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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

  •   周遇生出现在这里,太意外。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和董潞潞认识?
      一定要说有什么时刻我庆幸自己有着董潞潞的外表,就是现在。我有了点安全感。不再是吴思春,更不是曾经的吴思春,我这23岁的身体里驻扎着29岁的灵魂,生死都经历了,还需要怕什么?
      这样想着,手足无措感轻了一点,尽管在他面前,我依旧倍觉不自在。
      和他单独呆在一个空间里,会紧张,觉得无话可说,每个细胞都处在警觉性极高的欲逃离状态。以前就是这样,现在居然没改善多少。
      他跟我说了什么?哦,董小姐的爱好是?
      是在问我爱好。
      他为什么开口就问我爱好?而不是先问候一个病号。
      这不符合他的作风。
      神经被无限拉长后,恢复常态。我咳了咳找回声音,听着还行,挺平静。
      “做饭算不算?”
      董潞潞话多,以“我”开头的句子多,现在倒要谢谢她,让我知道了关于她的一些事情。
      “算。特长是?”
      我低头瞅了瞅肥大的病号服:“我觉得我腿特长。”
      他走到床头,拿起削得尖尖的铅笔,捏在手里转,没什么声响。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周遇生是认真问的,也希望我认真回答,我的俏皮话让他不高兴了。
      我得说点什么缓和下气氛,床褥被单墙壁都是白的,日光灯又照得他的脸挺白,我俩都不说话,弄得病房阴惨惨的,没点活气。
      我想不起来要说什么,一句句腹稿都被拟好,又很快一条条淘汰。
      笔杆在他指间转得飞快,他时不时抬头刮我一眼,那架势怎么看怎么像要给我一下子。
      是出于避害本能吧,我记起了自己是个脑袋磕碰到的病人,有装疯卖傻的资格。
      “请问……先生您是?”
      被他一寸一寸打量得发毛,这焦灼让我难受得厉害,脑袋里却在天马行空。
      杂志撰稿人从周遇生的举止夸到周遇生的搭配,细到嘴角的纹路、袖扣的选择,只为证明周遇生有品味有内涵。这撰稿人不是逻辑没学好就是逻辑学得太好,周遇生此刻的举止就不妥当。
      衣服我认得,肃穆的款式,他穿它出席过葬礼。再穿它过来看望病号,合适?
      周遇生盯吴思春的方式有很多种,却没哪一种让吴思春感觉轻松的。这可以解释说吴思春不招他喜欢;罩上了董潞潞的壳子再被他打量,我仍觉别扭,董潞潞也碍着他的眼了?
      是我过度敏感了么?
      “周遇生”
      我听到的不是万利集团的周遇生,没有任何前缀。即是说董潞潞和他有过交集?
      不管他怎么想,我有光明正大的理由选择不认识他。毕竟我是病人,是脑袋磕碰过的病人。
      “吴思春是我妹妹,周家领养的。”他补充。
      我顿悟,这是来上演亲情戏的。吴思春生前颇受周老爷子的喜爱,在万利集团占了5%的股份,5%对于周遇生巩固自己在董事局的地位还是有一定作用的。
      吴思春终其一生都没能听到周遇生叫她一声妹妹。她“死”了,周遇生反倒认她了。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亲耳听到后,丝毫没有想象中心潮起波澜的感觉。
      吴思春想和周遇生拉近距离,这是她不自觉的行为,是戒不掉的瘾。人都没了,吴思春也该从坚守了一辈子的执念中解脱出来了,包括那种直到死,都觉得周遇生是世界上最帅男人的执念。
      这执念挺好笑的。
      死了未必是坏事,活着,她一辈子难说跨过周遇生这个坎。
      二十郎当岁的时候,吴思春看上了一个在建筑工地做事的小伙子,魔障了一般坠入爱河不能自拔,一向爱睡懒觉的她每天早晨五点多钟起床,坐一个多小时的车去给那小伙子做早点,下雨怕淋着,下雪怕冻着,有关他的一切都搁在心尖上供着,连着那小伙子的几个哥们都给照顾得妥妥帖帖,还觉着生活幸福美满不能更好了。
      小伙子被评为优秀员工那天,兴致高昂的他们闹得晚了,吴思春就稀里糊涂跟他睡了一觉。醒了俩人大眼瞪小眼,商量着领证生娃。
