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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 12 ...

  •   难题是吴思春的病,原本平静的生活被打破。
      她去例行体检,检查出肚子里发生了病变,看了几家医院,查不出具体是什么病,一家医院一个说法。诊断结果显示,不是复杂的妇科病,疑似畸胎瘤、卵巢囊肿……但吴思春表现出来的症状总和症状本身有些差别,看来看去,竟没有一家医院能确诊究竟是得了什么病。
      给出的治疗方案连建议二字都省略了,直接说试试。
      此病一出,祁家阴云笼罩。
      世上不乏怪病,指不定摊到谁家头上,可真摊上了,一家人都要心慌。找个人原因,找环境原因,束手无策之际,自觉不自觉归结到怪力乱神上:谁谁谁轧死了一条小白蛇,谁谁谁逆了风水之类。
      未知所带来的恐惧,比罹患绝症、等待死亡的威慑力还要大,令人提心吊胆、胡乱猜想、意志消沉。
      吴思春尚未过门,就已经虏获了祁家上下老小的心。她在祁家的声望比祁逸铭的虚高了不知多少倍。祁家的人讲,思春啊就是脑袋灵活,一出出耍得尽是高明的小手段,这些手段哪心机啊非但不让人讨厌,还让人心生欢喜了,欢喜到生活变得更加有滋味,过生活的人能从这滋味里品出幸福感来。
      要让吴思春讲讲诀窍,她是懒得说的,说也说不出具体的诀窍,她做的那些算不得诀窍。简而言之,是以真心换真心,换来真心就继续用真心呵护,换不来真心则继续努力。
      吴思春更愿意把它归结为运气好。董潞潞跟祁逸铭确定恋爱关系好些年,祁家的态度是冷冷淡淡、不甘不愿,是她运气好,从她跟祁逸铭的风言风语盛传起,祁家人就开始把她当做自家人了;她的经历让她对家始终保持着想象和渴望,加倍珍惜祁家人,是她运气好,外人对祁家的夸赞,无疑让祁家笃信祁逸铭再找不到比吴思春更好的媳妇了。
      跟祁逸铭订婚后,吴思春的运气一直不算差。
      有了这样的病,对于期待儿女安康、子孙绕膝的长辈们来讲还是过于残忍了,害怕准儿媳香消玉损,害怕儿媳再不能为祁家延续香火。
      吴思春对于这飞来横祸是体会最直接的一个。她能摸到肚子里的异物,感觉得到那异物以惊人的速度逐渐增大,她拎重物的时候,会有它快要爆裂的危机感。可能……真的时日无多了……
      吴思春选择了离开。
      她去寻找一个到处都是陌生人的陌生地方,安静地度过最后一段时间。
      她离开是为了她自己,也是在帮祁家做一个抉择。
      她没有刻意躲藏,祁逸铭几乎毫不费力就找到了她。
      祁逸铭非常生气,气得紧挨发飙的边缘,却终究没过那个界限。回家路上,他毫不掩饰他的控制欲,抱紧了她,警告她不准主动离开他,一分一毫的心思都不能有。
      吴思春一声不吭,不说答应,也说不出其他合适的话来。祁逸铭这样,无异于在向她剖白,他抱着的,不是她,是他所有的希望。
      两个人费尽周折,找到了一个退了休的、和祁家沾了点亲戚关系的妇科权威专家,那专家脾性古怪,长着张冷硬古板的面孔,没半点女性的柔和感,和老伴住在一个贫困县的平房里。初次见面就盯着他们两个人来回瞧,瞧完了在街上直接掀起吴思春的肚子摸,问了些话,啐了句胡闹则再不肯理他们。吴思春和祁逸铭在那里磨了小半个月都没能进得了专家的家门,吃了太久闭门羹,他们耗不起了,临走的时候用十斤鸡蛋和一个西瓜、即不到五十块钱的东西意外得到了专家的一句话:不是病,生个孩子就没事了,信不信的都赶紧走。
      回市里的路上,因了这句话,两个人都感受到了对方的尴尬,一个开了半扇车窗,望着窗外发呆,一个嗓子不舒服般面无表情地咳嗽。整日粘一起的两个人各自端坐了好一阵,中间可以再塞下一个人。
      吴思春不愿承受这诡异,干脆靠在祁逸铭身上睡了一路,到了地方自动爬起来下车。
      吴思春挺怀念一天前他们的相处模式的,按照那个模式来,根本无需她动弹,抱也好背也好,他高兴做她乐意受着。
      得知“治疗方式”的祁家人欢喜得不知怎么对吴思春好,瞧见自家的祁逸铭跟瞧见农奴似的,总嫌做得不够周到,但凡听说祁逸铭可以陪吴思春却没陪,少不了一番数落。祁家人较起劲儿来,摆足了架势刀枪不入,拒绝糊弄不听搪塞不怕鸡飞狗跳一片热闹。等吴祁二人回了家关上门,冷清被反衬得尤为突出,在外的牵手变得像是作秀。
      这样一天天过着,有次吴思春在沙发上睡着了,窝在沙发里有些冷,她疲累得紧,不愿换到床上睡。发觉有人走到她身边,她习惯性伸出胳膊要抱抱,眼睛都懒得睁,那人果然将她捞抱起来送到床上。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竟有了逾矩的心悸感。
      正是这清醒,让她听清了祁逸铭的一声惊叹:怎么瘦了那么多。
      睡到半宿,吴思春的手脚依然是冰的,这些日子她确实畏寒了些。她越过他摸索着去抓遥控器,惊动了祁逸铭,他问她找什么,她如实讲了,祁逸铭三两下摸到遥控器调高了温度,躺下拉好被子将她拦腰抱住,把她的脚勾到自己腿上。他用手掌丈量了吴思春的腰,碰碰她的肋骨,突然用沉重的嗓音质问你怎么把自己搞得瘦成这个样子。
      吴思春睁开眼,握住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复又闭上眼。
      他的话,她不晓得该如何接。
      而他似乎对她接不接也没什么所谓。
      “你手怎么也那么凉?”
