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Chapter 11 ...

  •   我把自己泡在浴室里,泡到皮肤泛白指腹缩水。
      脑袋里在想着什么,但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想的是什么,脑袋被填塞得满登登的,头沉得很。
      大致在想一些不该想的东西。
      秘密协助破获重大案件,按理说我应自我升华,但因了回忆,因了董潞潞,我反倒不开心。
      给手机换上新的电话卡,短信告知了几个必要的人,旧卡被我丢到马桶里冲走。
      我裹了条纯白毛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床上,床前的电脑在播放搞笑相声。
      我专注地盯着相声,认真地去听每一句话。相声说得很好,本子惹人发笑,我却笑不出来,发自心底的木然。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有负面情绪在羁绊着我的快乐因子。我很冷静。心脏停跳、血液凝固一般的冷静。
      我有点羡慕吴思春了。她比我会处理这些负面情绪。流落街头了就餐风露宿,未雨绸缪不成就坦然享受雨带来的快乐,别人指着她嬉笑怒骂半天她仍能照吃照喝一脸的不在意,即便在充斥着绝望的时间里,她都没有过自我了断的念头。日子不安稳到悲戚,悲戚就悲戚。不会为苦闷而苦闷,因烦恼而烦恼。就算她在为过去自怨自艾,仍能割出一半心思为未来拼搏努力。她做这些不是刻意的,是不自觉的习惯。
      至少,她看起来能轻松消化负能量。反倒是我,经历过生死大劫了还有点陷在纠结里结成疙瘩,将自己越勒越紧的意思。
      我这样,是忏悔?是报应?
      多想无益,睡一会儿就好了吧。
      我需要休息。
      最好的办法是休息……
      忽然就回到了吴思春和董潞潞共事的那段日子。
      在摆满绿萝的办公室里,董潞潞干呕了几声后在同事疑惑的目光里快速冲向洗手间。没有人上前问她怎么了,我假装上厕所跟了出去,听着呕吐的声音,像是有沉而缓的钢琴重音敲下,我心想,糟了,董潞潞怀孕了。孩子会不会是那帮人中的谁的。
      我心神不宁得厉害,怀孕的分明不是我,我却在流掉孩子还是留下孩子的决定中间摇摆徘徊。
      董潞潞的孕象日益明显,她收敛了所有的不安分,人变得柔和多了,走到哪里都散发着母性光辉,公司同事都挺照顾她的,她对我不再抱持敌对态度,问我给孩子取什么名字好,让我猜是男孩女孩,我心虚着、自我安慰着、祈求不要节外生枝,在祈求中预感到有些事迟早会曝光……一个周一的午后,整个楼层都听到了董潞潞撕心裂肺的哭喊,她喊“吴思春毁了我!!!到死祁逸铭都不肯碰我!我是脏的!我脏了!它不是祁逸铭的孩子——我的孩子是被吴思春害死的——吴思春想害我的孩子,谁来帮我讨个公道——”董潞潞托着一个血淋淋的畸形孩子从洗手间里跑出来,我吓得转身就跑,拼了命地跑,怎么跑都甩不开董潞潞,每每她快抓到我了,又被我侥幸逃脱。
      我做梦了。梦里的我猜测自己在做梦,我一面充当了梦境的主角,一面以局外人的身份分析着它的不科学之处,我知道我是安全的,我安慰自己说不必怕,醒了就好了。但恐惧将我的心吊在半空,我阻止不了梦境的走向,只拼了命地逃……
      我想走步梯,却选择了电梯,董潞潞努力伸过来一条胳膊抓我,她卡在电梯里的半张脸扭曲得甚是恐怖,我踮起脚尖,贴紧了电梯壁,又暂时逃脱了一次。
      我跑出旋转门站在大街上,稍稍放下心来。抬头望公司所在的三十六层,有血滴到我的眼睛里,蒙住我的视线,我眨掉那滴血,发现那血淋淋的孩子直直朝我砸下来……我尖叫着逃,身体根本动不了,那孩子的眼睛……它的眼睛……它有一双无比恐怖的眼睛……正对着我……我,挪不开视线……
      终究没有东西砸下来,这是梦,这只是个噩梦,我劝说着自己慢慢放松,低头却看见一滩血淋淋的肉饼,是祁逸铭!啊啊啊啊啊——祁逸铭!祁逸铭死了!!!我浑身颤抖发声尖叫……
      我尖叫着醒来,在黑暗里满怀期望地摸着床的右侧,摸了个空……一个激灵,我猛得睁开眼睛,心狠狠痛着,身体平躺在床上动不了,巨大的悲伤将我从头到脚裹起来回击锤,我啊啊啊啊啊地叫着,不敢相信又十分肯定祁逸铭已经不在了。
      终于反应过来是做个噩梦,死里逃生的余韵久久不散,我打开了房间里所有能发出光亮的东西。
      上一世,祁逸铭死后,吴思春整日让自己泡在黑暗里。我不太喜欢黑暗,买了各式灯盏回来,到处都摆放了亮晶晶的东西,明亮能让我不再产生祁逸铭已死的幻觉:谢天谢地!他活着!