      吴思春的几个女性朋友,颇有点罗曼蒂克的思维,追求理想化的人和事,在女少男多的现状影响下,不愿让她嫁给没钱没势卖力气的人。吴思春怕朋友们不乐意她跟那小伙子谈恋爱,要领证了才提这事,朋友一听俩人都到谈婚论嫁的份上了,不好再说什么,纷纷献上祝福。吴思春这才拿出她跟那小伙子的合影来。朋友一瞧直嚷嚷看着眼熟,饭前喊那小伙子“最帅建筑工”,饭后指着电视说,这人长得像万利集团的周遇生。
      吴思春连问了好几遍像谁,得到同样的答案后,她跟抽了线的木偶似的,当即就蔫了,夜里病得提不起精神来,发高烧出冷汗,呓语了一通陪护的朋友听不懂的话。
      证到底是没领成。
      一大娘带着小伙子的前女友找上了门,见了吴思春就骂狐狸精。吴思春找帅小伙互诉衷肠,才知道他们没发生过关系。之后又发生了一些事,把两人越推越远,再没了来往。
      吴思春推测自己不会是喜欢周遇生吧。
      这假设太大胆了。
      但这想法毕竟出现在她脑海里了。
      面对他,她不自在得想逃,两个人都不能好好相处,没法做出更多假设。
      她对他,应该是没有那种想法的。
      吴思春没琢磨透的往事,我也就那么一回想,不会花心思琢磨些爱不爱的。
      陈芝麻烂谷子,谁爱嚼嚼去,跟我没关系。
      心境变了,立场变了。不在意了。
      “你刚刚说,吴思春是你什么人?”我又问了一次。
      “妹妹”
      我嗯了声,第二次听到了,第二次回味周遇生口中的这两个字,依然没有圆满的感觉。莫名松了口气,这么嗯一声,前尘往事都跟着尘埃落定了似的。
      “董小姐可要改改爱好发展发展特长了。我问董小姐的爱好特长,主要是想让董小姐知道我现在的爱好和特长。”
      他静默了一会儿,我也呆了一呆。
      周遇生说的话出乎我的意料,我妄图从他的表情上读出开玩笑的意思,没能够。
      抑制不住的怪异感。
      这还是我认识的周遇生么?
      怎么这么,这么……幼稚……
      我不想把幼稚二字用在他身上,架不住我就有这样的感觉。
      “周先生的爱好和特长是?”我顺着他的话问了句。
      这问题是吴思春从未问出口的。她好奇过、琢磨过、从其他人口中旁敲侧击过,却没面对面问过。
      在她的意识里,一问就“越界”了,“造次”了。
      “爱好和特长都是折腾董小姐你。我今天来跟董小姐讲这番话,是想请董小姐做好心理准备,别自认晦气,不是偶然事件,我就是冲着董小姐去的,别到时候骂街找不对门,多积攒点力气。保护好嗓子,说话谨慎点,你和你的律师都是。我等着。”
      周遇生将一个档案袋拍到桌上,拍得并不重,是手臂自由下垂至桌面上的拍。
      吴思春见了定要吓得心肝颤三颤。至于我,如今心肝颤是颤了,不是因为惊吓,是因为上涌的违和感。
      我不敢相信这番赌气又幼稚的话是从周遇生嘴巴里说出来的。
      我认识的周遇生,无论对谁,做事有不留情面的时候,但言辞上不会说得太直白。
      这是他那个圈子里的特质,或是通病。他要整谁,嘴上沉默,该怎么做怎么做,干脆利落。一般能让他提前打预防针的,都有其深一层的考量,不管是什么,暂时都不会动这个人。
      客观点说,周遇生在外面的风评不错,人称周生,在圈中同辈里有着绝对的威望。他说话做事透着成熟,感情上的事做得相当隐秘低调,年轻人偶尔会做的混账事似乎他都绕开了,在业内前辈那里很是讨喜。
      折腾董潞潞又算个什么事儿?话说得这么白,挺掉面子的。
      周遇生不该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作秀么?
      为了…股份?
      他亟需吴思春那5%的股份?来我这儿秀兄妹情深?
      我为周遇生感到惋惜。时间必将证明那点股份对他意义不大,没必要浪费时间精力在上面。没那些份额,他也得偿所愿了,不必秀给外人看他有多在乎吴思春这个领养的妹妹。
      我是过来人。
      我是见证了他辉煌的过来人。
      他不懂。
      他走弯路,不是我想看到的。我有话不能说,说了他未必会信。
      一旦融入生活,我就会被生活中的种种所吸附缠绕,做不到置身物外、无欲无求、淡看一切,即便历经生死大劫。
      过来人的好处之一就是在知道结果的前提下审视过程,知道什么有必要,什么没必要。
      周遇生的认真在我眼里就是没必要的、可笑的。这让我生出了任他折腾,甚至配合他折腾的怪异想法。
      想瞧瞧如今的他能折腾到哪种地步,比从前长进了多少?
