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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

  •   出院后,我在老小区租了间房子住,那房子吴思春出事前一直住着。
      董先生董太太持反对意见,翻过来调过去试图说服我改主意,担忧惹霉运招晦气。
      我随口应着,转脸就将这套霉运晦气的说辞给清了零。
      你女儿的魂被人给挤走了,壳子被人给占了,父母亲人被抢了,到手的男朋友被人给搞分了,都到了这份上,还担心什么霉运晦气?恐怕晦气本身都在苦恼如何才能更晦气。
      见我执意要租,他们没多加阻拦,只当董潞潞又抽风较劲儿。
      也是,董潞潞经常想一出是一出。我的行为没什么怪异。
      自吴思春死后,她住过的那套房子就没能再租出去。房东见我肯租,很是高兴,见面就嘘寒问暖,时不时给我送点新鲜果蔬。
      事情就是这么有意思。吴思春住这儿时,她的低调没能阻挡其霉名远扬,房租每三个月涨一次,房东却不怎么高兴。后来房客由吴思春换成了我,房租也就原来的一半多点,房东反倒以为赚大发了,会跟人絮叨我是她的转运福星。别人附和讲,你不是说自打把房子租给了春儿那孩子,不顺遂的事一件接一件,不让她搬家是发善心嘛,那敢情好,瞧!这会儿好心有好报了,给你送福送元宝来了。所以说呀,老天开着眼呢!思春那姑娘心肠多好,人是没了,没得冤,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这笔账她都得给一点点清算了,往后的日子长着,咱们就瞧着吧!
      这话我不是有意去听的,是别人有意说给我听的。生活圈子里的人总在提醒我我现在是董潞潞,曾经把吴思春奚落的名声扫地的董潞潞,他们认定我和吴思春的死脱不了干系。
      只是,他们起了反作用,但凡听到此类话外音,提醒到的无一例外是我绝非董潞潞本人的事实。
      邻里们说的不对,吴思春死了就是死了,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这笔账她只想一笔勾销了,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互不怨恨,各自安好。
      与大度无关,与恐惧有关。
      要说谁对吴思春不好,这里面少不了董家人。
      上一次,或者上一世,董潞潞前脚呜呼,后脚董家就向吴思春施压。
      没有丁点和谈的余地,董家就是让吴思春不好过。
      吴思春在本行没法混了,应聘不到任何稍微体面点的工作,在不够体面的工作岗位上,她都有点混不下去的意思。
      吴思春的脑袋大概也是不好使的,坚持拒绝朋友的援手,过得不好,她心里反而很舒坦。
      理了板寸头,戴了口罩,她做过保洁,摆过地摊,卸过果蔬,在修脚店里做过学徒,也在建筑工地上拎过泥袋,像个壮年男人那样为了讨生活闷头做事。
      她不能签订正式的劳动合同,被无故克扣劳务费是家常便饭,能拿到手中的钱很少。
      但一个月一个月地攒下来也是一笔存款。
      董家的架势不像是一时半会就收手的,这样为生存而活不是长久之计,吴思春拿出三千块钱学了一个月的爵士舞,白天卖力气,晚上去夜店跳舞赚外快。
      不知名的小店,光线暗,灯光闪,戴着假发,妆浓得完全掩盖住了原本的样貌,跟着领舞上台伸伸胳膊伸伸腿就好,钱来得不难。店长没提过炒她的事,直到她被董潞潞的堂妹董淑筝认了出来。被怀疑,被跟踪再到后台一探究竟,曝光不难。
      从那以后,这份跳舞的工作是再也做不得了。
      被撞破时,吴思春正换衣卸妆,摘掉假发的她露出了刺刺的板寸头,汗水将劣质化妆品叠加起来的妆容晕染得跟自带万圣节厉鬼效果似的,身上是能露多少露多少的廉价夜店装,红灯区站街女郎最爱的款式。椅子上搭着日常装,清一色地摊水准,她一只脚上是亮片高跟鞋,另一只脚上是换了一半的平底劳保鞋。她别扭站立的姿势,只会让人联想到她是不是连买双塑料拖鞋替换替换的钱都拿不出。
      吴思春瞄了眼镜子里的自己,没绷住,笑了。这形象,哭爹的看了都要笑岔气。见不得她好的人,看她这般模样,应该是特别解气的吧。
      不能跳舞了,生活条件变差,日子过得还不算坏。和修鞋的、摆摊的、扫大街的话友们聊天吹牛嗑瓜子打牌,晒着太阳半真半假地吐着不快,说惬意也是惬意。
      天冷了,就拿积蓄租下了老小区的房子。
      算不上好住处,但对于一个睡过地下通道、火车站及公园的人来讲,这地方就是安定的云端天堂。
      尽管杂事不断,吴思春在此处住得相当舒服。
      我租下了同一个地方,住得却并不痛快。
