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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

  •   连着几日都是好天气,外面明晃晃白灿灿的,一片接着一片的暖和亮。
      很美,很静。
      半躺在床上,摸着暖暖的纯白被褥,心里的不安分就不再躁动。光线照在身上是暖的,吸入口鼻的空气略显清凉,呼吸间,心肺里交替的是现世安稳与幸福感。
      会让人觉得,无论世事如何变换,想要幸福并不难,它,仅仅是一种感触而已。
      董潞潞她妈董太太来了医院,关门的背影像是二十几岁的小年轻。
      她描画着唇线,鼻梁上架了副墨镜——就是从正面搭眼看,也不像是五六十岁的人。
      她摘下墨镜,摸出口罩戴上,皱着眉头拆开拎来的盒子:“妈给你带了榴莲来”。
      一露出笑意,层叠的鱼尾纹暴露了她的年纪。
      我给她接了杯水:“你嗓子哑了”。
      她怔住,随即堆上笑:“……不碍事,这两天上火。”
      “多喝点水。”
      董太太的眼睛红得不正常,但愿如她所说,火气太大。
      “好好。你不用管我了,赶紧歇着,你好好的就好。”
      我趁机碰了碰她的手,冰冰凉。
      我面对董太太,说不上来是苦多一点还是酸多一点。
      吴思春和董太太的关系闹得僵,两个人面对面,从来没能心平气和地说上两句话。
      现在这场景,竟也有些温情脉脉的感觉。一些事,想不想做与该不该是两码。我不想跟董太太有过多接触,看见她会觉得不舒服,但我应该给出我该给的。
      董太太对我说的正是我想对她说的:你不用管我了,好好歇着,你好好的就好。
      不是客套话,我很认真。
      上一世,董潞潞一命呜呼后,董太太哭着嚷着要跟吴思春拼命,一口咬定是吴思春策划了那场地铁意外,害死了她女儿,她的撕心裂肺、歇斯底里和吴思春的轻描淡写、毫不在意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让躁动的更为躁动,平静的越发平静。
      董太太去书店门口堵吴思春的时候踩空了台阶,腹中孩子流掉了,没过多久就传出董太太过世的消息。
      吴思春自认不是什么圣母式人物,她完全可以撂狠话说关我何事,扯出一堆公道话撇清自己。
      但这没什么用。
      若她回击了,虽有能力撇清自己,却没能力撇开董家的纠缠。
      当时她选择了不闻不问冷处理,任说任怨,看起来丝毫没受影响。
      吴思春可以假装不在意给人看,却否认不了内心真实的感受,对于董太太的过世,她难受了一段时间,尽管她找不出这亏欠感源于何处。
      我指指董太太的肚子:“孩子……”
      董太太现在是有身孕的。我想问孩子几个月了,是否定期做产检了,不过看见董太太瞬间变得惨白的脸,我才说了两个字就发现自己挑错了话题。
      董太太用讨好的口气跟我讲话:“以后别吓妈了,妈疼你,你不想要弟弟,妈跟你奶奶商量下,咱流掉,只要你人好好的就行。你奶奶岁数大了,咱都不气她啊,听话~”想说又不敢说似的,董太太小声讲,“那个姓吴的姑娘,她家要什么咱们家就给什么,咱也不想她出这意外,你胆子小,芝麻绿豆大,别说害人了,见点血都能给你吓没了魂,妈相信你不是有意的,咱吸取教训,女孩子任性点是可爱,以后别任性过头了就是。等你身体养好了咱就去墓上瞧瞧她。你们之间那点事我跟你爸打听了,真心不算事,等你活到我这岁数你就明白了。”
      最怕这煽情的路子,我早就不记得妈疼爹宠的滋味,董潞潞命真好。
      听董太太这么一说,董潞潞跟吴思春较劲儿较得厉害,是有迁怒的可能性?因为董太太给她搞了个弟弟出来?