      周遇生折腾人的功夫,早已领教。
      那时候吴思春从山里来到周家不久,看见年龄差不多的孩子,一门心思想着亲近,周遇生偏又是个爱搭不理的性子,吴思春就变着戏法儿讨好周遇生。
      一个千方百计想着讨好,另一个顺水推舟想着捉弄,出再多事都顺理成章。
      周遇生刚学人像素描那会儿总找不到感觉,吴思春喜滋滋贡献出自己的脸,供周遇生把纸贴在她脸上画画找感觉,并为自己能有点用处而窃喜不已。
      小时候的周遇生耐性并不好,画急了就会用力来几下子泄愤,吴思春顶着张血道子交错的花脸傻笑,用手背擦着血,咧着嘴嘶嘶喘气说不疼,那时吴思春刚磕掉了一点门牙,一张嘴很有当谐星的潜质。她笑起来的画面丑得喜感,周遇生笑了,闪眼睛的那种笑,那个笑吴思春好多年都没能忘掉。
      冬天,湖面上结了层冰,周遇生让吴思春踩上去,绕一圈,体会如履薄冰的意境,回头把感受告诉他。等吴思春走上湖面了,周遇生一跺脚,那冰面哗啦啦就裂开了,那时的吴思春不懂什么压力压强的,撒丫子就跑,一跑就落了水。
      等挣扎着游上来,人哆嗦得跟小鸡仔似的,周遇生就跟她讲,他跺脚是因为他突然换了主意,又想知道如坠冰窟的感觉了,一举两得。
      周遇生的皮肤泛着光,光点尽是带着刺的鲜嫩的骄傲,他的话透着对文化知识的渴求,说得也漂亮,一次就让吴思春既体会到了如履薄冰的感觉,又尝到了如坠冰窟的滋味,做法是高效的、可取的、损失最小化了的,规避了吴思春受两次罪的风险。
      他知道她不会拒绝。
      他站在她的立场上说“我是在为你着想”。
      缺什么便敬畏什么,吴思春对于文化知识是敬畏的,对于周遇生的要求更是如奉圣旨。
      冰得浑身刺痛,想哭又不敢哭,不能把难受说出口。
      就是这样献祭般想得到肯定的心情。
      身份、起点和高度都不同的两个人,一个日益讨人喜欢,另一个却越来越惹人厌。
      谁会喜欢一个领养的、病怏怏的、特别会惹乱子的山里来的野孩子呢?
      哪怕她的出发点是好的。
      改变不了麻烦制造机的事实。每做一件事就能给身边的人带来困扰,又极度渴望下一件事是自我证明的机会。每一次努力,换来的无一例外是搞砸的结局。无论怎么努力,都扭转不了别人对她的嫌恶。
      她身边只有周遇生一个年龄相仿的人。
      她可以攀附的,只有他了。
      吴思春浑身湿透的模样换来了周遇生的一点笑意。他邀请她中午一起喝鲜鱼汤,前提是努力抓到鲜鱼。
      这邀请太具诱惑力,足以压制住她对湖水的怯意,抓不抓的到,她都要试试。
      有诱惑力的,不止是邀请,可能,这是个机会,让周遇生接受她,改变对她的看法。
      这机会,她终究没能抓住,她又搞砸了事情。
      吴思春是在自己的床上醒过来的,中间发生了什么她并不清楚。
      她很难过。
      闫妈说再惹乱子就将她送出周宅,连累周围的人是小事,连累了生生是大事。生生的鞋子裤管都湿了,以后要落下什么病根,她伺候一辈子也赔不起。多亏生生叫了人,救了她一命。
      闫妈口中的生生是周遇生,周宅上下的人都这么叫。
      周老爷子是被周少这一称呼叫大的,不过年纪大了,叫他周先生的人更多一些。他默许了底下的人称呼周家小辈们少爷、小姐,唯独听不了他们给周遇生加上少爷的后缀。周宅上下就随着周老爷子叫生生。
      嘴快的闫妈跟吴思春唠叨过缘由:周遇生是周老爷子心尖尖上的宝贝,不光如此,周遇生还是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的孙子,过继的,那位大人物很是了不得,就是命里没孩子,这才找上的生生。碍于那位大人物的特殊身份,周老爷子不准在生生的称呼上搞特殊化,什么少啊爷的肯定叫不得的。
