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年华月好个年》窝心草

2、002季三老爷

　　药儿怯着眸子，见嬷嬷走远了，胆敢松一口气，打量起屋子来。
　　屋子略宽敞，比起米铺要大些，染着蓝白色的花瓷摆在木橱子上，木橱子是划了格的，是现时的新样式，有钱人家爱的东西。
　　不待药儿细细赏个便，门外的足音渐渐逼近，迎合着的还有姑娘娇娇弱弱的询问声。

　　“小钰你说的可是当真的？季哥哥他当真抱了个姑娘回府？”
　　随行的丫鬟冷哼，尖着声讥讽道，“可不是，府邸里百来双眼睛可都盯见了，错不了，方才夫人还来找那丫头了呢，这会儿八成喊了祈大少爷去吃茶了呢。”
　　姑娘默。提着裙莲莲走进。

　　姑娘是季家的养女，自小命运悲苦多折，爹爹死的早，娘俩儿没了生活的支柱，幸苦辗转来到了京城，幸而季家和她的爹爹往时颇有渊源，季家主惋惜昔日的熟识过早的离世，便将娘俩接到府邸，收姑娘为义女。
　　季家主对这姑娘也是疼爱有加，给改名唤怜惜，而今距彼时已有十余载，姑娘也已亭亭玉立，季家主亦有意为她谋一门好亲事，无奈姑娘心性虽不高，眼光倒是不低，早早便看上了季家大少爷季岩。
　　这档子事早已不是府内下属津津乐道的新鲜事儿了，可总有羡厌的老妈子爱嚼舌根，说这姑娘攀高枝，不知廉耻。
　　这些话传到了府外，大街小巷便都议论纷纷了，以致姑娘貌美如花，提亲的人却没有，这也苦了姑娘的亲娘，天天以泪洗面，道是自个没本事，害得姑娘这般命苦。
　　姑娘的情感一波八折，性情也起了大变化，同人说句话似见了猛虎野兽，轻飘飘风似的。
　　因怕被人说笑，亦不爱出门，成日待闺房里做女红谈素琴，可今日这风声确是闹得不小，可不是禁不起心里又酸又痒爪子挠似的难受，这才寻了来。

　　“姑娘身体安康？”怜惜拘谨的打量着药儿的样貌，心里渐渐舒坦了一口气。
　　药儿不甚美，至多是清秀，却给人安心的感觉。
　　怜惜平生最怕气势高昂总喜拿鼻孔对着人的人，而今见药儿人这般亲切，心底自然落了一块石头。

　　药儿张皇的避开怜惜落在她脸上的视线，轻轻阖了阖嘴，单单嗯了声，手上不自在的掰掰折折。
　　这姑娘长得可真好看，顶是那少爷的内人或姐妹罢？
　　想着怜惜许是季岩的内人，药儿倒也不恼，在药儿瞧着，俊公子就理应配俏佳人。

　　“这位姑娘，我家小姐好心问你话呢，你倒是好了…”
　　见丫鬟不懂事，怜惜忙轻叱，“小钰！”
　　又一扭头，拧着秀美望向药儿，略带歉意的柔声道，“丫头不懂事，姑娘不要介意。”顿了顿，再说，“那姑娘好好休息罢，明日怜惜再带些桂花糕点送来。”
　　两人相处无言，怜惜无奈，只好寻了个蹩脚的借口离开，这问话自然也是泡汤了。
　　主仆两人言罢便走了。

　　药儿自觉今日这一会儿，可比起日日守着米铺都要难熬，又是高贵优雅的季夫人，又是刁钻刻薄的老嬷嬷，再是温柔体贴的大小姐。
　　她素日里最是怕那些个高贵的公子小姐了，只因小时候常听邻里的老人议论，说这些个有钱人家的孩子，最是心狠手辣，刁蛮跋扈了，对待穷人家，个个心高气傲，不把人当人看。
　　这样一来，药儿潜意识里便有了这样一层模模糊糊的概念。
　　有钱人家的孩子不能接近！
　　于是这几年药儿战战兢兢的远离有钱人家的孩子，可今儿不紧接近了，更是得了有钱少奶奶的名分了，药儿只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掀开被褥下榻，理好衣鞋，走出屋门。

　　季家家大业大，偌大的府邸不单单只是地广，房屋景致更是雕栏玉砌，亭台轩榭。
　　单说药儿正处着的这一院子。
　　院子栽着大树，各色各类的花植得满院，虽正值寒冬，却仍旧孤傲挺立，为这冷冷的院子做上点缀，眺目极望，亦是美不胜收。
　　药儿心生欢喜，身子里也有了几许暖流连络，慢慢踱步到树底下，拢了拢衣领子，在石凳上坐下。

　　“嗯？”
　　谧静的院子倏地响起男子慵懒的疑虑声，懒懒的语调似把尖钩子，勾得药儿突地心头一跳，起身低着声慌张的朝四周张望，“是谁？”
　　“倒是有趣。”沙哑而低沉的嗓音略带着打趣的笑意。
　　药儿心头又是噗通一跳，循声扭头，男子妖孽的模样便撞入眼帘。
　　男子一袭墨黑的衣袍，长而黑的乌丝松垮挽起，衬得那白皙的肌肤近乎透明，可迷人的是那双眸子，长而狭，眼角微微上挑，是魅惑的狐狸眼。
　　若说季岩公子如玉。
　　则他，魅惑如斯。

　　此时，他正单坐在石凳上，单手倚着头，嘴角含笑的注视着她，可琉璃般的的眸子里却清而冷凝。
　　危险！
　　天生神经敏锐如白兔的药儿登时心头一跳，虽有那么一刹那惊艳于男子妖孽的长相，可同样也没忽略他那可怕的眸子。
　　“你是谁？”药儿如临大敌，绷紧了脸色，轻如蚊声吐出几个字，心里暗骂自己没胆气。
　　男子置若罔闻，半晌，慢条斯理的起身，慢腾腾的向她踱步而来，手里不知何时握上了一把墨色的折扇。
　　他好似偏爱墨色。
　　药儿瞧着他的折扇慢悠悠的晃啊晃，仿佛有丝丝凉风正吹拂着她的心口，手底也开始发凉了。
　　…
　　“啧，身子骨可真弱。”
　　男子低哑的声音在药儿耳边幽幽响起，似一股渗人的风自远方吹来，阵阵入耳…

　　......

