。
狐狸将明珠置于掌心,看了一眼修邑布下护住陈宋二人的法障,道,“瀚岳帝君当年赠给阿己的至宝,玄冥明珠,好用的很,姐姐,他心中没有你的。”
修邑不解道,“我不明白,是你要我来点化他的,现在又说这些话,我不帮他了,与你有何好处?”
狐狸面色一转,伸手就将面前的那颗明珠捏碎。
而那明珠所含全部灵力登时就俱已融入她体内。
狐狸此时功力大涨,神情仍旧难辨。
她此时仰天长笑,伸手便朝着陈景打过去一道弧光闪。
她此时功力大增,那道闪已远非刚才。
修邑没奈何,硬生生转身替他接了。
修邑跌在地上。望向半空的狐狸,“你此时在这里兴风作浪,天上很快就会知道,你占不了一点好处。你不必朝他们身上打,只管与本君较量,没什么不同。”
那狐狸笑的竟有些凄怆,终于停下,看向修邑道,“你是真的这般在乎他?
你以为我要杀了你吗?我是想他死啊!
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事,却为什么是我?
修邑元君,终究不是你无情,而是我多了情。
你等着,我杀了他,要杀要剐,我云少己都由你。”
说着,狐狸将一团明光唤出,聚在胸前。
便就在她将光团打出的那一刻,修邑也已飞身上前,凭一己之身挡在陈景面前。
而手中打出的光闪就生生的也打在了狐狸身上。
原来狐狸刚刚是将毕生修为全部打出,此时已经毫无体力。
看见那道光闪打来,她却并没闪避。
那光闪穿透狐狸身子。轻飘飘的,像一叶海棠花瓣,便从半空跌落下来。
修邑呕出两口血,扶着地,望向狐狸。
那狐狸躺在地上,双眼望向天空,喃喃道,“我终究赌输了,输得好惨。”
天上的星子一闪一闪,片刻之间,想来也没哪个小仙童小仙使能看见这一幕吧。
她又轻轻的笑了一声,身形也越来越虚渺,“下一世我要是个男子就好了,不过,这就是魂飞魄散了吧,也没下一世了吧,我……”
她声音虚的听不清。
修邑想抬手,却抬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