      周宅上上下下多少人都可以喊生生,她叫不得。她开口叫生生哥,周遇生给到的最多的反应是拉拉唇角不应声。饶是吴思春再迟钝,也能从那个拉唇角的动作里瞧出些不对味。
      周遇生是周家的宝。
      在周宅呆得愈久,吴思春的认知就愈深刻:伤了谁也不能伤了周遇生。
      经闫妈那么一说,吴思春吓得不轻。
      不是不懂伺候与陪伴的区别,当时的她是真甘愿伺候周遇生一辈子,她心里清楚,纵是伺候也轮不到她。
      吴思春掀开被子撒腿就往周遇生的房间跑,不管闫妈近乎祈求的喊停声。
      她知道哪间是周遇生的卧室,却一次没进去过,闫妈及周家的其他人都告诫过她:万万不能随便进生生房间。
      冲进房间的吴思春先是被周遇生房门边充气的“武器”给弹了一记,又被大型犬冲上去卡了下脚踝,留了两排牙印,疼是疼,没渗血。
      周遇生见是她,冷冷刮了她一眼。
      这一眼让吴思春愣在原地,动不了,说不出话。
      周遇生没问她谁准她进来的,没问闫妈到底有没有教会她进门前先敲门的礼仪,周遇生什么都没讲,她知道周遇生生气了。
      周遇生生气的时候不爱说话。
      她也理解了为什么闫妈会那样惊慌,会用祈求的语气让她不要乱来,为什么喊艾瑞克在里面。
      因为周遇生会生气,因为她会被艾瑞克咬。
      吴思春羡慕艾瑞克,想做一条狗,她早就很羡慕艾瑞克了,这想法让闫妈知道了,闫妈点着她的鼻尖说小小年纪不想好,长大了难说有出息。
      可艾瑞克多好啊,大家都夸艾瑞克聪明,周遇生摸它的脑袋,允许它进自己房间,傻子都看得出来他对艾瑞克的喜欢。
      这些待遇,是她极度渴望却享受不到的。
      周遇生没让她出去,吴思春大着胆子在他的注视里一步步靠近他。
      站在周遇生的房间里,原来是这样的感受。
      忤逆周遇生的快感直往上窜,参杂着密织的恐惧。
      不阻拦就是默许。
      吴思春因周遇生的沉默兴奋得心花怒放,整个人细细颤抖着,就跟这是多么大的恩赐似的。
      她看见周遇生脚底下垫着暖水袋,直接抽掉暖水袋,解开衣服,将周遇生的脚挪到怀里,她模糊记得她脚冷时她娘就是这么做的,吴思春深知贴着暖水袋不如贴着肌肤舒服。
      周遇生起初不愿意,在她肚皮上蹬了几脚,问她是否洗过澡。吴思春忙点头,到底洗没洗,她并不清楚。
      周遇生大概听到了想听的答案,满意了舒服了,将另一只脚也伸进她怀里让她捂着。
      他没落下什么病根,吴思春却有了畏寒的毛病,天一冷,手脚冰凉骨头痛,还会做噩梦。梦到有人训斥她、栽赃她,梦到很多人瞧不起她。
      她心里明白,自己不是真的骨头痛,她的身体素质不算坏,是心理作用。
      她清楚,瞧不起她的人都认为她傻,不愿跟她多讲话。
      她晓得,最瞧不起她的人,是周遇生。
      她那个时候,只是……只是太想跟周遇生在一起了,能一起,对吴思春来说,是最值得高兴的事。
      太多因由交织出超乎逻辑的产物。吴思春长大后,执着于和过去的自己一刀两断,躲周家的人,拒绝回忆童年往事,但她从不想躲周遇生,甚至期待着与他见面,尽管她见了他会不自在,会有逃开的欲望。
      她渴望向周遇生展现与以往不同的自己,她想让他觉得:她变得很好了,不再是过去那个遭人嫌恶的吴思春。
      可她每次的做法都显得既傻又刻意,以失败草草收场。
      如今,不用去做什么努力了。我跟吴思春是两个人,至少外人看来是这样的。
      不仅不再是吴思春,而且不能是。
      吴思春是吴思春,我是我。
      人的记忆奥秘值得探索。
      我很讶异,有一些人和事,就算刚刚发生,或者对吴思春产生了不小的冲击,她扭头就能忘记。还有一些人和事,她记得细致且清楚,细致清楚到令人惊叹的地步,即便已过了那么多年。
      重点是,记什么不记什么,在非刻意状态下,不由她选择。
