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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米铺药儿 ...

  •   京城有一小米铺,店铺门口总站着个小娃娃,这小娃娃名药儿,是铺子那凶煞的老板娘找人讨来的小丫头,来时就是一天生的病秧子,干干净净的小脸儿上成日惨白惨白的,吓得周旁的几家小娃娃也不敢同她玩,暗地里都笑她“瓷娃娃”。
      米铺开了有十余年光景,老板一家是打外地搬迁过来的,这生意做得倒也火热,小日子也是过得悠闲自在,如今虽多了副碗筷,可也不打紧,毕竟药儿做得是不挣钱的活,一来二去的,堪堪就抵上了饭钱。
      铺子开得久了,招牌也响了,大街不大,家家都知晓有这么家老招牌,家里少了米,这米铺的闸子里便多了几文钱。自从药儿来了这,铺子多半都是她在看,老板娘是掂量好她的轻重的,不然也不敢将自个儿的心头肉放别人手上。

      日子久了,药儿也能轻车熟路的打理铺子了,汗是常常出的,病自然就少了些,也不隔三岔五就喝药汁了。可到了年末这几日,药儿惶恐的发现,她的汗出得是愈来愈少了,有几日,甚至屁股都没从凳子上挪过。
      这日,寒风骤起,天色阴沉沉一片。一头顶着锦帽,裹着厚袍子的老熟客推开米铺虚掩的木门,带进丝丝凉气,瞅了眼倚着墙坐的药儿,睨着眼挖苦着道,“那抠门的老婆子怕是看错了人,把铺子撒给了这么个不懂规矩的小娃娃身上了!”
      药儿倏地一个激灵,蹭地端站起身,拢了拢笨实的破旧棉袄,拘着身子急匆匆开口,“老大爷你别挞伐药儿了,药儿不是有意偷懒的,我是见…见没客,才…”药儿愈是急愈是结巴,皱着小脸,泪珠都开始打转了。
      老大爷匍匐着身子,鼻息重重一哼,“倒是不奇怪连那事儿都不知道!”
      “那事儿?”药儿诧异的瞅着老大爷,也听出了语气里的嘲讽,可也不大在意。这老大爷冒着严寒来怕是有要事罢?
      “哼。”老大爷冷哼,寻着凳子坐下,“前些日子,这街里开了户新的米铺子,这可是个大牌子!都裁了匾额镶金边挂头顶上了,哪是这小小米铺比得起的?”

      药儿脑子虽不灵光,却也一点就通。敢情这几日的惨淡光景,都是那户新米铺惹得好事!
      困扰了多时的疑虑是解开了,可这解决的法子却没有,好比人说的吃了哑巴亏,再是咬碎了一大口银牙,只能是往肚子里吞,就是烙着肚肠子,也不能喊疼。
      生意虽依旧惨惨淡淡,门可罗雀,但日子总是不会停着过的。面着大门的柜台干净得滑溜溜的,光斜斜倚进来,泛着油光似的刺眼白练,少了买米的人,柜台自然少了臭铁铜的味道,连米香也消失殆尽了,更遑论有脏东西覆上。

      年头降至,天气是难得的温晴,药儿大敞着门,挥着羽毛杆拍打门板上的尘埃,心里一阵失落难过。眼看着大年初一迫在眉睫了,这赚得是少之又少,初一那日又是要置货,又是要打点院子铺子,添添喜气,哪来的那么多银子?怕是要赔上不少了!
      想得多了,做事也难免分心,只觉脚上一个趔趄,瞧这就要朝槛上磕去了,腰上蓦地一股强劲,扳回她失重的身子。
      药儿顿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晕乎乎一片,再一回神,少年明晃晃的白齿闪进她的双眼,再溜进她的心底深处,似今日青天白日下的光条条,钻进她的五脏六腑。

      “小心。”少年钳住她的肩胛,磕上白牙齿,嘴角含着笑,那种浅浅的,是樱花絮絮落地那种飘飘然的感觉。
      “唔?”药儿惊觉自个兀自瞅着人家看,觉着闹了笑话,惨白的小脸上飞上几片霞云,局促的小退了几步,低着脑袋轻声应道,“多谢公子。”
      药儿心里头暗暗羞涩,这公子长得好生俊俏!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哥?
      这公子不知叫得得不得体,少年瞧着也就十七八光景罢了,虽说她过了这个年也都十四了,可自小落下的病根使然,人家瞧着还是一副小娃娃的模样,弱不禁风。

      “你是这米铺的管事?”季岩合上摇摇晃晃的把扇,不动声色的将米铺的光景尽收眼底,颇有风度的启口询问。
      药儿闻言倒也忘了羞涩,忙摆着手称不是,“只是一个下手罢了。”
      季岩是没料到她反应会那么大,稍稍一愣神,忍俊不禁,“下手和管事不一样么?”
      闻言,药儿脸色一红,似出升的朝夕,白里透红,又似祭坛上刚剥了壳的鸡蛋,染着红,透着白。
      季岩瞅着她变幻多端的脸色,似上茶馆上见人变脸谱,一惊一乍的,觉着这小姑娘真真有趣的紧,划开手上的折扇,扇得扑哧扑哧响。