　　药儿再醒来，仍旧是那间房，若不是窗口斜斜倾泻而进的月光，她会以为今日的一切只是一场梦罢了，梦醒了，她依旧坐在那家小小的米铺门口，听着高大爷讲诉那哀转凄凉的爱情传说。
　　药儿兀自感伤，想着下榻寻季夫人，道明日就回米铺子去。
　　说来也好笑，药儿这都来了足足有半日久，却连这祈府何在，有什么名声都不知道，倒是府里的夫人小姐都给见着了。
　　至于昨日那男子...
　　只当萍水相逢罢。

　　睡了不下半日，脑子也晕乎乎的，瞥了眼窗口，外面的院子冷冷清清，只有几缕白月光，寂静极了。
　　都这时辰了，还是莫打扰季夫人歇息好了。
　　只好趿拉着鞋尖儿走到院子转转，风肃肃的，有些阴凉，树枝吹得扑哧扑哧响。
　　药儿寻着石凳坐下，仰着脖子看那皎洁如玉镰的月亮，想念起往常的旧事来，都说月亮引思愁，古来人们便爱举杯邀明月，牵引丝丝惆怅萦绕心头。

　　药儿哀哀叹了口气，正想着回屋里去，身后的声音却让她脚步一顿。
　　“姑娘还没睡？”
　　药儿循声望去，只见季岩将折扇往掌心一拍，合上了。
　　“公子怎么来了？”药儿怔忪，规矩的站好了，压低了声问。
　　“来看看你，今日事务有些繁忙了，竟将些琐事统却忘了，这不找姑娘赔不是来了？”季岩走近，语气温和的打趣道。
　　药儿抬头见他笑得儒雅，霎时低下脑袋脸蛋一红，压着嗓音低低的应答，“公子说笑了，理当是药儿给公子道谢才是。”
　　“说什么道谢？要不是我，你也…”
　　这话似触了禁忌，季岩倏地噤了声，低头瞧向药儿。
　　挽得松散的青丝掩住了她苍白的脸色，似黑布衬着白布，白得分外显眼。
　　“姑娘…”季岩心里暗自懊恼，又不知该怎么开口才好，磕磕碰碰的吐出几个字，只好住了口，不说为好。

　　“公子不用自责，药儿只是难过米铺就要拆了，没多大事儿的。”药儿这回倒坦然了，仰着小脸，黑亮的眸子似有氤氲隐隐，衬得清秀的脸蛋都明亮得倾城。
　　季岩心头蓦地跳动飞快，有些狼狈的划开折扇，扭头摇着扇，掩去脸上的不自在，清声开口，“米铺不拆，若是药儿愿意，继续留着当管事也无妨。”
　　这称呼自然而然便换成药儿，季岩心下又是一阵懊恼，自己中邪了不成？

　　药儿欢喜过旺，也没听出这话里不同地味道，“季少爷你真是个大好人！药儿改日上寺庙上香必定给你祈福。”
　　药儿嘴笨得很，想拣着好话来表达对他的感激，可也就这话听着颇有诚意，是她力所能及的事，却怕他笑话。
　　季岩确是被逗乐了，一扫方才的尴尬懊恼，盯着她欢快感激的笑颜，不禁莞尔一笑。
　　两人座谈不过半个时辰，季岩便以怕打扰药儿歇息为由离开了。
　　夜风依旧瑟瑟，月如钩。

　　......

　　翌日，东方鲤鱼初露白肚，霞光万道，光芒四射。
　　祈府邸上上下下很是热闹，前来送早膳的丫鬟更是满面春风，笑脸盈盈的同药儿磨叽，“药儿姑娘你知道么？今日可是季老爷的四十寿宴，这会儿，外边人更潮水似的，俊公子俏佳人更是数数便是一堆，可这倒算不上引人注目，要说吸人眼神的，那绝对数我家三老爷了。这三老爷可了得了，长得真真俊俏，叫是叫老爷，可实则才二十来岁罢了。”

　　丫鬟索性放下早膳，噔坐在凳上，黑溜溜的眸子里满是光亮，盯着药儿接着说，“这过世的老爷子老来得子，疼到命根里去了，无奈顽疾缠身，早早就离开了，至于三老爷的娘亲，只是一房小妾罢了，生了三老爷后不久就病逝了，三老爷算是自小便由老爷夫人带大的，虽说是同一辈份的，可三老爷和大少爷也不过相差三岁罢了…”
　　丫鬟讲得滔滔不绝，药儿也不好打断她，却很是好奇丫鬟口中的三老爷，可好奇归好奇，不干自己的事却还是少惹得好，小时娘亲常常教她，好奇害死人，不要为了一时疑惑，便出了岔子。
　　娘亲说的话很多，独独记得的也就这几句了。

　　只待到有老妈子来催促丫鬟上堂上做帮手，屋内才似数只笼中鸟脱笼而去，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