      祁逸铭撑起上半身探她的额头,确认不是发烧后握紧了她的手暖着,问她是不是不舒服了,是不是瞒了些什么。
      吴思春困得紧,敷衍说没有,睡吧。祁逸铭捏住她的指尖一道向她肚子上摸去,摸到皮肉下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时,他的手明显哆嗦了下,僵了身子。
      吴思春反握住他的手说没事,不痛不痒的,不早了,睡吧。
      他勒紧了她,揉在怀里,低声在吴思春耳边问她:你会不会死。
      这话把吴思春问笑了,瞌睡虫跑了一半,她背对着他,问他:你想不想我死。
      她安抚性地拍拍他,继续说:你不想,我大概不会。有你在,我命硬着,不会死的。
      祁逸铭没什么动静,起伏的呼吸喷在吴思春后脑。
      她含糊一笑,顺着拉开的唇角打了个哈欠,轻声讲:我要睡了,今天和咱妈摘了两个多小时的草莓,累得我手脚发软,唉,被你养废了都。当年在工地上抗麻袋扛上它两个钟头都没现在累。她自顾自说到这里也觉出不妥了,把剩下的半句“还没怀孕就跟孕妇似的金贵娇弱”给咽了下去。
      听着背后没什么动静了,她动动手指戳了戳腹腔里的怪异东西,凉意沿着脊柱一路上窜。她规划着,明天天一亮为着手为死亡做准备,等死总归比猝死要好一点,能有段心理上的缓冲。
      祁逸铭动了动,用明显没有睡着的清醒嗓音问吴思春,说:我们现在这样,你能保证不死么。
      吴思春翻过身去抱住祁逸铭,不用什么力气说话:“活着的人,老的少的,没人能保证说一定能活到七老八十,不会出任何意外。我就是意外,这样不疼不痒不受折磨,如果真的会死,算是善终了吧,我没什么不满意的。”
      她在黑夜里眨眨眼,将心底压了好久的话讲出来:“我啊,早就该死掉了”。
      祁逸铭翻身覆住了吴思春,动作急切粗鲁,吴思春起初不适应,躲了他一两个吻,没能躲掉,便捧着他的脸回应。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变成两个人的你情我愿。
      这么着过了几个月,还是要不上孩子。
      祁家人又开始陷入了焦虑状态,默认为是吴思春的身体问题。周末一家人聚在祁老爷子家吃团圆饭,吴思春忽然间就流了鼻血,鼻血流得凶,食补补过头的样子。待到止住了鼻血,和乐喜庆的氛围全被低气压给盖了下去。
      祁逸铭载着祁先生祁太太携吴思春驱车返回。家庭医生给吴思春检查身体的空当,祁逸铭被祁先生叫到了房间谈话。
      没几句话的功夫,先是器物家具的碎裂碰撞声,随后是祁先生的怒斥,惊得客厅里的人呆了三呆。祁逸铭不肯躲,祁先生只顾着打和无意义谩骂,不说为什么,祁太太庇护拉扯哭泣皆不管用。一旁的吴思春开了嗓,说爸,不必打了,我知道逸铭他做过结扎手术。他没有对不起我,我若没了,他很难独活。
      祁逸铭没承认亦没否认,站起来拖着吴思春走了。
      吴思春没再关心此事的后续如何,祁逸铭再次陪她做体检时,医生支开她单独跟祁逸铭聊了会儿,祁逸铭的脸色不好看,吴思春识相得没再问什么。吴思春一只手跟祁逸铭交握着,另一只手挽着他的胳膊,慢悠悠地穿过医院走廊,夕阳余晖斜射,消毒水的味道在开了窗子的地方带了几分清冽,吴思春嗅着走着,身心轻松,竟莫名在想他们这样是不是类似殉情,想着想着不禁兀自微笑。
      她看起来是健康的,有生命力的,可是她快要死了,好神奇。就跟她好端端的,某日突然觉得腹痛得厉害,吐着吐着,连黄水都吐不出来的时候,哇一声吐了口血一样。
      祁逸铭闷头帮她擦血,崩着脸,低垂了眉目,从头到尾只问了句痛么。吴思春摇摇头说不是太痛。祁逸铭递给她漱口水,把她的手指放到温水里揉搓。
      祁逸铭非常在意她的生死,这点吴思春心知肚明。但是得知他去做了输精管复通术,她依然大大惊讶了一把。
      之后,像完成任务一样争分夺秒落实造人计划,两个月过去得很快,即便在最易受孕的日子里,他们都没中彩。
      家庭医生说可能是心理问题。吴思春有种解脱的感觉,望着祁逸铭强装淡定的脸,她不肯承认又不能不承认,比解脱更深刻的感触是失落。
      吴思春在电脑上建了个名为“死亡倒计时”的文档,以认真严谨的态度详细记录了病症及自己的感受,作为“遗产”供他人研究。