      站在不同角度看人,得到的感受的确不一样。我对董太太的印象停留在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阶段,现在倒觉得她不失为一个明事理的好母亲。
      “我这几天睡不安稳,总梦见你不在了,你可得好好的,妈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要出点什么事,咱家就垮了。你不用怕,妈养你这么多年,知道你不会把人往死路上带,也知道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你以后不会随便跟人置气了,你说是不是?”
      感受到董太太殷切的目光,我不能去看她的眼睛,就配合着点了点头,尽是敷衍。
      这时候挑明了说我不是董潞潞,才是真残忍。我要是想让董太太不愉快,再容易不过。
      董太太说的不错,我和董潞潞的恩怨小到不值一提。谁会想到最后落得个一死一伤的结局?
      董潞潞的父亲和吴思春的老板同是中欧EMBA的学员,俩人是同学兼朋友。董潞潞创业失败后,她因了这层关系,和吴思春成了同事。其他同事爱将俩人放在一起比对调侃,从名字到性格到模样再到工作能力,不知何时两个人有点针尖对麦芒的意思。
      矛盾激化的导火索是份项目策划案。
      俩人不对付还同属一个工作小组,项目总监让两人各拟定一份策划案,由他汇总后一并提交客户,前一晚,吴思春在外吃饭时偶遇客户,大家凑在一起就项目聊了聊,吴思春重新揣摩了揣摩客户想要的,修了策划案的细节。
      第二天客户采纳的是吴思春的那份。
      这策划案是项目执行过程中的一个小节点,不是竞标比稿,它几乎不涉及利益关系,无论采用谁的,都代表公司。
      随后,客户方以邮件的形式公开表扬了吴思春。因为方案做得太惊艳,公司专门组织了表彰会,让吴思春聊聊心得,老总旁听,这在公司是先例。吴思春实话实说了。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客户不避讳,公司不反对,不管是客户还是执行方,大家的目的都是把项目做好。
      这事到这里本来就完了,但办公室悄悄话让这事多出了几个版本,哪个版本都不太好听,又是酒店又是关系的。吴思春和董潞潞之间的火药味儿正式窜到地面,谁都看得出俩人合不来。
      上班时间没发生过正面冲撞,生活中是彻底撕破了脸,但远不到有你没我的地步。
      一死一伤的结局没能给这场闹剧画上句号。后续事件比我听过的所有骇人听闻的故事还要骇人听闻。
      人死了,死去的人再无半点知觉,对于活着的人来讲,或疼或悔,都是折磨。
      我搜刮了漂亮话儿,说给董太太听。
      “妈,这事对我的冲击不小。我想通了,有个弟弟挺好,长大了可以跟着爸做生意,我不在的时候弟弟能好好陪陪你们,奶奶不是一直想抱孙子吗?让奶奶也跟着高兴高兴。您要是出点什么事,这个家才算是真正垮了。流掉有风险,别折腾了吧,好好养着。”
      董太太不再遮掩,眼里滑出泪来。
      尽管她话说得隐晦,董潞潞的性子我是知道的,她受宠我知道,她跟家里关系僵我也知道,稍微给点好脸色,董太太就感动得涕泪涟涟的样子依然让我吃了一惊。
      我现在比谁都希望董太太开心、平安,之所以这么想,不是我圣母,是我不愿去回忆那个闹腾的、闹起来毫无理智可言的董太太,最重要的是,她的去世太像惨剧的开端了,接踵而至的那些事,我完全不希望重演。
      每个人都有私心与黑暗面,我做不到完全隐藏它们,但我可以让它们不那么明显。
      “妈看出来你有心事,是关于铭铭的吧?你不要怪他没来看你,给他点时间,他的状态不好,听妈的,见了他你就别折磨他了。你出事那会儿,他找你找疯了……”
      “谁?你说谁?!”我冲口问,眼前一片斑斓。
      醒来的这几日,我心知自己最想了解什么,比弄清自己是谁更重要,比其他一切都重要,它似乎是我重活一回最重要的意义,我却不敢确定这意义是否存在。那个问题,我不敢问、不敢深想、不敢触碰,思维稍稍跑到那里就会强行打住、自行折回。我怕自己按捺不住,怕自己胡思乱想,更怕噩梦成真。
      “乖宝儿怎么了?铭铭就是祁逸铭啊,逸铭!逸铭就是——”
      董太太没就是出所以然来,她又急了。大概又想起了我脑袋磕碰的事儿,只流泪。
      爸推门进来,特意翻出未接电话让我看。
