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在沧浪》沐田

7、月下临风

　　头痛得像要裂开了一样，耳朵却充斥着瀑布坠空的轰鸣声。楚清蝶艰难地睁开双眼，环顾四周，四周夜色苍茫，银河灿烂，千万颗星子在青黛色的天空闪烁，月牙挂在山顶最高处的树梢上，近得几乎触手可及，清冷的光辉洒在山头，不远处的悬崖黝黑一片，洛修背对着她站在一块巨石上，面对百丈山崖，背影有些寂寥，清辉在他肩膀流转，一条修长的身影在山石上铺得曲折。
　　这个家伙倒还有几份士族子弟的风姿。

　　楚清蝶皱眉沉思了一会儿，想到三种逃生方案。
　　第一种，站起就跑，但是洛修轻功还行，把自己抓回来易如反掌。
　　第二种，冲上去把洛修推下悬崖，但是一旦失败，会更加激怒洛修。
　　那么只有第三种方案了。
　　她在心底长叹一声，悠悠闭上了眼睛。

　　一把清冷通透的声音传来，“你在装死吗？”
　　计谋失败，楚清蝶无奈地睁开眼，洛修已经鬼影般出现在她眼前。

　　楚清蝶从被窝里快速爬出来，挤出一个谄媚的笑，“洛公子果然心细如尘，什么都瞒不过你。”

　　“少废话，你与本公子之间的仇怎么解？”
　　“我们什么时候结仇了？”楚清蝶惊讶道：“你看，你掉进了水里，我也掉进了水里，一报还一报，上天都替你报了仇，你为何不给上天一个面子？”
　　洛修手握一根细软的漆黑马鞭，啪啪地砸在手心，面上的笑容却是从容温和的，“说的也是，那么你在掌门面前告我一状，又该何解？”
　　“这……也许是别人告的状……”
　　话还没说完，她就大声痛叫一声，洛修不容她说完就抽了她一鞭。“编，接着编，实话告诉你，在麓山派无一人敢得罪我，林天佑和黄文畴或许不喜欢我，但绝对不敢与我为敌，更遑论其他人。”
　　见她痛得攒紧了眉毛，洛修顿时格外欢喜，轻抿着的唇勾起得意的笑，

　　楚清蝶浑身一惊，暗道洛修果然不能招惹。自己小觑了他。
　　他不是可以轻易混弄的膏粱子弟，他身上既有戾气又有贵气，两种气质恰到好处地融合到一起。
　　使得洛修有时天真坦荡有时心机深沉，性情在善良和残暴之间游移，既可以对路边乞丐大发善心，千金散尽，也可以视人命如野草，以折磨人为乐。
　　那么眼下如何才能逃过一劫？
　　楚清蝶空白的脑海中，慢慢浮现徐沧南说过的一句话。
　　“洛修只是有些顽劣，本性并不坏。”
　　也许徐沧南有意无意间告诉了她什么。
　　楚清蝶深深地望进洛修的眼睛里，面前的少年自有一种干净清澈的气质，畅快笑时如阳光撕裂乌云，涤荡阴霾，穿云烈日，这样的少年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她暗自思忖的一会儿，镇定问道：“确实是我告的状，但是掌门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没有处罚你，你为何不能放过我呢？”

　　“因为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可是依我看来，折磨人并不会让你快乐。洛修公子并不是别人口中阴险恶毒之人，相反是个性情纯厚的人。”
　　洛修笑容清冷，“哦？溜须拍马对我可是没用的。”

　　“绝非溜须拍马。，”楚清蝶认真思忖道：“比方说徐沧南，第一次相见，他就让你颜面尽失，你却能和他成为朋友，若非性情纯厚，就是脑子糊涂了。”

　　“我脑子不糊涂。”

　　“所以你是性情纯厚之人，再者，你能为了手下人的性命而答应徐沧南日行一善，如果不是为了主仆之情，我可不知道还能是为了什么。”

　　“我对他们没有主仆之情，只是听到他们哼哼唧唧心烦而已。”

　　“风掌门曾经对我说过，一个人心里越是在乎什么，便越不想承认什么。”

　　洛修盯着楚清蝶，心道果然是个聪明丫头，而让一个聪明人出丑必然是一件很可笑的事。
　　他站起身来，沐浴着溶溶月光，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你可知道我母亲是如何处置不听话的下人的？”

　　楚清蝶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话题，道：“你说了我才知道。”

　　“如果有下人的嚼舌根，娘亲就会让人抽她耳光，每次抽十下，每天都抽，所以那个下人的脸就是每天都肿，日积月累就肿得溃烂。如果有下人偷懒，娘亲就让人在她的指甲缝里插竹片，把竹片削得薄如纸，每次慢慢地推进指缝里，再猛地抽出来。如果有下人对她不忠，她就烧一口大油锅，煮蜡油，然后把下人脱得一干二净，推到油锅里和蜡油煮到一起，然后浇筑成蜡……”

　　楚清蝶脸上的笑僵住了，打了个冷战道：“可是你母亲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为她活的。”

　　洛修一怔，好似这个问题一下子在他心中打开了一个缺口。
　　仔细想来他同父母之间是有很多隔阂的。
　　父亲对他寄予厚望，总是斥他机敏有余，沉稳不足，玩心太重，难堪大任。
　　母亲对他疼爱有加，却总是害怕他被其他兄弟抢过风头，便事事逼他高人一等，又担心他太过温软，遭人陷害，逼得他学会心狠手辣，谋略机变。
　　他迎合着母亲又迎合着父亲，却从没想过自己本该是什么样子。

　　洛修怔怔地立着，月下临风处，显得有些单薄。

　　楚清蝶突然觉得这样的洛修有些柔弱，有些可怜。她悄悄站起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给些许安慰，洛修脸上突然出现一个狡黠的笑，甩起马鞭跃了起来。
　　“你确实是个能言善辩的丫头，但是在我看来全是一派胡言，我若是不教训你，别人还会以为我洛修好欺负。”

　　楚清蝶的手僵在半空，怔怔地盯着洛修片刻后猛地一甩手，自暴自弃道：“我都说了这么多，就算一颗石头也该化了，你怎么比一颗石头还冥顽不灵，算了，你想怎么报复就怎么报复，我要是做了鬼绝对会来找你的，你等着。”

　　说完，她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心跳却如鼓声紧凑。

　　洛修挑眉，洋洋得意道：“那你是怕了我吗？

　　“岂止是怕，简直怕死了，以后我见了你躲着走还不行吗？”

　　“那倒不必，只是今日对话……”

　　“泄露半句，你就割了我的舌头。”楚清蝶举起手信誓旦旦道。

　　洛修扬手一挥，爽朗道：“罢了，你走吧。”

　　楚清蝶诧异道：“你真的放我走？”

　　洛修又开始摆弄那根马鞭，懒懒道：“你若不想走……”

　　楚清蝶脱口而出，“想走。”站起身正要走。

　　“喂。”洛修喊住她。

　　清蝶紧张地回过头，担心洛修反悔。

　　洛修站住不动，轻抿了抿唇，眸光闪动，“你可知道回去的路？”

　　想送我回去，不可能这么好吧？楚清蝶犹豫道：“大致还记得吧。”

　　“如果你知道回去的路，我不妨跟你一起回去。”

　　这是什么意思？楚清蝶皱着眉头望着洛修。

　　洛修一脸坦荡，“其实我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