      我摸着另一半床,冰凉凉的,没有另外一个人的体温。祁逸铭去世后,吴思春改不掉睡觉靠左半边的习惯,不管睡前是占据了床中间,还是扒着右边的床沿睡,一觉醒来,人无一例外睡在床的左半边。
      我给自己热了杯牛奶捧在手里啜饮,喝完开着灯靠在床上发呆,客厅里的电视机里面正在插播广告,感觉好像屋里有另外一个人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
      房间里有声响,卧室里有光亮,安静和黑暗却能从脚到腿慢慢爬上来,缠裹住我……
      我特别怕……
      搞不明白自己怕的是什么,我只知道自己怕得要命……
      我翻出手机拨号给祁逸铭,手抖得没力气操作手机。
      “祁逸铭——你过来好不好,我怕——”
      “我在忙,走不开。”
      “不要挂电话,我求求你,求求你!”我哀求祁逸铭。
      吴思春长那么大,没这样哀求过谁。幼时面对周遇生,她也没有这样哀求过。
      “我过不去。”
      “祁逸铭,我求求你,我需要你”我慌张地讲,“我错了,我错了,你过来惩罚我!我求你过来,你要怎样才能过来——”
      那边挂了电话。
      我放声痛哭……
      祁逸铭的冷漠让我再次鲜明地回忆起我削了脑袋也想忘记的事:周遇凯摇晃着我的双肩对着我大吼,他说祁逸铭的死不是意外,不是他杀,是自杀的!自杀的!!!
      周遇凯在胡说八道。
      他一直都不喜欢祁逸铭,所以想要抹黑他,抹黑我们。
      祁逸铭怎么可以……他自杀的话怎么可以……让自己死得那么惨……
      要自杀他应该先杀了我再自杀,他怎么可能自杀?怎么会放任我一个人活着?
      我再次拨给祁逸铭:“我出门、门丢垃——圾,失手、把自己锁外面了。你能不能——过来、帮帮、我?”
      我听着自己的鼻音,用力吸了吸鼻子。先前哭狠了,一说话便打嗝,只能随着打嗝的频率往外蹦字儿。
      “我没时间。”
      “祁逸铭,我想你,我真的真的真的好想你啊——”我再次失声,滚浪的东西不断往外翻滚。
      吴思春一辈子有没有这般哭过?我不记得了,有过一次?没有吧,她哪里会这么放纵自己。
      “我帮你叫开锁公司。”
      祁逸铭说完挂了电话。
      我拉开窗子,风呼一下灌了进来,吹得我呼吸一滞。我又拨打祁逸铭的电话,提示无法接通,再打是关机……
      “你五分钟内不回我电话我就从窗户跳下去。别跟我讲楼层不够高摔不死人,我有办法让自己死得很难看。我们来试试。”
      我编辑了一条信息发给祁逸铭。
      几秒钟后,我收到了他的回复:“等我二十分钟。”
      祁逸铭站在我面前时,我已疯。
      我扑过去,箍住他,嘴唇碰到哪儿亲哪儿。我捧着他的脸,摸着他的骨骼,任疯狂在他的气息里迷醉沉沦。
      他一个趔趄,稳住自己后,用力扯开我,严肃地皱着眉头。
      我拼了命再次扑过去抱紧他,咬着他的肩膀,深嗅他侧颈的气息。鲜活的、温热的、跳动着的气息。
      他身体安康,处处都是张牙舞爪的生命力。
      我不信任何人的挑拨,我相信此刻我抱着的这个人,他深爱着董潞潞,我理解他,无论他为他们的未来做了怎样的规划,我都坚定不移地站在理解他的立场上。
      我不会让他留遗憾。
      我不会给他任何自杀的理由。
      我舍得成全,我在挽回了。我要吴思春摆脱良心的谴责。
      我要让事情发生的轨迹按照我设想的那般发展……
      “停手!你叫我过来做什么?”