      一溜的未接电话显示着同一个名字。那个名字让我既惊喜又心酸,既轻松又沉重。
      突然间就满溢了情绪。它只能往外倾泻。
      我抱着手机,嚎啕大哭。
      我揣紧它,能揣多紧就揣多紧。
      我想不到自己竟有抱着手机嚎啕大哭的时候。
      我已失态。
      特别痛快。
      心底所有的东西都释放了出来,随着眼泪流掉了。好久好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
      已顾不上董先生董太太的手忙脚乱、言语劝慰,以及默默离开。
      不觉得这是软弱,不觉得丢人,哭到全身发汗、手指发麻、睁不开眼。
      是好到极致的感觉。
      我不是崩溃,我是高兴。
      除了我自己,大概没人能懂这样的心情。
      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祁逸铭……还……活着。
      祁逸铭的祁,祁逸铭的逸,祁逸铭的铭。
      就是这三个字。我没看错。
      他的手机号后六位是吴思春的银行卡密码,不会弄错。
      通话时间显示地铁事件那天,绝对没错。
      我发了疯的想见他。
      就在此刻、现在、越快越好,我一刻也等不了。
      我回拨了那串号码。
      我保证他还活着,只是我不知道该拿什么去保证,我必须要亲眼确认才可以。
      我太想他了,鲜活的他。
      看不见、碰不到,好着急。
      连播数次,听到的都是无法接通的提示。机械女音每提示一次,理智就回归一分。
      我渐渐平静下来。
      人在经历了一些事情后,才能更加清楚地认清自己,认清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如果说这辈子有件事是必须完成的话,那就是让祁逸铭好好活着。
      他是董潞潞的男友,董潞潞死后他变成了吴思春的未婚夫,他是我重活一回最重要的意义。
      不要求太高,我只要他存在着、四肢健全、有呼吸就好。
      静不下心来做其他事,满脑子都是他。
      想见他……想见他……想见他……越是临见他了越急切,越是等不了。
      也有时间奈何不了的等待。
      也有摆钟摆平不了的心焦。
      我拉开窗帘侧靠着窗,一条条给祁逸铭发信息。
      “祁逸铭?”我这般写,不知道要说什么。
      “祁逸铭……”我重复,依然无话。
      “祁逸铭祁逸铭祁逸铭——”我已搞不清楚自己这么做有何意义,一条接一条,发来发去还是他的名字。千言万语,不知道先表达哪个,拿不准怎么表达,猜测他那边的情况,期待他能听见哪怕一声短且轻的短信提示音。
      我决定写点相对有意义的内容。
      “祁逸铭,”要说点什么,或许不必说什么,到底应该说些什么?
      我终是放弃了这种任性的行为。
      清空脑袋,关灯、睡觉。
      房间里终于混入了另一个人的声响。
      我突然有种莫名的感动,不管我看不看得见祁逸铭,是昏迷还是清醒,他一定就在我身边。我开着门,他就进来了;我锁了门,他不会走远。
      他埋在我颈窝里,狠狠呼吸着,在我的皮肤上留下一片温热的气息。
      他的心贴着我的心在跳动,我能感觉得到他压着我的力度,能感受到他的气息,可以触碰到他。
      他还……
      ……活着。
      是活着的他……
      我笑,胸腔在震动。
      “我好好的,不用担心。”
      说完我就觉察到:“我”,并不好。意识到这一点的我,也不好了。
      祁逸铭摸了摸我磕出肿包的位置,又碰了碰我擦破皮的手肘,试探性地碰着,抚触着,跟这些伤能要了我的命似的。
      他暖暖的掌心贴在我耳朵上,指尖却凉得让人想避。
      “分手吧,我受不了”他说,“你这样,我受不了,我妥协了、妥协了……”。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已没了声音。
      我僵在那里,难以消化他话里的意思,连呼吸都不会了,更枉论做出理智的应对。
      我发给他的牌中,根本没有这一张。他亮出的牌面,让我措手不及。
      想不透他话里的意思,直觉这是个机会,可我迷茫了,是要选择离他、离董家远远的,还是要以董潞潞的身份继续陪在他身边?