      不痛快的原因不尽是邻里在我面前明着暗着嚼舌根,相反,这样的闲话大多挺顺耳。
      我不痛快的是邻里们看我的眼神,这眼神总在向我传达我的存在让他们不舒坦。
      这帮邻居多数还是上了年纪的长辈。我希望他们健康长寿心情好,不想他们不痛快。他们的眼神会让我想起一些上一世的,想要忘记或已经忘记的事,我觉得非常不痛快。
      多年前,在周家,吴思春见惯了这样的眼神;多年后,在董潞潞祖母的脸上,吴思春也对上过这样的眼神,不过程度要剧烈得多,剧烈到她能感受得到,董潞潞祖母想把她咬碎嚼烂的恨意,她连退好几步,不确定下一步面临的是不是对方发起的同归于尽。
      浸在董潞潞祖母的眼神里,吴思春由衷感到自己十恶不赦,觉着不该存在于这世上,觉着做了天大的无法弥补的错事,她该跪地忏悔,该向上天祈祷,该质问为什么意外发生时死的那个不是自己。
      她也在迷茫,自己到底错在了哪里?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种地步?一条人命接着另一条栽进去。
      董潞潞身亡,不久董太太连同她腹中的男婴一道离世。
      这不是吴思春所期望的,也不是她能阻止的。
      董家连丢三条命,董潞潞的祖母盼了许久的孙子再也盼不到了,老人家受不了打击,被送到医院做心脏搭桥手术,抢救回来后哭着喊着要见吴思春,等见到了人,则是一句接一句的诅咒,要吴思春还董家的血脉。
      被强制戴上氧气罩了,她始终睁着眼睛瞪住吴思春,死拽住吴思春不让她走,说不会死在吴思春前面,要留着一口气看吴思春遭报应。
      喊不出话了,泪水仍不断地流,存在眼眶里、眼窝里、纵横交错的皱纹里。吴思春看得惊心动魄。
      她不能想象,一个高龄老人能爆发这么大的力气,待到医生将两人分开,她被掐得止不住血,老人的腕骨错位。
      回去时,吴思春觉得她开不了车了,精神状态太差。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仍是选择了自驾,路上遇到了碰瓷的,倾家荡产只在几秒钟。
      董潞潞的祖母信誓旦旦地说她不会比吴思春早死,可她还是在被接回家的第三天上吊了。据说是原始的死法,被单拧成一股挂在门框上,屋子里的布置挺吓人,是对吴思春的诅咒,要告到阎王爷那里去,化作厉鬼惩罚吴思春。
      好在虚惊一场,人被及时救了回来,劝消了寻死觅活的念头。
      吴思春中邪一样悄悄去看她,听她跟护工哭诉说吴思春害死她孙女,抢她的孙女婿,她儿媳去讨公道,没想到也受了吴思春的毒害,让她没能抱上孙子。
      董潞潞的祖母哭诉的腔调吴思春怎么都忘不了,拖着长腔让吴思春还她的孙子孙女,要吴思春不得好死。
      吴思春听得泪流满面……
      无依无靠的感觉尤其强烈。
      她止不住地想,要是死的是她,要是她的奶奶在她身边,会不会像董潞潞的祖母那样为她喊冤?发生的惨剧不是她想看到的,她真的、真的没那么坏。
      如董潞潞的祖母所愿,吴思春“死”在了她老人家前头。
      从十几层楼的天台掉下来,死相应该好不了,断胳膊断腿、血流一地、脑浆迸溅?该属于老人家期盼的不得好死的范畴吧。
      不知听到吴思春的死讯,她老人家会作何感想。不过我是没有机会知道了。
      想想吴思春的下场,我竟然也替老人家生出快意恩仇的欣慰来。
      我虽然在小区住的不痛快,也有了搬家的念头,却迟迟没能付诸行动,有种不知家在何方,不知往哪儿走的迷茫,这里有我横跨两辈子的回忆,我没有那份说走就走的潇洒。
      拖着拖着时光已飞逝。
      我没去找周遇生,他暂时还没找我。
      期间,我一次也没见到过祁逸铭。从他说出分手的那刻算起,我没收到他的任何一条消息。
      我保持沉默,尽管每天都有想到祁逸铭,但我不会主动找他。我给他时间,让他去消化心中的疑虑。他想要我是董潞潞那我就是,他认定我不是,那我一定不是。他要分手就分手,要在一起便在一起。我乐意按他的意思来。
      祁逸铭深爱过董潞潞,十几年的感情,他们彼此熟悉到不能再熟悉,我一个冒牌货能骗他多久?
      说不好。
      和董先生董太太约好了,今天去董祖母家吃午饭。在楼下,没看见他们夫妻俩,却看到了祁逸铭的车和……祁逸铭本人。
      太久没见到他的感觉。在见到他的那一瞬,我就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面部表情了。
      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自己笑得有多夸张。
      祁逸铭站在小花坛前,狠抽了口烟,闷住嘴巴,按灭手中的烟走过来。
      “你不是不抽烟么?”