      半晌,药儿回过神来,支支吾吾问道,“小公子要甚么米?大米冻着许些天了…”
      “我不是来买米的,是来买地契的。”季岩道。
      “地契?”药儿愣是思绪了良久,才理出头来,脸色一白,嗫嚅着,“这,这得问高娘…”
      药儿还未被高娘讨来当下手时,被那坏心的爹爹赌了人买酒,险些儿送去窑子,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安定的住所,若是没了,怕是会被送回窑子去。
      鞭子狠狠抽打在身上留下的伤疤仿佛在开裂,难耐的痒和痛。
      “高娘?可是老板娘?如今在何处…”季岩话未尤,倏地笑脸一变,抬手揽住药儿欲坠地的身子,方才发现她额间稀疏的青丝被汗水濡湿浸透,本就惨白的小脸更是白得几近发青,微勾的唇瓣也失了色泽,俨然一患疾的人。

      ......

      隅中,天色又多了些明媚。
      “嬷嬷你说,咱符儿这回可是开窍了?竟抱着女人回来…”咯咯的清脆笑声似枝头上觅偶的黄莺。
      被唤声的嬷嬷眉头一皱,“夫人,这真要是个女人理当欢喜,可这…分明只是个土里土气的小女娃娃罢了!哪端得起大家闺秀的模样?夫人可别一时欢喜过头,给少爷找了个碍事的夫人!”
      季夫人噤了声。

      药儿悠悠转醒,一入眼便是季夫人端详的美眸,登时一惊,颤颤巍巍的开口,“夫,夫人…”从方才迷迷糊糊听到的话来辨,这美貌的夫人八成是那小公子的娘亲无疑了。
      可两人怕是误会着什么了。
      “小姑娘,你醒了?”甄婉柔声道,起身吩咐嬷嬷将药汁递给她,端的是一份雍容华贵。
      药儿心里胆寒,急匆匆拉起被褥要下塌,可身体到底还是虚得很,两脚如同踏进棉花里,身子一歪又躺了回去,急红了一张煞白的小脸,“夫,夫人…”

      甄婉捂着唇娇笑,心里对这迷糊的“准媳妇”多了几分喜爱。
      季夫人进季家门数载,独育季岩一子,虽然因此得了婆婆和季老爷维护,日子也好过那些个生女娃娃的妻妾,可她心里实则是极爱女娃娃的,无奈身子在生头胎时感了风寒,如今生第二胎是无望了,这年少时的期望也只能是不了了之了。
      如今药儿这迷糊怜爱的模样,倒是满足了她心里头那份虚妄,可嬷嬷的劝告也不无道理,虽喜爱,但比起自己心头上的肉,还是无需多想念的。

      “身子都这般虚了,就莫再折腾了,嬷嬷。”一旁的嬷嬷闻声,替药儿垫好枕,掖好被褥,又站一旁候着。
      药儿又惊又怕,她能察觉出那嬷嬷的不悦,但是嘴笨,不懂该如何解释才好,又不敢推搡她,怕拂了这位好心夫人的意,只好配合着躺好,眼神懦懦的瞅了眼甄婉,怕她不欢喜。
      甄婉见此心里微微叹口气,多好的女娃娃!

      “小姑娘,把药喝了罢,好的快些。”甄婉仪态大方的坐落在塌沿,理了理她散乱在颊边的青丝,见她哆嗦着羞红了脸,忍俊不禁,假意轻咳一声,掩住笑意。
      “太麻烦夫人了,药儿自己来就行了。”声音小的仿佛在呻吟,喃喃如蚊声。
      甄婉知晓她性子怕生,也不再强求,将药汁递给她,嘱咐嬷嬷伺候着她喝完,自行拢了拢白花花的绒毛领子,步态婀娜的踱步出去了。

      待甄婉走远,药儿方才低着脑袋轻声嗫嚅着,“嬷嬷用不着伺候药儿的。”
      话音刚落,嬷嬷尖锐刺耳的讥讽随之响起,“哟,还没进门就想着管我们这些个老妈子了?那要真进门了还得了?岂不是连夫人都要一通赶了?”
      “没,没有…”脸上方才晕起的红旋即退去,嗓音里也带上了点点哭音,似是磨着砚,窸窣窸窣的。

      嬷嬷是聪明人,知晓甄婉的意思。
      让药儿远离季少爷!
      这甄婉为人数十载,亦还算慈悲开怀,再往浅些说,她是一介大家闺秀,季家的主母,于情于理,她都不可能对药儿下狠话。自然的,这事也就落到为人仆的嬷嬷头上了,所以这坏人的名号是做实了,而甄婉则一举两得,捡了个心宽善良的名头不说,又阻了药儿进季家的路。
      不得不说,哪怕只是府邸里,女人的燃起的硝烟也是不小,否则甄婉又如何能立足于祈家后院头首数载而不倒?靠的不正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遑论药儿不谙世事,性情单纯,自是步步落陷。

      “罢了罢了,待身子好些了,就该回哪儿回哪儿去,莫要纠缠我家公子了,听闻你是家小米铺的小管事罢?那季家的名号想必也不陌生了…”嬷嬷兀自唧唧哼哼了许久,见药儿满脸惊怕的瑟缩着,自觉无趣,冷冷嗤一声便迈着步子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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