      我现在就可以清晰地记起,吴思春第一次闯进周遇生房间的心情起伏,心仍会跟着加速跳动。
      是那时的感触太受时光眷顾了吧。
      极度开心、极度恐惧与极度期待混在一起的感觉。
      人飘忽不已,大脑停止运作,做梦似的,每迈出一步,都不确定下一步会不会虚脱。
      我记得吴思春每走一步的心情,以及心情的微妙变化,多种情绪此消彼长,攀上跌下,像是不安的音量条。
      最拔尖的情绪是恐惧吧,忤逆周遇生是要不得的,而她那时正在忤逆。吴思春一边故作无所谓,眼神再游移也总有几丝始终集中在周遇生手中的飞镖上——他半躺在床上,食指和中指夹着飞镖在床柜上来回摇摆磕碰,飞镖盘就挂在她身后的门上。
      这让走着的每一步都充满了刺激感,飞镖尖闪着银光,在她身上流窜的细小电流仿佛也带着银光。
      卟——
      在周遇生指尖转着的铅笔插在了我用过的纸杯里。
      咚!心脏重重一跳,拿不准是身体哪个部位传来了刺痛感。我回了神。
      哦,我在医院。
      都过去了。
      只是一支铅笔而已。
      纸杯承重不好,连带着铅笔滚下桌,落在白瓷地板上。
      断掉的铅芯是极尖的锥形,泛着银灰色的光亮。我的无名指无意识弹跳了一下。
      我怕是对针状物过度敏感了。
      捡起铅笔搁在手心,我说:“这支铅笔算是废掉了,对吧周先生?”。
      肉眼可见,断了笔尖,里面看不见的笔芯不晓得断成了几截,削出一点断一点,基本没法再用了。看起来坚硬的东西,其实脆弱得很;看起来受到了很好的保护,其实并没有;看起来几乎完好,内里可能已经寸断。
      它的寿命刚开始,就要结束了。
      挺可惜的。
      “看不出董小姐还是性情中人,表情有趣,说话也很有趣。”
      “周先生谬赞。”
      “谬赞?董小姐对我的看法更有趣。董小姐还会用‘谬赞’,开眼了。”
      周遇生的嘴唇拉成一条线,说笑不笑,眼神温和,忽略掉他夹枪带棒的语句,他的表情和说话的口气配合得刚刚好,既显真挚又有那么点怪异。诱着人,安抚着人,不动声色地威慑着人。
      “性情中人比我们这些普通人更敏感。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董小姐以后要多注意保重身体,最好别出什么意外。现在啊,什么都没个定数,年少的难说比年长的活得久,不羁的人也可能被拴在一处,一辈子。”他垂下眼,慢慢掀起眼帘,眸闪精光,嘴唇也随着瞳仁光亮愈盛而翘起,“像董小姐这么有意思的人,长久呆在一个地方,一定不觉腻味,惠及周边,其他人想必也不会腻味”。
      我心下一跳。
      他提醒我了,我忘了非常重要的一件事,董潞潞和吴思春的地铁事件。我记不清上一次这事是如何收尾的,警察找我做过几次笔录就没再找过我,我无暇顾及。
      她们之间有矛盾,却未激化至不共戴天的程度,我主观相信不是谋杀。
      我不是真的董潞潞,不清楚她在想些什么,不知道外面的人查到了什么,更不知道接下来等着我的是什么。
      我无从知晓。原本该在我这里的真相,自作主张缺了席。
      被拴在一处,一辈子?长久呆在一个地方?坐牢?
      应该不至于。
      只要没有暗箱操作,就不至于。
      “哈哈,周先生高估我了”我曲解他的意思缓解这份压迫,“住院住久了的确腻味,周围的护士想必早已腻味,巴不得我早点出院,这辈子都不要在医院见到我。”
      周遇生将一只手抄进裤兜,换了个比先前更为放松的姿势。他没将目光投在我身上,但我却感受到了他目光的触角,黏着绕着,已经撕开我的皮肉,试图窥探我的内里。
      他转身,在病房里的饮水机前接了两杯开水,将其中一杯递给我。
      “谢谢!我不渴。”一般这种情况我都下意识接受,这次却下意识拒绝了。
      自我保护意识开启?