      我能感受到自己冷下来的语气,带着一点点无奈。
      “嗯,不抽。”说完他就咳嗽起来。
      我很快感受到了心脏传来的揪疼。
      我不担心祁逸铭抽烟。董潞潞习惯抽烟,祁逸铭为了不让董潞潞抽,自己先戒了烟。我担心的是他的咳嗽。
      吴思春和祁逸铭订婚的第一年冬天,祁逸铭咳得厉害,吴思春不关心这个,面上敷衍性地提醒了几句,两个人都听之任之了。五年后吴思春突然就觉得受不了了,真心想给祁逸铭治一治,这药那药这汤那粥地折腾,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后悔得鼻子发酸。早干嘛去了?
      “以后别抽烟了。”话说得僵硬,我补救,“答应我好不好?我特别怕你咳嗽,我心疼,真的,你想看到我年纪轻轻却因为你得心脏病么?”
      我已不羞于表达自己此刻的真实感受,在对方还能听到的时候,为什么不呢?我怕了不知何时来的万一。
      祁逸铭伸手点住我的嘴巴。
      他因为自己的这个动作僵住了,我也是。
      我熟悉祁逸铭,如果上一刻他吻过来而不是伸手,我不会如此惊讶。
      这代表了什么又如何?在祁逸铭面前,我不能再做心墙高筑的吴思春。
      “我妈让你过来的么?”
      “我正好没事。”
      见他一身正装,手指上有道碳素笔油墨,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我控制不住上涌的心疼,掏出包里的湿巾,托起他的手指将油墨擦干净。
      “工作忙就去忙你的,不用因为一个电话就跑过来。”
      捏着他的手,忽然就不愿意放开了。感受到温热的皮肤下他完好的骨骼,各种幸福感奔涌而至,酸楚直冲眼睛。
      “嗯”他淡淡应了声,微用力,抽出手指。他的动作让我们之间的气氛变得尴尬,这尴尬很快被他凑过来研磨我耳朵的举动给消弭掉了。
      牙齿的硬度经由我的耳朵发酵后,将愉悦传递到我的嘴角。
      有约莫四年的时间,吴思春对祁逸铭的亲密动作具备十级躲避技能,躲得高超自然。她是心理接受度低,在她心里,祁逸铭和董潞潞是红线缠死了的一对,祁逸铭唯有对董潞潞是真的,若有其他,都是逢场作戏。除了时间,再没有什么能改变她心里的设定。躲不过祁逸铭的肢体动作,她的灵魂就能一键抽离身体,冷静地把自己从恋人般的亲昵中剥离出来。
      我就不会。
      我喜欢祁逸铭的亲昵。喜欢看着他、触碰他、感受他的生命力。
      “你怎么了?不舒服?是不是头痛?”
      “没怎么啊,就是被自己高超的摸骨技艺给感动了。造物主偏爱你啊,骨骼长得很精巧嘛,一摸即知是长寿命!本大仙厉不厉害?快夸我,使劲儿夸!慢了就不给夸了啊!”
      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这样带着撒娇口吻的恭维是董潞潞的做派。
      “再说了,我能怎么啊,要能,就想就地把你给怎么了呢!”配合话语的表情做起来不难,微仰下巴,撅起嘴巴,皱皱鼻子就好。
      祁逸铭的嘴角划开,括弧越划越大,眼神温柔得能把人融化掉,他的唇凑了过来,我吊着他的脖子一口叼住,与他腻过来腻过去。
      模仿董潞潞的表情一点儿不难。
      祁逸铭的表情如预想中陶醉,与记忆无差。我见过这样的场景,他和董潞潞拥吻。
      我冷静地回忆着,不漏一丝一毫。就在我面前,拥吻完的他们小幅度喘息着,额头对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他对她讲,他简直爱死了她这副模样。
      吴思春当时也是够气人的,以看戏的心情从头到尾认认真真研究了这一场拥吻,随后打了个哈欠,接着竖了两秒钟的拇指晃晃悠悠走出了他们的视线。
      吴思春对董潞潞的炫耀行为颇为不屑,表面上没事儿人似的,心里的确有些不痛快,只是表现得不明显,如果打哈欠偷偷竖中指算表现的话。
      我的心境与吴思春大有不同,由我回想起这一幕,我要给祁逸铭一个大写的赞,被他吻着,会生出被深爱的感觉,他爱“我”的口吻和表情,我简直不能更爱祁逸铭……的骨骼。
      我爱捧着他脸的时候,那种软中有硬的手感,迷恋他支撑起肌肤皮肉的修长骨骼。
      指腹勾描着他的骨骼,感受着他的心跳,就有巨大的欣喜感充盈在胸口。满胀的,都是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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