      到底哪个选择可以让他长命百岁?
      输不起,才踌躇不定,一旦出错,难说有第二次重生的机会。
      我想让他一世长安。
      我想要他快乐。
      我想暖他。
      我尽量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响,静静感受他心脏的跳动,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压在我身上的触感。
      非常真实。
      我用过来人的眼光看这些人,心境像是饱经沧桑的老妪一样,想要他们怎么舒心怎么来。只要他们人好好的,怎样都行。
      贴着祁逸铭,见他这副样子,除了心疼还是心疼,疼得我几乎以为自己要得心脏病。
      我抱紧他:“祁逸铭?”
      “嗯”
      “逸铭……”
      “我在。”
      我妄图留住这一刻,描画着他的轮廓。
      祁逸铭挺拔英气,五官和身量都长得很好,尤其是那一身好骨形,让他极为耐看,胖点瘦点都影响不到他英挺的形象。
      他死的时候,已然成了一块肉饼。
      吴思春没能看到祁逸铭车祸后的样子,所有人都不让她见他。关于他的模样都是吴思春向目击者打听后的想象。
      他们居然不让她见她的未婚夫!她可以理解,但她始终不能接受。
      凭什么不让她见?她可能会崩溃,但那不是合情合理的么?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会结婚,他将会是陪伴她走过一生的那个最重要的人。
      吴思春总记不起来祁逸铭曾经英挺的模样,想得很用力,但他血淋淋软塌塌的样子却能轻易出现在她的脑海中,鲜明到真实。
      看过恐怖片,那些恐怖的形象留在她的记忆里,一记就是好几年,每每想起都胆寒。可她没见过比祁逸铭更恐怖的形象。多次午夜梦回,她梦见祁逸铭瘫在冷硬的柏油路面上,骨头渣嵌在肉里、浮在血沫上……
      巨大的悲痛堵在喉咙化为难耐的静默,她跪在祁逸铭身边,想抱抱他……
      ……却无处下手。
      他扶不起来的……
      她啊啊啊地发着声,说不出来话,一颗心急速下坠、下坠,没有尽头。
      习惯了一个人在黑暗中看恐怖片,惊惧感很快就爬满全身,吴思春不喜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可她爱上了这场景下的想象,想着祁逸铭能出现,来到她身边,出现在浴室、卧室,随便哪一个她在的地方。哪怕他变不回原来的模样,哪怕他难看到每多看他一眼,她都会以为自己置身于恐怖片。
      祁逸铭一次都没来看过他,哪哪都没有。
      他不想见她吧。
      当初死的人是自己就好了,她愿意成全董潞潞和祁逸铭,只要他能活过来。如果他能活过来,要她怎样都好。
      她有预感的,在董潞潞死后不久,她就觉察到了,祁逸铭活不长的。尽管她拒绝去想这些。
      她后悔,在他活着的时候,没对他更好一点。她后悔很多事情。她把自己封在后悔之中,走不出来,不想走出来。
      我心下一阵抽痛,痛到我眼前发黑。
      还好,这全身麻痹般的钝痛多半来自于记忆。
      他现在好好的,在我身旁,有心跳有呼吸,英挺健硕,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也没有比这更大的恩赐了。
      我抬手碰碰他的骨骼肌理,一寸一寸丈量着,感受着他肌理下的硬实。刚刚实在是太过疼痛,那痛太过真实,我需要做些什么来缓解这情绪。
      我丈量他的骨骼和肌理。
      用的是董潞潞的手。
      他,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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