      周遇生又向前递了下,他身上并没有香水味、烟草味、薄荷味等可以用嗅觉分辨的味道,随着他递出的动作,我却觉得有什么令人倍感压抑的气息扑过来。
      我颇为不安。
      出于礼节,我伸手,他掀动眼帘,将另一杯开水倾在我手上。
      痛,没到尖叫的地步;红,没到起泡的地步。
      也许潜意识预料到了这种结果,也许是其他什么原因,我的反应非常平静。心湖涟漪微荡,却泛不起什么波澜。
      我有些困惑,但我知道他会给我答案。
      周遇生将剩下的一杯水倒在自己手上:“愿你、和我,都有一双干净的手。”
      他向我举杯示意:“以及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未来。”
      “周先生和吴小姐的兄妹情真令人羡慕。我为吴小姐的亡故感到悲哀,不管怎样,我很抱歉,不过我相信真相会给我们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我们都等一等、缓一缓,多点理智,少点猜忌。我不是太能理解周先生想要表达的意思,我的未来,自然会到来,我很好奇,能有什么未来永远不会到来?”
      “董小姐的说辞好感人。”
      他又语带讽刺。
      从周遇生口中叫出的董小姐三个字,既轻飘飘地上浮着,又好似是经受了咀嚼、研磨、过滤,具象化了的,听在耳朵里,有点像磨砂搓在皮肤上的硌痛,别扭。
      他说话的调调就让我觉得别扭。
      怎么听怎么不理智,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劲。
      还是不是周遇生了?
      “我也好羡慕董小姐的天真。这么天真,居然能活二十多年,能天真二十多年,还能活得这么好。”
      他环视病房,又将目光随意扔在铅笔上,不再说什么。
      我居然感受到了他的落寞。
      “周先生的未来和吴小姐有关?”
      他将捏扁的纸杯再次折叠,露出一点轻蔑的表情来:“这和董小姐有关系?”
      “是我多嘴了,抱歉戳到了周先生的痛处。我只是好奇,凭借周先生的本事,想要什么样的未来达不到?周先生还这么年轻。”
      “谁告诉你戳到我痛处的?是不是和吴思春有关系,都和董小姐您没关系。”
      周遇生把纸杯丢入纸篓,凑近了用气息说话,一字一句,又慢又清晰:“且不论是否戳到了我的痛处,这事一句抱歉就了结了?天真,太天真。咱们回见。”
      我打开门,站在门旁。
      我需要透气。
      如果人人都有那么一个爆发的敏感点,我的敏感点是隐藏的比较深的那种,周遇生就是有本事轻而易举戳到那个点,一而再、再而三,让我的心绪跌宕起伏、不能安宁。
      吴思春活着时没能躲掉,我也躲不掉。
      我对周遇生过敏。
      “哦,董小姐本人,跟我想象中的有些出入,果然是面对面交流得到的信息比较真实。我已经开始期待与董小姐的下次见面了,比起其他途径,我更愿意从董小姐口中听到真相。”
      周遇生此番话并不让我意外,他手头不缺来源可靠的资料,想必他探听到的消息不能令他信服。
      这才像我认识的周遇生。对某些事情有着灵敏的嗅觉和判断力。
      我没有对他心存期望或失望,只是觉得,他就应该是那个样子的,他一贯的样子。
      不过,我给不了他想要的真相。
      “考虑到董小姐可能比较忙,这样,下周三之前,董小姐可以在任何时段找我,我随时恭候。有些话,挑明了说不太好听,不过我还是想提醒董小姐一下,我找董小姐与董小姐找我看似不差多少,等我去找董小姐的时候,可能双方都不会太愉快。”
      “这支摔断了的铅笔我带走了,收藏用。董小姐说的不错,它可能无法履行其原本的价值了。却可以被重新赋予价值。”铅笔在他指尖轻巧转了个圈,“我给它,它就有。”
      地板的水渍上是周遇生的一角鞋印。
      43码的鞋,读取脑海中的记忆几乎毫不费力。
      我拽了拖把,将地上的水渍污渍擦干净,回到洗手间,洗净双手。
      这是一双陌生的手,细长白嫩,肤质细腻,涂了车厘子红甲油。
      周遇生来,泼下过灼痛。
      周遇生走,留下过脏污。
      浇疼的是董潞潞的手,踩脏的是董潞潞的病房。跟吴思春没关系。
      我按住心脏,胸腔里跳动的,合该是董潞潞的心。
      和吴思春不同,董潞潞是不需要周遇生首肯的。
      董潞潞在意的,永远是另外一个人。
      我在意的,也该是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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