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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紫衣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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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清蝶十六岁那年,和风微末乘一辆马车到了麓山派,当时她并不知两人要去哪里,随口问了一句,风微末并不作答,只是掀起帘子让她自己去看。
楚清蝶迫不及待地探出头,看到远处层层叠叠,连绵逶迤的丛云山脉中,主峰雄伟壮阔,笼罩在飘渺云雾中,在比较平坦的半山腰的地方,大片朱红的建筑,镶嵌在灰白山崖上,长桥楼阁、雕廊画栋,宛如长龙回旋,吞云吐雾,又如巨鹰展翅,雄伟壮阔。群山巍峨中有瀑布从崖头跌落,日头浓烈,水汽氤氲,烟雾飞绕,隐隐透出仙风道骨的味道。
瀑布坠空,淌过大片平原、低洼之地,汇成一条浩荡奔涌的大河,形成曲水绕山流的奇景。
楚清蝶半是惊喜半是震撼,视线所及流连忘返,风微末搁下帘子,笑道:“这里的主峰叫麓山,麓山上有一个武林门派——麓山派。”
“等等,麓山派?我好像哪里听说过。”楚清蝶低头摸索什么东西。
风微末面上含笑如春风,轻斥道:“胡说,你跟着我以来甚少下山,怎么会知道麓山派?”
楚清蝶不理他,从自己的包裹中掏出一本黄色的小书,喜道:“找到了。”把书呈到风微末面前,隐隐有几分得意,“你看,我在山下小镇买的《江湖异闻录》,两个铜板。”
风微末随意扫了一眼,道:“无非是无良书商骗人银两的,你看这些作何?”
楚清蝶无所谓地摇摇头,道:“好玩嘛。”一边说着一边翻开书页看去,嘴里不休地嘟囔着:“你看,这里写了麓山派历百年风雨而不倒,江湖五大门派之一……百年……”她对武林门派并无概念,但是把自己的年龄拎出来比对一下,觉得百年是一个可以无限遐想的岁月,顿时对麓山派肃然起敬。
风微末吹吹胡子,没有理她。扭过头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失神。
直至上了麓山,楚清蝶才知风微末是麓山派掌门,这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风微末过去十年一直在人迹罕至的一座荒山种桃树,灰白头发如风中野草,蓬头垢面,粗布衣裳,每日佝偻着背巡视一下桃园,午后阳光绵软,便躺在一个竹藤椅上小憩一会儿,喝着5个铜板一两的劣酒,随意散漫,十年的时光便在他微微的鼾声中如流水般悠然逝去。
但在脑海中细细回想,楚清蝶又有了几分相信,风微末初次见到她时候,她正被一个叫崔明的人贩子带着。
崔明在江湖恶人榜上排到三十九,其实他武功甚高,排名在二十名之内也不为过,只是恶人也分三六九等,他平素干得都是拐卖妇孺的勾当,因此被恶人榜嫌弃,连累了排名。
当时风微末佝偻着背挡在二人身前,没说几话话,楚清蝶就看到两人同时拔剑,崔明气势冷冽,如地狱恶鬼,风微末一身寒酸之气倏忽消失,浑浊的双眼燃起璀璨光辉,手中长剑挥舞起来,气势如长虹贯日,山呼海啸,银亮的剑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
百招之后,崔亮渐渐不支,只有招架之势,风微末眼神锐利,看准一个空当,将崔明前后贯穿。
楚清蝶睁大眼睛想将崔明看清,一只温厚粗糙的手覆在自己眼上。
风微末乐呵呵道:“小姑娘,不该看的不要看,晚上会做噩梦的。”
那年六岁的楚清蝶,说着一口糯糯的江南软语,却说不清自己姓甚名谁,家居何处,葱黄绣袄的前襟系着一方丝帕,手帕上绣工精细,一束花枝从斜上方横出,几只彩蝶上下翻飞,生趣盎然,而右下角绣着一个小小的“楚”字。