      她还想做点什么,一时之间想不到有什么可做。祁逸铭是个会宠人的主,正儿八经宠起人来能把人宠到天上去,她每天做的就是一边享受祁逸铭的宠溺,一边想着自己还有什么可做。
      日子过得有种要燃尽最后欢愉的悲情味道。死亡的阴影貌似将她与祁逸铭之间的隔阂抹去,轰开紧闭的心门,推倒高筑的心墙,他们自然而然地拥抱和亲吻,和所有处于热恋中的恋人那样动不动便抛却理智,顺应任性的冲动,做疯狂的事情,任由不经意间的对视引发一场停不下来的大笑。
      那一段日子,吴思春经常会忘记他们如此融洽的目的是造人,是为了消除羁绊造人计划的心理障碍。
      她欢愉地哼着歌儿尽力把每一线时光拉长,尽力把每一线拉长了的光阴再用欢愉填满。死亡倒计时的记录风格依旧一板一眼,不过,它多了节活泼的序章。
      吴思春在首页上如是写:
      亲爱的死亡小日记
      你选择了我,我选择了你
      我们共织一段驳杂小时光
      听我倾诉,见你盈实
      你的斑斓
      我的梦~
      事实就是,他们如此融洽的目的是消除心里隔阂,要造人、活命。
      祁逸铭大概也是付出过真心的,她揣测。
      在测孕试纸显示阳性的时候,他的激动不像是假的。他跟祁家打电话说要当爸爸了,声音喜悦地变了调子,眼睛里是光闪闪亮晶晶,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家更像家了,突然有一种无法割裂的外力将他们挤压在一起,不分彼此。不尽然是因为来之不易而倍加珍惜的吧,应该有点其他的什么在里面的。吴思春乐观地想着。
      但是这真心不属于爱吧,是真心高兴、真心激动,是目标达成的喜悦。毕竟,爱对于他们来讲,太难了。吴思春亦这般揣测过。
      至于后来,后来也不尽然是平顺的。
      祁逸铭出门办事,说是四天内可返回,这趟行程一拖拖长到两周。吴思春在家吃错了东西,突发肚子痛被送到了医院。祁逸铭连夜赶回陪床,他等她醒过来,撂下几句话,摔门而去。祁逸铭的脸色很不好看,睥睨她的样子,冷冷说话的样子,又像是回到了多年前,他、董潞潞、以及她的僵局。
      他说,你是在报复我吗?用作践自己的方式?你作践自己我管不了,孩子是无辜的,别祸害到它。
      吴思春不置一词,绵软的性子莫名酝酿起滔天的怒气。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就这么气,气得差点滑了胎。得知胎儿可能保不住了,吴思春的怒火烧得更旺。不知道在气什么,也没有怪谁的意思,就是气,气得耳鸣老毛病发作,双侧鼓膜内陷产生的嗡嗡声也来凑热闹,她烦躁得厉害,动作不分轻重,一个不当心,指甲把眼角膜刮掉了一层,眼睛迅速将生理性泪水聚集。
      这些怒气在祁逸铭捧着她的脸、将她揽到怀里的时候消失得一干二净。
      吴思春牢牢记住了自己反常的那个日子,4月28号。
      风波过后即是平静,没有责问,没有解释,翻过来调过去的你侬我侬、幸福甜蜜,他们是美满生活的范本,直至祁逸铭车祸身亡。
      那一日,艳阳高照,晴天霹雳。
      那一夜,九月的大雨漂泊生烟,湿了大半座城市。吴思春躺在手术台上,被救护车的呜呜声洗了脑,它循环一遍又一遍,她无法再想其他。
      一天之内,未到中年的她死了丈夫、丧了儿子。
      吴思春的怪病不药而愈,死神向她伸出的镰刀失去了威力,她再也不必颤颤巍巍走在死神吊起的钢丝绳上了。
      这说不上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一想起吴思春那生无可恋的样子,替她惋惜非常。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再自责再痛苦,说什么没照顾好孩子都没用,挽回不了什么。要怪就怪她定力不够好、肚子不够争气,听到祁逸铭出事的消息还镇定着,等确认了消息就开始喊头晕肚子痛。
      醒来那一摊子离别的孤寂,比祥林嫂好不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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