      我吻着他,不说话。
      他再次把我钳制住,声音像金属的光那般冰冷:“没什么事我走了。”
      走?
      我抓过准备好的水果刀刀刃贴在手腕上,问他“你现在还想走么?”
      我倒退着往卧室走。
      他整理着被我弄乱的衣服,转身离开。
      我亮出手腕,拿开水果刀,放远了,正对着手腕割下去!他转身伸腿绊我脚下,我抬脚转进卧室,退到床边。
      “你在害怕对吧?我也在怕,比你还要怕,我从没有这么怕过,我还怕有些事当下不做,以后就是错过,我目睹过连环悲剧,割心比割腕痛。”
      挥刀对着手腕划下去,这次,祁逸铭没有阻拦我,我看到他瞪大了眼睛,他放大的瞳孔。
      而我,在挥刀的瞬间反转手腕,控制好力道,在手背轻轻划了一刀。
      我想笑我就笑了,挺开心的,我举起手来,眼睛看着祁逸铭,伸出舌头舔掉手背上流出来的血。
      咸的。苦的。别样的美味。
      一道伤口,鲜红的血,白皙的皮肤。映在祁逸铭眼里是被痛苦染了颜色的关切,我不要他痛苦,我所做的,是为了让他快乐。
      我就是要他来,他来了我就能完胜。我披着董潞潞的皮,我割了董潞潞的手腕,我在毁坏董潞潞的身体。他不得不屈从。
      等日后哪天我死了,消失不见了,他回忆起来,会明白的。
      “我在告诉你,你以为我在吓唬你的事情,我敢做。我们可以试试,我赌的起也输得起,我不怕死的。”
      祁逸铭脱下外套,解开衬衫上的纽扣,伸手去按墙壁。
      “不要关灯。我要你看着我。”
      我要祁逸铭看着他熟悉的董潞潞。眉、眼、嘴唇,都是他渴望的。
      从沾到床的那刻起,他就已经变被动为主动了。他身上出了很多汗,比我要疯狂。
      我丢开廉耻取悦他,极尽所能表达我的热情,心里却疲倦得要命。
      我要把董潞潞的第一次给祁逸铭。
      我对他说,我要给他生孩子,只愿意给他一个人生孩子。
      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不知道我希望此刻的自己是谁。
      我在他耳边,把一个又一个悠长的字吹进他的耳朵,他听不见的,只有我自己知道自己讲了些什么。我讲:祁逸铭,我要你一世长安、不留遗憾。曾经的遗憾,我会一件件尽力帮你补全。
      在等待黎明的暗黑中,我窝在他胸前,心思飘得很远。
      祁逸铭比他表现出来的要纯情得多。他跟董潞潞相恋多年并且同居过,在公众场合任董潞潞撒娇任性,鞍前马后,一味配合包容,不带丝毫羞涩和收敛之意,在一干旁观者眼里,祁逸铭算不上情场老手也是颇有谈情经验的了,该见识的见识了,该尝试的尝试了。他们这对老夫老妻,情人间的事儿合该做全了。
      吴思春亦怀揣着这样的认知误会了好多年,直到她死也没人告诉她祁逸铭和董潞潞什么实质性的事情都没做。
      这倒是便宜了吴思春。她和祁逸铭是睡过的,在他们订婚很久之后。
      祁逸铭和吴思春是众人眼中的模范夫妻,他们像离不开彼此的连体婴一样,走在街上不是牵手就是拥抱,眼眸里尽是岁月静好,见过的人都猜测,他们一定相爱了很久,一定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故事,照这样下去,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谁都不能,任何事情都不能,哪怕是死亡。
      我排斥去思考吴思春和祁逸铭两个人是否为众人眼中那般。他们之间没有爱情故事,直接订的婚。他们牵手、拥抱、举止亲密、配合默契。但从来没有过任何一次亲吻及亲吻级别以上的接触。他们对这件事心照不宣地回避着,兴趣了了,就如不晓得夫妻之间还需要亲吻。
      谁都没有试着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直到——命运给他们出了一道难题。
      这道难题,仿佛让他们的相处变了味道与模样,又好像,仍和原来一个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