风微末无奈之下将她带到了荒山上,山上的桃花开得烂漫,漫山遍野,随风飘落,幽香袭人。她在山野间扑蝶,漫天的花瓣散落在她肩头,风微末便给她起了个名字叫楚清蝶。
楚清蝶跟着风微末在人迹罕至的荒山上种了十年桃树,十年之后,她才知道风微末是麓山派掌门。反复思虑后,她得出一个结论:
武林高手总是孤僻的,孤僻的人总有别人无法理解的喜好。风微末放着一派掌门不做,跑到山上种水果,倒与麓山掌门的身份分外契合。
行了一天的山路,终于到了麓山派,已是酉时,夕阳澄澈温暖,眼前一片雄伟开阔之境,贺松涛神色匆匆,见到风微末简单叙旧便拉着他匆匆往前堂而去。
风微末走出几步,又回头叮嘱道:“丫头,你好生在这呆着,不能胡乱走动。”
楚清蝶端坐椅内,笑眼眯眯,“放心吧,风老伯,我不会离开这个园子的。”
风微末见她如此乖巧听话,忍不住多看她几眼,他素来是知道楚清蝶本性的,在荒山的十年养出了野性子,最喜欢在幽谷密林中闲逛。
可他来不及叮嘱几句,便被贺松涛拉走了。
风微末在贺松涛面前极其没有脾气,因为他当年片语未留就下了山,师弟贺松涛就替他掌管着麓山派,一管就是十年。而对于贺松涛这样宽厚仁慈又散漫悠闲的人来说,必然是十分辛苦。
风微末心中有愧,却不愿意回山,倘若不是听到江湖上关于麓山派的风风雨雨,他极有可能在荒山终老。
眼见两人身影从拐角处消失不见,楚清蝶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如脱笼小鸟一般飞出园子。
麓山派建筑宏伟处藏着精致,大气中又显露几份淡雅和肃静,往往在堆叠成趣的假山间突然多出一条小径,既怪趣又俊秀,风采尽露。
楚清蝶在高低参差,迂回蜿蜒的亭台楼阁,假山长廊间穿梭,一边观赏,一边用心记路。
拐过一道巨石屏障,望着华灯下的一方碧波,楚清蝶眼前一亮,四处灯笼成串,在湖中洒下晕黄光辉,湖旁花树如丛云,郁郁葱葱,一座九曲桥联通湖心小岛,小岛中高耸一座精致楼阁,湖风吹来,隐隐有擂鼓之声,再仔细听还有欢声笑语,推杯换盏之声。她探头看去,人影憧憧投影在窗格之上,浓郁的酒香也随风悠悠扩散。
她心生好奇,瞄着腰走上九曲桥,贴着楼阁外的栏杆,只露出半颗头小心地朝内看。
初看只是寻常酒宴,两列席后面坐着的尽是年轻俊朗的少年,不少人锦衣华服,脸上的神采尽显。
几名女弟子夹杂在少年们中间,其中最为引人瞩目的是一位穿着黄衣的女子,她年龄不过十七八岁,容貌已经极显美艳,臻首娥眉,肤若凝脂,满座俗客庸人中,只有她清朗如山中明月,娇媚如水中白莲,睥睨一顾间,眉眼清冷孤傲。
黄衣少女的旁边坐着一个身穿暗金外袍的年轻男子,眉目俊朗,眼神倨傲冷漠。手中扯着一个细长的银白铁链,铁链的另一头拴着一个粗莽大汉。
列席首位斜躺着一位紫衣少年,眉目清秀,双眸如黑曜石般闪亮,却透着淡淡的慵懒和玩世不恭。
他一手把玩着一个小小的白玉酒盅,另一只手也牵着一根银白铁链,铁链的另一头同样栓着一个粗莽大汉。
两个被铁链锁着的大汉打着赤膊,浑身汗津津,喘着粗气,在宴席正中间的场地上角斗,看样子两个人都想把对方摔到在地,只是谁也没有成功,铁链碰撞的声音如激越的泉声,显得二人极为努力。
楚清蝶在一旁撇撇嘴,这种把人当野兽相搏的游戏在京城世家子弟和富商巨贾中非常盛行,她以前只是听说,却没想到第一次见是在麓山上。
楚清蝶对此游戏十分不屑,把眼前众人狠狠鄙视一番,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于是她转身想离开,却不料衣角扇动,那位紫衣少年不经意一个侧目看到了她,当即嘴角噙了一抹怪笑,平静的眸光里泛起一丝涟漪。
“停,”他大声喝止了搏斗,“如此你来我往没什么新意,你们看到那边那个小丫头了吗?我令鼓手快速击鼓,一圈鼓声停后,哪方能先擒得那丫头,哪方就胜。”
少年如此一吩咐,鼓手们都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密集的鼓声像是暴烈的骤雨此起彼伏,你追我赶。
少年和“暗金”同时松了手中铁链,两名壮汉扑了过来。
