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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如一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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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我正在观中煮茶,徒儿江禾走近,道:“师父,琅扇师父来了。”我略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招呼江禾请琅扇到亭中一叙。
琅扇神情颇有些郁郁,见到我勉强一笑,便不说话。我笑言:“无事不登三宝殿,琅扇所为何事?”
她坐在毡上,垂头说:“他不在了。”
我心里恍惚了一下,却不知为何恍惚,只是懵懵然地应了一句,之后亭中便寂静得可怕。终于她抬起头,我才发现他竟然满脸泪痕,我急忙拿出手帕为之拭泪,问道:“扇儿,你怎么了?”
她不管我的动作与询问,只自顾对着我说:“他走了。”
我还是未曾明白她说的是什么,自从我丢失了那一百年的记忆,我对琅扇似乎有莫名的隔阂,而琅扇,却对我很有些补偿的意味。
琅扇看着我:“我现在将所有事说给你听,你听好,不要忘一字一句。”
我被她的神情镇得不知说什么好,也就随她去说,我点点头。
她理了理发丝,开口道:“你记得三百年前我们去莫龙山吗?那天我们去除妖,之后你受伤,遇到的那个男子?”
我应了一声:“对,是他走了?你和他竟还有交情。”那日对那男子讨厌的很,满身的妖气。
琅扇接着讲:“你别打断我,太久了,我都有点不记得。”稍顿,她便接着说道:“那天你回来之后,却对我说你喜欢了那人,我当然吃惊,问你,你却怎么都不说话。”
听至此我刚想说话,但又记起琅扇的话,复敛了话语。琅扇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你不相信,莫说你,连我当日也不信。可是直到你将琴音交给我,让我帮你给他时,我才信的。”
我只觉荒谬,琴音是我亲自交给江禾的,至今都配在江禾的头上,如今却说我给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
琅扇并未解读我心思的能力,所以她继续往下说:“我把你的琴音交给他之后,却仍是不解你为何会喜欢上他,诚然这男的皮囊不错,可我们修道之人,使个修改的法术却还是不难的,所以我却有心试探,在他收下琴音之后,使了我的魅惑之术,现在想来,那真是我三百年来做的最错的一件事。他果然中计,怔怔地看着我,我心中不屑,正欲离去时,却被他叫住,他对我说,‘姑娘似我一故人,不知可否告知姑娘芳名?’,我本不想留下名字,不意料他竟开了他洞穴阵法,我无可奈何,留下我的名字,回来之后你却只字未提琴音之事,我心中忐忑,也不敢主动说起。”说到这,她端着茶杯抿了一口,停下了话语,眼睛却还是红着。
我正听得起劲,却见她不说了,催着她:“后来呢?”
她忧愁地看着我,半晌才说出一句话:“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我也觉得很有些奇怪:“你的意思是这真的是我的事?”
她沉默:“那你就当个故事听听吧。”
我觉得气氛有些压抑,就没再接话。
“再过三四年,我却又遇见了他,那时他正在与一个仙人斗法,很是艰难的样子,我想想总归是见过的,也算有缘,再加上你虽然像是忘了,但也是说过喜欢他的,于是就顺手救了一把,那仙人退走之时还非常的愤愤然,说我位列仙班,却与妖孽同流合污,我对他呵呵一笑,他拂袖而去。我才知道这个男子叫做单邢,我想,名字倒还挺好听的,于是我们这边算相识了。”
我听到这,扶额对她讲,“我喜欢的男人你还去招惹,真是我的好姐妹。”本也是调侃,说出来却无端的心痛。
她听了我的话,也是熟悉的模样,凄凄笑:“是啊,我可真是你的好姐妹呢!”
我觉得这场景熟悉的很,却也除了这两句话,想不起别的。
又是寂静,我最不喜欢的寂静,她垂着头,我实在看不清神情,只得故作轻松:“之后发生什么了?不会你们俩就看上了吧?”
琅扇身体颤抖,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我却还是听出了她的啜泣,我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便用手拍她的背,说道:“你再哭,我便去那倾寄海再待一百年的。”
这是我失忆以来唯一的收获,从失忆之后,琅扇就听不得我说倾寄海,但这一次她却哭得更加厉害。我也更加不知所措,顺手抱住她,不停地劝慰。
过了一会,她渐渐平静了些,我递给她手帕,她接过,将自己的鼻涕狠狠地擦在上面,我心中心疼我那帕子,不过念在她哭了的份上,我并未说什么,接着看她随手把帕子丢在地上,我眼角抽了抽,还是没有说什么。她又开口了,略带沙哑的声音说话特别好听,我也就忘了她方才的恶行。
“后来我和单邢就走到了一起,一直没有给你说,我知道你是一个内敛的人,所以一直没有敢对你说这件事,对不起,了了,我……”她却没有将话说出口,我又充满了莫名的烦躁。
“直到那一天,我和单邢正在莲泊山,却遇到你……你看起来并无异常,我也就放心了,以为你忘了单邢,可是晚上你却找到我,问我是怎么回事,你说,‘我喜欢的男人你还去招惹,真是我的好姐妹。’我无言以对,第二天你便离开了,我找了你七十年,最后在莫龙山看到你留下的化妖水,我终于哭了出来,你这八十年,你都在倾寄海吗?我从未想过你会在那……”说完她又不停对我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的心中却早已天翻地覆。
随着她的话,那一句一句的哭诉,一些早已锁在记忆深处,用孟婆汤狠狠浇下的画面,现在又无比清晰地浮现眼前。
我记得琅扇寻到我时眼中突然涌出的泪水,我记得我淡漠推开她时她愧疚和受伤的眼神,我记得我布下的法阵隔开了她和单邢,我听见我说只要我忘了一切都结束了,我记得决然饮下孟婆汤的悲切与口中辛辣而苦涩,我记得琅扇拼命想解开法阵,我却知道法阵是她最不擅长的,我看见单邢在一片模糊中紧抿着唇不发一话,我看见孟婆讥笑的唇角,我记得谁在抓住我的手和用力的拥抱,唤我的名,清晰而温暖。
那三百年前,我确实曾与琅扇去过莫龙山。可是琅扇不知道的,那个男子与我,却不是第一次见面,先前我与他便已相识,且我已相思。也是天意弄人,化妖水已经没有了,而他,始终是个妖,娘亲肯定不会同意,我只有前往倾寄海修炼,搜集化妖水,让琅扇将琴音交给他,也是为了让他记住我,不要忘了有一个女子曾为他犯过相思。
第一次遇见单邢,是在西戒山。那天天气不好,太阳大得很,听别人说仙界的西戒山的鸢尾花这天开的最好,我向来又喜欢这些花儿草儿的,便冒着太阳去了西戒山。到了那儿果然诚不欺我,漫山遍野的鸢尾花,紫的蓝的粉的,像是少女华丽的霓裳,长长衣裙曳地的美景,铺满了西戒山。感叹这一趟没有白来的同时,我看见对面有一名男子,穿着暗蓝色的衣服,蹲在地上把落在地上的鸢尾花,一一捡起放在手心。我也是爱花之人,见他此举好感大增于是主动跟他打了个招呼,算是有意结识。
是怎么觉得自己喜欢他的呢,时间收回了太多细节,只记得他拾了一朵半残的鸢尾,像极了记忆中一个人,而他们重合的动作,正好我喜欢的不得了。