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一录》石部纱一人

2、楼灵（一）

　　但我跟单邢没有后来。

　　他们才有前尘。

　　那些我不知道的事，他们的前尘往事。

　　娘不知从何处知道了此事，前来倾寄海寻我，这是我才明白，所谓天作之合，是真的。

　　早在单邢还未修炼成型，二千四百年前，他们就已相遇，是琅扇救了当时被风暴伤得快要死去的单邢，琅扇当然不记得，可单邢却一直记着。而后琅扇在人间也曾遇到过单邢，单邢那时已化做人型，在一户农家报恩，二人就有过一段情，这段情在琅扇漫长的人生中尤为深刻，她在我耳旁念叨得我也尤为清楚。

　　所以他们的相遇，都是多么顺理成章，而我在此中强添一笔，又是多么的令人讨厌，他们没有怪我，已经是很好了。不过还是怨着，她明明知道我喜欢他的，这怨多是对琅扇的怨，对单邢却没有多少，这能怪谁呢，我们都有了什么错。

　　我回过神，看见琅扇颇有些忐忑地望着我，便对她笑了一笑：“我没听懂你在说什么，可又像是真的。”

　　“你……”她没了话音，忽而自嘲一笑：“明明盼着你记起，却又不想你记起。”我听着难受，我知道她这一百年过得并不比我好，我一个人在倾寄海修炼，收集化妖水，忍受的不过是体肤之痛，而她，在我和单邢中左右为难，一边是她喜欢的人，一边是我这个相交了几万年的挚友，她要怎么办呢。

　　“我是真没听懂啊。”我无奈的说：“不然多好啊，如果这事儿是真的，你以后就都得听我的。”

　　琅扇点点头，很认真地浮现一个微笑：“假的，我瞎编的。”

　　于是琅扇便在我的三清观住下了，她的书斋空了有十多年，我去看过，满屋子的灰尘，她似有些不好意思，拉着我出来，又独自进去拿了两张纸。

　　我问她大费周张回来拿两张纸干什么，她略得意地告诉我，这是她在人间时听到的故事，待到了慢慢说给我听，我自然是应下。

　　我认为我们漫长的生命着实没什么意思，于是总喜欢听别人的故事，来感叹自己的安逸有多么多么难得，是以我活着这么久，唯二的乐趣其一便是听故事。所以对琅扇的那两张纸很是感兴趣，说着回到三清观就看看。

　　琅扇也是笑着答应。

　　我知道，她一直以为是她欠了我的，可是她哪有欠着我什么，倒是我打扰了他们。

　　这是琅扇给我讲的第一个故事。

　　在宋国，有一个青瓷如水的女子，温婉的眉眼，和熙的微笑，她就是宋国公主宋楼灵。在她十三岁时，便以一曲千雪楼闻名天下，世人只知宋国宋楼灵，不曾知他人之名。

　　等到宋楼灵及笄之礼后，各国王侯公子争相涌来，期待可抱得美人归。

　　宋王颇宠这位公主，扬言由公主可自己选婿，此言一出，天下哗然。

　　初春时节，三月初三。正是草长莺飞，春光烂漫的时节，公主选驸马的日子就是这十天。

　　其中，一男子名昕玉，诗词歌赋在场众人无人出其右，楼灵公主心喜之，亲自出题，男子苦思三日，终于答上，公主宣布这场相亲宴就此结束，众人心不服，复又出题，一一对答如流。

　　廿三日，驸马同公主交换文定信物，再五月，两人大婚，红妆十里，明媒正娶，举国欢腾。
　　婚后二人相敬如宾，如胶似漆，恩恩爱爱，缠缠绵绵，宋国所有人都知道，驸马与公主真的神仙眷侣，佳偶天成。自然，这些都是传言。

　　楼灵轻轻皱眉：“为何夫君如此说？”

　　昕玉冷漠的脸上仿佛是结着寒霜：“我本以为你是个温婉女子，却不知是蛇蝎美人！”话语间充满了对楼灵的厌恶。

　　楼灵却似并未听到他的话语一般，仍然是微微蹙眉的模样：“夫君还请明示，妾听不懂夫君的话。”