楚清蝶愣愣地立在当地,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慌张大喊一声:“你们敢。”
两个壮汉置若罔闻,像野兽一般朝楚清蝶扑了过来。
楚清蝶头脑一片空白,见两个壮汉左右相互,呈蜂拥之势奔过来,而她所处的位置正好是曲桥拐角。向后逃已经来不及了,而左右都临着湖。
突然灵光一闪,她翻过栏杆,纵身一扑,跳到了湖里。
众人惊坐起,探头朝湖里看,湖面泛起阵阵涟漪,碧水白浪中密密丛丛的荷叶接天蔽日,青绿可爱,随风轻摆,却不见那名素衣少女的影子。
众人正有些怔忪,楚清蝶游到阁楼后面,从水中悄悄探出头,见没人发现自己,便扒着栏杆上了阁楼。
正对面的“暗金”大呼一声,“在后面。”紫衣少年刚一回头。
楚清蝶已经几步并作一步,从后方紧紧勒着少年的脖子,向后仰倒,少年没有防备,两手在空中胡乱抓着,还没来得及喊出一声,就被楚清蝶带的向后倒去,扑通一声两人齐齐栽倒在湖里。
鼓声戛然而止,天地一片寂静,公子的白玉酒盅在桌上咕噜噜地滚到桌沿,然后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把众人从怔忪中拉醒了过来。这时才有人大喊一声:“洛修师弟掉河里了,他不会游泳。”
两个壮汉并擂鼓的壮汉顿时慌作一团,你退我抗,吵吵嚷嚷地奔到湖边,扑通通齐齐跳了进去。
池塘里本就铺着接天蔽日,密密麻麻的莲叶,壮汉们刚入水就被莲叶遮住了,浮上来后就在莲叶中浮沉扑腾,顿时安静的池塘沸腾得像一锅粥,到处都是呼喊声,哭叫声。
没入水的麓山派弟子都围在池塘边紧张地看着,一人眼尖指着杂草丛生的一处岸角喊道:“那个小丫头已经上来了。”
楚清蝶正从河岸往上爬,冷冷地瞥了众人一眼,一边拧着自己衣袖上的水,一边望向池塘水面。
紫衣公子还没上来,满池塘都挤满了人,浮浮沉沉,有的忙着救人,有的忙着自救。
有几个壮汉像小鸡仔一样挥舞着双臂扑打水面,拼命不让自己沉下去。
楚清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阁楼内暗金外袍的公子满面怒容,对这些笨拙的壮汉厉声训斥道:“不会游泳的都上来,这个时候是你们表忠心的时候吗?不要给你家公子丢脸了。”
另一个身着深蓝盘锦花纹外袍的公子斜斜瞥了暗金一眼,温温和和地招呼那帮壮汉:“你们这会游泳的不会游泳的都下去,把水面都挤满了,你家公子就是想浮上来也没空地了。”
不会游泳的人方才郁闷地爬上岸,莲花池空出了大片地方,紫衣少年方才慢慢浮上水面,麓山弟子连忙冲出阁楼,搀着他往岸上走。
少年无恙,只是一直往外吐水,旁边围着一群献殷勤的人,楚清蝶暗暗撇撇嘴正要离开。一只手却扣在了她的肩膀上。
“暗金”阴冷着脸傲慢地挑挑眉:“伤了洛修师弟就想这么走了。”
楚清蝶挣开他的手,昂起头不满地问:“你们还想怎样?是他先无礼冒犯我的。”
“话是这样说,可是洛修师弟只是有些贪玩罢了,你怎么能把他带到河里?如此一天比一天冷了,他若是惹了风寒可如何是好?”深蓝公子一脸温和的笑意,眼中闪烁着八面玲珑的精光,状似温厚的面容挂着淡淡笑意。
楚清蝶却极不喜欢他的笑,不悦道:“如果我杀了人,说我只是贪玩是否可以不治罪?”
暗金一声怒喝:“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看来不给你一些苦头你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来人……”
“你们敢,”楚清蝶刚喝了一声,却听那个“深蓝”为难道:“这样不好吧,我看这姑娘眼生,许是刚上山的小师妹吧,徐师弟就快到了,他好像一直不喜欢责罚后辈的。”
暗金不屑地冷哼一声,“徐师弟即便是来了又能怎样?我不把这个小贱人弄死就算是给他面子了。”
楚清蝶胸膛中炸开了一把火,刚要说话,却听一把清冷通透的声音远远传来:“那我还真是好大的面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