　　昕玉语带嘲讽：“真是什么时候都装的完美，当初我就是被你这幅模样蒙蔽了！”说完拂袖而去，再不理身后的楼灵。

　　楼灵在他转身瞬间眼中似有水光闪过，玉昕看不真切，也不敢看的真切，她那样的心肠，怎会因为几句话动容？！

　　音虹府天舞阁。侍女在两旁执扇轻摇，面前乐婢歌姬漫漫轻舞，踏步歌声，司空在高高的软塌上斜倚，神情轻松。侍女来报：“公主，楼灵公主在门外，说想要见一见公主。”

　　司空歪头：“都散了吧，请姐姐进来。”

　　楼灵进入阁中，看向有秩退下的舞姬，嘴角上弯：“空儿好兴致。”

　　司空步步走下台阶，并未让侍女搀扶，一派天真烂漫，抓着楼灵的袖子：“姐姐怎么又闲情到空儿的府中来了？姐姐自与驸马成了婚之后，便很少到我这来了……”语气略含惋惜，却恰到好处的不令人生烦，再加上她有些委屈的表情，菱唇微翘，真让人只想拥她入怀好好安慰一番。

　　可楼灵却仿佛不为所动，仍然浅浅笑意：“姐姐不来，怎么让空儿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事呢？”

　　司空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面上微微有些羞赧之色：“姐姐，你都知道了啊，真是，讨厌！是谁告诉姐姐的！”又松开牵着楼灵衣袖的手，转而拉着她的手，快步向内室走去。

　　进了内室，一片金碧辉煌，空儿喜欢亮晶晶的东西，父皇也就依着这个最小的女儿，将她的府邸建设的闪闪发光，花费的，钱财比楼灵的清苑府高了好几倍。

　　其实说楼灵是宋王最宠的女儿不对，司空才是，楼灵只能说让宋王面上有光，而司空，却真正像个小精灵，总映进宋王的心。

　　司空拉着她的手，走到一块黑色的绸布前，笑着对楼灵说：“姐姐，这是我前些日子绣的图，祝你和驸马白头偕老，百年好合！只不过……”她吐了吐舌头，“我绣的可能不怎么好看，不过，这可是我的一片心意呢，你一定得喜欢！”

　　楼灵轻笑：“既然是空儿绣的，姐姐自然是喜欢的。”说完凝视着司空：“空儿，姐姐现在很幸福，请你不要再添乱了，就当姐姐求你。”

　　司空诧异地瞪大眼睛：“姐姐怎么这么说，是讨厌空儿了吗？”又垂下头，“若是姐姐不喜欢空儿的心意，空儿以后不自找没趣便是，何必如此伤空儿的心……”

　　她惯会运用自己的所有优势，在所有时候都惹人怜爱，其实这一点同楼灵何其酷肖，也不枉是姐妹。

　　楼灵顿了一会，又接着说：“空儿不会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这话我只说一遍，希望你不要来打扰我，我感激母妃当年教养我。也因此，对你颇多忍让，可我也不是不会反击的。”

　　司空挑眉：“楼灵，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

　　楼灵看着她的眼睛：“那你大可来试试，看我除了说，还会不会做。”

　　司空笑得美丽，本是纯真的脸平添几分妖娆：“我就试试，看你到底做不做，会怎么做。看母妃看见这样的姐妹相残，到底会怎么想。”

　　“这一次，我绝不再退步。”

　　母妃向来是她的死穴，只因当年生母去世，便是母妃将她要去了她宫中，留在身边，不然，那些嫉妒生母生前万千宠爱的妃嫔，定然会诸多为难，幸好淑妃善良，她才得以安乐长大，所以每每与争执司空，提到母妃，她便层层败退，因为她不想让已经不再年轻的母妃伤心。

　　可这一次，她再也不会让，那是我的夫君，是我一生的良人，是我爱的人，我怎么可以让你再来破坏我们，我怎么可以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